《娘娘她野心勃勃》 内容简介 娘娘她野心勃勃 作者:临春月 简介: 苏月潆是尚书府的嫡长女,天生高贵,却命薄如纸。 母早亡,父不喜。 朝局风雨、诸子夺嫡,继母舍不得亲闺女去当雍王的侧妃,便撺掇着父亲将她一顶小轿抬进了雍王府。 雍王楚域,冷性冷心、克己复礼,对后院众人从不假辞色。 苏月潆为讨他欢心,不得不将所有腌臜手段都藏得严严实实,费尽心机才在他面前扮作一朵柔弱白莲花,讨得几分怜惜。 好容易熬到楚域登基,她得封妃位,眼见着春风将至,家中却想趁着选秀送嫡妹进宫,取代她的位置。 苏月潆捏着家中送来的家书,信中字字“情深意切”,要她顾全大局,好生同妹妹相互扶持,巩固家族荣宠。 她指尖一搓,信纸化作齑粉,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想踩着她青云直上?也要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苏月潆不惜一切代价向上爬,却没想到,最后竟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亲手将后位捧至她面前。 ** 【男主视角】 楚域自幼被告诫: “为君者,喜怒不形于色;当权衡制衡,弃私情,绝爱欲。” 他向来做得极好,冷静、无情、不偏不倚,直至那顶小轿抬进王府。 初见苏月潆,他只觉这女子生的太好,天姿国色,当得起史书上的红颜祸水,定要对她严厉些,万不可骄纵了去。 后来,她一直在他面前表现地低眉顺眼,像一株被雨打湿的白莲,柔弱得需要攀附他这棵乔木才能生存。 她演技很好,眼中的仰慕、言语间的依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可他楚域是什么人?怎么会看不出她的眼里毫无爱意。 他知道,她绝非表面那般纯善。 她心眼小,睚眦必报,但凡招惹她的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她,却叫楚域的目光一次又一次不自觉地停在她身上,甚至主动出手替她收拾残局,遮掩算计,明知不该,却难以自控。 她就像一团火,吸引着他这座冰山。 不知从何时起,楚域忽然疯狂想要将她眼中填满自己的身影。 这万里江山太重,孤家寡人太冷。 而她,是他唯一想要共享盛世繁华的人。 【阅读指南】 1.正常宫斗,男非c 2.女主不是好人,会主动害人,一心想要权利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宫斗 高岭之花 主角视角苏月潆楚域 其它:贵妃,宫斗,皇帝,宫廷 一句话简介:她要站在这九重宫阙之上 立意:因为想要,所以得到 第1章 第1章 永初二年一月二十五,鹅毛雪落,天气冷的吓人。 金乌西坠,昏黄的日光落在建京皇宫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辉。 颐华宫,一名身着粉色夹袄的宫女双手交握腹前,挺直脊背迈过朱色的宫门,一路走至正殿前。 殿门侍立的宫女见状,连忙伸手将厚厚的毡帘打起,恭敬道:“春和姐姐。” 春和含笑点头,脚下不停,踏入颐华宫主殿之中。 殿内暖意浓浓,墙角的鎏金缠枝莲纹香炉正袅袅吐着香烟。 正当中的美人榻上,苏月潆垂首逗弄着怀中金色的大猫。 在她身旁,两个面容姣好的宫女一站一立,尽心侍奉在侧。 春和缓缓吐出一口气,躬身回禀道:“娘娘,秀女们都已入宫了。” “二妮儿,来,再吃一口。”苏月潆嫩白的指尖上捻着一枚虾肉,不住地往那大猫嘴上凑,那大猫躲了几次,生出火气来,扭身便蹬着腿往内室跑了。 苏月潆轻笑一声,这才抬头,朝春和笑道:“什么秀女,如今可都是圣上正经的宫妃了。” “是。”春和低头应道。 “可有什么出挑的?”苏月潆倚在榻上,抬眸望向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眯了眯眸子,“瑞雪兆丰年,是个好兆头。” 春和抬起头,看见自家主子那张仙姿玉色的脸时微微愣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来,温声笑道:“回娘娘,此次采选共十三人,若论身份贵重,当属出身镇南王府的萧贵嫔、汝国公府的郑嫔和王家的王嫔。” 见苏月潆面色不变,春和话锋一转,揣摩着上意道:“可若是论起姿色,依奴婢看,当属济州来的那位姚良人。” “哦?”苏月潆听出几分兴趣,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撑着榻上的丝绸小毯,坐直了身子,“你都觉着好,想来是真的好了。” 春和眨了眨眼,笑着打趣:“若真是依着奴婢来瞧,只怕这十三位新妃加在一块儿,都不及娘娘半分绝色。” 她这话可不是奉承,谁不知道,当今圣上的后宫,唯一能和她家娘娘平分秋色的只有一个荣妃。 荣妃娘娘那儿,怎么也有着镇国大将军的三份薄面。 自家娘娘能和她一较高下,这容色之盛,自然不必多说。 可在春和眼里,除了这容色外,她家娘娘那清姿出尘的气质,才是后宫诸人怎么模仿也模仿不来的。 苏月潆听后,轻笑着嗔她一眼:“你惯会哄我高兴。” 她抚了抚蔻丹,眯着眸子道:“苏月娆呢,安排在哪儿了?” “和温贵人一起,同住在宣妃娘娘的咸福宫。”想着苏月潆不知道温贵人是谁,春和又补上一句道:“温贵人乃是儋州都督的嫡二女。” 苏月潆轻嗤了一声,面上看不出喜怒。 一直站在她身后奉茶的夏恬瞅着眼色道:“娘娘,可要派人前去敲打一番?” 苏月潆侧过脸扫了她一眼,笑道:“这般多事做什么?她有那般厉害的娘亲和阿姊,想来也该是个人物。” 听出自家主子话中的火气,春和夏恬都屏声低下头去。 苏月潆的脸色冷的吓人。 这位苏月娆苏贵人,乃是她同父异母的嫡亲妹妹。 若不是她的那位好继母唐氏,苏月潆当下应是永宁侯府世子的正头娘子。 当初苏月潆和永宁侯世子的婚期将近,适逢先帝替诸位皇子充盈后院,唐氏存了私心,不仅抢了苏月潆的婚事,还将她一顶小轿送进了当时还是雍王的圣上府中。 为人妾室的日子,她一过就是三年,此间的谨小慎微如履薄冰自是不用多说。 好容易熬到圣上登基,她得封妃位,沉默了三年的家中竟又腆着脸送来一封家书,托她好生照看新入宫的妹妹。 想踩着她的骨头往上爬,也不掂量自己有几分本事。 苏月潆指尖狠狠攥了攥身下的绸毯,她确是要好好照看这位妹妹一番的。 正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殿内宫人乌压压跪了一片。 苏月潆眉头一皱,抬眼便见一只骨节修长的大掌掀开了毡帘,一张极为昳丽的男子俊颜跃入眼中。 来人一身玄色绣银色流云暗纹常服,缀着卷草云纹的银冠散出几缕碎发,肆意洒在额前,看见苏月潆,那双冷淡的眸中染上些暖意。 “妾给圣上请安。”苏月潆连忙掀开绸毯,作势便要下榻。 一只带着暖意的大掌便轻轻握住她脚踝,将绸毯又盖了回去:“动什么,好生躺着。” 苏月潆目光淡淡掠过春和,落在楚域面上时带着恰到好处的一丝娇嗔:“今日新妃入宫,圣上怎得过来了?” 楚域挑着眉看她,似笑非笑:“下午突然下了雪,朕过来瞧瞧你身子。” 她在王府时积下病症,天一冷身子就不爽利的很。 苏月潆隐在绸毯下的双脚缩了缩,嘴上嘟囔着:“哪有那么娇弱。” “哦?”楚域随意在苏月潆身边坐下,大掌捏了捏她小手,察觉到一股暖意后才笑道:“是谁前些天说冬日寒凉,她受不住,硬生生将朕身上那块暖玉求了去的?” 苏月潆轻哼一声,顺着楚域的力道依偎进他怀中,指尖有意无意地摩挲着他胸前的团龙纹:“别以为妾不知道,若是妾不要,圣上可就要将那暖玉赏了荣妃去。” 楚域垂眸看她,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能将拈酸吃醋说的这般理直气壮的,满后宫里,你还是头一个。” “妾可说错了?”苏月潆伸出双臂,搂住楚域脖子,笑吟吟道:“荣妃娘娘有镇国大将军疼她,妾亲缘淡薄,羡慕不来,可不就只能多求圣上疼疼妾了。” 楚域知道她和苏家关系冷淡,自然而然想到了苏家新进宫的那位贵人,心中生出些不喜。 苏月潆一直暗中观察着楚域的神色,眼见到时候了,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道:“圣上今个儿来妾这里,只怕明日这宫中就要传妾恃宠生娇,故意使了法子截了新妃的宠。” 楚域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若是溶溶这般为难,那朕这就离去,免得溶溶受人构陷,如何?” “圣上!”苏月潆耳尖泛红,含怨带嗔道:“若圣上眼下走了,那旁人可恨不得看妾的笑话。” 楚域漫不经心地觑了她一眼,轻斥道:“胡说。” 苏月潆轻哼一声,将头埋进楚域胸前,指尖勾着他垂下的发丝玩。 “圣上。”御前大总管黄海平的声音在毡帘外响起。 苏月潆垂下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 楚域脸色也不好看,只淡淡道:“进来。” 苏月潆松开楚域,将身上的绸毯拉了拉,乖巧地伏在楚域怀中。 黄海平掀了毡帘进来,一路垂着头到了御前,恭谨行礼禀道:“启禀圣上,舜华轩那头...有些不妥,太后娘娘命人来请圣上。” 舜华轩? 苏月潆歪了歪头,心下清明,舜华轩乃是新妃住所,能惊动太后来请圣上,想来一定是和那位镇南王府出身的萧贵嫔有关了。 镇南王府,乃是太后娘娘的母家,那位萧贵嫔,正巧是太后娘娘的侄女,也是当今圣上的表妹。 果然,楚域眼中只迷茫了一瞬,很快便反应过来,当即松开揽着苏月潆的手,低声嘱咐道:“朕有事先走,改日再来看你。” 他大掌刚抽出,便被苏月潆握住。 苏月潆目含关切道:“太后娘娘往日待妾不薄,今日圣上又在颐华宫,怎么说,妾也该与圣上同去。” 楚域看着苏月潆身上薄薄的锦衣,有些犹豫:“外头太冷了。” “这有什么。”苏月潆勾了勾唇,冲春和吩咐道:“去拿本宫的狐裘来,吩咐全禄备辇。” 楚域见她这般积极,也不忍驳了她的意,索性随她去了。 春和很快便拿了狐裘来给苏月潆披上,又将裹了绸布的掐丝珐琅手炉塞至苏月潆手中。 苏月潆垂眸看着春和替她将系带系好,问道:“可备好辇了?” 不等春和回话,楚域便打断道:“不必了,同朕一道乘御辇就是。” 说罢,他伸出手,将苏月潆整个人裹在怀中,大步往外走。 黄海平连忙转身跟上,心中对玉妃娘娘的盛宠又有了新的认识。 旁人看不出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他黄海平却是门清。 玉妃娘娘的辇平日里瞧着是好,可眼下要的急,天气又冷,只怕升再多的炉子都得冷上一会儿,自然是比不得圣上的御辇,时刻煨着暖炉。 圣上呀,这是心疼玉妃娘娘呢。 待楚域揽着苏月潆上了御辇,黄海平才瞅着空隙将舜华轩的事大致禀上。 萧贵嫔乃是太后唯一的侄女,先帝没有公主,这位历来便是比着公主的待遇。 自小穿的用的住的,可谓无一不精,无一不细。 皇后娘娘指下的舜华轩,虽说没有主位,却也殿小地偏,如何能叫萧贵嫔看上眼,这可不就闹腾起来了。 若说皇后娘娘得了消息后给她换个地方倒也罢了,偏生咱们这位皇后娘娘也是极重规矩的,咬死了宫规不肯纵容,一来二去的,两人就僵住了。 萧贵嫔仗着背后有太后娘娘撑腰,自然是不肯低头的。 苏月潆听完,眼中闪过一丝羡慕。 这就是背后有人的好处,她若是有太后娘娘这样的大佛罩着,那可真是...想想就飘飘欲仙。 苏月潆回过神,见楚域冷着一张脸,两条俊眉拧在一起,她伸手握了握楚域的大掌,轻声道:“圣上...” 楚域缓下脸色,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无事。” 御辇很快在舜华轩门口停下。 舜华轩位于宫中的西北角,乃是一座独立的小院子,虽说幽静却也有几分简陋,眼下殿中伺候的宫人都被赶了出来,乌压压跪在地上。 楚域看也不看众人,牵着苏月潆的手径直迈了进去。 “砰!” 一只茶盏狠狠在楚域靴前炸开,茶水将玄色的锦靴打湿。 楚域不着痕迹地将苏月潆往后拉了拉,面无表情看向始作俑者:“这是在做什么?” 少女一身天水蓝宫装,头顶双环髻,闻言惊慌失措地伏身行礼道:“见过皇帝表兄。” 一旁的皇后淡淡瞥了她一眼,端庄地起身行礼道:“见过圣上。” 楚域目光越过皇后,落在屈膝的萧贵嫔身上,神情平静,并不叫起。 第2章 第2章 苏月潆飞快朝皇后和太后行了个屈膝礼,却在抬眸时不慎和太后对上眼神,一时有些头皮发麻。 眼见萧贵嫔有些撑不住地双腿发颤,苏月潆哀叹一声,忽然再次行了个礼:“妾给太后娘娘,给皇后娘娘请安。” 话音甫落,皇后便皱眉睨了她一眼。 楚域目光扫过苏月潆的发顶,嗓音听不出喜怒:“行了,都起来。” 说完,他当先一步,在太后的左下方落座,平静道:“说说吧,在闹什么?” 苏月潆下意识挺直了背,她了解楚域这样的语气,是要发怒的前兆。 萧贵嫔显然也有些害怕,一张小脸哭的梨花带雨,欲言又止地看着楚域,眼中有些瑟缩。 太后杵了杵手中的拐杖,冷声道:“皇帝让你说你就说,方才不是挺能闹腾的,怎么如今哑巴了?” 萧贵嫔有些哀怨地望了太后一眼,旋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颇有些委屈道:“皇帝表哥,凝光知错了。” 话音未落,苏月潆便叹了口气,到底是少女心性。 “凝光!”太后不悦地拧起眉头,意有所指道:“你如今已是皇帝的妃子,该如何称呼,不必哀家再教你了吧。” 萧凝光似是没想到太后竟会如此苛责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扭头看了眼无动于衷的楚域,良久,才含泪垂下眼:“启禀圣上,妾知错了。” 端坐一旁的皇后看着萧凝光如今恹恹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楚域似是不察,端起宫人奉上的热茶,轻抿了一口才道:“错哪儿了?” 萧贵嫔咬了咬唇,目光有些幽怨地扫了皇后和苏月潆一眼,似是不满自己如今的狼狈样被二人撞见。 苏月潆当即低下头品茶,半个眼神也不往殿中瞟。 很快,女子带着不甘的嗓音在殿中响起:“妾...妾错在不该摔茶盏。” 楚域随手将茶盏搁在桌案上,发出不轻不重的碰撞声,显然是并不满意。 萧凝光听得心头一颤,不解地抬起眼,她是真的不觉得,自己还有什么地方做错了。 “萧凝光。”楚域淡淡抬眼,语气轻缓,“朕看在舅父和母后的面上,已是给了你贵嫔之位,舜华轩虽说不够恢弘,却足以配得上你的位分。” “你仗着母后疼爱,一不顺意竟敢和皇后闹起来,你说,你该当何罪。” 楚域的语气不重,可敲在萧凝光心上却是重于千斤。 她有些无措地张了张嘴,惯性地望向太后求助,却见太后冷着脸并不管她。 这样的场景一出,皇后心中痛快极了。 萧凝光自是有着一股子心气在身上,很快便低下头,语气硬邦邦道:“妾做错了事,任凭圣上和皇后娘娘处置。” 殿内气氛一时陷入凝滞。 苏月潆轻瞥了皇后一眼,见她只垂眸饮茶,就知皇后并不甘愿轻拿轻放。 于是苏月潆轻咳一声,柔声朝楚域劝道:“圣上,凝光妹妹初入宫闱,有些不适应也是寻常,终究是小孩心性罢了。” 萧凝光身为镇南王府的小郡主,进宫陪伴太后之时常有,这不适应指的是哪方面,自然不必多说。 闻言,楚域脸色果然缓上不少。 太后适时开口道:“玉妃,也就是你心善,才这般纵容于她,若这宫中人人都似你一般,还不叫她翻了天去。” 一句话直刺的皇后攥紧了衣袖,玉妃心善,她这个皇后就恶毒了。 “母后...”皇后嗓音有些嘶哑。 “行了。”太后不等皇后说完便打断,“凝光惹出这般祸事,也算是哀家管束不利,如今便交由皇后处置,夜深了,哀家就先回去了。” 说罢,太后杵着拐杖起身,毫不留恋地往外走。 殿内,楚域等人齐齐起身,恭送太后。 太后走后,楚域看了眼泪花尚在眼眶打转的萧凝光,才淡淡问皇后:“皇后打算如何处置?” 皇后心知自己这一遭是将太后得罪了个干净,却也不觉得自己有错,垂着眸便道:“不敬上位,依着宫规,当降位以示惩戒。” 冲撞皇后,便是命人绞死也是使得,只是萧凝光身份贵重,她若是真敢说出这话,别说太后,只怕圣上都饶不了她。 “如此,便依皇后所言。”楚域开口道:“萧凝光罔顾宫规,即日起,降为嫔位,迁居景阳宫玉漱阁。” 苏月潆扶着袖口花纹的指尖微微一顿,唇角不着痕迹地勾了勾。 景阳宫乃是太后曾经居所,萧贵嫔...萧嫔这遭降了位,却如愿挪宫,真不好说是谁得了便宜。 下方,萧凝光一双眸子瞬间变得亮晶晶的,冲着楚域便拜道:“圣上教训,妾谨记在心。” 楚域扫了她一眼便起身,冲皇后和苏月潆道:“夜也深了,你们早些回去歇着。” 似是想到苏月潆来时并未备辇,楚域话锋一转,道:“朕送你回去。” 楚域说是送她,真将人送到颐华宫门口便转身离开。 春和等人得了信,早早候在门口,一见苏月潆便迎了上来,将烤的暖烘烘的手炉递给她。 苏月潆缩了缩脖子,双手搓了搓手炉,才眯了眸子道:“人呢?” 春和低声道:“已在殿中候着了。” 苏月潆轻轻嗯了一声,被宫人簇拥着进了正殿。 殿内暖意融融,将外头的寒气隔了个干净,春和伸手替苏月潆将狐裘脱了下来,又扶着她至主位坐好。 苏月潆接过夏恬递来的茶盏,凑至唇边饮了一口,看也不看下方跪着的人道:“你便是颐华宫的回事太监?今日圣驾过来,为何未报?” 她几乎一想到今天下午楚域突然出现的场景便心脏一缩,幸好她当时并未说什么出格的话,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回事太监知晓自己惹了祸,伏在地上的身子颤个不停,一咬牙,狠狠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口中哀求道:“奴才知罪!奴才知罪!实在是圣驾来的突然,圣上又亲口说不许扰了娘娘清净,奴才这才...这才疏忽了。” 苏月潆并未理他,慢条斯理地用茶盖将盏中浮沫撇了个干净,才笑道:“行了,本宫又不曾说要罚你,瞧你,额头都嗑出血了。” 她侧了侧头,对夏恬道:“去拿些伤药来。” 夏恬应声而去,很快捧了一瓶上好的金疮药递给回事太监,柔声道:“娘娘赏你的。” “谢娘娘赏赐。”回事太监连忙又磕了两个头。 苏月潆眸色不变,含笑道:“本宫宫中的规矩你也是知道的,但凡犯了错的,只要下回不再犯,就还是咱们自己人,可若是有人胳膊肘往外拐,或是记吃不记打的,那就别怪本宫翻脸无情了。” “小的明白!”回事太监连忙表忠心。 苏月潆这才挥了挥手:“下去吧。” 等回事太监退出正殿,春和才低下头,小声禀道:“娘娘,全禄去查了,这太监近日并未同旁人接触过,往日当差也是个得用的,今日这事,许是个意外。” “意外最好。”苏月潆淡淡应声,她在这宫中,容不得一丝一毫的行差踏错。 不知想到了什么,苏月潆问道:“秋宜和冬好呢?” 当初她入雍王府,春和和夏恬是从苏家带走的,秋宜和冬好却是外祖姬家送来的。 她想到楚域今天下午的不请自来,心中总觉得有几分蹊跷。 春和最懂苏月潆的心思,一听这话便笑道:“她两个在里头伺候二妮儿呢,可要她们将二妮儿抱来。” 提及二妮儿,苏月潆眸中浮现抹暖色,点点头道:“再拿些烘干的虾仁过来。” 春和笑着应了,转身去了内室。 她再出来时,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粉色夹袄的宫女,一人手中抱着只肥硕的金色大猫,另一人手中捧了个朱漆托盘,上头放着几样狸奴的玩具和吃食。 苏月潆一见二妮儿就笑弯了眸子,冲着秋宜道:“快,我来抱。” 二妮儿显然也最喜欢主人,从秋宜怀中轻轻一蹬便入了苏月潆怀中。 苏月潆小心将指上护甲取下,一手顺着二妮儿的毛往下摸,漫不经心道:“这些日子,外祖家可有传什么信儿进来?” 她取过一只完整的虾仁,凑在二妮儿嘴边。 秋宜和冬好互相望了眼,仔细想了想才确定道:“并无。” 苏月潆早就料想到会是这个答案,若真传了信进来,二婢定然第一时间便会禀报她,只是今儿个圣上,实在有些反常。 见主子脸色沉了下来,春和小心问道:“娘娘,可是有何不妥?” 苏月潆眯了眯眸子,看着二妮儿咬着虾仁,凝声道:“本宫记得,圣上三日前才来过颐华宫。” 楚域并非喜好美色的帝王,平日里一月能有七八次进后宫便属不错,真忙起来了,一月都不进也是有的。 更何况今日乃是新妃入宫的特殊日子,依着楚域的性子,今日便是不召幸新妃,也绝不该来颐华宫才是。 若说是今个儿下雪天寒,这冬日下雪的时候多了去了,也不见他回回都来。 苏月潆下意识便觉得,当是外祖家出了什么事,楚域心中有愧,这才来瞧她来了。 至于为什么不是苏家,玉妃娘娘和苏尚书关系冷淡,在后宫中从来不是秘密。 与此同时,长春宫含章殿。 宽敞精致的内殿中燃着上好的沉水香,窗边的罗汉桌上正斜倚着一个美人,炕几上的烛火映在她脸上,更显得眉目如画。 郑嫔饶有闲情地拨弄着面前插了腊梅花枝的琉璃花樽,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只轻声道:“打听到了?” 霜色略走近几步,见四周并无他人,才小心着禀道:“主子,圣上今儿个下午去的是玉妃娘娘那儿,待了没一会儿便去了舜华轩。” “舜华轩?”郑嫔拨弄梅花的手一顿,笑吟吟地回眸,“可是萧凝光闹起来了?” 皇后想要借舜华轩打压萧凝光,可萧凝光从小就不是个吃苦的性子,能忍下这口气才怪,闹起来也不稀奇。 她更关心的是... “谁赢了?” 霜色知晓自家主子的性子,含笑道:“舜华轩消息紧,咱们的人打探不到,不过听说萧嫔眼下已经搬往景阳宫了。” “萧嫔。”郑嫔指尖捏住花枝摩挲了半晌,才道:“有意思。” 她眼珠一转,沉吟道:“舜华轩,玉妃也去了?” “是。” 郑嫔想了想,忽然笑道:“我记得,温芸和苏月娆分到了一宫。” “主子好记性。” 郑嫔冲霜色招了招手:“你过来,寻个机会告诉温芸,让她好好...” 第3章 第3章 翌日一早,天色放晴,宫道上的积雪被扫地干干净净,日光亮的晃眼。 苏月潆卯时二刻就起了身,整个人困顿的紧,几乎眼皮都未动一下地任由春和替她梳洗打扮。 她最是倦懒,这样的天气真是恨不得抱着二妮儿在榻上窝一天,偏生皇后娘娘极重规矩,除年节外,宫妃们日日都需前往坤宁宫请安。 今日要受新妃拜见,春和特意替苏月潆选了一身黛色绣银色玉兰纹襦裙,外罩通体雪白的狐裘,头发简单挽成灵蛇髻,上缀以数枚珍珠单钗,发间斜插一枚白玉兰花步摇,既典雅又娇媚。 苏月潆瞧着镜中的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轻轻搭住春和的手:“走吧,去坤宁宫请安。” 夏恬适时捧上温度正好的鎏金梅花手炉,躬身跟上主子的脚步。 殿外,全禄早早便已备好华辇,待苏月潆上辇时只觉里头暖烘烘的,惬意的紧。 只有这样的时候苏月潆心中才堪堪好受些,想到位分低的嫔妃们还要寒冬酷暑地走着去请安,她便觉得自己也算没有白伺候楚域一场。 颐华宫距离坤宁宫的路程不算远,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 今日坤宁宫的嫔妃们倒是来的很齐,除却皇后坐的主位外,下方两边各摆了6把软椅,依次坐着荣妃、宣妃、恪修仪、慎修仪和韶充仪。 如今右侧第一把椅子还空着,正是给苏月潆留的。 见她进来,坐在绣凳上的低位新妃以及恪修仪等人齐齐起身,冲苏月潆行了一礼:“见过玉妃娘娘。” 苏月潆含笑抬了抬手,示意众人都坐下,这才慢悠悠落座。 坤宁宫的掌事宫女抚琴见状,连忙命人上了热茶。 对面的荣妃今日一袭水红绣金色梅花纹襦裙,额间用金粉点了梅花花钿,容色逼人得很。 她懒懒瞥了一眼苏月潆,轻飘飘道:“玉妃倒是好大的架子,难不成是昨个儿夜里伺候圣上累着了?” 殿中一时寂静的很,新妃们除了几个背景深厚的,狠狠将头低了下去。 苏月潆优雅地饮了一口茶,才抬眼望向对面的荣妃,笑吟吟道:“你今儿个的妆面倒是很好看。” 像个骄傲的大孔雀。 荣妃没想到苏月潆会夸她,尚未出口的嘲讽噎在喉中,最终只轻轻哼了一声:“算你识相。” 谁不知道昨儿个圣上去了又走了,她本想借着此事好好下下玉妃的脸面,她倒是上道。 苏月潆唇角含笑,并不理会荣妃,目光却缓缓在一群新妃中扫了一遭。 瞥见一抹熟悉的浅紫色人影时,苏月潆唇角的笑意陡然一僵,就连握着茶盏的指尖都瞬间收紧,好在通报声适时响起,才未叫人察觉出她的异常。 众妃齐齐躬身行礼,侧边的珠帘被掀开,皇后扶着宫人,端庄雍容地在上方的凤椅落座,微微抬手:“都免礼吧。” 众人这才坐回座位上,小心觑了眼上方的皇后。 皇后一身明黄色凤袍,胸前戴着长长的东珠链子,雍容华贵地端坐凤位。 她长得并不算出众,却自有一股庄严的气质在。 皇后坐下后,目光温和地在众妃面上逡巡了一圈,划过萧嫔时不着痕迹地一顿,旋即很快恢复如常。 她含笑道:“进了宫来,你们便都是正经上过玉牒的皇家嫔妃了,不论以前是何身份,往后都应熟读宫规,克省己身,好好侍奉圣上,明白了吗?” “妾等明白。” 皇后满意点点头,目光在萧嫔和玉妃脸上顿了顿,含笑道:“玉妃时时在太后娘娘跟前侍奉,如今萧嫔入宫,想来你二人当是投缘才是。” 苏月潆知道皇后还对昨日之事耿耿于怀,不软不硬地将话推了回去:“妾确实很喜欢萧妹妹。” 萧凝光虽然不喜欢苏月潆,却更烦皇后,因此也不反驳,算是默认了这话。 下方,一袭月白色宫装长裙的苏贵人暗暗咬碎一口银牙,自己这个正儿八经的嫡亲妹妹坐在下头,皇后娘娘却说她姐姐和萧嫔投缘。 荣妃将苏贵人的神色尽收眼底,转着腕间的镯子问道:“苏贵人是哪位?” 话音甫落,殿内瞬间针落可闻,苏贵人上前垂首行礼道:“妾贵人苏氏,给荣妃娘娘请安。” 荣妃抬眼似笑非笑地看了眼苏月潆,话却是冲着苏贵人说:“抬起头来。” 苏贵人依言抬头,露出一张雪色的巴掌小脸。 荣妃眼中闪过一抹嫌弃,毫不避讳道:“玉妃,你这妹妹长得,着实一般。” 苏贵人脸上当即露出几丝难堪。 她在京中也算是出了名的美人胚子,若是没入宫,求娶者不知凡几,荣妃竟这般侮辱于她。 苏月潆心里想着事,淡淡扫了眼苏贵人便敷衍道:“自然比不得荣妃国色天香。” 荣妃耳根红了红,轻哼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上方,皇后眸色微微一暗,看着和苏月潆有几分相似的那张脸生出几分厌恶。 有了荣妃这一遭,场中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皇后索性挥手说了散。 刚出坤宁宫,荣妃便停住脚步,扭头望着苏月潆道:“玉妃留步。” 苏月潆脚步一顿,看着荣妃和她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韶充仪,挑了挑眉。 荣妃掩唇笑道:“早就听闻玉妃和家中不睦,如今看来,传言果真不虚。” 玉妃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苏家此时送人进宫分宠,不就是明晃晃地打玉妃的脸么。 苏月潆脸色冷下几分,看着荣妃面无表情道:“如果你要说的是这些,那我便不奉陪了。” “慢着。”荣妃嗓音一急,说完顿了顿,睨着苏月潆哼道:“你别嫌我说话不好听,往日里你在慈宁宫前头卖乖就算了,眼下人家正经的侄女都入宫了,你可别去自取其辱。” “我的事,就不劳荣妃娘娘费心了。”正好颐华宫的仪仗到了,苏月潆冷着脸越过荣妃,当先离开了坤宁宫。 荣妃气愤地跺了跺脚,也带着韶充仪离开。 不远处,苏贵人本是想要追上苏月潆,见状也只能苦着脸叹气。 她身旁,一名宫装女子由宫人扶着,慢悠悠同她并排走着,笑道:“苏妹妹不是玉妃娘娘的嫡亲妹妹么?怎得玉妃娘娘也不请你同乘?” 苏贵人扭过头,一见是与她同处一宫的温贵人,当即有些不耐道:“姐姐事务缠身,自然等不得我一个闲人。” “哦?是么?”温贵人以手掩唇,娇声笑道:“我还以为,是娘娘不喜苏妹妹,这才连一字半句的都不和妹妹说。” 她扭过头,颇有恶意地凑近苏贵人,压低声音道:“苏妹妹许是不知道吧,这阖宫上下,便是膝下育有皇子的恪修仪和慎修仪,在圣上面前,也越不过玉妃娘娘去,若真得罪了玉妃娘娘,妹妹只怕...” 温贵人目光在苏贵人面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掩唇娇笑着离去。 苏贵人脸上闪过一丝狰狞,抓着身边宫人的手止不住用力。 流萤被她抓得一疼,忍不住提醒道:“主子...” 苏贵人这才反应过来,淡淡看了流萤一眼,重新提起脚步。 另一边,苏月潆自上辇便闭眸思索,脑中止不住地浮现出方才的那张脸。 真的是她么? 如果真的是她,为何她入宫了一句话也不曾和自己说。 可若不是她,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苏月潆只觉自己头昏脑涨的很。 辇车在颐华宫门口停下,不等宫人伺候,她便自顾自掀了帘子跳下辇车,直吓了春和一跳。 苏月潆顾不得许多,一路长驱直入到了内室,看见秋宜和冬好立在当中才松了口气,张口便问道:“二表兄上回寄信过来,是什么时候?” 秋宜一愣,回忆了片刻才道:“当是三个月前。” 苏月潆的脸色顿时变得格外难看:“三个月前...三个月前...我就说...” 她咬着牙,神色颇有些吓人。 春和连忙将宫人都屏退,关上了内室的毡帘,才小心翼翼问道:“娘娘,可是姬二郎君出事了?” 苏月潆阖了阖眸子:“二表兄自从去了西北,最长两个月,必有一封家书,是我大意了,只顾着去查那事...偏偏!偏偏忘了!” “娘娘!”春和上前一步,握住苏月潆的手,连忙安抚道:“许是姬二郎君有事耽搁了,又或者是路上...” “春和。”苏月潆猛地睁眼,目光划过秋宜和冬好二人,定定道:“你们知道,我方才见着谁了么?” 春和等人皆屏息而待,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苏月潆红唇轻启,一字一顿道:“崔家大娘子,崔和暄。” 也是...她二表兄订下婚约的未过门妻子。 苏月潆神色已然冷静下来,喘了口气道:“若非我二表兄出事,崔姐姐定然不可能入宫。” 且不说崔姐姐和她二表兄情深意笃,光是她外祖姬家,便是百年清流世家,手握出了天下半数文人的岱南书院。 崔家虽属世家,到底屈居王家之下,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舍了姬家这颗大树。 和姬家联姻,就天然获得了不少文臣的亲近。 能叫崔家舍了姬家,只能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姬家二郎君出了事,无法完成婚约。 并且这事,还是崔家得了确切消息的。 如此,便也能够解释,楚域昨日为何会忽然来颐华宫看她。 苏月潆身子晃了晃猛地朝下倒去,被春和一把搀住。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宫人的轻禀声:“启禀娘娘,苏贵人求见。” 第4章 第4章 苏月潆阖了阖眸子,强行稳下心神,再睁眼时,已将多余的情绪掩下。 她淡声道:“叫她进来。” 正好,她也想看看,苏月娆主动来找她,能为了什么事。 苏月潆在春和的伺候下换了一身便衣,又重新上了一层妆,才搭着春和的手出了内室。 正殿中,苏贵人正忐忑不安地饮着茶,目光时不时觑一眼殿中的陈设。 颐华宫不愧是帝王宠妃的住处,偌大的殿中皆透出一股华贵精致之感。 至少,光是她脚下踩着的,这张铺满了整个正殿的地毯,就要比她母亲私库中珍藏的那块都要好得多。 更别说那博古架上放着的古董,千金也难买其一。 苏贵人越看越心惊,越看越火热,恨不得眼下就取代了苏月潆,成为帝王新宠。 听见脚步声从内室传来,她连忙收敛了眼神,乖巧安静地坐在软椅中。 见苏月潆出来,苏贵人适时起身,伏身行礼道:“月娆见过大姐姐,大姐姐福寿安康。” 苏月潆看也未看她一眼,径直在主位落座。 宫人小心替二位主子奉上热茶。 苏贵人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几瞬,有些撑不住道:“大姐姐...” 苏月潆将茶盏搁在案几上,终于抬眸看向她:“你来做什么?” 苏月娆顺势站直身子,小心抬了抬眼皮,觑着苏月潆的脸色道:“我...我昨日进宫,就想来给大姐姐请安,只是天色已晚,就...” “苏贵人。”春和站在苏月潆身后,皮笑肉不笑道:“在宫中,只有玉妃娘娘,没有苏家的大娘子。” 苏贵人脸上一僵,有些埋怨地瞪了春和一眼,冲着苏月潆道:“大姐姐...” “春和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你若是听不懂,不如现在就回去。”苏月潆已然到了不耐烦的边缘,她现在根本不想管什么苏贵人,她只想冲去崔和暄面前问个明白。 只是苏月潆也知晓,以崔和暄的性子,既然刻意避着自己,那就一定有避着自己的理由。 所以她眼下也才强行按捺住情绪,在这儿同苏月娆过家家。 “是,玉妃娘娘。”苏贵人低下头,眼中含着一泡泪。 苏月潆觉得有些好笑,唐氏那个猛虎性子,还真能养出个小白兔似的女儿。 就是不知这小白兔是真的还是装的了,她淡淡伸手一挥:“行了,坐下吧,有话快说。” 苏贵人闻言,复又笑开,连忙冲着身后的宫人道:“流萤,你快将我给大姐姐...娘娘带的东西拿过来。” 流萤恭敬递上一只八角攒盒,苏贵人将攒盒放在案上,小心翼翼揭了盖子,露出其中鹅黄色的点心来。 苏贵人将那点心取出,想要双手捧至苏月潆面前的桌案上,只是她刚一动作,就被春和截住:“贵人将东西给奴婢就好。” 说完,就见春和强硬地将那盘点心接过,又由尝膳太监依着规矩验过,才摆至苏月潆面前。 苏贵人看着苏月潆如此谨慎的做派,脸上浮现出伤心之色,她喃喃道:“这是妾从家中带来的小点,听闻娘娘在闺中之时最喜这个,妾昨日一早便命人做了,一路小心...” “苏贵人。”苏月潆以手支颐,好整以暇地看着苏贵人笑道:“难道你母亲没有告诉过你,当初本宫在苏家过得什么日子么?” 她一手捏着银签子,随意在那碟点心上戳着:“爱吃这道点心的,不是本宫,是你嫡亲姐姐苏月微。” “这东西叫做落雪听梅,顾名思义,需取盛雪的梅花瓣熬制成酱,再佐以它物制成此糕。”苏月潆的唇角有些诡异地勾了勾,“唐氏疼爱苏月微,经常亲手做这道点心给她吃,苏月微就经常拎着此物在本宫面前炫耀,说...” “本宫是没娘疼的孩子。” 苏月潆将银签子扔在桌案上,吓的苏贵人一哆嗦。 她勾了勾唇,目光淡淡落在苏贵人面上,启唇道:“苏月娆,你送这东西来本宫这儿,是想提醒本宫什么呢?” 苏月潆的眼神冷的吓人,似是能将苏贵人的身子刺出两个大洞来。 苏贵人颤了颤,嗫嚅道:“妾不敢,只是临出府前,阿母说,娘娘还有不少东西留在府中,当是十分想念,妾这才...这才自作主张带了过来。” 不少东西...苏月潆眯了眯眸子:“你指的,是什么东西?” 她下意识便觉得,苏贵人此话,似乎意有所指。 “妾...妾不知道。”苏贵人连忙站起身,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颤声道:“妾孤身一人进宫,不过是想寻些娘娘的庇护,若是娘娘愿意,妾定然唯娘娘马首是瞻。” “哦?”苏月潆站起身,一步步朝苏贵人走去。 苏贵人下意识想要后退,却不知想到什么,硬生生顿住脚步,任由苏月潆素白的指尖挑起她的下巴。 苏月潆迫着她将脸抬高,四目相对下,苏月潆勾唇道:“唯本宫马首是瞻,然后呢?你想得到什么?圣宠?位分?还是什么?” 苏贵人愣愣看着苏月潆的一双桃花眼,讷讷道:“妾什么也不想要。” “真的吗?眼下不说,往后可就都没机会了。”苏月潆嗓音带着一丝蛊惑,笑吟吟地凑近苏贵人,直至鼻尖相抵。 苏贵人似是忘了一切,失神道:“妾...妾想搬来颐华宫...” 苏月潆眼神陡然转冷,抵住苏贵人指尖的手指骤然收回,她站起身,从春和手中接过帕子轻轻擦着指尖,对苏贵人轻笑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妄想本宫的颐华宫。” 苏贵人尚未回神地愣在原地,就见苏月潆转过身,侧首道:“带着你的东西,滚出颐华宫。” 不等苏贵人反应过来,她就和那盘落雪听梅一起,被扔在了颐华宫门口。 流萤有些心疼地去扶苏贵人,却被她一手挥开。 “主子...” 苏贵人一言不发,抬头望了眼颐华宫的牌匾,将四散的糕点和盘子碎片捡起,一步步回了咸福宫。 颐华宫正殿。 苏月潆抱着二妮儿,指尖漫不经心地揉着她的爪子,随口道:“如何?” 春和斟酌道:“苏贵人没说什么,将东西捡上便走了。” “你怎么看?”苏月潆顺口问道。 春和想了想:“此人若非当真单纯,便是心机深沉,极擅伪装。” “巧了。”苏月潆笑了笑:“我同你想到一块儿去了。” “去把金海找来。” 圣上继位不久,苏月潆又无根基,便是铆足了劲儿钻营,在宫中能用的人手也不多,好在内务府副总管金海是一个。 得了苏月潆的吩咐,金海很快便到了苏月潆面前。 见他一脸局促,苏月潆笑了笑,朝春和使了个眼色。 春和会意,亲自捧了盏热茶递给金海,笑吟吟道:“金总管过来一路辛苦,先喝口热茶歇歇。” 金海瞧着面前的白瓷茶盏,一时有些不敢接,连忙躬身道:“娘娘有命,是奴才的福气,如何还敢说辛苦。” “让你喝你便喝。”春和将茶盏塞至金海手中。 金海眼睛一酸,这宫里的主子娘娘,谁把他们这些无根儿的东西当过人。 银钱赏赐虽少不了,可这宫中的热茶,谁不嫌弃他们碰过的东西脏。 金海小心翼翼将那盏茶搁在一旁的桌案上,垂首道:“奴才不敢,但凭娘娘吩咐。” 苏月潆见他坚持,也不再劝,轻叹了一口气道:“本宫有个妹妹,想必金总管也知道,只是这个妹妹实在心性单纯,本宫有些放心不下,金总管以为如何?” 金海眼珠转了转,会意道:“奴才可从内务府调些人手去苏贵人处。” “金总管。”苏月潆笑的温和:“本宫这个妹妹,向来多心,不喜欢旁人插手她的事,更喜欢自个儿发现的,金总管可明白?” 金海一听就琢磨出个主意,当即笑道:“娘娘放心,奴才定能办的妥帖。” 苏月潆点了点头,目光中带上些暖意:“金总管办事,本宫向来放心。” 说罢,苏月潆又揉了揉额角,状似忧愁道:“听闻新妃们都已经安置妥当,金总管觉得,这其中有哪些出挑的?” 金海思索一阵,挑着几个要紧的说了,期间,玉妃娘娘频频点头,状似满意极了。 末了,待金海都说的口干舌燥,才听玉妃娘娘问道:“怎么本宫听说,有个姓崔的...” 金海恍然大悟,连忙躬身拱手道:“娘娘说的是崔嫔吧,眼下住在钟粹宫的玉照殿,可要奴才仔细注意着?” 他想了想,终是说了句僭越的话:“不过依奴才瞧着,这位崔嫔主子,自选秀来就不声不响的,瞧着是个不理世事的人。” 苏月潆得了自己想要的信息也不多话,温声道:“本宫只是好奇罢了,金总管不必挂怀。” 她瞧了眼外头的天色才道:“时候不早了,本宫也不耽误总管办差了,春和,你送金总管出去。” “是。”春和笑吟吟地将金海送了出去,临走时还塞了沉甸甸的一个荷包。 待她再回来时,便见自家娘娘倚在窗边喝茶,神色看不出喜怒。 这茶一喝,便到了宵禁时分,御前终于传出消息,翻了姚良人的牌子。 苏月潆这才站起身,冲春和道:“行了,伺候本宫歇息吧。” 半个时辰后,明月高悬,两个身穿斗篷的黑影自颐华宫而出,一路避开耳目到了钟粹宫中,照着玉照殿的门轻轻敲了几下。 崔和暄正好不曾歇下,闻声只蹙了蹙眉,眼神示意静岫去开门。 只是静岫刚打开房门便怔住了,下意识看向了崔和暄。 “怎么了?”崔和暄蹙眉,望向门口身着斗篷的人,连忙起身奔了过去,却又猛地在来人面前站住,有些无措道:“溶溶。” 第5章 第5章 来人正是苏月潆,她掀了兜帽,扑进崔嫔怀中,颤声道:“崔姐姐。” 崔嫔连忙将人往怀中一带,谨慎地扫了眼外头,见无人经过,才小心将房门关好。 紫檀雕花的八仙桌边,苏月潆和崔嫔相对而坐。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瓷茶盏的薄壁,垂眸道:“崔姐姐,你为何会进宫?” 崔嫔有些无措地抬起眼,胸口是压不住的悲愤,她颤了颤眼睫,兀自镇定道:“崔家,需要送一个女儿进宫。” “可那怎么也不该是你!”苏月潆猛地抬起眼,眼中含泪,眼尾红的吓人,“崔姐姐!你还不同我说实话么?” 她咬着牙,伸手将崔嫔的手攥住,字字泣血道:“是不是...是不是我二表兄出事了。” “溶溶。”崔嫔垂眸,脸上尽是悲伤之色。 一见崔嫔这般作态,苏月潆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瞬间僵住身子。 春和从身后扶住她双肩,关切唤道:“娘娘。” “我没事。”苏月潆摇了摇头,重新看向崔嫔,嗓音嘶哑,“便是...便是我二表兄出事了,崔家也不该将你送来宫中,崔姐姐,你实话告诉我,可是有人逼你了?” 崔嫔扯了扯唇,笑的有些难看,她捏了捏苏月潆冰冷的指尖,勉力道:“明弦心中,最疼的便是你这个表妹。” 提及姬明弦,崔嫔鼻尖一酸,眼泪瞬间滑了下来,她慌乱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苏月潆也是酸涩至极,强忍着泪意替崔嫔拭泪:“别急,崔姐姐,慢慢说。” 崔嫔将头撇过一侧,兀自哭了一会儿,好容易才止住,笑道:“此次选秀,琅琊王氏嫡出的大娘子要进宫,世家同气连枝,自然要出些人助她。” “崔家也是其一?”苏月潆沉下嗓音。 崔嫔点点头,复又笑道:“不光是崔家,还有仰仗王家的乔家也在其中,我记得,他家女郎应是封了良人。” 苏月潆垂着眼,轻声道:“二表兄...可是不在了?” 崔嫔默了一瞬,眼中因为想起那个男子有了光华,她眼中闪过一丝怀念,有些骄傲道:“上月南诏夜袭太和城,明弦率精锐出城迎敌,本应驰援的副将文骏却紧闭城门,明弦没有法子,只得背水一战,引南诏人入山,至今生死无踪。” “一个月呐,整整一个月,我的明弦就这么消失了,没有一人去寻他。”崔嫔笑了笑,眼角却滑下泪。 苏月潆咬了咬牙:“那也不能证明我二表兄就没了。” 她看向崔嫔,忍不住道:“崔姐姐,你糊涂啊!” 崔嫔脸色有些麻木,她擦干净眼角的泪花,格外平静道:“明弦失踪后,文骏便接替他,成了太和城的主将。” “你是说...此事乃是文骏从中作梗。”苏月潆冷下脸色。 崔嫔冷眼看着桌上晃动的烛火:“文骏是王家的人,王家想要扶王梵上位,也要看我同不同意。” 苏月潆拧眉:“若是二表兄知道了,也定然不希望你为了报仇搭上自己一生。” 崔嫔却是一笑,扭头看向苏月潆:“溶溶,我若不进宫,进宫的便是另一个崔氏女。” “她会帮着王梵害你,你是明弦最疼的妹妹,他若知道我不帮你,会怪我。” “更何况,便是不进宫,崔家也会替我寻另一门婚事,崔家的女儿,不能是无用之人。” 苏月潆良久没有反应,她垂下眼看了自己素白的掌心许久,才站起身,格外认真地冲崔嫔弯下腰:“崔姐姐,是我对不住你。” 若不是因为她,大表兄不会死,二表兄也不会失踪,崔姐姐也会欢欢喜喜地嫁给她的少年郎。 是她,把这一切都搞砸了。 苏月潆垂着头,一颗颗滚烫的泪珠不断从眼眶滑落。 崔嫔见不得她这样,起身将她重重搂进怀中,嘶哑着嗓音道:“别哭,溶溶,别哭。” “我和你兄长,你外祖,我们都盼着你好。” “去岁除夕,明弦同我说,他定要格外争气,才好做你的依靠,若他能像镇北大将军一般威名赫赫,也能叫你在宫中松快些。” “如今他走了,就由我来护着你。” 崔嫔笑了笑,指腹一点点将苏月潆眼下的泪水擦干净。 “可是,若是二表兄没死呢。”苏月潆抬起脸,“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若是二表兄回来了,崔姐姐,你又该如何自处?” “回来了?”崔嫔有些晃神,复又笑道:“真回来了,那我就当是菩萨对我的奖赏。” 苏月潆再也忍不住,搂着崔嫔哭了好一场才止住。 崔嫔命静岫取了鸡蛋来,细细将壳剥了替苏月潆滚脸,正色道:“此次的新妃中,除了王梵,那个郑素你也要格外注意。” “郑嫔?”苏月潆抬起眸子,想了想,“我记得,郑嫔出身汝国公府,是汝国公和恒阳大长公主的女儿,瞧着是个沉静的。” 崔嫔嗤笑一声,将手中蛋换到苏月潆另一边脸上,动作不停:“会咬人的狗不叫,总归你拿住了这两人,旁人都翻不出什么浪来。” 苏月潆点点头,却拉着崔嫔的手腕道:“崔姐姐,先别管她们,我要你帮我注意一个人。” “谁?” “苏月娆。” 从钟粹宫回到颐华宫,苏月潆几乎一夜无眠,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一宿,就连二妮儿也远远缩在床角。 春和进来伺候苏月潆梳洗时都吃了一惊,看着她眼下的青黑道:“娘娘,您这是一宿没睡啊。” 苏月潆点点头,有气无力道:“打扮得简单些。” 她想了一宿,总觉得二表兄没那么容易死,一定还有希望。 坤宁宫中,苏月潆到的有些早,殿中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妃嫔,她径直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坐好。 刚一落座,就听对面的荣妃笑吟吟道:“哟,咱们玉妃娘娘今儿个瞧着精神有些不振,可是圣上昨个儿没去你那儿。” 苏月潆抬眸看了她一眼,荣妃的打扮果真称得上一个“荣”字。 粉色绣百蝶穿花的长袖襦裙,外头罩了件厚厚的鹅黄色披风,就连发髻上也插了数只镶红宝石的金簪,怎一个花团锦簇了得。 想到待会儿要问荣妃的事,苏月潆露出一抹笑,温声道:“荣妃多心了,不过是荣妃光彩照人,这才显得我有些憔悴罢了。” 荣妃没想到苏月潆态度这般好,有些狐疑地望了她一眼,扭头去和身旁的韶充仪说话。 荣妃不挑事儿,苏月潆也乐的清闲,只轻轻品着手中的茶。 待茶用了半盏,殿内的宫妃们也几乎到齐,皇后才被人扶着从内室出来。 此时,殿内依旧空着的位置便有些显眼,不少人眼神皆有意无意地划过那处。 皇后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低咳了两声,待众人都收了眼神后才温声道:“林美人昨儿就病了,今日一早就朝我告了假。” 病了? 下方不少新妃脸色都有些好奇,这刚入宫就病了,可不是个好兆头啊。 先不说吉不吉利,眼下这般好的机会,若是不能在圣上跟前留下印象,往后只怕是难上加难。 不少人心中都对这个运气不好的林美人报以同情,自然,幸灾乐祸的也不在少数。 说完此事,皇后面上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端庄道:“怜才人,刚才御前还传了话来,让你今日不必过来请安,怎么还是来了?” 怜才人... 苏月潆垂眸饮了一口茶,昨日还是姚良人,今日便是怜才人。 这低位妃嫔初次侍寝晋位的规矩历来就有,可同时得了封号和晋位,足以见得圣上对怜才人的喜爱。 果然,此话一出,不少人羡慕嫉妒的眼神便投向了怜才人。 怜才人本就是个性子怯懦的,连忙站起身,冲着皇后躬身回道:“妾...妾不敢僭越。” 话落,怜才人有些瑟缩地拽了拽裙摆,似是有些局促。 荣妃看不惯她这般小家子气的模样,嗤笑一声道:“怜才人,说话便说话,我们又不会吃了你,何苦摆出这么一副害怕的表情。” “我...”怜才人抬起头,双眸盈盈含泪,求救地看向皇后。 苏月潆看着那张脸,也想起春和说的,新妃当中,容色最盛的当属怜才人。 这位怜才人走的是弱柳扶风的路子,一张小脸不过巴掌大,一双眸子又大又干净,望着你时就像那林中的小鹿一样。 这样一位顶级小白花,任哪个男人不喜欢呢? 皇后微微侧过脸,看着荣妃有些不悦:“荣妃,怜才人刚入宫,小心谨慎些也是好的。” 若真人人都像怜才人一般守规矩,她也能省去不少烦恼了。 荣妃哼笑一声,余光瞥了皇后一眼便不再说话。 她这般光明正大地顶撞皇后,场面一时有些冷凝。 好在一道清脆的女声适时响起:“妾觉着,皇后娘娘宫中的茶格外好喝,不知叫做什么?” 皇后闻言,顺着声音望去,就见一名身着水红色宫装的女子巧笑倩兮,脸色缓了不少,温声道:“冯美人既是喜欢,待会儿便带些回去。” 冯美人千恩万谢地应了。 韶充仪坐在荣妃旁边,没好气地斜了冯美人一眼,哼道:“狗腿子。” 荣妃淡淡看了她一眼,低声道:“阿鸢,慎言。” 韶充仪不情不愿地住了嘴,没注意到上方皇后变冷的脸色。 散了会,苏月潆刻意放缓了脚步,慢悠悠跟在荣妃和韶充仪身后,提高嗓音道:“近来御花园中花开得正好,不知荣妃可有兴致同我一道去瞧瞧?” 第6章 第6章 荣妃和韶充仪停住脚步,有些不确定地对视一眼,随后扭过头,用指尖指了指自己:“我?” 苏月潆点点头:“对。” 荣妃有些不适应地松开韶充仪的手:“那你先回去吧。” 韶充仪蹙起眉头,有些不悦地望向苏月潆。 在她看来,玉妃此人,瞧着清姿出尘,实则城府极深,荣妃这个没什么脑子的,一着不慎就得着了她的道。 见韶充仪有些不愿离开,苏月潆笑了笑:“本宫想要单独邀荣妃赏花。” 她刻意加重了单独的读音,荣妃不耐地看了她一眼,随口道:“行了行了,走吧。” 苏月潆勾了勾唇角,提步跟上荣妃,越过韶充仪时,淡淡看了她一眼。 韶充仪跺了跺脚,小声道:“我警告你,别对荣妃娘娘做什么。” 苏月潆看着不太聪明的韶充仪,点点头走了。 远处,苏贵人看着苏月潆离开的背影,咬了咬唇,终是没上前。 温贵人在她身边停住脚步,优雅地压了压唇角,才提高嗓音道:“玉妃娘娘都走了,苏妹妹还愣在这儿做什么?这攀高枝儿啊,可得赶紧了。” 说罢,她一手搭着宫人,笑的微微弯腰。 苏贵人感觉到四周的视线都聚了过来,脸上瞬间有些发热,她抬眼看着温贵人,轻声道:“温贵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哦?不知道?”温贵人甩开宫人的手,朝着苏贵人逼近一步。 她身量高些,眼下竟带出几分压迫感。 温贵人垂下头,贴近苏贵人脸庞,恶意笑道:“我怎么听闻,昨儿个苏贵人去颐华宫送东西,被玉妃娘娘连人带东西全扔出来了啊,哈哈哈。” 苏贵人气的攥紧手心,冷冷抬眼道:“温贵人!慎言!” “怎么,有本事做,却没本事听?”温贵人上下打量苏贵人一番,正要再开口,却见一个浅紫色的身影走了过来,下意识行礼道:“见过崔嫔主子。” 崔嫔轻轻抬了抬手,免了二人的礼,拧眉道:“这还在坤宁宫外头就争执起来,不怕扰了皇后娘娘清净么?” 温贵人脸色一僵,有些游移地瞥了苏贵人一眼,不明白崔嫔怎么会为她说话。 不过崔嫔并无久留之意,说完话便走了。 温贵人再是不甘愿,思及崔嫔话中之意,也只能朝着苏贵人轻哼一声便匆匆离去。 苏贵人看着温贵人的背影,脸色有些扭曲。 流萤扶着苏贵人小臂的手紧了紧,提醒道:“主子,咱们也回去吧。” 苏贵人回头看了眼巍峨的坤宁宫,轻轻嗯了一声。 这么近的距离,若是皇后娘娘真心想管,早早便派人出来训斥温芸了,如今都没动静,就是不想管。 苏贵人思及此,眸色暗了暗,温芸不过傍上了王嫔,就敢如此嚣张,这就是身后有人的好处么? 她明明有个妃位的姐姐,却半点不顾及姐妹之情。 苏贵人垂下眼,加快了脚步。 回到咸福宫,云影阁里头不知道在闹什么,吵吵嚷嚷地不成样子。 苏贵人淡淡瞥了那头一眼,安静回了柔光阁中。 一进柔光阁,檀影便迎上来替苏贵人接了披风,又小心奉上一盏热茶。 苏贵人捧着茶盏,目光却不由得望向对面的云影阁:“里头在闹什么呢?” 檀影小心觑了眼外头,压低声音道:“温贵人自打回来就气儿不顺,眼下正拿伺候的宫人撒气呢。” 说到此处,檀影生出些惺惺相惜来:“咱们这些随着主子入宫的家生子还好,对面的絮因,动不动就要挨温贵人的打骂,可惨得很。” “是么?”苏贵人淡淡垂下眸子,指尖不住地在杯壁画圈,忽地问檀影道:“你同她熟识?” 檀影一顿,生怕主子误会,连忙澄清道:“算不上熟识,只是每每絮因受了委屈,同奴才说几句话罢了。” 就这会子说话的功夫,对面似有愈演愈烈的迹象,苏贵人忍不住蹙了眉:“闹成这样,宣妃娘娘也不管管?” 檀影一笑:“主子又不是不知道,宣妃娘娘那是泥一样的性子,只怕闹上了天也不会管。” 苏贵人端起茶抿了一口,吩咐道:“若是今儿个絮因再来寻你,你带她来见我。” “诶...好!”檀影当即应了下来。 另一边,荣妃到了御花园,站在梅花树间,脑子依旧有点懵,直愣愣地看着苏月潆道:“你真就带我来赏花?” 她已经和苏月潆在这里站了半盏茶功夫了。 “这花不好看么?”苏月潆扭过头,笑的云淡风轻。 荣妃向来觉得苏月潆这个人很装,尤其是她笑的像个仙女的时候,尤为端着。 苏月潆真这般冲着她笑了,她却又觉得,真她x的好看! 但这笑再好看,这冬日的风吹着也冷啊。 荣妃将脖子往披风里缩了缩,又抱紧了怀里的珐琅春情手炉,冲着苏月潆挑眉道:“你再不说,本宫可就走了。” 苏月潆这才睨了她一眼,朝荣妃走近两步,轻声道:“这些日子,你听过姬家的消息吗?” 提及姬家,荣妃原本还松弛的表情瞬间紧绷起来,她拧着眉打量着苏月潆:“姬家,我怎么会知道姬家的消息?” 荣妃很快镇定下来,笑道:“玉妃,你自个儿外祖家的消息,自个儿不会写信么?” 苏月潆自打问出话,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荣妃,一声不吭,直至将荣妃看的破功。 “你一直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看你有没有说谎。”苏月潆淡淡看着荣妃。 “我...我说谎做什么!”荣妃气不打一处来,瞪了苏月潆一眼转身就走,“真是神神叨叨的!” 看着荣妃落荒而逃的背影,春和快步上前,扶住苏月潆的手,低声道:“娘娘,如何?” 苏月潆阖了阖眸子,轻叹道:“许是真的了。” 她并非不相信崔和暄,她只是想确定,楚域在这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如今看来,便是楚域故意瞒着她了。 春和觑着苏月潆的脸色,咬了咬唇问道:“那如今...” “去慈宁宫。”苏月潆神色如常。 春和跟在她身边多年,只一句话就明白过来苏月潆的意思。 这些年来,每隔一日,苏月潆定然要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再陪老人家说说话。 初入宫时,靠着太后娘娘的亲近,苏月潆也才堪堪在宫中立足,又收拢了些自己人。 到了慈宁宫,苏月潆一下辇就瞧见立在门口的身影。 “静容姑姑。”苏月潆微微点了点头。 按理说,以她如今的地位,自是不用理会这些宫人,只是静容姑姑身份特殊,乃是太后娘娘的陪嫁丫头,这些年来始终未嫁,一直伺候在太后娘娘身边,便是圣上也得给三分薄面。 静容姑姑一身宝蓝色宫装夹袄,发髻用银簪仔仔细细挽成个圆髻,眉眼含笑,看着慈祥极了。 她亲自上前引路,温声笑道:“太后娘娘知道娘娘要来,早早便命奴婢在这儿候着了。” 苏月潆颔首道:“哪里敢这般劳烦姑姑。” 说话间,二人便已然踏进正厅,太后今日穿了身玄色绣金色凤凰纹的凤袍,头戴九尾滴珠凤钗,庄严肃穆。 见苏月潆进来,太后伸出手道:“月潆,来,到哀家这里来坐着。” 苏月潆加快脚步,乖顺地坐在太后下手的绣凳上,笑吟吟地唤了声:“太后娘娘。” 太后一脸慈爱,摸了摸苏月潆的发顶,笑道:“哀家还以为你忘了哀家这个老婆子了。” “月潆怎敢。”苏月潆歪了歪头,扎眼调笑道:“倒是月潆,还要担心太后娘娘有了萧嫔,就忘了妾了。” “你这鬼灵精。”太后敲了敲苏月潆头顶,惹得她直哼哼。 静容姑姑笑着端了新的茶点和茶水过来,朝苏月潆笑道:“这藕粉酥糕娘娘早就备下了,就等着玉妃娘娘来用呢。” 苏月潆偷偷看了太后一眼,捏起一块藕粉酥糕咬了一口,赞道:“不错,还是那个味道。” 太后噗嗤一笑,抬头看向静容姑姑:“你瞧这小馋猫。” 静容姑姑也是满脸笑意,殿内一时其乐融融。 吃了半块糕,太后才抚了抚苏月潆的发尾,眼神示意静容姑姑将宫人们都带下去。 苏月潆有些怔愣:“太后娘娘,您这是...” 抬手伸出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抓住苏月潆的手,轻叹道:“好孩子,我有一个请求,希望你能答应我。” 苏月潆将手中没吃完的糕点割到一旁,扭过身看着太后。 太后似是有些不好意思,拉着苏月潆的手犹豫了半晌,才缓缓道:“月潆,哀家一直都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苏月潆没说话,只是一听这开场,便觉得或许有大麻烦。 太后垂下头,看着苏月潆哀愁道:“凝光那丫头,若是能有你半分懂事,哀家也不必日夜忧心。” 苏月潆揣度着太后的意思,试探道:“太后娘娘不必如此说,萧嫔明媚聪明...” “行了。”太后笑叹道:“你莫要用那些话来搪塞我,哀家今日,是想同你说说心里话。” 她一手轻轻抚着苏月潆后背,继续道:“凝光骄纵、任性,却没什么坏心眼。” “前儿个夜里的事儿你也瞧见了,为了个住处,竟是和皇后闹起来了,只怕已经惹了皇后不喜。” 太后眸色冷淡,一下接一下地抚着苏月潆长发:“只是人心是偏的,任是凝光再如何不懂规矩,她也是我唯一的嫡亲侄女。” “这宫中阴私众多,害人的法子一个接着一个,凝光单纯,哀家实在放心不下。” “月潆,你是个好孩子,哀家希望,你能护一护凝光,好吗?” 第7章 第7章 这问话来的猝不及防,打了苏月潆个措手不及,她几乎僵在当场,讷讷道:“太后娘娘,您说笑了。” 太后轻笑一声,目光格外柔和:“傻孩子,这儿就咱们两个人,哀家和你说的,可是掏心窝子的话。” 苏月潆眨了眨眼,只能尽量推辞道:“萧嫔身份贵重,又有您在后头看顾,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对萧嫔动手。” 太后唇角的笑意收了收,眼神幽远,似在回忆当年:“先帝后宫当中,上了皇家玉牒的就有六七十个,这其中什么贵女没有,活到最后的,才不过几个人?” “月潆,哀家知道,眼下贸然叫你应下此事也有些为难你,不过哀家这话说出来了,你心中才有个数。” 苏月潆闻言,明白自己是推辞不过去了,索性问道:“太后娘娘为什么信任妾?” 太后就不怕她暗害萧凝光? 还是说,太后也有手段防着她。 太后轻轻睨了她一眼,颇有些自傲地笑道:“哀家能从先帝的后宫活到现在,还能一路扶持自己的儿子当上皇帝,自认有几分眼力。” “皇后偏执自负,荣妃没什么脑子,宣妃倒是不声不响,却也不一定是个好人。” “唯有你,从入宫到现在,哀家自认为对你有几分了解,月潆,你心善却不软弱,性子果决,在这宫中,是最能活下去的品质。” 太后勾了勾唇,半真半假道:“若是皇帝喜爱凝光,又或者凝光能有你这般的性子,倒也不必哀家今日开这个口。” “自然,哀家让你护着她,也不是让你看崽子一般看着她,只要能看顾上的时候看顾一番便罢了,哀家和镇南王府,都会承你这个人情。” 镇南王府和太后的人情,倒也不算全然坏事。 苏月潆无奈抬头,拉着太后有些撒娇道:“那若是凝光不喜欢我呢?” 毕竟前些时候萧凝光对着她没一个好脸色,依她看,萧凝光是真的喜欢楚域,要让她听自己的话,难如登天。 太后一听苏月潆的称呼从萧嫔转为凝光,就知她是答应了,当即笑骂道:“她敢!仔细哀家扒了她的皮!” 苏月潆轻笑几声,伏在太后身边说了会儿话,静容姑姑才推门而入,一见二人便笑道:“太后和玉妃娘娘,倒像是真真儿的母女。” 太后抚了抚苏月潆的手,笑吟吟道:“儿媳自然也是女儿。” 说罢,她吩咐静容道:“去将哀家嫁妆里头,那对带翠飘花的镯子拿来。” 静容眼中露出些诧异,旋即很快应了下来。 苏月潆却是心中一惊,不说那镯子到底好不好,便是嫁妆二字,已然证明其意义不凡。 静容姑姑很快便捧着个红漆匣子回来了,光是打眼一看,就能感受到那匣子中蕴藏的岁月,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木香。 太后笑吟吟道:“打开看看。” 苏月潆依言将匣子打开,便见其上并排放着两只玉镯,皆是千金难买的佳品,就像一汪晶莹剔透的水圈着星星点点的海藻,好看极了。 “喜欢吗?”太后伸手将那两枚镯子取过,不等苏月潆反应就将镯子戴上她的手腕。 苏月潆肤色极白,手腕又细,那镯子戴在她手上,轻轻一晃,让人忍不住一看再看。 太后捏着她两只手晃了晃,满意笑道:“不错,这好东西自然要配美人,哀家这个老货,可是戴不了这些鲜亮的玩意儿了。” 苏月潆拧眉道:“可这是您...” 太后指尖抵住苏月潆唇瓣,嗔怒道:“再过几日便是你的生辰,这东西就当做哀家送你的生辰礼,若是推辞,哀家可就要生气了。” 苏月潆乖巧应了下来。 来了趟慈宁宫,多了对镯子,也多了个照顾大小姐的担子,苏月潆仰头靠在回颐华宫的辇车上,只觉得脑袋都要疼裂了。 好容易到了颐华宫,苏月潆踏下辇车便往里走,冲着迎出来的秋宜便道:“去把二妮儿给我抱过来。” 秋宜见主子心情不好,连忙转身去寻二妮儿。 苏月潆快步走至美人榻上坐下,又灌下几口茶,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适逢秋宜将二妮儿抱了过来,苏月潆顺手接过,将猫抱在自己怀中狠狠撸了撸。 偏生二妮儿不懂主子的心思,挣扎着就想跑,苏月潆眯了眯眸子,双手卡住二妮儿的咯吱窝,凑近她猫脸道:“苏二妮儿,你天天吃我的喝我的睡我的,过着神仙一般的日子,如今娘亲不过要抱抱你,你就不乐意了,苏二妮,娘亲要亲死你。” 说完,苏月潆一口狠狠含住苏二妮儿的耳朵。 许是察觉出苏月潆今日不太好惹,苏二妮顿时老实起来,苏月潆这才狠狠摸了一把,良久才放过她。 见状,夏恬瞅着空隙站至苏月潆身后,伸手替她揉着太阳穴,柔声道:“主子这是怎么了,可是心情不好?” 苏月潆感觉到发胀的脑子渐渐缓和下来,脸色也好看不少。 慈宁宫的事儿她自然谁也不打算说,二表兄那边也棘手的很。 春和一路跟着苏月潆,自是知晓几分内情,低声道:“娘娘,要不要去求求太后娘娘?” 姬明弦镇守的太和城位于南边儿,曾是镇南王统领的地界,若是镇南王肯出手相助,说不得能早些找到人。 苏月潆却是轻轻摇了摇头:“不妥。” 太后是皇帝的生母,皇帝都不愿让她知晓的事,她又怎能去求太后,让太后拂了皇帝的意呢? 更何况,她不觉得太后会为了自己做出让皇帝不高兴的事来。 想了想,苏月潆问道:“今儿个初几了?” 春和想了想,回道:“今儿个一月二十七,娘娘忘了么?前儿个新妃入得宫。” 苏月潆点了点头,在心中盘算了一阵,二十七,她生辰是在二月初三,还有七日。 “对了。”秋宜似是忽然想起什么,躬身禀道:“方才有位冯美人送了东西来。” 她一挥手,便有宫人呈上一只白瓷的碟子,上头放着些做成梅花状的梅花糕。 苏月潆懒懒看向那碟中的糕点,倒是颇有巧思,还用蜜糖做成花枝的模样,既活灵活现,又添了些滋味。 秋宜觑着苏月潆的脸色道:“奴婢打听过了,冯美人的这糕点,送了各宫人人一份。” “哦?”苏月潆伸出指尖拈起一块,放在鼻尖下嗅了嗅,“都是她亲自送的?” “这倒不是。”秋宜笑了笑,意有所指道:“只有皇后娘娘、荣妃娘娘、恪修仪、慎修仪、韶充仪和娘娘您这儿,是冯美人亲自送的。” 苏月潆唇间溢出一声轻笑,指尖一松,那糕点便跌落盘中。 她瞟了那砸的四分五裂的糕点一眼,轻飘飘道:“装也不装的像点儿。” “娘娘说的是。”秋宜含笑附和。 春和新添了茶送至苏月潆手中,有些好奇道:“没想到新妃进宫,头一个得了圣宠的竟是怜才人。” 毕竟依着规矩,应当是从位分最高的嫔位里头挑一个才是。 苏月潆捧着茶盏的指尖划了划,抿了口茶才笑道:“有时候,这世上最看重的,便是运气。” 若她猜的不错,这几日,只怕怜才人要独占鳌头了。 秋宜撇了撇嘴,有些不屑道:“主子不知道,这怜才人哪儿是运气好,只怕是千方百计推演过的呢。” 苏月潆掀了掀眼皮,懒懒睨向她:“怎么了?” 秋宜压低了声音:“听说昨儿个夜里,圣上批完折子,去了紫竹林散步,不知怎得,就遇见在那儿迷路的怜才人了,当时怜才人身边儿一个宫人都没有,见着圣上也不知是圣上,闹了好一通乌龙。” 秋宜努努嘴:“娘娘您说,这后宫,有这么傻的人么?” 苏月潆转了转茶盏,漫不经心道:“傻不傻的,总归圣上喜欢就成。” 夜间,御前传出消息,圣上又翻了怜才人的牌子。 苏月潆听见这个消息时毫不意外,只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安置。 待回了内室,她匆匆将守夜的春和打发出去,自己抱着二妮坐在妆台前。 默了半晌,她才打开中间的抽屉,从中取出巴掌大的一只红木匣子,静静打开,里头放着厚厚一叠信件,几乎全是豫州外祖家和南边二表兄寄来的。 她一手揽着二妮儿,将腿盘了起来,另一手在匣中挑挑拣拣,不知怎得就将姬明弦的信件全都挑了出来。 看着泛黄的信纸上飞舞的字迹,苏月潆抱着二妮儿的手忍不住收紧,鼻尖有些泛酸。 姬明弦这个人,就同他的字迹一般,少年意气,张扬热烈。 大舅父曾说过,像姬明弦一般的性格,是不适合上战场的,太过莽直,也太过纯粹。 当时姬明弦是怎么说的来着? 哦,他说:旁的后妃都有人在朝中护着,我不能叫溶溶在前朝无人。 他说,我若是争气一些,再争气一些,溶溶在宫中就能松快一些,再松快一些。 苏月潆看着那些信上一句句的问溶溶安,泪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落。 她不想压抑自己,便将脸埋入二妮儿厚厚的皮毛中,无声痛哭了一场。 若是能回去,她就是一根绳子吊死了也不会进宫,她不进宫,大表兄也不会死,二表兄也不会失踪。 苏月潆不敢想,若是二表兄真出事了,她如何有脸面去见大舅父和大舅母,如何有脸面去见爱她如命的外祖母。 许久,苏月潆才从二妮儿身上抬起脸,小心翼翼地擦干了手,将那些信笺一封封放了回去。 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心想:真难看。 第8章 第8章 翌日,苏月潆照旧起了个大早,用脂粉盖住眼下的青黑,才带着春和夏恬二人去了坤宁宫请安。 她今日来的算早,殿中却几乎坐满了人,尤其是新妃,来了个齐整。 苏月潆淡淡扫了众人一眼,颔首示意行礼的妃嫔们起身,施施然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 她一落座,就听见下方一道酸溜溜的声音道:“都这个时辰了,怜才人竟是还未来,果真是得了圣宠的人,与咱们这些个不一样。” 苏月潆顺着声音望去,就见温贵人原本还算甜美的脸上因为嫉妒显得有些扭曲。 温贵人话音还未落下,就见她对面的苏贵人轻笑了一声,掩唇道:“怜才人伺候圣上辛苦,来的晚些也有道理,只是温贵人这话,听着却像是对怜才人不满。” 温贵人冷冷撇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道:“不知我哪句话让苏贵人听出对怜才人不满了,妾不过是心中敬仰皇后娘娘,担忧怜才人误了请安的时辰罢了,苏贵人这般曲解我的意思,可是因为自个儿心里是这般想的?” 两个新入宫的妃嫔竟是当众你一言我一句地斗起嘴来,看在上头的高位嫔妃眼中不由得有些好笑。 怜才人刚入宫便有了好运道,羡慕嫉妒的人自然不在少数,可像温贵人这般大喇喇说出来的,她还是头一个。 荣妃捏着茶盏的指尖微微一动,将那只鎏金的缠枝白玉茶盏在手中转了转,唇角露出些兴味的笑意。 苏贵人被温贵人毫不留情地一刺,也不甘示弱地哼笑道:“温贵人伶牙俐齿,我自然说不过你,只是你心里如何想的,谁都知道。” 话音甫落,便听见内室中传来一阵动静,皇后扶着抚琴的手在凤椅上雍容坐下,含笑望着下方道:“诸位妹妹说什么呢,这般热闹?” 韶充仪轻笑一声,捏着帕子道:“回皇后娘娘,是温贵人和苏贵人姐妹情深,说了会子小话。” 殿内适时响起几声压低的闷笑声。 温贵人脸色瞬间涨红,有些愤愤地抬起眸子,终是不敢发作。 “哦?”皇后目光淡淡落在温贵人面上,“温贵人这脸色瞧着,是昨个儿不曾睡好?” 温贵人被皇后威严的目光一瞧,瞬间升起一股害怕,懊恼自己方才怎么就沉不住气。 她咬了咬唇,小声道:“没,多谢娘娘关心,妾睡得很好。” “那便好。”皇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个空了的位置上,蹙起眉头,“怜才人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抚琴觑着皇后的脸色,会意道:“可要奴婢去问问?” 皇后轻应了一声,还不等抚琴提脚,外头就传来一阵动静。 怜才人在临书的搀扶下匆匆赶了过来,气喘吁吁行礼道:“给皇后娘娘请安,妾误了时辰,还请娘娘恕罪。” “起来吧。”皇后抬了抬手,笑道:“快坐下吧,瞧你累的,可是遇着什么事儿了?” 怜才人刚坐下,抚了抚尚未平息的胸口,眼神有些瑟缩道:“没...没事。” 她说着没事,可众人都能瞧得出来她眼中残存的惊惶,只是没人会多嘴,就连皇后也是轻轻应了一声。 萧嫔看着怜才人起伏不定的胸口和涩然含泪的眸子,只觉恶心地厉害,当即便不客气道:“不过就是得了圣上两日宠幸,就敢恃宠生娇,故意让咱们等着你。” 怜才人是个胆小的性子,听萧嫔这般冷嘲热讽,下意识便泪眼盈盈地望着皇后,无措道:“妾...娘娘...妾没有。” 皇后安抚地朝她笑了笑,温声道:“本宫知道你没有,抚琴,给怜才人换盏热茶,瞧她累的。” 萧嫔轻哼一声,目光轻蔑地划过怜才人的衣领。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才见怜才人有些凌乱地衣领处露出一截纤细雪白的脖颈,那颈上此时明晃晃地印着一抹红痕。 别说萧嫔甩脸色,就连皇后的神色都微微沉了沉。 怜才人眼中一慌,连忙将衣领往上拉了拉,堪堪遮住那印子。 萧嫔见状,冷眼看着怜才人动作,唇间溢出一声轻笑,讽刺意味极浓。 皇后沉下脸,对萧嫔训诫道:“萧嫔,注意你的态度。” 萧嫔掀了掀眼皮,一手捧着茶盏,另一手捏起盖子随意划拉,慢悠悠道:“敢问皇后娘娘,妾又犯了什么错了?” 她刻意咬重了“又”字,却半个眼神也不曾给过皇后。 皇后被她放肆的态度一气,狠狠将茶盏搁在案上,冷怒道:“你放肆!” 新妃们这还是头一回见皇后动怒,皆小心低下头去,不敢再多话。 萧嫔勾了勾唇角,似是毫不畏惧。 苏月潆这会儿算是知道,太后娘娘为何要让她护着些萧嫔,以她这性子,再是个缺心眼的,说不得什么时候就“暴毙”了。 叹了口气,苏月潆正打算开口,却有人先她一步。 恪修仪坐的端正,眉眼温和地打着圆场:“娘娘,萧嫔到底岁数小,又受太后娘娘疼爱,这见着怜才人一时不规矩,就多了几句话,您同她计较什么。” 皇后冷冷看她一眼,恪修仪膝下育有大皇子,如今已是七岁了,她替萧嫔说话,无非是存着拉拢太后和镇国公府的心思。 不料萧嫔却也不买她这个账,唇边扯着抹冷笑。 不知怎得,皇后看着萧嫔讥讽恪修仪的模样,心里的气忽然消了不少。 终归是皇帝的嫡亲表妹,她也不能因为几句话就将人怎么样。 皇后看着这帮人就闹心,索性说了散。 苏月潆心中存着事儿,几乎一步未停地上了颐华宫的辇。 那头,怜才人却是小心翼翼走在最后,生怕再惹了谁的眼。 只是她越走心里越委屈,豆大的一滴泪珠狠狠砸在手上,她一慌,连忙用手去擦。 一只白皙的素手忽然伸在她面前,捏着方柔软的棉布。 怜才人一怔,抬眸顺着那手望去,就见一名气质出尘的女子含笑看着她:“擦擦吧。” 她一愣,有些不敢相信:“郑嫔主子?” 郑嫔见她不接,索性捏着帕子,一手抬起怜才人下颌,替她将脸上的泪擦干净,笑吟吟道:“再哭这眼睛可就要肿了,叫圣上瞧见了,岂不是要心疼妹妹?” 怜才人被她打趣的话一惹,瞬间红了耳根,有些讷讷道:“郑嫔主子说笑了。” “行了,别这么生分地唤我了,我叫郑素,你唤我郑姐姐或者素姐姐就好。”郑嫔眨了眨眼,拉过怜才人的手道:“我当初瞧着你便觉亲近,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同你说话,你可愿陪我走走?” 怜才人出身低,在京中几乎没有认识的贵女,入宫也是孤零零的一人,闻言自然不会拒绝,当即便弱弱地应了下来,任由郑素将她拉走。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却不那么单纯。 静岫扶着崔嫔站在一处花丛后头,见状有些疑惑道:“主子,您看什么呢?” “看傻子。”崔和暄笑了笑,凝眸看着郑素的背影忽然眯了眯眸子,“你觉不觉得,郑嫔的身影有些熟悉?” 静岫睁大眼睛,仔细盯着郑素的背影,若有所思道:“还真是。” 崔和暄垂下眼皮,想了半晌,才道:“走吧。” 颐华宫。 苏月潆刚下辇车,秋宜便迎了过来,伸手替苏月潆将披风解下。 自冬雪化后,日头放晴了好几天,她也终于不用裹着厚厚的大氅。 正殿中依旧燃着价值万金的沉水香,苏月潆鼻尖皱了皱,一边朝着窗边的美人榻走去,一边问冬好道:“殿中的香换了?” “是。”冬好微微伏了伏身,脚下不停,“惯用的宣和香昨日用完了,黄院正先前忙着圣上的事儿一时没腾出手来,只说这宣和香要等上几日,奴婢便自作主张寻了沉水香来。” 苏月潆在美人榻上坐定,从秋宜手中接过二妮儿,摸了摸她的脑袋,才开口道:“本宫记得,这沉水香,还是当初在潜邸时,圣上赐下的?” 因为有了后来那事儿,她房中向来只用宣和香,这沉水香也就搁置了。 冬好接过一旁宫人递来的点心鲜果,亲自搁在苏月潆面前的案几上,轻声道:“娘娘好记性,正是那回的香。” 苏月潆又嗅了嗅,目光在那只燃的正好的白玉镂雕香炉上转了转,忽然道:“你去将那盒香料拿来。” 冬好不明所以,连忙转身回了内室。 剩下三婢面面相觑,终是春和开口道:“娘娘,可是那沉水香有问题?” 苏月潆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她只是忽然想到,皇帝赐下这沉水香的日子,正巧是在代帝南巡的途中,他本人并不在京中。 那一回,皇帝送了许多东西回来,除了她这里,皇后、荣妃、恪修仪慎修仪韶充仪几乎人人都有。 谁又知道,这香真的就是皇帝当时送给她的,又或者,不曾经过旁人的手呢? 正在苏月潆琢磨的功夫,冬好便将那块沉水香取了过来。 因着贵重,这香外头裹了一层厚厚的绸布,又贴心放在锡盒中。 苏月潆将盒子打开,细细瞧了瞧这块沉水香,通体玄黑,却在阳光下隐隐透出鸦羽般的青紫光泽,一瞧就知绝非凡品。 她指尖轻轻蹭了蹭上头的油脂,又放在鼻下嗅了嗅。 冬好看着她的动作,有些紧张道:“娘娘,可是有什么问题?” 苏月潆摇摇头,她瞧不出来。 可恨她无论是在潜邸还是在宫中,太医院都没有信得过的人手,否则此事也不会这般棘手。 她将那块沉水香凑见二妮儿鼻尖,摸着猫头懒洋洋道:“二妮儿,告诉娘亲,这东西可有不对劲?” 二妮儿嗅了嗅,很快往后推了推,扭着身子从苏月潆身上跳了下去。 苏月潆看着手中的沉水香默了半晌,忽然道:“将东西换个好些的盒子,送去给萧嫔。” 第9章 第9章 冬好心里替萧嫔捏了把汗,很快便将东西装好,亲自送去景阳宫。 待她走后,苏月潆以手支颐,目光瞧着窗外的景色出神。 过了一会儿,全禄小心翼翼掀了帘子进来,冲着苏月潆躬身行了一礼:“禀娘娘,内务府那头传来消息,说是咸福宫的事儿,妥了。” 苏月潆闻言回神,眸色一动,笑道:“金海的动作倒是快,说了是那个宫女了吗?” 全禄小心递上一张二指宽的条子,垂首道:“这是那宫女的籍贯信息,金海说,这是他的同乡,娘娘尽可放心。” “你办事,本宫自然是放心的。”苏月潆赞许道。 全禄作为颐华宫的总领太监,算得上是她的左膀右臂,许多春和她们做不了的事儿,全禄都能办的漂漂亮亮的。 全禄笑了笑:“替娘娘办事儿,是奴才的福分。” 苏月潆摆了摆手:“瞅个机会,将这条子送去钟粹宫,给崔嫔。” “是。”全禄应道,顿了顿,又瞅着苏月潆的脸色道:“说来也巧,奴才从内务府回来时,听了一耳朵闲话。” 苏月潆扭过头,见全禄恭谨弯腰垂首,颔首笑道:“什么闲话这般有趣,叫本宫也听听。” 全禄的性子她了解,是个妥帖沉稳的人,能叫他多嘴的,想来是桩趣事。 全禄心中思绪一转,面上很快笑道:“听闻今儿个一早,恪娘娘膝下的大皇子去了御花园。” 苏月潆挑眉,不知怎得就想起行色匆匆的怜才人来。 果然,便听全禄继续道:“大皇子这般年岁,最是闲不住的时候,又爱摆弄些新鲜玩意儿,这不,最近御苑的骑射师傅给他做了个弹绷子,说是让他练练准头。” “哦?”苏月潆弯了弯唇,眼中闪过几丝兴味,伸手从面前的碟子中取了一块点心。 “每天天不亮,大皇子就拿着弹绷子去御花园打鸟,可今日不知怎得,忽然打中了一个人。”全禄笑了笑。 苏月潆咬了口点心,抬眼道:“这人不会是怜才人吧?” “娘娘料事如神。”全禄道:“就在方才,恪修仪才强压着大皇子去御前请罪呢。” 御前请罪?这有什么意思。 怜才人再受宠,也不过是圣上赏玩的一个玩意儿罢了。 这些日子图个新鲜,喜欢上了,说不得什么时候便扔在一边。 大皇子却是圣上实实在在的长子,将来可是能争一争那个位置的。 思及此,苏月潆一手轻轻抚上小腹,若是没有那事... 她回过神,将手中的点心扔回了盘子中,随口问道:“圣上怎么说的?” “自然是好生训诫了一番。” “没了?”苏月潆有些意外,竟连些补偿都未给,看来这位怜才人,并不如她们想象的得宠。 “没了。”全禄肯定道。 苏月潆笑了笑,挥手道:“行了,你下去吧。” 话落,苏月潆便倚在窗边,目光瞧着院中一棵树的树尖,指尖在案上轻点。 春和见状,示意四周伺候的宫人都退了下去,才轻轻上前,冲苏月潆柔声道:“娘娘可是还在担心姬二郎君的事儿。” 苏月潆不言,只轻叹了一声,怎么能不担心呢。 “娘娘可要问问荣妃娘娘那头有没有法子?” 镇国大将军当初,也在太和城驻守过好一阵子。 苏月潆轻轻摇头,荣妃连消息都不敢透给她,又怎么会掺和进此事中。 更何况,她拿什么东西来和荣妃交换,能让她说服自己的兄长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不过... 苏月潆脑中忽然想起一人,他当初,也是同南诏打过仗的。 思及此,苏月潆一颗心忽然狂跳不停,连忙从榻上起身,提步便往书房走。 春和等人对视一眼,小心跟了上去。 还不等踏进门,就见苏月潆坐在太师椅中抬眸,冷声道:“将书房门守好,谁也不许进来。” 春和心中咯噔一下,脑中很快想到一个可能,连忙将房门关好。 苏月潆垂着眸子,捏着毛笔思索了半晌,才堪堪落笔。 长宁侯府的世子爷,她的前未婚夫,曾在太和城驻守三年,想来,他定能帮得上些忙。 至于他帮不帮... 苏月潆冷嗤一声,这是他欠自己的。 一封寥寥数字的信件很快写好,苏月潆捏着信纸挥了挥,字迹很快干透。 她看着上面笔画银钩的字迹忽然皱起眉,将信纸在烛火上一点,看着它染成灰烬。 关心则乱。 苏月潆沉下心,换了左手握笔。 这次写出来的字堪称歪歪扭扭,连几岁顽童的字都比不上,苏月潆却极为满意,她在信尾处落下一枚弯月,才小心将信纸折了起来,唤道:“春和。” “吱呀”一声,春和推门而入。 苏月潆压低声音,将东西塞给春和,叮嘱道:“这月三十,你随着采买的人一道出宫,就说替我买金翠坊的首饰,然后将东西亲自交给金翠坊的老板,知道么?” 春和是知晓长宁侯世子和自家娘娘的事的,捏着信纸的手有些出汗,压低嗓音道:“娘娘,这若是被发现...” 宫妃和外男,这... 却见苏月潆眼神一凛,冷声道:“所以我只信你,记住,一定不要被任何人发现。” 事已至此,她实在是没招了,只能试试这个法子了。 “娘娘...”春和劝道:“马上就是您的生辰,届时只要求一求圣上...” “若是圣上不应呢?”苏月潆沉下脸,“春和,按我说的去做。” 春和咬了咬唇,将信纸小心藏进贴着胸口的地方,沉声道:“是。” 咸福宫正殿。 主位上,宣妃一身鹅黄色交领襦裙,领口和袖口皆用金线绣了细密的迎春花,在这样的天气中看着舒服极了。 下方,苏贵人捏着茶点吃的开心,忍不住赞道:“宣妃娘娘这儿的点心都比旁处的好吃。” 宣妃弯了弯唇角,整个人笑的像株细弱的迎春花:“喜欢吃便多吃一些。” 苏贵人点了点头,将手中点心吃完,再抬眸时,有些天真地笑道:“说起来,妾一看娘娘就觉得亲切,昨儿个夜里才想起来,原来妾也合该唤娘娘一声表姐。” 宣妃有些意外,捧着手中茶盏慢悠悠饮了一口,才道:“本宫怎么记得,好似从未见过妹妹。” “娘娘没见过也是寻常。”苏贵人笑了笑,脸上格外真诚,“妾的二姐姐,如今乃是长宁侯世子隋屿的夫人。” 宣妃是靖阳侯府的庶三娘子,而她嫡出的大姐姐,正是嫁给了安平侯府的世子,巧的是,安平侯府的大姑奶奶,正是隋屿的母亲。 这么七拐八拐的关系,京中实在多的是,若是投缘,认个亲戚也无妨,若是相看生厌,也未必能碰上几面。 宣妃抬起眼,打量了苏贵人一番,心中对她的打算看的很是明白。 她笑了笑,嗓音和缓:“原是如此,这样的关系,却不曾听玉妃提起过。” 眼下之意,便是提醒苏贵人,你嫡亲的姐姐可还在宫中。 苏贵人努努嘴,将手中的糕点屑拍干净,有些难过道:“说出来也不怕娘娘笑话,玉妃娘娘...只怕并不喜欢我这个妹妹。” “哦?”宣妃有些惊讶。 苏贵人有些为难地看了眼四周伺候的宫人,宣妃会意,使了个眼色令人都退了下去。 苏贵人这才有些难堪道:“娘娘许是不知,我母亲,乃是大姐姐的继母。” “大姐姐一向不喜欢我母亲,便是在家中时,也常常给我母亲委屈受,我们之间实在是...实在是亲近不起来。” “后来,大姐姐又误会了我母亲一些事情,认为我二姐姐是抢了她的...她的...” “总之,妾同大姐姐,是远比不上同娘娘亲近的。” 苏贵人眸子亮了亮,有些小心翼翼道:“妾在宫中也没有能说上话的人,若是娘娘不嫌弃,妾可以常常来寻娘娘说话吗?” 宣妃颔首,看着苏贵人的眼神流露出关切之意:“你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苏月潆低下头去,神情恹恹。 二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苏月潆才恋恋不舍地告了退。 她走后,宣妃的贴身宫女砚心小心添好茶盏,有些不解道:“苏贵人是想投靠娘娘?” 宣妃勾了勾唇,眼中闪过一丝轻蔑:“称不上投靠,不过是想利用本宫罢了。” 砚心听得皱眉:“真是好大的胆子。” 宣妃笑了笑,目光悠悠道:“谁利用谁,还不一定呢。” 说着,她嘱咐道:“这些日子,多送些东西去苏贵人那儿。” 砚心一愣,很快明白过来,连忙应声。 那头,苏贵人扶着流萤的手,笑吟吟地往柔光阁走,经过云影阁时,一盆冷水从天而降,径直泼在她小腿上。 苏贵人被惊地尖叫出声,下意识扭头去看,便见温贵人笑吟吟地倚在门框边,极为敷衍道:“哟,苏贵人怎么在这儿,絮因,你怎么做事儿的!” 絮因在泼到苏贵人的那一刻便跪倒在地,闻言止不住地磕头道:“苏贵人,奴婢不是故意的,苏贵人饶命。” 苏贵人火冒三丈地瞪着温贵人,咬牙道:“温芸!你别以为推个奴婢出来,我就不同你计较了!” 温贵人摊开手,有些无奈道:“苏贵人,我都说了是这奴婢不长眼,你若是生气,要杀要打都悉听尊便。” 絮因闻言,脸色一白,将头磕地愈响,没几下额头便渗出血迹。 苏贵人冷笑一声,眯了眯眸子,一步步朝温贵人走近。 温贵人本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可想起是在自个儿的地盘,生生顿住了脚,不甘示弱地看着苏贵人。 苏贵人直至与温贵人鞋尖相抵才停住,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温贵人,凑近她耳边讥讽道:“温芸,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你就是郑素身边的一条狗,一条只会摇尾乞怜的哈巴狗。” “啊!”一声女子的尖叫骤然响起。 温贵人双眼猩红,想也不想,狠狠一巴掌甩在了苏贵人脸上。 空气静寂无声。 四周的宫人尽数跪了下去,半点不敢抬头。 第10章 第10章 宣妃看着底下跪着的苏贵人有些头疼,这人方才走的时候还好好的,眼下巴掌大的小脸上就带了个巴掌印,半边脸高高肿起。 宣妃轻叹了口气,再瞧见那张和玉妃有几分相似的脸伤成这副模样,心中又生出些奇异的感觉。 她顿了顿,才吩咐身旁的宫女:“若蘅,你去请温贵人过来。” 闻言,苏贵人低垂的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精光,隐在袖下的指尖也不着痕迹地攥紧。 很快,若蘅便领着温贵人和絮因等人进来了。 温贵人显然也知道自己犯了大错,一进门就朝着宣妃行了一礼,脸色有些惨白。 宣妃一改从前静默柔和的样子,头一回冷下脸冲温贵人道:“跪下!” 温贵人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咬了咬唇,那模样可怜得很。 宣妃坐直身子,垂眸睨着温贵人,冷声道:“本宫听苏贵人说,你打了她的脸,可是真的?” 温贵人一颤,咬着唇看了身旁的苏贵人一眼。 苏贵人此时脸肿的厉害,饶是温贵人想抵赖也抵不过去。 温贵人小心觑了眼宣妃黑压压的脸色,强自定了定心神,有些委屈道:“娘娘,此事是妾的错,只是苏贵人也并不无辜。” “那你便说。”宣妃神色冷然。 “方才我殿中的絮因收拾完屋子,正好将脏水泼去院子里,谁知道苏贵人这时回来了,絮因一时不慎,惊扰了苏贵人。”温贵人露出欲哭无泪的表情,“当时妾观苏贵人正在气头上,也知晓絮因做了错事,便提出将絮因交由苏贵人处置。” “谁料...谁料苏贵人不依不饶,竟是恐吓羞辱于妾,妾一时情急,才不慎打了苏贵人一掌,还请娘娘见谅啊!” “你胡说!”苏贵人狠狠抬起脸,神色因为肿起的半边脸显得有些狰狞,“你分明就是故意之时絮因泼水!” “便是不提泼水之事,你说我羞辱恐吓你,那你倒是说,我羞辱恐吓你什么了?” 苏贵人毅然转身,冲着宣妃狠狠磕了个响头,咬牙道:“启禀娘娘,温贵人不仅不知悔改,还胡乱攀扯妾...妾...妾实在忍无可忍,还请娘娘依着宫规处置温贵人!” 温贵人没想到苏贵人这般决绝,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眼,瞬间回过味来:“苏月娆!你故意激怒我,就是在这儿等着我?” 苏贵人冷冷看了她一眼:“你说我恐吓羞辱你,在场可有人听见?” 她目光落在温贵人身后的絮因和染墨身上,眼神发直:“你们二人可听见了?” 说完,她又转过头,直直盯着温贵人道:“温贵人打我这巴掌,可是阖宫上下的人都瞧见了,难不成温贵人还能抵赖?” “我苏月娆虽然位卑言轻,却也是爹生娘养的,怎能任你如此糟践。” 说到最后,苏贵人嗓音发颤,似是难以自抑。 流萤见状,膝行上前,抱着苏贵人望向宣妃,哀切道:“还请娘娘明鉴,我家主子就是在闺中也从未受过这样的毒打。” “女儿家的颜面何等重要,我家主子还未受过圣恩,就...就将脸毁成这般,温贵人...温贵人这是要我家主子的命啊。” 流萤放开苏贵人,一边流泪一边磕头道:“还请娘娘替我家主子做主,还请娘娘替我家主子做主!” 温贵人看着眼前的主仆二人,知晓今日这劫是怎么也躲不过去了,索性伏身磕了一头,扬声道:“今日之事,是妾做错了事,还请宣妃娘娘责罚。” 总归自己今日要吃下这闷亏,倒不如她痛快认了,说不得宣妃娘娘还能从轻发落。 宣妃闻言,颇为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温贵人,气道:“你们入宫前,便由宫中的教养嬷嬷亲自授过规矩,怎得你如今还能做出这样的事。” “罢了。”宣妃揉了揉额角,舒出一口气道:“今日之事,本宫便依着宫规,罚你在云影阁门口跪上两个时辰,躬省己身,好好思过去吧。” 她又看向苏贵人:“如此,你可满意了。” 苏贵人俯下身,带着哭腔道:“多谢娘娘体恤!” 温贵人眼中含泪,一双眸子瞪得通红,朝着宣妃行了一礼,便带着自己的人匆匆离去。 殿内,宣妃淡淡扫了苏贵人一眼,并不说话。 苏贵人含泪道:“妾今日,多谢娘娘庇护,否则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宣妃不是傻子,自然不相信苏贵人真那么无辜,却依旧叹道:“委屈你了。” “今日闹了这一通,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 “是。”苏贵人一边抹泪,一边摇晃着退了出去。 回到柔光阁,苏贵人看着对面跪着的温贵人就觉得解气极了,刻意吩咐流萤道:“去,将桌子摆在院子里,本主今儿个想在院子里用晚膳。” 流萤明白自家主子的意思,连忙指挥着院内的太监宫女搬了张八仙桌出去,正好放在了温贵人的不远处。 坐在桌边,能够最大程度地欣赏到温贵人的窘态。 苏贵人一手捏着玉箸,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脆皮鸭脯,放进口中咬了一口,鲜美的滋味瞬间在嘴里爆开。 她慢悠悠咀嚼着口里的鸭肉,挑衅地看了跪着的温贵人一眼,只觉今日痛快极了,就连晚膳都格外好吃。 苏贵人每一口都吃的极慢,目光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温贵人,似是在欣赏什么极为美妙的景色。 染墨见状,心中有些不安稳,不由得上前劝道:“主子,天色暗下来了,不如咱们回屋子里吧。” 苏贵人淡淡撇了她一眼,轻声道:“本主都还没用完,急什么?” 温贵人也死死盯着苏贵人,暗自咬了咬后牙,无声道:苏月娆,你给我等着! 在她身旁,絮因垂首跪在一侧,身子有些摇摇欲坠。 没过一会儿,云影阁中果然又传来宫女的啜泣声。 苏贵人用了晚膳便出了咸福宫,一路赶至钟粹宫门前,轻轻敲了敲玉照殿的门。 很快,朱漆的大门从里头打开,苏贵人有些惊喜地看向房中的美人,娇声道:“崔姐姐!” 崔嫔站起身,笑吟吟地朝她走了两步,伸手牵住苏贵人道:“这是怎么了这般开心。” 说着,她忽然发现苏贵人脸上的巴掌印,瞬间心疼地伸出手:“这是怎么回事?这宫中竟还有人打你?是谁干的?” 苏贵人轻哼一声,咬牙道:“姐姐别担心,我是故意激怒她的。” 崔嫔皱眉,看着苏贵人。 苏贵人笑了笑:“好啦崔姐姐,上回我问你,怎么才能收拾我不喜欢的人,你这法子果然有用。” “你是没瞧见,今儿个温芸气的都快跳起来打我了,却拿我一点法子都没有。” 崔嫔脸上不见半点喜色,侧首冲静岫道:“去将我那盒白玉凝脂膏拿来。” 她冷眼看着苏贵人,气道:“我若真知道你这般糟践自己,如何也不会同你说这个法子。” 苏贵人见崔嫔是真生气了,连忙吐了吐舌头,拉着崔嫔的衣袖晃道:“崔姐姐,那温芸可是跪了整整一个时辰呢,我还将她好一番奚落,真是痛快极了。” 崔嫔不说话,从静岫手中接过一个白玉的小盒子,小心翼翼将东西打开,用指尖挑起一坨,另一手捏住苏贵人下巴道:“别动。” 冰凉的膏体抹在火辣的巴掌印上,叫苏贵人舒服地眯了眯眸子。 她看着崔嫔的脸,忽然问道:“崔姐姐,你为何要对我这般好?” 崔嫔手下动作一顿,淡淡瞥她一眼:“我并不想对你好。” 苏贵人却是咧嘴一笑,有些无赖道:“崔姐姐就是嘴硬心软。” 崔嫔冷嗤一声,极为小心地将那药膏铺满苏贵人脸上,随后将整盒白玉凝脂膏递给苏贵人:“早晚各一次。” 苏贵人眨眨眼,伸手接住玉盒,在手中不住摩挲:“这般好的东西,姐姐也肯给我。” 白玉凝脂膏,据说再重的伤都能叫肌肤恢复如初,甚至更加白嫩。 崔嫔挑起眼睨她:“我又不会被人打。” 苏贵人咬牙:“崔姐姐你真坏!” 崔嫔不理她,取过帕子将指尖擦净后,才蹙眉问道:“上回你同我说的那个宫女,你可小心些,别叫主仆二人做戏将你骗了。” 苏贵人轻哼道:“姐姐这般不相信我么?放心吧,那宫女眼下可是恨她的很,恨不得立即来我宫中。”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崔嫔不再多说。 苏贵人勾了勾唇:“很快,我就会让她自取其辱。” 二人说完,苏贵人忽然忆起一事,看向玉照殿的对面,有些嫉妒道:“说来姐姐竟是同怜才人在一处住着,圣上也是偏心,放着姐姐这样日光一样的美人不喜欢,偏生宠着那朵最会装的小白花。” “慎言。”崔嫔皱眉。 “姐姐怕什么,这里就你我二人,还怕传出去不成。”苏贵人不以为意,却又有些发酸道:“也不知圣上今日会翻谁的牌子,对面那位,可都一连侍寝了两日了。” 崔嫔伸手拿过桌案上的珐琅掐丝茶壶,慢悠悠斟满一盏茶,不急不缓道:“侍寝两日有什么稀奇,先帝在时,若是遇着喝心意的,一连七日也是有的。” 她们身为宫妃,自然对这些宫廷秘事有所耳闻,只是听是一回事,真的发生了却是另外一回事。 苏贵人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却喝不出什么滋味,酸溜溜道:“咱们一共十三人呢,真要等圣上兴致过了,只怕都忘了咱们了。” 崔嫔不语。 好在御前很快传来消息,今夜圣上不入后宫。 苏贵人这才又高兴了些,带着流萤回了咸福宫。 玉照殿中,崔嫔看着苏贵人饮了一半的茶盏,冲静岫吩咐道:“拿出去,洗干净。” 第11章 第11章 巳时,乾盛殿。 楚域高坐龙椅之上,看着手中从南边儿传来的奏折拧起眉头,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御案。 龙椅后的阴影处,黄海平头皮发麻,小心将头垂的更低。 殿中的宫人们敏锐地察觉出龙椅那位的心情不大好,皆屏息噤声,恭敬极了。 良久,才听上方之人将奏折扔在案上的声音。 楚域整个身子后靠在椅背上,阖眸唤道:“黄海平。” “奴才在。”黄海平温声打了个激灵,连忙扶了扶帽橼,小跑着上去给他捏肩。 “文骏此人,你怎么看?” 黄海平正捏着肩,冷不丁听了这么一句,整个人都有些僵住。 还不等他想好托词,楚域便睁开眼,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朕让你说,你就说。” 黄海平腆着脸笑了笑,手下动作不停,告饶道:“奴才不过是个阉人,只懂如何伺候圣上,这...这朝堂上的事儿,奴才是一概不知啊。” 楚域哼笑一声,也不逼他,启唇淡声道:“沈岚辞递回来的折子,自文骏接任太和城主将后,南诏人屡屡犯境。” “这些天竟也集结了大半人马,跃跃欲试。” 沈岚辞乃是楚域的亲信,是太和城如今的监军,自然也是他的眼线。 想到折子中的内容,楚域便有些头疼。 与北狄、高昌等国相比,南诏惯来要乖顺得多,此次也不知是怎得,竟生出纠缠不休之状。 更棘手的是,沈岚辞在折子里说,原本姬明弦失踪的太和山,隐隐闹出异动,许是人还活着,只是眼下情形,他不敢擅专,这才呈上御前请示一二。 思及此,楚域坐直身子,端起御案上的珐琅龙纹盏轻抿一口,睨着黄海平道:“你说,若是姬明弦没死,朕可要派人去救他?” 黄海平跟了楚域多年,几乎一瞬就从他的话中推测出事情的始末。 若是平日,无需圣上过问,沈岚辞也一定会驰援姬明弦。 可是如今南诏人兵临城下,虎视眈眈,若是打开城门,只怕南诏人会趁乱入侵。 黄海平斟酌了一瞬,躬着身子道:“奴才以为,姬将军如今,只怕是凶多吉少。” 他小心抬起眸子,正巧对上楚域淡淡的眸子,心中咯噔一下,连忙跪了下去:“奴才多嘴,还请圣上责罚。” 楚域面色不变,抬了抬手:“行了,起来吧。” “你说的对,那山中的异动,也不能保证一定是姬明弦活着,只是...” 只是他想到玉妃,心中莫名有些不忍。 建章二十七年,玉妃刚经历了姬明尘战死,又经历了那事...始终是他愧对于她,如今他又要舍了她二表兄,只怕玉妃心中会有怨气。 黄海平听出楚域话中的意思,揣摩着圣意道:“姬家本就清流世家,又出了大郎君二郎君这样的忠君之人,实属难得。” “听闻此次科举,姬家三郎君也下场一试,若是圣上加恩三郎君,想来玉妃娘娘也会高兴的。” 楚域眯了眯眸子,意味不明地笑道:“你倒是聪明。” 说罢,他垂眸看了手中的折子几息,提起朱笔很快批道:着人提前埋伏,佯装入太和山,诱南敌深入,再瓮中捉鳖。 写完,楚域忽然嗤道:“朕记得,文骏乃是王靳一力保举的?” “是。”黄海平垂下头,眼珠一转,“听闻王嫔主子棋艺极好,圣上可要去德芳宫瞧瞧?” 察觉楚域视线变冷,黄海平连忙跪下,作势扇自己耳光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行了,起来吧。”楚域轻轻叩了叩御案,指骨在红漆的衬托下愈发显得冷白。 黄海平舒了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正好便见敬事房总管吴大牛领着人进来。 掀开上头覆着的锦帛,一排玉质的牌子整齐排在朱色的托盘之上。 最当中的便是玉妃和荣妃的牌子,再边儿上一点,就是近来颇为得宠的怜才人。 楚域眸光从牌子上划过,许久不语。 黄海平觑了楚域一眼,似是想起什么道:“奴才记得,玉妃娘娘的生辰,好似便是下月初三。” 楚域闻言撇了他一眼,站起身道:“去颐和宫。” 黄海平长舒一口气,幸好猜对了。 楚域走了一半的脚步忽然顿住:“朕记得去岁的贡品里头,有套红珊瑚的头面,去拿上。” 颐华宫。 苏月潆正垂眸临摹字帖,便见春和脚步匆匆掀了帘子进来。 她抬起头,蹙眉道:“怎么了?” 春和行了一礼,嗓音有些急:“娘娘,圣驾过来了,许是再有半盏茶的功夫便到了。” 苏月潆站起身,一边出了书房往内室更衣,一边轻声问道:“乾盛殿可有什么消息没有?” 春和摇摇头,想了想才道:“今儿个圣上巳时才下朝。” 苏月潆脚步一顿,回头看了春和一眼,忽然转身往回走:“去将圣上亲笔御书的那副帖子拿来。” 新妃入宫堪堪几日,圣上连人都才幸了一个,怎么也不该这时往她这儿来。 更何况,因着二表兄的事儿,圣上上回便来过一次,今日朝会又这般久,只怕南边儿情况有变。 苏月潆回到书案前坐下,又将发间的簪子通通取了下来,命春和取了根淡紫色的发带将头发挽在脑后。 楚域踏进来时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色。 美人一袭霜色广口襦裙,腮边贴着几缕碎发,气质清雅,叫人一见忘俗。 楚域晃了晃神,才缓下步子继续朝里走。 苏月潆似是才听见动静,有些懵然地抬起眼,瞧见楚域时一愣,旋即浮上明显的惊喜之色,行礼道:“圣上怎得来了?” 楚域抬手将她扶了起来,脚下往桌边走:“溶溶这是在做什么?” 他往旁边一瞧,勾起些笑意道:“这还是潜邸时的那副帖子吧。” “圣上还记得?”苏月潆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嗔了楚域一眼,“说着教妾练字,圣上却教到一半就当上甩手掌柜了。” 楚域看着那字帖,心中也生出些感慨。 苏月潆在潜邸时,他二人也曾有过一段松快的时候。 那时候他看不得郁山先生的外甥女有那样一手算不得好的字,专程写了帖子叫她练,只是后来... 楚域脸上笑意变淡。 苏月潆恍然不觉,抬眸笑看他一眼道:“今儿个圣上既然来了,不如便再做一回先生可好?” 见她这般,楚域心中也生出几分趣味,站至苏月潆身后,弯腰握住了她的手。 男子骨节分明的手指牢牢将女主纤细柔嫩的手指攥在掌中,肆意带着她在纸上游走。 不得不说,这样的感觉能给楚域带来极大的掌控感。 他眸色一深,鼻尖嗅到苏月潆身上那股她独有的体香味,喉头忍不住一动。 “圣上。”苏月潆见他停了,仰起头望了他一眼,似是有些不解。 “嗯。”楚域再次带她执起笔。 写完一帖子,苏月潆笑吟吟地拿起宣纸挥了挥,冲着侍立一旁的春和道:“去,将这幅字裱好挂起来,本宫要日日看着。” 楚域失笑,目光随意在书案上一滑,却是一顿。 只见雕花紫檀的翘头书案上,正摆着一只玲珑剔透的镇纸,那镇纸通体被雕成了一只蝉伏在叶子上的模样,唤作——金枝玉叶。 似是察觉到楚域的目光,苏月潆凑过去,拿起镇纸同楚域解释道:“这玩意儿还是妾二表兄送妾的。” 她勾了勾唇角,笑得得意:“圣上许是不知道,整个姬家,二表兄最是疼我。” “在外祖家的时候,外祖母慈爱,可年事已高,不能时常见到,大舅父倒是日日都能瞧见,可大舅父为人最是刻板,常常因为我的字罚我抄书,妾写的手都酸了。” 苏月潆伸出嫩白的指尖凑近楚域手中,可怜兮兮道:“二表兄不仅偷着帮我抄书,还寻了这枚镇纸来哄我高兴,圣上瞧,这玩意儿可有趣?” 楚域看着那枚镇纸,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好看。” 苏月潆轻笑一声:“自然好看,三表弟央了妾好久,妾都不曾给过呢。” 说着,苏月潆忽然有些怅然,上前抱住楚域胳膊,柔声道:“去岁宫宴都没能见上二表兄一面,今年过年,圣上能叫二表兄回来吗?” 楚域脸色一变,颇有些捉摸不定地看了苏月潆一眼,轻声道:“朕命黄海平挑了副头面过来,你去瞧瞧喜不喜欢?” 这便是不愿再提的意思了。 若是苏月潆识趣,眼下便该欢欢喜喜地顺着楚域去瞧头面,再将人留在颐华宫中恩爱一宿。 只可惜苏月潆眼下却不得不试探。 她眨了眨眼,故作生气地嗔了楚域一眼,哼道:“妾不过是想要二表哥回来一趟,圣上就这般推三阻四,真真是不疼妾了。” 楚域冷下脸,目光沉沉:“玉妃。” 苏月潆似是被他吓住,一双桃花眼中慢慢蓄上泪水,咬唇道:“圣上这是做什么?” “妾不过多说了几句...”她忽然顿住,垂下眸子,冲楚域行了个礼道:“妾知错,还请圣上责罚。” 楚域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无奈道:“溶溶,朕今日只想同你好好说说话。” 苏月潆垂着眸子,并不应声。 她在赌,赌楚域会不会为了安慰她,承诺让二表兄回来。 楚域此人,言出必行,若他应下,至少会派人前去寻二表兄。 楚域垂眸看着苏月潆的发顶半晌,终是淡淡开口道:“朕改日再来看你。” 说罢,便大步朝颐华宫外走去:“黄海平,备辇。” 苏月潆站在远处,脸色难看的吓人。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赌输了。 第12章 第12章 御驾从颐华宫出来一路往乾盛殿走,路过御花园时,楚域忽然道:“停。” 如今的御花园已有花朵冒头,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清香。 楚域下了辇,沿着蜿蜒的青石板路负手而行,脑中忽然浮现出苏月潆那张泫然若泣的脸,忍不住想,或许他应该令沈岚辞去寻一寻姬明弦。 下一瞬,楚域便将这想法压了下来,他是皇帝,怎能为一人而影响大局。 若太和山中的动静不是活着的姬明弦,那无异于让将士们活活送死,更别说还有太和城下虎视眈眈的南诏人。 姬明弦身为臣子,以身殉国也是应该。 只是想到苏月潆恹恹的神色,楚域心中生出些不痛快来。 他忽然顿住脚步,吓得身后的黄海平一个激灵。 “这些天,玉妃都同哪些人接触过?” 玉妃不同旁人,她在朝中无人,不可能得到姬明弦的消息,除非是有人故意告诉她。 黄海平心头一颤,脑中疯狂将近日递上来的消息过了一遍,低声道:“前几日,玉妃娘娘曾邀荣妃娘娘御花园赏花。” 楚域皱了皱眉,偏过头道:“近日天寒,荣妃身子弱,受不得凉,朕特允其居宫静养。” “是,奴才明白。”黄海平瞥了眼不远处已抽出新芽的花丛,连忙低头应下。 “太和城那头,派人盯着,里头一丝一毫的消息,都要过朕的眼睛。” “是。” 楚域正要提脚,却忽地听闻不远处传来一阵女子的娇笑声,淡淡看了黄海平一眼。 黄海平会意,冲着几个宫人使了个眼色。 宫人们当即上前两步,将遮挡视线的枝叶小心拨开,露出不远处的一副光景来。 那是两名宫装女子正携着宫人们正在逗鸟,身材高挑些的正是一身霜色宫裙的郑嫔,另一位则是近日最得圣宠的怜才人。 从楚域的视角望去,只能看见怜才人欺霜赛雪般的侧脸。 他一时有些晃神,怜才人面上天真含笑的表情,总叫他忆起刚进王府的苏月潆。 黄海平觑着楚域的脸色问道:“圣上,可要奴才请两位主子过来?” “不必了。”楚域收回视线,转身离开,“回乾盛殿。” 御驾悄无声息离开,并未惊动任何人。 郑嫔表面同怜才人说着话,眼角余光却一直小心注意着四周,自然没有错过圣驾离去的背影。 她勾了勾唇,捏着手中的绢帕替怜才人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笑道:“瞧妹妹这满头汗的模样,不如咱们去一旁歇息一会儿吧。” 怜才人眨了眨眼,有些天真道:“郑姐姐,我不累。” 她又捏住一颗瓜子凑至那只大鹦鹉面前,引导道:“说,圣上吉祥。” 那大鹦鹉不仅长得极其漂亮,性子也是极为聪慧,当即便张开翅膀点头道:“圣上吉祥,圣上吉祥。” 怜才人咯咯笑个不停,一边将手中瓜子喂给鹦鹉,一边扭头问郑嫔道:“姐姐可要试试?” 郑嫔淡淡看了鹦鹉一眼,婉言拒绝,怜才人又劝了几句才堪堪住嘴。 颐华宫。 送走楚域,苏月潆垂眸看着桌案上那副价值千金的红珊瑚首饰。 两支整支珊瑚簪,一支珊瑚垂珠步摇,一对莲纹珊瑚手镯,并数枚小钿。 春和见苏月潆脸色不好,下意识想说些宽慰的话,却见苏月潆一手拈起那支垂珠步摇晃了晃,讽刺笑道:“深海赤玉,人间祥瑞,呵——” 苏月潆扭过头,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又算了算日子,才道:“明儿个就是三十,春和,记得本宫交代你的事儿,去金翠坊瞧瞧可有别致的玩意儿。” 春和闻言,只觉胸口上的那封信烫的厉害,灼地肌肤都有些发颤。 恰逢此时,夏恬进来禀道:“娘娘,冯美人求见。” 苏月潆回过神,冯美人这些日子倒是时常往各宫送东西,只是这求见还是头一回。 她想了想才道:“请她在前厅坐会儿。”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苏月潆才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由春和扶着去了外厅见客。 冯美人生的娇俏,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绣银色海棠花的交领襦裙,发间斜斜簪着两支黄玉做的簪子,叫人一望便觉舒心。 苏月潆轻咳一声,在主位落座。 冯美人连忙起身行礼,甜笑道:“妾冯氏,给娘娘请安。” 苏月潆眼神示意春和将冯美人扶起来,含笑道:“这些天日日收你的东西,倒是头一回见你这个人。” 冯美人闻言,抬起明亮的眸子望了苏月潆一眼,有些惊喜道:“不过是妾亲手做的点心,难得娘娘记得,若是娘娘喜欢,妾可日日做了送来。” 苏月潆摆摆手,冲着春和打趣道:“听听她这话儿,若是叫旁人知晓,可要说本宫不怜惜美人了。” 春和轻笑两声。 冯美人连忙道:“娘娘这话便是折煞妾了。” 苏月潆这才收了笑,颇为和善道:“冯美人今日所来,可是有事?” 冯美人也不绕弯子,直言道:“娘娘有所不知,家父在豫州做过几年官,对郁山先生的风姿格外神往,听闻娘娘乃是郁山先生的外甥女,便叮嘱妾一定要好好拜访娘娘。” 说着,她偏了偏头,冲身后侍立的宫女唤道:“映素。” 映素连忙将一只紫檀鎏金的匣子奉上。 春和得了苏月潆的示意,上前接过匣子放在她面前,轻轻打开。 只见匣子中放着一本书页泛黄的古籍,上书《观势录》。 光是瞧着这书,苏月潆便知冯黎醉翁之意不在酒,轻笑道:“冯美人有心了,只是这东西贵重,本宫实在不该夺人所好。” 冯美人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道:“这乃是先秦鲁岳先生所著,家父寻了许久才得,特来赠予娘娘,还请娘娘定要收下,否则...否则家父定是要怪罪妾了。” 苏月潆眸中闪过一丝暗光,这《观势录》如何并不重要,可写这书的鲁岳,却是将一语发挥到了极致,那便是良禽择木而栖。 冯美人送她此书,便是有意在向她示好。 苏月潆默了半瞬,才略有感叹道:“如此,本宫就却之不恭了。” 冯美人脸上这才显出一丝喜色。 二人用了半盏茶,冯美人便识趣告退了。 春和看着那本观势录,有些不解道:“娘娘这般轻易就接受冯美人了?奴婢听闻,冯氏也属世家。” 苏月潆含笑饮了一口茶,弯了弯唇:“傻丫头,属世家又如何,这入了宫的人,且不说身不由己,便是她属意要做王氏的手中刃,也要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春和恍然大悟:“娘娘不过是顺水推舟?” “且看她想做什么吧。”苏月潆将茶盏搁在桌上。 她在前朝无人,若是冯黎真能为她所用,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苏月潆垂下眸子,一手轻轻抚上小腹:“那件事可有眉目了?” 春和面露难过,压低嗓音道:“毕竟时日久远,咱们又不敢打草惊蛇,如今只能排除荣妃、韶充仪和恪修仪三人。” 苏月潆轻轻嗯了一声,同她猜的不差,她阖上眸子:“查,给本宫继续查,一定要将始作俑者给本宫找出来。”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能叫圣上这般护着。 苏月潆脑中忽然划过一丝亮光,睁开双眼,扭头凝着春和道:“重点查慎修仪和皇后那头。” 慎修仪膝下有大皇子,皇后乃是一国之母,都有足够的分量。 春和不敢再触及自家娘娘的伤心事,连忙低头应是。 秋宜觑着苏月潆的脸色,小心将二妮儿抱来讨她欢心。 圣驾去过颐华宫的消息并未瞒着旁人,此时早已如雪花般传遍后宫。 咸福宫正殿。 宣妃侧身倚在主位上,手中正捏了不同的花样子在挑选。 听若蘅禀完话后,宣妃面色不改,最终定下火焰纹的花样,捏了绣针在花绷子上绣了起来,轻声道:“自打新人入宫,圣上除了怜才人以外,也就去过颐华宫了吧。” 若蘅小心翼翼地觑了宣妃一眼,挑拣道:“不过圣上也就坐了一会子便走了,说不得是一时兴起。” “一时兴起?”宣妃一手刺破花绷,另一手稳稳捏住绣针穿了过来,笑道:“这一时兴起,才是最能瞅见圣心的。” 若蘅察觉出宣妃心情不好,乖顺地闭了嘴。 “柔光阁那头如何了?”宣妃慢悠悠问道。 若蘅弯了弯眸子:“跟温贵人闹得起劲呢。” 她不屑地撇了撇嘴:“这两位也是奇了,不去争圣宠,互相较劲儿闹得厉害。” “娘娘许是不知,听说昨儿个夜里,苏贵人身边的流萤,不巧将温贵人的晚膳撞倒了,二人又狠狠闹了一通。” 宣妃轻笑一声,眸光闪过一抹深色,最好闹得再厉害些才好。 她歪了歪头,吩咐道:“你去请苏贵人过来,就说本宫想同她说说话。” 若蘅抬眸望了宣妃一眼,很快会意道:“是。” 苏贵人很快便跟着若蘅一道回了正殿,不等宣妃说话,就上前行礼道:“妾见过宣妃娘娘。” 宣妃闻言,放下手中的绣针,温和地看向苏贵人,笑道:“本宫一人孤独,想寻你说说话,苏妹妹不会介意吧。” “自然不会!”苏贵人面上一喜,由流萤扶着在下方坐好,朝宣妃笑道:“娘娘能想着妾,是妾的福气才是。” 宣妃勾了勾唇角,继续做着绣活。 苏贵人打量了那花绷子半晌,忽然道:“妾瞧着,娘娘手中做的,似是小郎君的衣裳?” 宣妃抬眸望了她一眼,含笑点头:“平日里玦儿常在本宫这儿来,本宫无事时便也替他做两件衣裳,也不枉他唤我一声母妃。” 苏贵人心下一转,楚玦,乃是慎修仪所生的大皇子。 宣妃似是来了兴致,将手中的花绷子递给苏贵人:“你瞧瞧这火焰,本宫总觉得颜色不够艳丽。” 苏贵人抬手接过,目光在上面停顿半晌,虽不觉得哪里不够艳丽,却依然附和道:“娘娘说的是,确有一些暗淡。” 宣妃和蔼一笑:“听民间说,若是寻上些朱砂染在上头,便能叫这丝线颜色愈发明艳。” 第13章 第13章 苏贵人闻音知意,当即颔首道:“妾虽说不曾听过这个法子,只是想来倒也合理。” 宣妃满意一笑,面色却有些遗憾道:“只是这宫中朱砂用度紧,本宫本想着命若蘅明儿个出宫采买,偏生又被旁的事儿绊住了,也只能等下回了。” 苏贵人一听,哪里会听不懂宣妃口中的暗示,连忙应了下来道:“这倒是巧了,妾也有些东西吩咐流萤出宫采买,娘娘若是不嫌弃,便由流萤一道买了回来便是,只是不知娘娘寻常是用的哪家的朱砂?” 宣妃嗔怪地看苏贵人一眼:“就你是个鬼灵精,不过是些染线的朱砂罢了,随意买上一些便是。” 说完,宣妃看了苏贵人一眼,忽然道:“若蘅,你瞧苏贵人这耳坠子,同本宫妆匣子里的那对是不是有些像?” 若蘅打眼看了眼苏贵人耳尖,笑吟吟道:“是有些像。” 苏贵人心里咯噔一声,生怕惹了宣妃不喜,连忙开口道:“娘娘...” 宣妃见她这般紧张,掩唇笑道:“瞧你,急什么。” “若蘅,去将那副耳坠子找出来,拿给苏贵人。” 她冲若蘅吩咐完,又扭头对苏贵人道:“你既喜欢这个样式,便都拿回去戴,这东西,还是要鲜亮的人戴着好看。” 不等苏贵人拒绝,若蘅便已将一对耳坠子捧了出来。 那耳坠子倒是常见的泪滴型,不过指腹大小,打磨地圆润无比,只是那翡翠一瞧便知是精品,便是苏贵人手中也没有多少这样成色的物件儿。 苏贵人一瞧便生出几分喜欢,宣妃注意到她的神色,勾唇笑道:“若蘅,替苏贵人戴上瞧瞧。” 苏贵人推辞的话顿在口中,任由若蘅替她将耳坠子戴好。 宣妃笑道:“这东西,还是当初嫡母给本宫的添妆,如今送给妹妹,也算添了些渊源。” 苏贵人看着若蘅捧着的镜子,只觉这耳坠子好看极了,连忙欢欢喜喜地应了下来。 从咸福宫出来,苏贵人一手抚了抚耳坠,眸子亮的惊人。 待走至柔光阁面前,正巧撞见要出门的温贵人。 温贵人冷眼看着苏贵人,轻哼一声,扭头便要走。 “慢着。”苏贵人扬声唤道:“温贵人这是什么意思,见着本主招呼也不打一个,怎得这般无礼。” 温贵人扶着芷衣的手转过身子,皮笑肉不笑道:“苏贵人,你我都是贵人,难不成,本主还要给你行礼请安不成?” 苏贵人被她一噎,也不在意,刻意抚了抚耳坠,轻笑道:“温贵人这话说的未免狭隘,本主不过是想同温贵人说说话罢了,既然温贵人不愿意,那便算了。” 温贵人斜了她一眼,转身便走,低声轻讽道:“小人得志。” 苏贵人轻哼一声,搭着流萤的手回了柔光阁。 她在外厅的八仙桌坐下,又指挥着流萤倒了茶,心情极好地哼着小曲。 流萤小心将茶奉在她面前,有些吞吞吐吐。 苏贵人睨了她一眼:“有话就说。” 流萤抿了抿唇,在苏贵人跟前蹲下,不确定道:“主子,咱们真要去替宣妃娘娘买朱砂么?” 宫中对朱砂向来管的紧,宣妃娘娘自个儿不去买,而是暗示主子,未免有些蹊跷。 苏贵人却并未想的那般多,冷睨了流萤一眼便道:“宣妃娘娘不过是试探我对她是否忠心,你按照我的吩咐做就是了,何必顾忌这般多。” 流萤抬起眼,依旧犹豫道:“主子,要不咱们去问问崔嫔主子?” “流萤,你是觉得本主指使不动你了吗?”苏贵人淡淡看了她一眼。 流萤心中咯噔一下,连忙跪下请罪道:“奴婢不敢。” “我知道你不敢。”苏贵人伸手虚扶了一把流萤,“你和檀影都是本主从家中带来的,自然是最信任不过,只是宫中到底不比外头,许多你不懂的,本主怎么说,你怎么做就是。” 流萤低头应了声是。 苏贵人这才满意一笑,安抚地摸了摸她的手:“放心吧,本主心里有数,你此次出宫,记得回一趟家中,问母亲再要些银两。” 这宫中,想要份例以外的任何东西,都要额外花银子。 此外还有打赏宫人,引来送往,她带进宫的那点儿银子,早就不够了。 翌日一早,坤宁宫。 许是昨个儿圣上并未召幸嫔妃,连带着宫妃们之间都少了不少夹枪带棒。 苏月潆到时,殿内安静地有些吓人。 她远远便瞧见冯美人冲着她笑,也微微颔首示意。 待苏月潆落座后,才听见慎修仪道:“冯美人倒是同玉妃娘娘投缘。” 苏月潆一手抚了抚指上的护甲,慢悠悠看向慎修仪道:“哦?” 慎修仪被她这不冷不热的一声惹得有些尴尬,转了话题道:“怎得还不见荣妃娘娘过来?” 往日,荣妃来的虽也不算早,可像今日这个时辰还未来的也是少数。 在她下方,韶充仪抬眸看了眼慎修仪,笑吟吟道:“慎娘娘对荣妃娘娘倒是关切。” 慎修仪唇边笑意一僵,不知道这些人今日怎得都这般不好相与,索性住了嘴。 很快,内室中传来一阵动静,抚琴掀了帘子,扶着皇后在凤椅上落座。 皇后目光从下方扫了一圈,最终定在空着的位置上,温声道:“荣妃染了风寒,需要居宫静养,今儿个就不来请安了,你们也少去打搅她。” 新妃们听不出这话有什么不对,可老人们将话在口中转过一圈,立即便琢磨出味儿来了。 居宫静养,还不许旁人打搅,这分明还是好好的。 苏月潆唇边笑意淡了不少,荣妃昨儿个还好好的,圣上又不曾去过重华宫,只能是圣上怀疑是荣妃泄的消息,迁怒罢了。 苏月潆眸色一深,涌上些怨怼。 适逢皇后扫眸过来,目光落在苏月潆面上:“下月初三便是玉妃生辰,圣上特意叮嘱过,届时在颐华宫摆上几桌,姐妹们替玉妃恭贺生辰。” 此话一出,下方目光自然是欣羡有之,嫉妒有之。 在这宫里头,除了正经三位主子外,旁人皆是没有资格过生辰的。 若是得宠些的,能叫圣上记着,生辰那日赐下些赏赐,就是极大的颜面了,像玉妃娘娘这般,得以摆上几桌的,说是天大的恩宠也不为过。 苏月潆神色淡淡,宠辱不惊地应了下来。 散了会,皇后当先回了坤宁宫的内室中。 她看着那张摆满书籍字帖的翘头檀木桌,不知怎得生出一股怒气来,狠狠一掌拍了上去。 四周宫人连忙跪倒在地,齐声道:“娘娘息怒。” 皇后这才回过神,挥手示意众宫人退下,独抚琴一人留了下来。 抚琴心疼的上前握起皇后的手,看着通红的手心道:“娘娘,您这又是何苦。” 皇后阖了阖眸子,压下心中的怒气,勉强平静道:“你方才也看见了,这样大的恩宠,玉妃也半点不放在眼里。” 抚琴心中一叹,知晓皇后这是想歪了,叹声道:“娘娘,您也知道,这姬家二郎君的事儿,眼下这种时候,别说在颐华宫摆两桌,便是在太和殿摆两桌,玉妃娘娘自然也高兴不起来,您同她计较什么?” 皇后抬起眼,眸中波涛汹涌:“抚琴,你也看到了,荣妃往日何等风光,不过是将姬家的消息泄给玉妃,就被禁足宫中,圣上,是果真将玉妃看的重啊。” 抚琴拧眉,连忙安抚道:“娘娘这话便想岔了,圣上最忌讳的便是前朝后宫牵连不断,荣妃娘娘那是犯了圣上的忌讳才受了罚。” “行了,你不必宽慰本宫。”皇后目光落在桌面的宫规上,有些自怨自艾地笑了笑,“本宫和圣上青梅竹马,少年夫妻,到头来,还比不上玉妃一个妾室。” “幸好,幸好在潜邸时,玉妃那个孩子没能...” “娘娘!”抚琴听见皇后越说越离谱,身后忍不住涌出一股冷汗,她转了话头劝道:“娘娘,这新妃刚入宫,多少鲜活的脸等着呢,玉妃娘娘那张脸再是绝色,圣上也瞧了这么多年了。” “您看,那怜才人不就很得圣上喜欢么?” 皇后回过神,看着抚琴的脸色一僵,很快放松下来:“你说的对,总有新人换旧人,圣上不就是喜欢玉妃那张脸么?这宫中,不正好有一张年轻几岁的么。” 皇后眯了眯眸子,轻声道:“本宫也想看看,这姐妹二人斗起来的好戏。” 与此同时,建京城最为繁华的东巷中。 一名身穿兜帽裘衣的女子抬头望了眼金翠坊的牌匾,提脚跨了进去。 小二见这客人打扮怪异,几乎只能瞧见兜帽露出的半个下巴,却半点也未怠慢,连忙迎了上去,笑道:“这位女郎,想要看些什么?” 女子清浅的声音从兜帽下响起:“听闻贵店新到了一枚夜明珠,皎皎如月,可照一室?” 小二抬起眼,瞧了女子半瞬,才笑开:“女郎玩笑,不过小店的确有上好的夜明珠,女郎可要瞧瞧?” 女子轻笑一声,指尖在桌案上轻点几下:“不知眼下可有了?” 小二脸色一变,迎着女子往二楼走:“还请女郎入雅舍详谈,小的这就去禀报我家主人。” 女子点了点头,提醒道:“告诉你家主人,需得快些,我至多只有一个时辰的功夫。” “小的这就去。” 春日阳光下,繁华热闹的建京城官道上,有红衣郎君打马而过,扬起一路灰尘。 他捏着缰绳稳稳停在金翠坊后门,翻身下马,袍角翻出浪花。 隋屿飞快奔至雅舍门口,推门而入,气喘吁吁地看着那位兜帽女子:“你是谁?” 女子掀开兜帽,露出春和那张温柔和善的脸庞,笑吟吟看着隋屿:“许久不见,世子爷。” 第14章 第14章 隋屿忍不住后退两步,随即生生止住步子。 他压下心里的狂跳,咬牙问道:“春和?你竟敢来见我?” 春和双手交握胸前,身板挺直,冲着隋屿行了一礼,才道:“世子爷,娘娘有难,不得不求世子爷相助。” 一句话的功夫,隋屿已恢复了镇定。 他几乎不用思考,略一想近日朝中之事,便猜到春和的来意:“是为了姬明弦?” 春和点头:“世子爷明察秋毫。” “呵——”隋屿唇齿间溢出一声轻笑,眼尾有些泛红,“她凭什么以为我会帮她?” 春和皱了皱眉,提醒道:“世子爷,当年之事,毕竟是您对不起女郎。” “我对不起她?”隋屿咬牙,几乎低怒道:“她为了一己之私,不顾我们从小的婚约,弃了我另攀高枝,甚至不惜让苏月微替她嫁入长宁侯府,到头来,竟是本世子对不起她?” “世子爷,您在说什么?”春和下意识听出这话其中不对,凝神道:“当年唐氏强送女郎入雍王府,女郎想去寻您问个明白,却见您和苏月微情意绵绵,这才扭头入了雍王府。” “世子爷,您若是不顾念往日旧情,倒也不必这般泼我家女郎的脏水。” 春和抿了抿唇,伸手拉起兜帽:“看来世子爷今日是无心相帮,奴婢告退,只是还望世子爷念在往日情分上,莫要将此事泄露,害了我家娘娘性命。” 隋屿僵在原地,见春和要走,连忙伸手将她拉住:“你说什么?你说她...她是被迫的?她曾来找过我?” 春和看了眼外头的天色,生出几分焦急:“世子爷,事已至此,前程往事如何,您尽可慢慢去查,只是奴婢时间不多,此事,还请世子爷给个准话。” 隋屿陡然清醒过来,他沉眸望向春和:“她都让你带什么话来?” 他嗓音有些干涩,这么多年来,自苏月潆嫁入雍王府,还是他们头一回联系。 春和将胸口那封一直小心藏着的信拿了出来,双手呈给隋屿。 隋屿几乎是迫不及待打开,一字一字看的认真,面色平静:“姬明弦出事后,我就传了信去太和城,寻相识之人相助。” 他扭过头,淡声道:“姬明弦许是活着,但现在,任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 隋屿唇边扯出个极讽刺的笑:“据传回的消息说,姬明弦此次,是中了旁人暗害,被南诏二皇子引入太和山中,眼下二人音讯全无,若非南诏人在城下守着,只怕文骏那厮,早就下令放火烧山。” “你说,你家娘娘,想要本世子如何救他?” 春和默了一瞬,躬身答道:“奴婢明白了。” 她看向隋屿手中信纸:“还请世子爷,将此纸焚尽。” 隋屿偏过头,咬牙笑了笑:“这般不信我,还来寻我做什么?” 话落,他伸出手,将那纸放在跃动的火苗上,直至焚烧殆尽。 春和行了一礼:“世子爷今日只当不曾见过奴婢,若是世子爷对当初之事有所疑问,也请不要走漏今日之事的半点风声。” 说完,不等隋屿回答,春和便做好掩饰,退出房门。 就在房门将要合上的一瞬间,隋屿低哑的嗓音从中传来:“告诉她,太和城那头,我会竭尽所能,让她...算了。” 春和没说话,扫了眼四周,小心出了金翠坊。 外头,熙熙攘攘的女郎们聚在一块儿说话,一道娇俏的女声传来:“方才大街上骑马的,可是隋世子?” “你也看见了?我瞧着也是呢!隋世子真是一表人才,风姿无双。” “呵,你还犯花痴呢,人家隋世子对夫人一心一意,成婚前后都无旁人,听说他夫人已经有孕在身...” 春和转过身,低眸敛目朝宫中走去。 待她回到颐华宫时,已是晚膳时分。 “春和姐姐。”颐华宫的宫人见她回来皆弯腰行礼。 春和轻轻嗯了一声,有些神不思蜀:“娘娘呢?” “在外厅呢。” 春和回过神,加快脚步回了殿中,便见苏月潆正在夏恬等人的伺候下用膳。 春和将怀中买好的一对翡翠手镯,并一些其它首饰放在苏月潆面前,恭声道:“娘娘要的东西都买回来了。” 苏月潆轻轻嗯了一声,命人将晚膳撤了下去,才拉着春和的手回了内室:“如何?” 春和压低眉头,将今日在雅舍同隋屿的话一一同苏月潆学了,末了才道:“娘娘,奴婢瞧着,当年之事,许是另有隐情。” 苏月潆皱了皱眉:“另有隐情又如何,木已成舟,本宫只关心二表兄之事。” 她冷下脸,但凡还有别的法子,她都不会求助隋屿,如今只能希望隋屿说到做到。 春和点点头,觉得苏月潆说的有理,有些不忿道:“奴婢瞧着隋世子似是对您...结果一出门,就听说苏月微已是怀上了,呵,男人。” 苏月潆淡淡看她一眼,心中却定了几分,手中握着春和买回来的东西拨弄。 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春和蹙眉问道:“谁?” 秋宜连忙应声:“是奴婢。” 她打了帘子进来,冲苏月潆行了一礼道:“娘娘,御前传出消息,今儿个侍寝的,是苏贵人。” 苏月娆? 苏月潆眸色变了变,望着秋宜问道:“具体是怎么回事?” 秋宜摇了摇头,将自己打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奴婢听闻,晚膳前,皇后娘娘去过一趟乾盛殿。” 苏月潆了然,那便是皇后朝楚域进言了。 这般久的功夫,怜才人独占鳌头的确有些不妥,只是她却没想到,下一个居然是苏贵人。 按理说,该从萧嫔、郑嫔和王嫔里头选一个的。 此刻景阳宫瑶光阁内,萧嫔已碎了个茶盏。 清辉连忙蹲下身,一边收拾着碎片一边将众宫人挥退。 萧嫔气呼呼地坐在主位上,看着清辉收拾残局,忍不住道:“你收拾什么,让别的宫人来收拾不就好了?” 清辉心头一暖,知晓自家主子是心疼自己,连忙将东西捡了,起身劝道:“主子,您是圣上的嫡亲表妹,又有太后娘娘在,那苏贵人,便是侍了寝,同您也隔着千山万水的,您这是生的哪门子气?” 萧嫔哼了一声:“你当我不知道这个道理?我气的可是苏月娆?” 她扫了清辉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今儿个晚膳时,可是皇后去给表哥吹的耳旁风。” “她定是上回搬宫之事就记恨上我了,眼下心心念念要给我难看呢。” 上回圣上幸了怜才人,还能说是碰巧得了个趣儿,眼下怎么论,都该从嫔位的新妃中挑一个才是。 皇后此举,不就是明晃晃地打她的脸么? 萧嫔越想越气,腾的一下站起身,拔腿就往外走。 清辉连忙跟上:“主子,您这是要去哪儿?” “去慈宁宫,找姑母。” 萧嫔到慈宁宫时已接近酉时末,太后早已卸了钗环,仅着一身寝衣坐在妆台前,听闻外间一阵吵闹,不由得有些不悦道:“这个点儿了,都在吵什么?” 静容姑姑很快踏了进来,有些无奈道:“娘娘,是萧嫔主子来了。” 听闻萧嫔过来,再一想到今夜御前翻的牌子,太后便无奈道:“这丫头,什么时候才能沉得住气。” 太后摇了摇头:“行了,你将她领进来吧,再备上些热水,她今夜就在哀家这儿歇息了。” 萧嫔一路快步过来,见着太后便生出不少的委屈,冲着太后怀中狠狠扑了过去:“姑母!” 太后被她扑了个仰倒,笑叹道:“你这个冤家,哀家这把老骨头,都要被你扑散咯。” 萧嫔从太后怀中抬起脸,满眼委屈。 “让哀家瞧瞧,这是怎么了?”抬手伸手捏了捏萧嫔的脸颊。 静容姑姑见这祖孙俩有话要说,忙领着清辉退了出去。 萧嫔赖在太后怀中,哼唧了半晌:“姑母都不疼我了。” “嗯?”太后双手捧起萧嫔小脸,凑近她道:“让姑母瞧瞧是谁的小嘴这般不讲道理,红口白牙就要污蔑哀家。” 萧嫔扭过头,泪眼盈盈道:“本来就是嘛!” “好啦好啦。”太后将人搂进怀中,又盖上一层锦被,才拍着萧嫔的背道:“可是为着皇帝今夜点了苏家那个的事儿?” 萧嫔抬起头,有些受不了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分明就是皇后!皇后这是故意给我脸色看!” 太后瞧见萧嫔眸中的怨怼,神色有些认真:“你以为,若不是皇后,今夜侍寝的就会是你了?” “不是么?”萧嫔眨了眨眼。 她是太后的侄女,镇南王府唯一嫡出的女郎,圣上的亲表妹,还是新妃中位分最高的嫔位,圣上不选她,还能选谁? 太后一眼就看出她浅显的心思,拍着萧嫔的背道:“姑母上回同你说的,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姑母!”萧嫔有些不情愿道:“我才不要听那个玉妃的,我不喜欢她!” 太后淡淡撇了她一眼:“这阖宫上下,除了皇帝,就没你喜欢的。” 萧嫔讪讪住了嘴。 太后这才正了神色,冲萧嫔道:“你进宫前,哀家和你父王怎么劝你都不听,一门心思往皇帝身上钻,眼下可瞧清楚了,你皇帝表兄可喜欢你?” “姑母!”萧嫔有些难堪。 太后摸了摸她脑袋:“姑母同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训斥你。” “你是萧家的女儿,本就该锦衣玉食地养着,只是你父王后院干净,你母亲又护你护地紧,打小哪里见过什么腌臜场面。” “这宫里头可不一样,这宫妃们的嘴巴,是会吃人的。” 太后嗓音有些绵长:“玉妃是个心眼好的,她应了哀家,你跟着她,就算哀家不在了,这宫中也有人护着你。” 太后低下头,见萧凝光有些不服气,笑吟吟道:“不服气了?你真当皇后今夜举荐苏贵人,是为着同你置气?” “不然还是什么?”萧嫔努努嘴。 太后伸手敲了她一记,不顾萧嫔怒视道:“她啊,这是想把玉妃拉下来,你看,你连这个都看不明白,还怎么和她们斗。” “姑母。”萧嫔有些好奇,“您为什么就相信玉妃能赢?” 太后笑了笑,并不说话,反倒是幽幽看着萧嫔:“凝光,晚些侍寝,对你来说并不是坏事。” 见萧嫔一怔,太后意味深长道:“这宫中,最不缺的,便是皇帝的妃子,可皇帝的表妹,却没有几个。” 第15章 第15章 咸福宫正殿。 烛火下,宣妃垂眼绣着手中的花绷子,听了若蘅的禀报微微挑了挑眉:“太后对萧嫔倒是尽心尽力。” 若蘅躬身立在宣妃身边,恭声道:“毕竟是血缘亲人,到底是有情分在的。” “血缘亲人?呵——”宣妃轻笑一声,针尖一歪,戳中了指腹,那里瞬间冒出一滴血珠。 宣妃不在意地接过若蘅递上的帕子,将那滴血珠擦干净,抬了抬眼:“姨娘可有送信进来?” 若蘅小心觑了眼宣妃的脸色,硬着头皮道:“府里说,前朝后宫联系地多了终归是不好,这个月...这个月便不送了。” 话音未落,就听宣妃狠狠将花绷子拍在案上,神色一戾:“不好?上月便未送信,这月又没有,本宫好歹也是堂堂妃位,他们就这般不将本宫放在眼里!” 说着,宣妃眸中染上一抹恨意。 若蘅知道宣妃心里苦,心里一软,上前将案上的茶盏端起,朝宣妃面前一递:“娘娘,有您在宫里头,姨娘和三郎君才有前途不是。” 宣妃一怔,垂眸看着那只鎏金描花的缠枝莲纹盏半晌,才伸手接了过来:“你说的对。” 她缓下语气:“柔光阁那头,可将东西送来了?” 若蘅轻轻嗯了一声,静静等着主子吩咐。 宣妃笑了笑:“既然皇后也和本宫想的一样,那本宫不妨再添把火,明儿个,你寻了机会,将那朱砂掺在云影阁那头的饭食中。” 她掀起眸子,似笑非笑:“记住了,一定要叫云影阁那头觉着,是柔光阁做的。” “奴婢明白。” 翌日,坤宁宫请安一时热闹了不少。 首当其冲的便是受宠多日的怜才人。 温贵人捻了捻帕子,杏眸一挑,冲着怜才人笑道:“怜才人这是怎么了?怎么瞧着脸色不太好的样子。” 怜才人本就胆怯,这一句话落下,四周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不由得不知所措起来,连忙道:“妾...妾没有。” 冯美人轻哼一声,暗中拍了拍怜才人的手,冲温贵人笑道:“温姐姐这是哪儿的话,妹妹倒是觉得,怜才人这皮肤白里透红,好的令妹妹羡慕。” 温贵人淡淡看了冯美人一眼,自持身份,轻哼了一声并不多话,只是目光落在对面空着的位置上时,眼中闪过一丝嫉恨。 这一幕自然是落在品茶的宣妃眼里,旋即不着痕迹地弯了弯唇角。 苏月潆端着茶盏晃了晃,暗道真是好大一场戏。 好在临近请安的时辰,苏贵人总算是扶着流萤的手赶到了,只是那走路的姿势怎么看怎么奇怪。 韶充仪扫过苏月潆,目光落在苏贵人面上,语气不善道:“苏贵人这是什么姿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螃蟹成了精。” 苏贵人脸色一白又一红,冲着韶充仪匆匆行了礼,才嘟囔道:“昨夜...妾...” 话未说完,她眼里就急出些泪来。 韶充仪最看不惯她这幅样子,再一想到荣妃被禁足都是因为她姐姐,张口便道:“你支支吾吾成什么样子?这宫里头侍寝的人多了,走路走成你这样的,还真是头一个。” 这话说的直白,在座不少新妃的脸都红了个透。 恰逢皇后掀了帘子出来,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皇后落座后,视线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才慢悠悠道:“方才说什么呢,这么热闹,也说出来让本宫听听。” 苏贵人正要委屈开口,却被韶充仪抢了个先,她一手捏着帕子掩唇,笑道:“方才妾等还在说,这苏贵人昨个儿伺候了圣上,今日就果真不同,真真是春风满面呢。” 皇后闻言看了苏贵人一眼,见她果真是春情半露,已有几分妇人的风韵,不由得神色一暗:“行了,净说些没头没尾的话,这在座的可还有黄花大姑娘们,受不得你们这般露骨的玩笑。” 韶充仪勾着唇,并未反驳。 苏贵人原以为皇后会替她做主,眼下也愣了神,咬了咬唇低下头。 皇后目光一瞥,不知怎得就落在苏月潆那张美的过分的脸上,突然便道:“玉妃,苏贵人怎么也是你嫡亲的妹妹,这宫中的规矩,你当好好教教她才是。” 苏月潆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旋即不着痕迹地递至唇边,轻抿了口茶才笑道:“皇后娘娘说的是,妾定当铭记在心。” 皇后踢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心下有火却也发作不出来,只能挥手说了散。 苏贵人今日正是春风得意,还没欣赏够旁人羡慕嫉妒的目光,就得打道回府,心气本就不顺。 结果回了咸福宫,还被温贵人拦住脚步。 苏贵人今日乏累的紧,懒得同她争执,便横跨一步想要回柔光阁,却不成想温贵人也横跨一步挡住了她。 苏贵人当即冷下脸道:“温贵人,你这是做什么?” 温贵人勾了勾唇角,双手环胸打量着苏贵人,挑衅道:“我笑你,真是可怜。” “温贵人!”苏贵人抬起脸,冷声道:“在宫中,说话之前还是思量一番的好。” 温贵人不屑一笑,掀了掀眼皮:“不是么?人家怜才人得了圣恩,这回来便晋了一级,你倒好,别说位分没捞着,连个封号都没有,还不可怜么?” 这事儿说来也不怪苏贵人,她进宫就是贵人,再进一步可就是嫔位,自然不会侍寝一次便升了上去。 至于这封号的事儿,自然也是寻常,可从温贵人口中说来,却叫苏贵人心中升起一股子邪火。 她咬了咬牙,双眸盯着温贵人道:“便是再无用,我如今也是圣上临幸过的妃子,同你可不一样。” “你!”温贵人咬牙。 苏贵人冷笑一声,抬脚便从温贵人身旁经过。 不料还未走到柔光阁,就见前头一名拎着食盒的宫人急急忙忙冲了过来,苏贵人本就窝着火,见状不由得冷斥一声:“干什么的,这般没有规矩,宫里是你乱跑的地方吗?” 那宫人认识苏贵人,连忙跪了下来,恭声道:“启禀贵人,奴婢乃是云影阁领膳食的宫女,害怕误了时辰,这才...这才冲撞了贵人。” “云影阁?”苏贵人上前两步,目光落在宫女身边的食盒上,“打开瞧瞧。” “这...”那宫人有些犹豫。 流萤当即喝道:“贵人让你打开瞧瞧,还愣着干什么?非要贵人治你个不敬之罪么?” 宫人浑身一抖,连忙将食盒打开,双手呈在苏贵人面前。 里头依着贵人的位分,是六菜两点一汤。 苏贵人眼珠转了转,不知想到什么,伸手将发间的簪子拔了下来,在那菜和汤中都拨弄了一番,才道:“行了,回去吧。” 那宫人连忙起身,又听苏贵人冷声道:“别告诉你家主子,在路上遇见过本主,知道么?” 她转过身,不无威胁道:“否则,你一个小小宫人,本主有的是法子治你。” 宫女连连称是,将食盒重新盖好,一溜烟地走了。 苏贵人心里的气消了大半,搭着流萤的手慢悠悠往柔光阁走,那支淌着油光的簪子也随手递给流萤。 流萤从怀里掏出帕子小心擦干净,有些忐忑道:“主子,您方才为何要那样对温贵人的膳食?” 苏贵人斜了她一眼,哼道:“不过是让她吃些本主的头油,有什么要紧,谁让她那般嘴臭?” 若是依着她想的,就该狠狠吐上两口唾沫,叫温芸吃下肚中才好。 可惜她到底要顾及着自己的形象,不好做那般没有颜面的事情。 苏贵人回了柔光阁,美美用了午膳,才回到内室中小憩起来。 这一睡便睡到了未时末,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吵嚷声,苏贵人被吵的睁开眼,唤来流萤道:“外头都在闹什么?” 流萤小心翼翼看了苏贵人一眼,压低声音:“听说是温贵人的脸起了疹子,如今连人都见不了。” “哦?”苏贵人面上一喜,连忙从榻上掀了锦被起身,“走,随本主去瞧瞧。” 不等她出门,流萤就一把拉住了苏贵人的袖子。 苏贵人回眸见流萤一脸难色,忍不住道:“怎么了?” 流萤抿了抿唇,提醒道:“主子,今儿个中午,咱们遇着云影阁的提膳宫人...” “本主知道,你提这事儿...”苏贵人骤然反应过来,有些不敢置信地瞪大眸子,“你是说?” 流萤点点头:“您与温贵人本就不睦,如今她忽然出了此事,旁人难免不往您身上想,再加上今日之事,只怕...” 苏贵人心中咯噔一下,却是强撑着道:“这怕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本主没做过的事,何惧她们来查。” 流萤一见自家主子这般作态,就知她是怕了,顺势劝道:“主子,这样的事,真相如何哪里重要,难道这宫中就不曾有过一桩冤案么?” 苏贵人咽了咽口水,扭头望着流萤:“那你说应该怎么办?” 流萤觑了眼苏贵人:“何不去问问崔嫔主子的意见?” 苏贵人吐出一口气,对,崔姐姐那般聪慧,一定有法子,她捏了捏流萤的手,二人从侧门出,一路去了钟粹宫。 崔嫔本坐在桌边侍弄花草,见苏贵人匆匆而来,忍不住蹙眉道:“急急忙忙的,这是怎么了?” 苏贵人加快脚步,至崔嫔面前拉起她双手,急声道:“崔姐姐救我。” 崔嫔放下剪刀,示意静岫上茶,这才扭头问苏贵人:“这是怎么了?” 苏贵人哭哭啼啼地将今日之事说了,崔嫔脸色一变,指着苏贵人便道:“糊涂!你真是糊涂啊!怎能为了逞一时之气,留下这么个话把儿!” 苏贵人眼下也知道害怕,忙拉着崔嫔道:“崔姐姐,我这不是知错了,敢问崔姐姐可有什么法子?” 崔嫔看着她,脸色一黯,抬眸道:“此事,或许玉妃娘娘会有法子,你和玉妃娘娘到底是嫡亲的姐妹,就没有些让她念着姐妹情谊的东西?” 东西? 苏贵人眼色一深,难道她要现在将那东西拿出来? 初一想,苏贵人便否决了这个想法,不行!那东西定要留到要紧时候才能用。 崔嫔从她脸上看出些门道,当即一甩袖,冷声道:“既然妹妹这般对我藏着掖着,那便是不将我当自己人,如此,妹妹还请回吧。” 苏贵人被崔嫔甩开,心头一慌,哪里还顾得上旁的,连忙道:“崔姐姐别急,我手上是有一物,只是...只是这东西实在要紧...” “要紧?难不成还有比你被诬陷更要紧的?”崔嫔转过身,双眼紧紧盯着苏贵人双眼。 苏贵人摇了摇头,慌乱道:“崔姐姐,这东西...妹妹实在不能告诉你,只是这东西若是拿出来,对妹妹我同样不利,是最后的法子。” 崔嫔见她脸色,心知问不出来,果断转了话头:“你既这般说了,我也不便多问,眼下你不愿求助玉妃娘娘,我也只有一个法子。” 苏贵人抬眸,眼神有些惊疑。 第16章 第16章 从钟粹宫出来时,苏贵人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流萤小心翼翼扶着她,觑了眼苏贵人的面色,问道:“主子,崔嫔主子说的法子,能行么?” 苏贵人淡淡撇了她一眼:“怎么不行,你眼下还有更好的法子么?” 说罢,苏贵人甩开流萤扶着她的手,蹙眉道:“赶紧回去。” 崔姐姐说的对,只要将今儿个中午那食匣处置了,便是温贵人想要攀扯她也无证据。 苏贵人一边走,脑中不断回想着方才崔嫔口中的话:怎得就这般巧,偏生你动了食匣,那温贵人就起了疹子。 苏贵人咬了咬牙,目露怨怼,她自然不相信能有这样巧的事儿,说不得,便是那温芸想要陷害于她。 若是如此,只怕那食匣子,还真不好弄出来。 苏贵人偏了偏头,吩咐流萤:“待会儿回了柔光阁,你寻个由头,悄悄将絮因唤过来。” 流萤连忙应了声,二人匆匆往柔光阁而去。 此时的云影阁也乱成一团,温贵人伏在芷衣怀中,一手捂住自己侧脸,双目猩红,狠声道:“人呢!都找着了?” 殿中的宫人乌压压跪了一片,皆是满面惊惶,双眸含泪。 染墨匆匆从外头进来,至温贵人跟前道:“奴婢去了趟御膳房,都不记得午膳是谁提回来的,只是听闻...” “说!”温贵人咬牙切齿,猛地从芷衣怀中抬起头,神情似要吃人。 染墨头回看到自家主子这般面容可怖,心头一抖,加快语速道:“方才外头洒扫的絮因说,她瞧见今儿个午时,隔壁的苏贵人似乎动过主子的午膳。” “苏、月、娆!”温贵人几乎是从牙缝中溢出这几字,抬眼看着染墨,面无表情道:“絮因呢?” 絮因自从惹了温贵人不喜,便被打发去做了粗使宫女,因此不在殿中伺候。 染墨伏了伏身:“就在外头候着,奴婢这就去将她唤进来。” 温贵人没做声,染墨知道她这是同意了,连忙出去将絮因带了进来。 见絮因跪在地上仍旧发颤,染墨才沉声道:“将方才同我说的,一五一十同主子说个清楚,若是敢有所隐瞒,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絮因一抖,垂着头,连眼皮都不敢抬,连忙磕头道:“主子恕罪,奴婢今日在外头清扫的时候,偶然瞧见了苏贵人从头上拔下一支簪子,在...在膳食中拨弄了几下。” 温贵人听得来气,伸出手摸到一个顺手的东西便狠狠朝絮因面上砸了过去。 絮因身子一颤,却不敢躲,那茶盏正好砸在她头上,一股蜿蜒的血色顺着她额头流下,触目惊心。 温贵人尤觉不够,恶狠狠盯着絮因道:“你既然瞧见了,怎得不来禀报。” 絮因带着尚在流血的脸又狠狠磕了几个响头,额上瞬间变得血肉模糊。 絮因带着哭腔道:“奴婢,奴婢不敢,主子吩咐过,不许奴婢进屋。” 温贵人厌恶地看了一眼絮因,上回为着苏月娆的事儿迁怒絮因,她便将人撵去外头,眼不见心不烦。 “那你可还记得送膳的宫人长什么样子?”染墨蹙眉。 “奴婢没敢多看。” “废物!”温贵人狠狠骂了一句,抬眼看向染墨,“那食匣可还在?” 染墨点点头:“幸而今儿个事多,还不曾送回去。” “走!带上东西,随我去见宣妃娘娘。”温贵人从芷衣怀中起身,露出那张密密麻麻满是红点的脸。 她就不相信,此次人证物证都在,宣妃还能偏袒柔光阁那个贱人! “咳...咳咳...”絮因似是忍不住,咳了几声。 温贵人侧眸看去,冷声道:“染墨,你留在宫中,给她找些药。” “是。”染墨垂首应下。 温贵人正要再走,却被絮因拦住去路。 见她跪在自己面前,温贵人没了耐心:“放肆!你还敢挡着本主的路!” 絮因喘了喘,双手撑着地,有些艰难地抬起头,气虚道:“主子,主子,不可!” “什么不可?”温贵人以为她是想要替苏贵人求情,眼睛危险地眯了眯。 但凡这个贱婢敢替苏月娆说一句好话,她就将这个贱婢当场杖毙! 絮因却是道:“主子不可去宣妃娘娘那儿。” “哦?为什么?”温贵人脸色发寒。 絮因吓得一哆嗦,却是强撑着道:“且不说宣妃娘娘偏向苏贵人,这咸福宫乃是宣妃娘娘的地盘,若是她真要袒护,主子势单力薄,也...” “再说,这宫中,女人最重要的就是容颜,主子尚未侍寝,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了,只怕在圣上那里...” 温贵人原本冷然的面色染上些怒气:“照你这么说,难不成要本主吃下这个亏?” 芷衣忽然扯了扯温贵人的衣袖,低声道:“主子,此事...可要问问郑嫔主子?” 温贵人脸色缓上些许,转身去寻了个面纱带上,才叮嘱道:“染墨,敲打一下云影阁的人,今日之事,谁若是嘴不严,本主要她们好看。” “是。” 温贵人不再多话,领着芷衣快步出了云影阁。 温贵人走后,染墨才叹了声气,将絮因从地上扶了起来,又命人绞了热帕子来替她将脸擦干净,温声道:“主子打小就是这个脾气,只是心不坏,你多担待些。” 絮因垂着眼,轻声道:“多谢染墨姐姐,奴婢不敢。” 染墨这才放心,拍了拍絮因的后背:“行了,你今儿个也辛苦了,下午不必你当差,早些回去歇着吧。” 郑嫔住在德芳宫的含春殿,主位乃是育有二皇子的恪修仪。 温贵人带着芷衣一步步走来,只觉阖宫上下都安静的厉害。 郑嫔得了消息,亲自从含春殿的门口将她迎了进去,又命宫人们备了热茶奉上。 一进含章殿外厅,温贵人便暗中打量了一番,光是这外厅,就要比她住的云影阁大上三四倍,更别说这镶金砌玉的摆设。 温贵人掩下眸中的羡嫉,闷声坐在那张铺了桌绸的八仙桌旁。 “这是怎么了?”郑嫔将其余宫人都打发了,才瞧着温贵人带着面纱的脸问道:“来就来,还遮着脸做什么?” 温贵人抬起头,双眸含泪,眼尾通红,看着好不可怜。 她吸了吸鼻子,伸手将面纱揭下,露出那张长满红点的脸。 郑嫔被吓了一跳,连忙别过脸去,胸口泛起一股恶心。 好歹想起如今是当着温贵人的面,她转过身,抓着温贵人的手道:“这是怎么回事?今儿个早上去坤宁宫请安时,你还好好的。” 温贵人含泪别过脸,又将面纱戴了上去:“用过午膳后,就这样了。” 郑嫔几乎瞬间就听出温贵人话中之意,眸光一闪:“可是有人害你?” “我宫中的宫人说,瞧见苏贵人往午膳里头加了东西。”温贵人垂眸。 郑嫔看着温贵人恹恹的样子,蹙眉道:“既有人证物证,何不去求主位娘娘做主?” 此话一出,温贵人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回握郑嫔双手,哀切道:“非是妹妹不愿,实在是,实在是宣妃娘娘多次偏袒苏月娆,妹妹实在没了法子啊!” 郑嫔拧着眉:“怎会如此!” 她默了几息,很快明白过来:“妹妹来寻我,是想?” 温贵人当即提起裙子跪了下去:“还请姐姐怜惜我一二,替我报仇!” “这...”郑嫔有些为难,“宫规森严...” 不等她推辞,温贵人便道:“姐姐出身汝国公府,母亲又是大长公主殿下,想来一定有法子叫苏月娆那贱人吃吃苦头。” 她垂下脸,似是有些绝望:“玉妃娘娘本就盛宠,苏月娆凭着同玉妃娘娘相似,竟也越过姐姐先一步侍寝,眼下她便这般嚣张,往后说不得还要。” “阿芸慎言!”郑嫔面目一肃,“圣上要宠幸谁,岂是咱们能置喙的。” 她看着温贵人放缓了语气:“再说了,你我这样的家世,或早或晚,总归会有那么一天的。” 郑嫔并不将苏月娆放在眼里,只是温贵人的话倒是提醒了她一点,到底是嫡亲的姐妹,圣上瞧着苏月娆的脸能想起玉妃,那若是苏月娆犯了错,多少也会牵连上玉妃。 她笑了笑,拍了拍温贵人的手,安抚道:“妹妹放心,你且先回去,这等猖狂之人必长久不了。” 温贵人心里知晓郑嫔这是应下了,她试探道:“可是姐姐,你若是要出手,万万小心自个儿。” 她眼中闪过一丝忌惮:“苏月娆这个贱人,毕竟是玉妃娘娘的嫡亲妹妹。” 郑嫔脸色一变,蹙眉道:“妹妹慎言,不可随意编排。” 温贵人有些委屈地低下头,轻声应了,这才起身告辞。 郑嫔自是亲自将人送至殿外,恰逢对面长乐殿出来几名宫人,温贵人有些好奇道:“姐姐对面住着的是谁?” 郑嫔眸中划过一丝暗光,温和笑道:“是王嫔。” 温贵人有些讶然,旋即离开德芳宫。 将位分最高的郑嫔和王嫔放在对面,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回到含春殿,霜色给郑嫔添了一盏茶,问道:“主子真要帮她?” 郑嫔坐在桌边,抬手轻抿了口茶水,笑吟吟道:“既是帮她,也是帮我。” 话落,郑嫔笑道:“本主记得,母亲留在宫中的人中,可是有个内务府的人?” “去递个话,就说圣上今夜,会去太液池赏月。” 第17章 第17章 苏月潆正窝在美人榻上,抱着二妮儿给她剪指甲,听了春和的禀告,唇边掀起一抹笑:“可知道从哪儿传出来的消息?” 二妮儿一只爪子还没剪完,就急着往后缩,被苏月潆捏了个结结实实:“别动,谁家小猫咪不剪指甲的。” 春和看了眼窝窝囊囊的二妮儿,憋笑道:“这消息四转八转的,已不知经了多少手,要想细查,怕是要费上一番功夫。” 苏月潆轻轻嗯了一声,小心翼翼替二妮儿剪完一只爪子,眼疾手快换了另一只,一边动作一边叮嘱道:“知会咱们宫中的人一句,今儿个都给本宫绕着太液池走。” 不管是谁想要作妖,总之别把她牵扯进去就是。 春和伏了伏身,笑道:“奴婢知道。” 话落,见二妮儿一只爪子被捏在苏月潆手中,其余三只爪子狠狠蹬在苏月潆身上,忍不住笑道:“娘娘,不如让奴婢来吧。” 苏月潆冷笑一声,垂眸看着二妮儿不服的猫脸道:“不必,今儿个本宫还真就让她知道,谁是谁的娘!” 外头一阵脚步响起,夏恬掀了帘子进来,径直朝苏月潆走去,伏身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苏月潆眼都不抬,微微眯了眯眸子:“她倒是有心机。” 话落,她拍了拍二妮儿的屁股:“行了,去玩儿吧。” 二妮儿刚被松开,就蹬着她的腿跳下地,转身冲进内室了。 “咸福宫那头可有动静?”苏月潆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掀起盖子。 “不曾传出什么动静。”夏恬垂眸回道。 苏月潆轻笑一声,温芸吃了这么大的亏,还能沉住气,要么就是彻底怂了,要么,就是还憋着后招呢。 思及方才的流言,苏月潆勾了勾唇,想来今晚就有好戏看了。 苏月潆猜的不错,未到晚膳时分,就有消息传来:郑嫔落水了。 听见消息时,苏月潆有些诧异:“确定是郑嫔?” 夏恬点点头:“郑嫔主子是为了救怜才人才不慎被苏贵人推落水中,眼下圣上和皇后娘娘都赶过去了,您可要去瞧瞧?” 苏月潆淡淡看了夏恬一眼:“旁人可去了?” 夏恬思索一番,回道:“宣妃娘娘和恪修仪都赶过去了,还有在太液池的各位主子们,也都在德芳宫等着圣上和皇后娘娘问话。” 苏月潆闻言勾了勾唇角:“倒是热闹,走吧,也随本宫去瞧瞧。” 春和伺候着苏月潆换过一身出门的衣裳,才同她一道往德芳宫走。 郑嫔落水不是什么好事,苏月潆也并未打扮,仅穿了身霜色的交领长裙,发间用几支白玉簪子松松挽起。 到了德芳宫,苏月潆一下辇就瞧见里头灯火通明,皇后许是猜到她会过来,特意命抚琴在此候着。 苏月潆并未多问,跟着抚琴径直去了含春殿。 外殿,数名新妃们颤颤巍巍地坐在绣凳上,见苏月潆过来连忙起身行礼。 苏月潆抬了抬手,目光从众人面上划过,萧嫔、崔嫔都不在,王嫔倒是位于其中,只是那神色怎么看怎么镇静,想来是专程过来探望郑嫔的。 苏月潆提脚进了内室,就见楚域坐在榻边,皇后和宣妃、恪修仪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苏月潆依着规矩向皇后行了一礼,便听她道:“玉妃也来了,先歇息一会儿吧。” 楚域见苏月潆脸被夜风吹得发白,淡淡看了黄海平一眼,黄海平当即命人给苏月潆上了热茶。 榻上,郑嫔刚醒,面色透露着一股惨白,整个人像极了孱弱的小白花,却又倔强着硬撑。 苏月潆捧着茶盏在软椅上落座,静静瞧着这一幕。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楚域开口了。 郑嫔有些惶然地抬起头,目光有些凄然,一开口便咳了两声。 楚域皱眉,伸手替她抚了抚背。 郑嫔轻声道:“妾...妾也不知道,妾只记得,当时看见苏贵人身子不稳,扑向怜才人,妾没多想,便去将怜才人推开,随后不知怎得就落水了。” “不知?”楚域看了她一眼,扭头看向黄海平,“将人都带进来。” 外头的宫妃们刚进宫没几天,便遇见这样的事,都害怕地不成样子,好在勉强维持着体面。 楚域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苏贵人,你来说。” 苏贵人心下一紧,脑中一片乱麻,她委屈地抬起头,冲着楚域娇柔道:“圣上,妾也不知,妾只觉得有人狠狠推了一把妾,妾身子不稳,这才朝怜才人倒去,妾...妾也不知啊...” 苏贵人忽然呜咽起来,哭的好不可怜。 皇后被她扰地心烦,不由得拧眉道:“圣上问话你就说,一味哭个什么劲儿。” 她扭头看着跪在一旁的霜色,肃然道:“你可瞧见了,是苏贵人推了你家主子?” 霜色狠狠在地上磕了头,斩钉截铁道:“回娘娘,奴婢瞧清楚了,正是苏贵人,在场的主子们都可作证。” “霜色!”郑嫔疾言厉色,有些不悦道:“苏贵人也说了,她也是被人撞了。” “谁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霜色抹了把泪,哭道:“启禀圣上,娘娘,我家主子往日在府中,也是大长公主千娇万宠养着的,这辈子也没吃过这样的苦啊。” 她哭的伤心,又提及大长公主,楚域和皇后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皇后同楚域交换了个眼神,抬眸扫向其余众人:“你们都瞧见了,是苏贵人撞的郑嫔?” 诸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一个娇弱的女生头一个回道:“回娘娘,妾瞧见了。” 皇后一见,正是那位很得圣心的怜才人,她敛了眸色,不顾苏贵人的求情之语,抬眸看向楚域:“圣上,依着宫规,苏贵人误伤宫妃,当降位以示惩戒。” 苏贵人一听要降位,顿时慌了神,扫了一圈殿中人,朝着苏月潆就膝行了过去,哭道:“长姐,长姐救我!” 苏月潆皱了皱眉,看着抓住自己裙角的苏贵人皱眉:“这是在宫中,你犯了错,自然要受罚。” 苏贵人似是不相信苏月潆竟这般无情,一时呆愣在原地。 楚域看着苏贵人攀扯苏月潆,心中涌上些不悦,正要开口,却见宫人进来禀道:“启禀圣上,娘娘,温贵人求见。” 温贵人? 皇后沉着脸,还未开口,就听楚域道:“让她进来。” 苏贵人下意识便觉不好,果然见温贵人领着芷衣从外头走了进来,面上依旧裹着面纱。 温贵人进来,先是朝在座的主位行了一礼,才毅然跪在楚域面前:“妾有一事,还请圣上做主。” 她这话说的掷地有声,听得苏贵人耳中嗡嗡作响。 苏贵人心中慌极了,若不是碍于楚域和皇后,甚至想扑上去捂住温贵人的嘴。 温贵人抬眸含恨望了苏贵人一眼,伸手猛地将面纱拽了下来,露出那张布满红疹的可怖面容。 人群中传来一阵惊呼。 温贵人顺着声音望去,便见冯美人有些尴尬地捂着嘴。 上方,楚域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瞬,沉声道:“所为何事?” 她垂下眸子,冲楚域磕了个头,直起身道:“妾状告苏贵人,在妾的饭食中下毒,以至于将妾害成了这个样子。” 话音甫落,内室中便响起抽气声。 在宫中,害人脸无异于是最阴毒也最不可容忍的法子。 若是此风不加以遏制,往后阖宫上下人人都顶着一张烂脸,皇帝如何还看的下去。 楚域没想到这里头又有苏月娆的事,下意识生出些不喜,目光示意皇后来问。 皇后抬起头,看着温贵人嗓音严肃:“你既说是苏贵人害你,可有证据?” “自然!”温贵人转过身,冲着身后的絮因道:“你来说。” 絮因自然又将同温贵人说的那番话同皇后说了个清楚,末了,哀切道:“苏贵人要挟奴婢,命奴婢将那食匣偷出来给她,奴婢受了威胁,不得不从,实在是不配为人。” 她抬起头,目光幽怨地看着苏贵人,扬声道:“苏贵人,你一定会受到报应的。” 说完,她便狠狠往一旁的柱子撞去。 黄海平见状连忙去拽她,只是到底晚了一步,只能瞧见絮因身子瘫软在地上,本就带伤的额头泼了个大洞。 后妃们哪里见过这个架势,尤其是郑嫔,本就落了水,再受到这般惊吓,轻呼一声便抓紧了楚域的袖子。 楚域伸手拍了拍她以作安慰,才对黄海平吩咐:“带着锦衣卫,去柔光阁,将那食匣找出来。” 黄海平连忙领命出去,剩下的太监宫女们合力将絮因抬了出去,又将地上的血迹擦干净。 郑嫔不知是不是受惊过度,整个人止不住地发颤,楚域轻叹了一声,将人揽进自己怀中拍了拍,才多少让她平静下来。 似是楚域难得的温情叫她突然委屈起来,郑嫔伏在楚域怀中,含泪道:“表兄...表兄,那太液池的水,好深,好冷,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说完,才意识到不对,抬起一双含泪的眸子,柔柔望着楚域:“妾无状,还请圣上恕罪。” 楚域看着郑素雪色的一张小脸,这才想起来,除了萧凝光,郑素也是他的表妹。 只是他同大长公主不甚亲近,见着这个表妹的时候也不多。 苏月潆看着面前表兄表妹情深的画面,淡淡抿了口茶。 皇后见着苏月潆的脸色心中闪过一丝痛快,只觉郑嫔再勾人一些才好。 不论众人心中作何想,黄海平领着锦衣卫终于回来,手中捧着的食匣还沾着泥土,一瞧便是从地里挖出来的。 楚域抬头看向慌乱的苏贵人,冷然道:“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第18章 第18章 苏贵人凄然摇头,匍匐着爬向楚域脚边,连声道:“圣上,妾没有,妾是冤枉的啊圣上。” 她不明白,明明昨夜圣上还召幸了她,为何今日就这般无情。 楚域看着苏贵人的眸子没有半分波动,他抽出被苏贵人抱着的脚,冷声道:“黄海平,传太医。” “是。”黄海平躬身退了出去。 这种皇家秘辛,请的自然是楚域的心腹,太医院的院正,岐山岐老太医。 岐院正很快便拎着医箱到了含春殿,先是用帕子将那食匣仔仔细细擦了干净,才小心掀开盖子。 眼下虽算不得热,可那食物闷了几个时辰的味道也着实难闻,熏得不少人皱了鼻子。 好在岐院正很快便捏着银针回来,正要冲楚域行礼,就听他道:“岐太医站着回话便是。” 岐太医连忙道:“圣上,这膳食中掺了朱砂,朱砂性毒,又同菜羹中本就有的食性相左,这才引起贵人身上的疹子。” 温贵人是个爱美的女人,闻言也有些失了规矩,迫不及待问道:“岐院正,那我这脸?” “不妨事。”岐院正低着头,恭敬道:“待微臣给贵人主子开上些祛毒的方子,用过几天便会好。” 温贵人这才放下心来,有些晃神道:“多谢岐太医。” 岐院正开过方子后,楚域才命黄海平将人送了出去,看着脚下失神的苏贵人道:“谋害嫔妃,推嫔妃落水,苏月娆,你倒是好的很。” 楚域沉了沉声:“苏贵人降为美人,禁足三月,罚抄宫规百遍,以儆效尤。” 苏美人没想到会罚的这般重,当即慌了神,连忙抓住楚域的袍角,不依不饶道:“妾真的不知这里面为何会有朱砂,圣上,妾真的不知,还请圣上彻...” 话说到一半,苏美人忽然明白了什么,木楞地看着端坐在一旁的宣妃:“是你。” 宣妃皱了皱眉,放下手中茶盏,拧眉道:“苏美人,圣上对你已是从轻处罚,你可不要不知好歹,再胡乱攀扯。” “是你,是你说的要...” 她话未说完,楚域已然失了耐心,挥手道:“拖下去。” 黄海平当即命人将苏美人“请”了出去。 苏美人虽是出去了,可她方才攀咬宣妃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虽说苏美人此人的话不可信,但众人的目光依旧有些犹疑。 宣妃温柔一笑,冲楚域道:“没想到苏美人虽是玉妃的妹妹,可这性子却大不一样,叫温贵人和郑嫔受了好大一番罪。” 楚域目光扫了眼静坐一旁的苏月潆,脸色有些难看。 想到汝国公和大长公主,再一看榻上柔弱的表妹,楚域叹了口气,吩咐道:“郑嫔贤淑,即日起,晋为贵嫔。” “至于温贵人。”他淡淡扫了一眼,“将朕私库的那瓶白玉霜膏送去,好好擦擦脸。” 吩咐完,众人便知此事算是了结,皇后当前起身道:“既然如此,妾便先回去了。” 楚域点点头,目光落在苏月潆有些单薄的衣裳上,微微蹙眉:“玉...” “圣上。”郑贵嫔似是受惊的小鹿,下意识抱着楚域的胳膊,欲语还休:“圣上,妾害怕。” 楚域垂眸,拍了拍郑贵嫔有些发颤的后背,轻声道:“睡吧,朕今夜陪着你。” 众妃识趣退了出去。 出了德芳宫,皇后当先上了凤辇,留下宣妃和苏月潆二人。 苏月潆抚了抚衣袖,侧首看着宣妃笑道:“先前听闻苏美人和宣妃颇为投缘,如今看来,许是谣言。” 宣妃不动声色,笑的温柔:“玉妃说笑了,苏美人是你嫡亲的妹妹,怎会同本宫投缘,这宫中,最不缺的,就是谣言。” 说话间,二人的仪仗便都到了近前,苏月潆勾了勾唇,含笑上了辇。 待回了颐华宫,夏恬早就命人将晚膳摆好。 苏月潆扶着春和的手在桌边坐下,抬手夹了一块胭脂鹅脯,安静用着膳。 春和有些沉不住气,试探问道:“娘娘,今夜之事,真是苏美人做的么?” 苏月潆将骨头搁在一旁,慢悠悠将口中的鹅肉咽下,将汤碗递给春和:“你怎么看?” 春和接过汤碗,朝里头添了一勺桂花藕粉汤圆羹,才又放在苏月潆面前:“奴婢总觉得,苏美人那样子,不似作伪。” 苏月潆捏着勺子舀起一勺甜羹轻抿,眯了眯眸子才道:“是真是假有何要紧,圣上认为是真的,那便是真的,圣上认为是假的,那便是假的。” 今夜圣上连朱砂的来源都没查,那便说明他懒得查,至于苏美人的清白,也不那么重要。 春和听明白苏月潆的话,有些疑惑道:“那到底是谁要害苏美人?” 苏月潆笑了笑,并未回答。 端看是谁得利最多便知。 她更在意的,倒是另一件事,苏月潆想了想吩咐春和:“你寻个空儿,去一趟宫门,查查记档,看看昨个儿柔光阁的人都带了些什么回来。” 春和应了声,旋即又露出愤愤不平之色:“说来那郑贵嫔也是可气,方才圣上分明是要同您一道走的,偏生她那般作态硬生生将圣上留住了。” 苏月潆淡淡看她一眼:“圣上真要走,旁人也留不住。” 说完,苏月潆略有告诫道:“这样的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若是在外头说,别怪惹出祸来本宫保不住你。” 春和也知晓轻重,讷讷应了声。 苏月潆这才扭过头,看着一桌的膳食也没了胃口,挥手让宫人们撤了下去。 不论郑贵嫔用了什么样的法子,至少过了今晚,阖宫上下就会明白,圣上对她含春殿,也是有几分情谊的。 入了宫的妃子不为着争宠,难不成为着做菩萨? 翌日,坤宁宫的请安平顺地有些离奇,荣妃和林才人病着,苏美人又被禁足,温贵人的脸毁了,旁人经了这样一连串的事,竟也生不出斗嘴的心思。 因此苏月潆回到颐华宫的时辰几乎是今年最早的一次。 她刚下了辇,就见颐华宫里头尽是御前的仪仗,黄海平见她回来,连忙迎了上来,赔笑道:“哎哟玉妃娘娘,您可算回来了,圣上在里头等着您呢。” 苏月潆点了点头,示意春和谢过黄海平,抬脚迈入正殿。 出乎意料的,正殿并未瞧见楚域的人影,她也并未问旁的宫人,而是脚下一转去了书房。 便见温暖的阳光下,楚域一身月白色锦袍,头戴九龙吐息银冠,两侧长长的银链垂在胸前,不像是人间帝王,更像世家郎君。 苏月潆被楚域如玉般的侧脸晃了下神。 楚域似是察觉到苏月潆的动静,偏了偏脸,看着她打趣道:“怎么?美色误人?” 苏月潆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楚域口中的美色指的是什么,脸色一红,恼道:“圣上好不知羞!” 楚域轻笑一声,扭过头继续执着狼毫勾画。 苏月潆提步过去,视线落在楚域的画作上。 画的背景是连绵的山脉,当中是战作一团的双方将士,大团的青色、黑色和红色混杂在一起,莫名透出一股浑然的气势与悲壮。 苏月潆这才想起,当今圣上,自三岁起,便被先帝带在身边亲自教养,武韬武略无一不精。 楚域提完最后一笔,笑道:“溶溶看朕这话如何?” 苏月潆回过神,认真品了品,才道:“肝胆沥江山,铁骨不辞碎。” 楚域怔了一瞬,旋即赞叹道:“不愧是姬家的外甥女。” 听见楚域提及姬家,苏月潆心头一颤,有些不敢置信问:“圣上今日这般高兴,可是妾二表兄,打了胜仗?” 她说着,鼻尖一酸,双眸忽地含上清泪。 楚域惯来不喜女子哭哭啼啼,可他目光落在苏月潆面上时,却是心口一软,伸手捏了捏她腮帮子:“哭什么。” “太和城一战,你二表兄孤身诱敌,斩了南诏二皇子的首级,又在太和城同南诏巷战时,从太和山而出,杀了个回马枪,大胜。” 苏月潆听完,悬了多日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再一想到已经入宫的崔和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滑。 楚域看着她哭,心口忽地一疼,指腹不住替她擦着泪:“这是好事,哭什么?” 苏月潆不语,扭过身抱着楚域,声音从呜呜咽咽变成放声大哭,像是险些丢了心爱玩具的小孩。 楚域一叹,索性将人抱了起来,坐在软椅中好生哄着。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后怕,若是姬明弦真死了,眼前这娇儿只怕要哭个肝肠寸断。 哄了好一阵子,苏月潆才低声止住了哭。 方才情绪上头不觉得有什么,眼下安静下来,再感受到身下结实的大腿和楚域环在她腰间的大掌,便觉有些暧昧了。 苏月潆下意识扭了扭身子,便听耳边传来男人一声闷哼:“别动。” 苏月潆脸色陡红,连忙停住动作,她抬起眸子,刚哭过的眼睛格外明亮:“圣上,那妾二表兄,什么时候能回京?” 楚域没想到这个时候,苏月潆还能想起来问她二表兄,一时有些噎住。 他恍然想起来,苏月潆小时候,可是经常养在豫州,同姬家的那几个小子养在一起,真真的青梅竹马。 苏月潆仙姿玉色,姬家小子芝兰玉树,任谁瞧了不说一对璧人。 再一想到自己宫中的那两位表妹,楚域心中忽然生出些不悦,他蹙着眉问道:“你和你二表兄,关系很好么?” 第19章 第19章 苏月潆正沉浸在二表兄死里逃生的喜悦中,哪里能注意到楚域的语气不对劲。 再加上,苏月潆想要在楚域面前增加姬家人对自己很重要的印象,于是想也不想道:“这是自然,二表兄与妾同岁,小时候大舅父管的严,都是二表兄偷偷带妾出去玩,不管是跳墙还是爬树,二表兄都可厉害了。” “哦?”楚域面色平静,大掌危险地在苏月潆腰间滑动,“那溶溶很喜欢姬明弦?” 苏月潆这时才察觉出楚域情绪不对,心里蹦出个大胆的猜想:“圣上,您不是在吃醋吧?” 楚域猛然惊觉过来,常年久居高位的骄矜,让他生出些羞耻感。 他几乎想也不想便掩饰下来,捏着苏月潆的下巴笑道:“若是朕吃醋了,溶溶要如何安抚朕?” 苏月潆当即否决了楚域吃醋这一想法,顺着楚域的力道抬起头,欲语还休道:“昨儿个夜里,妾都还没吃醋,圣上倒吃起醋来了。” 楚域挑了挑眉。 苏月潆当即半真半假道:“郑贵嫔不过落一回水就能得圣上彻夜守候,真是叫妾也恨不得跳下去一回。” “胡闹!”楚域刮了刮苏月潆鼻尖。 适逢外头传来春和的声音:“圣上,娘娘,午膳摆好了。” 楚域这才放开苏月潆,牵着人到了桌边坐下,扫了眼桌上的菜,脸色微变。 “怎么了?圣上不喜欢?”苏月潆蹙眉。 “不是。”楚域轻声道,随意夹了块八宝葫芦鸭放在苏月潆碗中。 不是不喜欢,而是几乎都是他喜欢的菜。 先帝曾说过,为君者,当喜怒不形于色,若是让人摸清喜好,是很危险的一件事。 所以楚域平时极为克制,就连喜欢的菜,都不会吃超过三筷子。 他很好奇。 “溶溶怎么想到准备这些菜的?”楚域面不改色,夹了一筷子笋丝送入口中。 苏月潆咬了口鸭肉,慢悠悠道:“妾以为圣上喜欢吃。” 楚域轻轻嗯了一声。 苏月潆敏锐地察觉出楚域心情不大好,只当做皇帝的就是任性。 “明儿个你生辰,可有什么想要的?”楚域觉得那笋丝很不错,便也给苏月潆夹了一筷子。 苏月潆来者不拒,一边咬着笋丝,一边暗想,她倒是想要皇后之位,想要姬家位极人臣,他能给么? 咽下口中的笋丝,苏月潆含笑给了个标准答案:“只要是圣上赐的,妾都喜欢。” 楚域看着苏月潆礼貌性的微笑,不知怎得就觉得口中的笋丝失了滋味。 他是个传统的帝王,惯来喜欢嫔妃们守规矩。 可真在苏月潆面上看见这般疏离虚伪的微笑,他又生出些不喜欢。 楚域自然是惯着自己的,他接过宫人递来的汤盏,面无表情冲着苏月潆道:“别这么笑,很难看。” 苏月潆眉心一蹙,有些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从小到大,就算是仇敌,也绝不敢说她这张脸不好看,更何况是难看。 苏月潆咬了咬牙,忽然将唇边的笑收了起来,撒气般地将菜塞了一嘴,吃的腮帮子鼓鼓的。 楚域看着她这模样,忽地轻笑出声,见苏月潆疑惑地看来,他才缓缓又夹了些菜给她:“慢点吃,急什么。” 用了午膳,楚域还有事在身,并未在颐华宫久留,只撂下话道:“明儿个你生辰,不必去坤宁宫请安,朕明日再来看你。” 苏月潆将这尊大佛送走,又得了二表兄安然无恙的消息,心头顿时放松下来,唤了秋宜将二妮儿抱过来。 二妮儿许是感受到主子的好心情,也难得用脑袋蹭了蹭苏月潆。 阳光下,二妮儿的毛尖像是散发着金光。 苏月潆埋头吸了吸,将二妮儿抱在怀中狠狠亲了亲,才感叹道:“阿娘的好宝宝。” 她摸着二妮儿,有些犹豫地问春和:“你说二表兄的事儿,我可要现在告诉崔姐姐?” 春和侍立在侧,手中正替苏月潆剥着果子,闻言也有些犹豫:“奴婢不知。” 她们是苏月潆身边最得信的人,自然知晓那位崔嫔和姬家二郎君的关系,只是如今人都入宫了,知道又能怎样?不过徒增烦恼。 苏月潆默了半晌,终是轻叹一声:“你走一趟钟粹宫吧。” 此刻咸福宫柔光阁内。 温贵人双手交握腹前,身板挺的笔直,被芷衣扶着慢慢走了进来。 她来势汹汹,身后还跟着云影阁的好几个宫人太监,一眼便知来者不善。 流萤见状,连忙挡在苏美人面前,冲着温贵人行了个大礼:“奴婢给温贵人请安。” 温贵人轻讽一笑,抬脚便踢在流萤身上:“滚开!” 流萤不肯,跪趴着挡在苏美人和温贵人之间。 温贵人垂着眸子,勾了勾唇角:“没看出来,你倒是个护主的玩意儿。” 苏美人受不得自己的人被这般侮辱,怒而抬首:“温芸,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干什么?”温贵人抬了抬手,身后的宫人连忙抬了一把圈椅来。 她慢条斯理地坐下,又接过染墨递上的茶盏,才皮笑肉不笑道:“苏美人是不是忘了,见着本主需得行礼。” “芷衣,你来教教苏美人,当如何朝本主行礼。” 芷衣含笑应了声,站在温贵人跟前,单膝蹲下行了个大礼:“妾苏氏,见过温贵人,给贵人主子请安。” 行了礼,芷衣麻溜地站起身,回到温贵人身后,甜甜笑道:“还请苏美人学着奴婢方才那样,给温贵人请安。” 苏美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知道温贵人这是来找不痛快,咬了咬牙,怒气冲冲地行了一礼,才道:“这样你满意了吧。” 温贵人捏着茶盖的手一松,空气中发出一声尖锐的瓷器碰撞声。 她抬起眼眸,看着苏美人道:“本主可唤你起来了?” 流萤看不过自家主子被这般欺负,连忙膝行上前,冲着温贵人磕头道:“温贵人,奴婢给您请安,还请贵人莫要同我家主子计较。” 温贵人斜斜瞥了她一眼,全无笑意:“别跟她计较,那本宫这张脸,又要跟谁计较。” “温芸!”苏美人怒喝道:“我说了,你的脸,跟我毫无关系。” 温贵人轻嗤一声,显然不信。 流萤连忙爬了过去,冲着温贵人几下便将额上嗑出血:“贵人主子,我家主子说的是真的,那朱砂乃是宣妃娘娘问我家主子要的,就连絮因,我家主子也不知道为何要那么做,还请温贵人明查。” 温贵人昨儿个夜里就察觉出些不对,只是在气头上,当然是惩处了苏月娆这个贱人最重要,如今看见听见流萤的话,也是信了八分。 她信归信,却半点不打算放过苏贵人,只轻笑一声,扭头冲身后的太监道:“看来苏主子学不会怎么行礼,那你们教教她吧。” 几个粗使太监得了令,不顾苏美人的挣扎,强行将她摁在地上。 温贵人眯了眯眸子,笑道:“本主用了午膳,忽然觉得有些困了。” 苏美人知晓她是要磋磨自己,心有不甘道:“温芸,你不敢对宣妃出手,就拿我出气。” “我还当你多厉害,不过也是郑素身边的一条狗,怎么,她有饭吃的时候,没赏你两根骨头?” 她就是再傻,也知道昨夜是着了别人的道了。 温贵人冷冷睁开眼:“看来苏美人还是没学会规矩,芷衣,掌嘴!” 芷衣一愣,没想到温贵人敢打嫔妃的脸。 温贵人却是淡淡看了她一眼:“怕什么,等她能出去的时候,自然伤都好了,还是你以为,宣妃娘娘还会管她这破事儿?” 芷衣心下一定,捏了木板便站在苏美人跟前,抿着唇,冲着苏美人雪白的脸颊便打了上去。 “啪!” 苏美人被打的偏过头,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绯色。 比起脸上的疼痛,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内心的屈辱。 她狠狠唾出一口血沫,咬牙道:“温芸,你这个贱人。” “再打。”温贵人平静吩咐,“本主不说停,就不准停。” 一番折腾下来,直至金乌西沉,温贵人才出了柔光阁的地盘。 若非苏美人的双颊被打的高高肿起,许是她还不解气。 芷衣扶着温贵人回了云影阁,有些担忧道:“主子,宣妃娘娘真不管么?” 温贵人面无表情,抚了抚袖口的栀子花纹,哼道:“不叫的狗咬人最疼,她昨儿个那场,都同苏月娆撕破脸了,如何还会管她?” “可...到底是玉妃娘娘的嫡亲妹妹,若是玉妃娘娘那儿...” “怕什么?”温贵人淡淡睨她一眼,“玉妃娘娘若是真管,她也不会沦落至今。” 倒是郑贵嫔... 温贵人想了想,吩咐芷衣道:“明日熬上些治疗风寒的汤药。” “是。”芷衣躬身应了。 另一边,柔光阁内。 苏美人看着流萤掀帘进来,下意识看了看她身后,空空如也。 她咬着牙道:“宣妃娘娘当真不管么?” 流萤心疼地拧了帕子,小心翼翼地去碰苏美人的脸。 “嘶——”苏美人疼的一抽,心头那股子恨意愈发汹涌,她阖上眸子,咬着牙道:“温芸,宣妃,你们害我至此!别得意!” 流萤不敢再看,忙将手上动作放到最轻,又寻了最好的药来替苏美人敷上。 苏美人眼珠一动,眸中放出些狠光:“去准备纸笔。” 第20章 第20章 二月初三,天刚放亮。 春和凝着一张脸,不顾四周宫人的问好声,一路进了颐华宫内殿。 苏月潆将将起身,见着春和的脸色还有些懵,哑着嗓音道:“怎么了?” 春和看了看榻前伺候的宫人,苏月潆会意,当即命人都退了下去,这才蹙眉道:“什么事这么紧张?” 春和这才从袖中掏出一张约莫巴掌大小的纸笺,恭敬递给苏月潆:“今儿个一早,奴婢正在外头巡视,就见流萤那丫头鬼鬼祟祟的,将这个塞进奴婢手中。” 流萤? 苏月潆眉心一拧,苏月娆正在禁足当中,流萤此时出来,可是犯了宫规。 她飞快将那信纸上的内容看了,脸色冷的吓人:“这东西你可看了?” 春和点点头:“奴婢当时不知是什么东西,这一看吓了一跳。” “哼。”苏月潆哼出一声,将那纸张抬起,春和连忙捧了烛火来,将东西烧了一干二净。 苏月潆嗅着空气中焚烧过后的那股味道,面无表情:“当初从隋屿手中要回信件,可是你亲自去取的?” 春和面露后悔:“当时隋世子便说有一封始终寻不着了,奴婢无法,只得回来复命。” “如今看来,不是他寻不着,而是这东西到了苏月娆手中。”苏月潆微微眯了眯眸子,“本宫真要赞她一声好胆识,竟敢拿这东西来威胁本宫。” 春和噤声不语,眼中尽是担忧。 苏月潆的娘亲,曾与长宁侯夫人亲口定下苏月潆和隋屿的婚约,只是碍于二人当时年幼,不曾有过婚书。 后来她母亲去世,唐氏入府,更无可能操持此事。 在年幼的苏月潆眼中,她早晚是要嫁给隋屿的,隋屿又是难得的青年才俊,二人情窦初开时,有些书信往来也是寻常。 只可惜,后来她被迫入雍王府,不得不找隋屿将这些来往信件寻回。 苏月潆想着那信上的少女情话,冷冷扯了扯嘴角。 苏月娆送来的这张,是她另抄下来的,原件还在苏月娆手中。 苏月潆扯了扯唇角,扭头看着外头尚未大亮的天色,终是忍不住骂道:“蠢货!” 用这东西威胁她,就不怕圣上一怒之下,抄了苏家和隋家? 秽乱后宫,这样的污水她苏月娆也敢泼。 更可恶的事,若苏月娆一入宫便拿出此物她定是不怕,偏偏!偏偏前些天为着二表兄的事,她还真命春和出宫寻过隋屿,若真被查出... 别说她和苏家,只怕连姬家,也要惹了圣上厌恶。 苏月潆攥了攥掌心,眸色平静:“服侍我更衣,去坤宁宫请安。” 坤宁宫今日倒是热闹,皇后瞧见苏月潆时还有些诧异:“昨儿个圣上派人来传了话,说今儿个是你生辰,免了你请安,怎么还是来了?” 苏月潆抬眸,看着皇后笑道:“圣上和娘娘体恤,妾却不敢失了规矩。” 皇后微微点了点头,笑道:“听闻你颐华宫的小厨房颇有几分手艺,本宫今晚也要好好尝尝。” 苏月潆含笑应下。 皇后又命抚琴捧了只玉如意来赐下,权当是送给苏月潆的生辰礼。 有了皇后开头,殿内的气氛变得和乐许多。 下方,一道女声传来:“妾瞧着,今儿个这日子也极好,就连荣妃娘娘身子也大好,这脸色比起先前愈发红润了。” 荣妃养病之事,旁人不知内情,皇后同几个高位嫔妃却是心中清楚,闻言皆是一怔,朝说话之人看去。 荣妃抚了抚指尖的鎏金红宝石护甲,面上勾着抹漫不经心的笑:“你是谁来着?” 那宫妃一身藕粉色绣大朵芍药的齐胸襦裙,外罩同色纱衣,看着明媚温柔极了。 见荣妃注意到她,连忙站起身,冲荣妃行了个礼,笑道:“回荣妃娘娘的话,妾乃良人乔氏。” 荣妃笑看了她一眼,并不说话,反倒慢悠悠端起茶盏轻抿。 乔良人没想到这奉承变成了尴尬,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饮了茶,荣妃像是忽然忘了这个人,反倒扭头望向苏月潆,笑道:“这些日子本宫病着,竟是今儿个才听闻,玉妃的妹妹谋害宫妃,被禁足柔光阁了?” 苏月潆知晓荣妃这是将被禁足的帐算在自己头上了,不轻不重地顶了回去:“荣妃这话不免有失偏颇,这入了宫的自然都是姐妹,更何况,又不是本宫养的小猫小狗,如何能时时训诫她呢。” “本宫记得,苏美人的主位,当是宣妃娘娘吧。” 宣妃没想到火烧到自己这儿来,含笑偏了偏头,并不作声。 下方,乔良人看着众妃你来我往的说话,半点未注意到她,只能讪讪地坐了下去。 皇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看着乔良人暗道了句蠢货,当即挥手说了散。 回了颐华宫没多久,其余各宫的贺礼便陆陆续续送了过来,几乎将正殿摆满。 苏月潆淡淡扫了一眼,便命春和将东西都收拢归库。 旁人送来的东西,她自然是不敢用的。 夏恬伏在苏月潆身前,轻轻替她捶着腿,笑道:“今儿个晚膳的菜色厨房都安排好了,娘娘可要瞧瞧单子?” 苏月潆轻轻应了一声,全禄连忙将单子奉上。 苏月潆捏着单子扫了一眼,轻点几处:“这些带有花生的都去掉,其余含有不常用食材的菜也都去掉,怎么寻常怎么办。” “是,奴才这就去吩咐。”全禄连忙领命退了出去。 酉时一刻,天色将暮未暮,宫里各处次第点起了灯。 黄海平亲自过来传了口谕,说圣上待会儿便会过来,与玉妃娘娘一同庆生。 消息一阵风似得传遍了后宫,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各宫诸妃皆已到了颐华宫。 正当中的一张御案自然是留给皇帝的,相邻微微靠下的,自然是皇后娘娘的凤案。 苏月潆换了一身水蓝色绣金丝鸾鸟的宫装,衬得她愈发肤光胜雪。 即使今日乃是她的生辰,又在颐华宫,她也只能坐在左下方第一的位置,同主位隔着数道玉阶。 她刚坐下,外头便传来太监的通传声:“圣上到——皇后娘娘到——” 殿内诸人们连忙起身行礼。 楚域携着皇后在主位落座,微微抬手下压,示意众人免礼。 他目光在苏月潆面上转了一瞬,这样的美人,便是什么也不做,光是坐在那里,已足够光彩夺目,叫人移不开眼。 “玉妃,过来。” 殿内声音一寂,众妃有些诧异抬眼。 圣上身边,向来只有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的位置,这玉妃娘娘坐过去,实在有些僭越。 皇后脸色猛地一僵,很快恢复如常。 见苏月潆愣在原处,楚域轻笑一声,又重复了一遍:“过来。” 苏月潆心尖颤了颤,乖顺地站起身,朝主位的方向过去,往日最为熟悉的位置,今日变得有些陌生起来。 黄海平是个有眼力见的,连忙命人在圣上身边加了个绣凳。 楚域伸手拉着苏月潆在身边坐下,朝下方笑道:“今日替玉妃庆生,不过是个家宴,不必有那般多的规矩。” 闻言,下方氛围一时热闹起来,冯美人转了转眼珠,当即站起身,冲着上方盈盈一礼,笑吟吟道:“妾斗胆,恭祝圣上帝业千秋,皇后娘娘凤仪天下,玉妃娘娘芳华永继。” 话落,她仰起头,将满满一杯酒饮尽。 楚域见冯美人这般落落大方,当即赞道:“好。” 说着,他伸手端起御案上的酒盏一饮而尽,朝冯美人笑道:“冯安源是个闷嘴葫芦,养的女儿倒是个会说话的,黄海平,将朕私库中那支红宝石步摇,给冯美人送去。” 冯美人原只是想在玉妃跟前卖个好,没成想还能得了皇帝的赏赐,欢天喜地地谢了恩坐下。 有了她这桩例子在,众人皆是有样学样,只是楚域并不每个都买账。 眼见酒过三巡,气氛有些冷下来,皇后忽然转过身,目光从苏月潆面上扫过,冲着楚域笑道:“启禀圣上,早知今日是玉妃生辰,两位玉美人可是早早便备下歌舞,想在玉妃跟前讨个好,可要唤她们上来?” 苏月潆捏着酒盏一抿,掩住唇边的嘲讽。 皇后倒是好盘算,早就听闻玉氏姐妹两向皇后示好,眼下想要踩着她捧自己人? 楚域喝的有些微醺,一双凤眸中泛出些水色,闻言,他扭头看向苏月潆,大掌捏了捏她手心:“如何?可要瞧瞧?” 皇后没想到楚域竟会问苏月潆,唇边的笑意有些挂不住。 苏月潆含笑,面不改色道:“自然是好的。” 楚域这才笑道:“准了。” 很快,殿中丝竹之声一停,烛火被刻意压暗,整个殿内被蒙上一层暧昧的气氛。 一声悦耳的琵琶声陡然响起,随着声音愈来愈近,两名身穿水红色鎏金长裙的女子盈盈出现。 她们面上都蒙上一层同色的面纱,却依稀能瞧见面纱下浓艳的长相。 一模一样的两张脸,眉飞入鬓,斜斜上挑,尾端几乎没入鸦羽般的鬓发。 二人一个抱着琵琶,坐在铺了厚毯的矮凳上,另一个赤着一双雪足,脚踝系着细细的金链,链上缀着数枚铃铛,随着舞步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楚域微微眯了眯眸子,放下手中的酒盏,淡淡看着殿中极为活色生香的一幕。 苏月潆目光划过二人,轻轻落在另一人身上,不由得蹙了蹙眉。 “嗯?”男子的大掌轻轻握住她掌心,一股暖意传来。 苏月潆抬起头,朝楚摇了摇头,扭过头去专心瞧着舞。 似是不满楚域方才的分心,舞女的动作愈发大胆,随着旋身的动作,腰间的金链似要浮在空中,目光更是说不出地潋滟。 随着琵琶接近尾声,舞女似是力竭伏倒在地,露出起伏的腰肢。 殿内一阵寂静,二人这才抬起头,盈盈走上前去,冲着楚域行礼道:“妾玉氏照容/晚芙,见过圣上。” 女子甜腻娇媚的嗓音响起,下方不少人眉头紧蹙,看着二人的目光不亚于看狐狸精。 楚域掀了掀眼皮,有些兴味道:“姓玉?” 玉氏姐妹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出激动,连忙伏身应道:“是。” “玉字不好。”楚域嗓音清润。 殿中一片冷寂,有人不由自主地朝玉妃看去,忍不住抽了一口冷气。 苏月潆面不改色,很快便听到了楚域的下一句话,“冲撞了玉妃的封号。” 他看着面前二人,笑道:“玉照容,赐封号灼,玉晚芙,赐封号仪。” 二人不论心中作何想,皆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恰逢此时,下方忽然传来一阵女子的干呕声。 苏月潆顺着来声望去,就见萧嫔抓着桌案的手已经暴起青筋,正偏着头躬身呕吐,脸色惨白,瞧着极为难受。 皇后目光掠过苏月潆,朗声问道:“萧嫔这是怎么了?” 第21章 第21章 萧嫔毕竟不是寻常宫人,眼下的情形又瞧着着实不太好,楚域当机立断:“叫岐山过来。” 自个儿的生辰宴上出了这样的事,苏月潆自然不能再坐着,连忙起身去了萧嫔处。 她一手搀着萧嫔,另一手拍着萧嫔的背,轻声道:“怎么了?可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萧嫔一张嘴,哇地一声又呕了出来,秽物溅了苏月潆一身,她也不嫌弃,面不改色地接过宫人递来的热帕子,小心替萧嫔擦了擦嘴。 宣妃坐的离萧嫔不远,见状捏着帕子担忧道:“萧嫔这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吃坏了肚子,倒更像是...” 荣妃淡淡撇了宣妃一眼,她自然知道宣妃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苏月潆眉头一紧,这宴席是她一手操办的,人也是在她宫中出事的,无论是谁,头一个怀疑的就是她。 苏月潆连忙跪在地上,不卑不亢道:“还请圣上和娘娘彻查。” 话落,她扭头吩咐春和:“命全禄带着人,将颐华宫的宫人都围起来,一个也不能少,等候圣上和娘娘问话。” 无论事情真相如何,她这番姿态是做足了。 皇后看向萧嫔身边的清辉,肃声道:“你是怎么伺候的,连主子身子不适也不知道?” 清辉连忙跪在地上:“启禀娘娘,主子近日确有些茶饭不思,只是这呕吐的症状,也是头一回见着。” “是呀,这萧嫔方才还好好的,怎会突然呕吐,难不成是这饭菜不合胃口?”宣妃捏着帕子,神情极为担心。 苏月潆心头冷笑,什么不合胃口,宣妃不过是想攀扯她给萧嫔下毒。 想到一个可能,苏月潆眸色暗了暗。 她命春和倒了温水来,扶着萧嫔喝了些,才柔声道:“可好些了?” 萧嫔点点头,撑着桌子坐了回去,嗓音虚弱道:“圣上,是妾自个儿的问题。” 楚域看着这个表妹,心头升起一股无奈:“行了,太医很快就来了,你先歇着吧。” 说完,他目光落在苏月潆身上沾着的秽物上,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 要说这席上最气的,还是灼美人和仪美人,姐妹二人费尽心机,得罪了玉妃娘娘才在圣上面前露了脸,就这样被萧嫔毁了。 冯美人倒是看的高兴,总归她今日是讨了赏,还能看玉氏姐妹的算盘落空,何乐而不为。 黄海平很快便领着岐院正回来。 岐院正一见是萧嫔出了事,连忙将手中拎着的药箱放下,对着萧嫔细细诊治了一番,只是越问,神色就越凝重。 他取出用白布裹着的银针,对着萧嫔手腕刺了下去,过了几息才取出查看,只见银针尾部泛着幽蓝色的光。 岐院正恭声道:“敢问主子今日都用了哪些东西?” 闻言,众人心神都是一紧,宣妃看着苏月潆,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角。 一旁的清辉指了指萧嫔案上的菜肴酒水,小心回道:“主子今日吃的,都在这儿了。” 岐院正上前细细检查过每一物,才犹豫地看了看楚域。 皇后拧眉:“岐院正可是有什么话不好说?” “什么话不好说的,给哀家当面说!”就在岐院正犹豫时,一道威严的嗓音凭空传来。 太后一身玄色绣金色展翅凤凰交领襦裙,头戴鎏金九凤冠,一脸威严。 在她身边,静容姑姑面色严肃,恭敬扶着太后的手。 见太后过来,楚域和皇后连忙起身,楚域亲自上前将太后扶至主位坐下,无奈道:“母后怎么来了?” 太后轻哼一声:“再不来,这宫里都快闹翻天了。” 她凤眸一眯,看着岐院正道:“凝光究竟是何症状,岐山,你年轻时,可不是这样磨叽的人。” 岐院正被太后一斥,硬着头皮跪了下去:“臣...臣实在不敢说。” “有何不敢说!既有人敢做,你又有何不敢说!给哀家当着阖宫上下的面说!”太后厉声道。 众人知晓,此次无论是谁,冲萧嫔下手,就是动了太后的逆鳞,太后此次是定要给幕后之人一个好看。 岐院正这才猛地磕了一头,颤声道:“萧嫔...萧嫔主子,这是中了五石散的症状。” 什么?! 殿中诸人皆是面色一变,就连皇后都失了端庄,惶然看着岐院正道:“岐院正可瞧仔细了?” 岐院正伏在地上:“臣不敢有丝毫差错。” “砰!”太后猛地拍了桌案,“好啊,好啊,真是好大的胆子,给哀家查!” 五石散,乃是本朝禁药,竟有人敢将其带入宫中,还下到了宫妃的身上。 楚域脸色极其难看,这样的手段,这次是萧嫔,下次,万一是他这个皇帝呢。 萧嫔几乎从听见五石散的瞬间就愣住,整个人止不住地发颤。 苏月潆猛地跪下,行了个极标准的大礼,扬声道:“还请太后、圣上,彻查颐和宫!” 楚域目光落在少女皎白的面上,忽地开口:“萧嫔的侍女说,她这症状不止一天?” “是。”岐院正禀道:“臣瞧着,应当不是误食,只是略有接触,否则症状不会如此迟缓。” 萧嫔有些失神道:“那...那我可会...” 她慌了神,连妾都忘了用。 此时也无人揪着这点细节,岐院正很快给她吃了颗定心丸:“萧嫔主子放心,只要将源头除去,再用上两副药便好。” 萧嫔这才忽然滑下两行清泪,似是被吓得怕极了。 “黄海平,你带着锦衣卫和岐院正,去一趟钟粹宫,务必要将源头找出来。”楚域倚在主位上,眸光晦暗。 黄海平很快带着人离开,上首,太后和皇帝都面无表情,下方,萧嫔无声流着泪。 其余众妃皆是心头打鼓,生怕一个不好牵连到自己头上。 那可是五石散啊,板上钉钉的死罪啊! 苏月潆就跪在殿中,背挺地笔直,神色平静。 很快,黄海平便领着岐院正回来,身后的侍卫手中捧了只青铜博山炉。 那侍卫将香炉放在御案前头,另一手呈上一只锡盒。 苏月潆看着那锡盒瞳孔一缩。 岐院正跪下道:“启禀圣上,正是这块香料中掺了五石散。” 楚域伸手将那锡盒打开,只见里头放着一块上好的沉水香。 他又解开博山炉看了看,里头还剩下些刚被扑灭的香灰。 “没有旁的了?” 岐院正摇了摇头。 “萧嫔,这东西是哪儿来的?”楚域嗓音冷静,听不出喜怒。 萧嫔看着那锡盒,抿着唇,并未立马回话。 “回圣上,是妾送给萧嫔的。”苏月潆伏身一拜,感受到殿内诸多视线都聚集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对上楚域沉着的眉眼,轻声道:“这块沉水香,乃是当初在潜邸时,圣上赐给妾的,妾想着自个儿用不上,便将东西给了萧嫔,没成想,闹出这样的祸事来。” 苏月潆说完,整个人晃了晃,神色极为寂寥。 楚域薄唇紧抿,心口一闷,看着那块沉水香咬了咬牙:“真是好大的胆子,真是好厉害的算计啊!” 能做下此事的,无非是当初潜邸之人。 苏月潆俯下身:“妾无知,害了萧嫔,还请圣上责罚。” 虽说是御赐之物,到底是从她这儿出去的,同她也脱不了干系。 楚域垂眸看着殿中跪着的人儿,再一想这东西赐下的时候,他心里就难受得紧。 原来那么早的时候,就有人想要害她,还有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 楚域狠狠磨了磨后牙:“黄海平,查!给朕彻查!” “行了。”太后威严的嗓音响起,“这东西做的如此隐蔽,足以见得背后之人是如何狼子野心,玉妃也是受害者,今儿个还是玉妃的生辰,皇帝,依哀家看,今儿个暂且如此吧。” 楚域回过神,扫了眼皇后、荣妃、宣妃等人,凝声道:“母后说的是。” 太后站起身:“凝光受了惊吓,这几日,就先住在哀家那儿,待将景阳宫好好彻查一番,再送她回去。” 景阳宫乃是太后旧日住处,一向是捏在太后手中,竟也惹出这般祸事。 楚域垂首应了声,再一看脸色发白的萧嫔,轻叹一声:“萧嫔在母后身边许久,想来规矩也学够了,着复位贵嫔。” 话音甫落,下方妃嫔们便神色各异。 乔良人咬了咬唇,只恨自己没有个做太后的姑母。 旁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位分,萧嫔不过受回惊吓就轻飘飘的得到了。 旁人求之若狂的东西,放在太后眼中却着实不够看,她神色不动,吩咐静容扶好萧贵嫔,便一路回了慈宁宫。 楚域看着下方依旧垂首跪着的苏月潆,抬步走了下去,朝她伸出手道:“起来吧。” 好好一场生辰宴,弄成如今这个样子,别说苏月潆,就连皇后也觉得晦气,当即领着人告辞了。 这样的日子,楚域自然是要留下陪着苏月潆的。 见她兴致不高,楚域挥了挥手,将众人都屏退,才捏了捏苏月潆的手:“吓着了?” 苏月潆抬起头,一双桃花眼中是空洞洞的一片,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楚域一叹,吩咐宫人抬了热水。 “圣上?”苏月潆傻傻开口。 楚域揉了揉她的头发,看着她身上一片狼藉的衣裙,轻声道:“先沐浴。” 苏月潆哦了一声,垂下眼,忽地掉了一滴泪水:“圣上嫌弃妾了。” 楚域轻声一叹,将人往怀中一揽,又低头亲了亲她唇瓣,才道:“这下不算嫌弃你了?” 苏月潆抽了抽鼻子,有些委屈地抬起眼睛。 楚域被那双泪盈盈的眸子看的后头一紧,抬手蒙住她双眼:“不许这般看朕了。” 苏月潆听话地嗯了一声,睫毛在他掌心扑闪扑闪,挠地他有些痒。 好在宫人们很快抬了热水进来,楚域长臂一揽,将苏月潆打横抱了起来,往内室走去。 第22章 第22章 楚域也不知道事情如何会发展成现在这般,他分明只是想让苏月潆泡泡热水,结果眼下两人都躺在狭小的浴桶中。 若是依着先帝对他的教导,实乃昏君妖妃所为。 不等他想明白,怀中的妖妃便开口了:“圣上真的一点都不怀疑妾么?” 楚域垂下眸子,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苏月潆纤长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 他揽着苏月潆的腰,意味不明道:“你是希望朕怀疑,还是不怀疑?” 苏月潆抬起头,长睫轻颤,一双桃花眸有些失神:“圣上,毕竟是妾害了萧贵嫔。” 她说着,眼中渐渐蓄上泪水。 楚域看着她姣美含泪的脸,忽然生出些难耐,他喉头滚了滚:“这种时候,别提旁人。” 苏月潆不懂,怔怔地望着楚域,猛地反应过来,这种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 她身下正坐着男子劲瘦有力的腰,背后抵着男人带着热量的胸膛。 苏月潆忽地红了脸,下意识扭了扭身子,却被楚域一把压住腰肢。 “溶溶。”楚域嗓音冷淡,“抬头。” 苏月潆浑身一颤,乖顺地仰头,下一瞬,男子的气息扑面而来。 楚域几乎在苏月潆抬头的一瞬间,便狠狠攥住她的唇,接着撬开她的齿间,毫不客气地品尝起来。 苏月潆被他吻地喘不过气,下意识想要挣扎,却被楚域一掌将双手折到背后,牢牢锁住。 她下意识仰着头后退,却被楚域想也不想地追上。 唇齿纠缠,她被吻得溢出一丝轻哼,换来的是男子愈发凶猛的进攻。 良久,楚域才心满意足地放开她,苏月潆浑身软在楚域怀中,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息。 楚域垂下头,眸色渐深,忽然将她腰肢向上一提。 苏月潆意识到什么,连忙扶住楚域,轻声道:“这里...不行...” “有什么不行?”楚域咬了咬她耳尖,压着她腰的手狠狠用力,终是得偿所愿。 苏月潆被他迫地不行,双眸泛红,舒服到极致地哭出声。 不知闹了多久,楚域停下来时,苏月潆只觉得小死了一回。 好在楚域尚且算个人,仔细替她将身子清洗了一番,采用绸布裹着人去了榻上。 苏月潆羞得厉害,转过头去不愿理他。 楚域勾着她的腰,凑近她耳尖哄道:“本来想告诉溶溶一个好消息的,既然溶溶不愿搭理朕,那朕只好不说了。” 下一瞬,美人含泪带嗔的眸子瞪着他。 楚域摸着手下滑腻的肌肤,眸色一深,心头默默按捺住冲动,笑道:“若是溶溶主动亲朕一下,朕就告诉你。” 苏月潆有些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随后咬了咬唇,飞快在楚域脸上落下一吻,垂眸道:“圣上现在可以说了?” 楚域低笑一声,长臂将她细腰勾起,一手摁住她后脑勺,将人狠狠亲了亲,才道:“南诏降了,太和城传了信来,命朕择定下月领使臣入京的将领。” 苏月潆几乎是喜不自胜,心口就像是放了一簇烟火。 她扭头望着楚域,有些跃然道:“圣上是要选妾二表兄入京么?” 楚域看着她通红的小脸和眼中显然的期待,原本愉悦的心情忽然有些不悦,他垂下眸子,语气淡淡道:“溶溶很想姬明弦进京?” 苏月潆听见这个熟悉的问题,几乎想也不想,乖巧地点了点头。 见楚域神色不变,她讨好的搂住楚域的胳膊,小心翼翼问道:“可以吗,圣上?” 楚域看着她,忽然想起来她养的那只猫乞食时,也是这样的表情。 原本打算就这般同意的,楚域却不知怎得,就是不愿说出口,他勾了勾唇:“玉妃娘娘,就是这般求人的?” 他目光顺着苏月潆的脸一路往下,最终落在锦被下。 苏月潆跟在楚域身边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这般不要脸,自是也一点法子没有,颤着手碰了碰他胸膛,却见楚域一动不动,只挑眉看着她。 苏月潆咬着牙,睫毛颤个不停,心一横跨了上去。 翌日一早,楚域起身时已是万分小心,却不察还是弄醒了苏月潆。 她有些懵懂地揉了揉眼,看着宫人伺候楚域穿衣裳,待目光落在他胸前的抓痕上时,狠狠抿了抿唇。 这人昨夜一点也不消停,几乎快将她折腾死了。 她仰起脸,看着楚域问道:“圣上,昨儿个那事儿,您还没答应妾呢。” 楚域穿戴整齐,看着苏月潆淡淡一笑:“玉妃,后宫不得干政,你好好歇息,今日请安不必去了。” 苏月潆僵在榻上,后牙磨得吱吱作响,奈何无法发作。 待楚域走后,她才抓起楚域睡过的锦枕,狠狠捶了几拳,仍旧不解气。 春和进来时,见着的便是自家娘娘拿锦枕泄气的模样,连忙道:“娘娘,这是怎么了?” 苏月潆阖了阖眸子,将锦枕一把扔开:“给我把这个枕头烧了!我不想再看到它!” 春和迷惑着应了声,就听苏月潆认命道:“伺候本宫更衣吧。” 往后男人在榻上的话,她苏月潆一个字也不会信! 御驾出了颐华宫,一路往乾盛殿去。 楚域阖眸倚在靠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大腿,忽然道:“黄海平,去查查,颐华宫这些日子,可去太医院要过宣和香?” 黄海平打了个激灵,连忙应了下来。 皇帝的声音继而又传来:“当初潜邸那事,注意着玉妃的人是否在查。” 黄海平了然,圣上虽未说什么事,可同时涉及到玉妃娘娘和潜邸,还这般谨慎的,也没有旁的事儿了。 御驾又行了一段时间,才听得似是有人轻叹一声:“拟旨,命太和城主将姬明弦,一月后随南诏使臣入京。” 坤宁宫。 苏月潆到时,殿内几乎已坐满了人,她无视众人各异的眼光,径直在位置上坐下。 对面的荣妃轻轻看了她一眼,难得没有出言讽刺。 倒是宣妃,看着苏月潆的眸中一片复杂。 苏月潆同她对视一眼,忽地笑了:“宣妃娘娘这般看着本宫做什么,难不成是本宫脸上有什么东西?” 宣妃没想到苏月潆会这般直白,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笑吟吟道:“本宫瞧着,玉妃头上这支步摇煞是好看,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苏月潆勾了勾唇,并未回话。 下方,不知是谁忽然奇了一句:“噫,妾瞧着,郑贵嫔和玉妃娘娘,今日打扮的倒是有些相似。” 苏月潆偏过头看去,就见灼美人眨着眼,似是发现了新鲜事儿。 仪美人连忙拽了拽灼美人的袖子,她这才噤了声。 前些个落了水的郑贵嫔好的倒是快,面色红润,肌肤莹白。 闻言,郑贵嫔抚了抚发间的玉兰花步摇,冲苏月潆柔声道:“能同玉妃娘娘有几分相似,是妾的福气。” 言语间,便是将相识这事儿认了下来。 苏月潆心里对郑贵嫔生出些恶感,却也并未多说什么,只淡淡道:“本宫却觉得,郑贵嫔独有一番风姿。” 说话间,皇后从内室步出,在凤椅上坐下,目光淡淡落在苏月潆面上:“昨儿个颐和宫的事儿,往后谁都不许再提。” 众人听见这话皆是一愣,她们虽说嚼过舌头,可今儿个在坤宁宫,可是一个字儿也没说。 苏月潆有些好笑,皇后此意不过是敲打她罢了。 见苏月潆不回话,皇后眸色愈冷,今儿个一早,御前传了消息,说玉妃不必过来请安了。 这侍寝了不请安,生辰不请安,天儿冷了不请安,热了也不请安,这般娇贵的人,阖宫上下也就玉妃一个了。 皇后卯足了劲儿要刹刹苏月潆的威风,当即便冷声道:“玉妃,本宫的话,你可听见了?” 苏月潆抬了抬眸,神色不变:“回娘娘,妾方才,一句话也不曾说。” 话落,对面的荣妃便轻笑一声。 皇后愈怒,皱眉道:“到底是在你宫中出的事,你嫌疑...” 不等皇后说完,外头便有宫女急急掀了帘子进来。 皇后脸色一凝,冷声斥道:“着急忙慌地像什么样子,还有没有规矩了?” 那宫女跪在地上,急声道:“奴婢知错,启禀皇后娘娘,慈宁宫的静容姑姑,来请玉妃娘娘。” 皇后方才训了苏月潆一半,气还未发泄出来,就听太后来请人,只能闷声道:“玉妃,既然太后娘娘寻你,那你就过去吧。” 苏月潆起身行了一礼,跟着静容姑姑转身出了坤宁宫。 上了辇,她才有些好奇道:“敢问姑姑,太后娘娘寻本宫所为何事?” 若真是为着萧贵嫔中毒一事,只怕昨儿个晚上便发作了,何苦还出言维护她。 静容姑姑安抚地笑了笑,和蔼道:“娘娘放心,太后娘娘不过是想同娘娘说说话罢了。” 苏月潆看静容姑姑神色不似作假,这才放下心来,身子缓缓靠在后背上。 到了慈宁宫,静容姑姑一路将苏月潆带入内室,便见萧贵嫔一身寝衣,孱孱倚在榻上。 太后娘娘端着碗药,坐在榻边,见她来了轻笑一声:“可算是来了,哀家简直要受不了这混世魔童了。” 萧贵嫔努努嘴:“人家都说了身子大好,不必喝药了,姑母还非让喝。” 太后无奈地看了萧贵嫔一眼,气的摇摇头。 苏月潆见状,从太后手中将药碗接了过去,用勺子搅了搅,担忧道:“听闻这五石散的毒性最毒,若是没有一次除个干净,只怕往后会上瘾,这可怎么办呀。” 萧贵嫔听得脸色一白,神色犹疑地看着苏月潆手中的药碗。 太后会意,轻哼一声道:“那有什么法子,别人不愿喝,咱们还能强迫不成,算了,月潆,你把药给静容吧,让她端下去倒了。” 萧贵嫔一急,连忙道:“别呀,谁说我不喝了。” 说着,伸手拿过苏月潆手中的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太后这才笑开了怀。 苏月潆见状,笑道:“不知太后娘娘唤我过来,所为何事?” 太后闻言,似笑非笑:“倒不是哀家想要见你。” 她转头看着萧贵嫔:“人来了,想说什么便说吧。” 第23章 第23章 萧贵嫔抬眸觑了苏月潆一眼,低声道:“对不起。” 苏月潆挑了挑眉,不知她唱的是哪一出。 萧贵嫔飞快看了苏月潆一眼,复又低头道:“昨夜之事,牵连你了,还搅和了你的生辰宴。” 苏月潆有些意外:“你不怨我?” 毕竟是她将沉水香送给萧贵嫔,险些害了她的身子,她不仅不记恨,还道歉? 萧贵嫔神色坦然:“我知道不是你的错,那东西是皇帝表兄以前送给你的,你肯定也不知。” 苏月潆看着萧贵嫔的神色有些难言,感觉自己遇到了个傻子,只是太后还在一旁,这可能吗? 心思七拐八拐之下,苏月潆坦然受了萧贵嫔的道歉,便听她道:“那以后,我能经常去找你玩吗?” 苏月潆了然,看着萧贵嫔笑道:“自然可以。” 太后坐在一旁,见目的达到,笑看了萧贵嫔一眼,拉着苏月潆去了外厅。 刚一坐下,静容姑姑便亲自给苏月潆上了茶。 她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赞道:“好茶。” 太后含笑看着她,慢悠悠道:“这是今年豫州新贡的云雾毛尖,你既然喜欢,待会儿便让静容给你带些回去。” 不等苏月潆开口,静容姑姑便在一旁应了。 太后又道:“听闻姬家的三郎君要参加下月的会试?” 苏月潆敛了眸色,笑道:“三表弟到了年纪,二舅父便让他下场一试。” “哦?”太后抚着手中的茶盏,有些好奇道:“哀家记得,这一代姬家人中,只得了四个小子?” “是。”苏月潆含笑点头:“大舅父膝下有大表兄、二表兄和四表弟,二舅父只得了三表弟一人。” 姬家的排序,向来都是各房排在一起。 太后闻言有些羡慕:“还是姬家有福气啊,萧家这一代,除了凝光,便只有个牙牙学语的小儿。” 苏月潆识趣地没接这话。 太后似是才想起来:“哀家记得,阿武当初也曾受训于你外祖父,算得上半个学生,此次姬家那小子进京,可有下榻之处?依哀家看,不如就住去镇南王府,也正好教导哀家那侄儿一番,如何?” 苏月潆失笑地摇摇头:“妾在这里多谢娘娘了,只是姬家在京中也有处老宅,想来三表弟当是住在那里。” 太后有些失望地应了一声,并未过多纠缠,只是有些感叹道:“你三表弟此次科举,可要留在朝中?” 姬家人特殊,可下场科举但不入朝,太后有此一问也不意外。 苏月潆滴水不漏道:“这妾就不知道了,许是要看三表弟的志向。” 二人又闲聊了一番,这才命静容亲自将苏月潆送了出去。 太后看着苏月潆的背影离去,起身进了内室。 萧贵嫔一见她进来,乖乖抬起头问道:“姑母,凝光方才表现得可还好?” 太后轻笑一声,抚了抚萧贵嫔的发顶,慈爱道:“委屈你了。” 萧贵嫔倚在太后怀中:“姑母,凝光不委屈。” 进宫这几日,见过诸多丑恶的人心,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娇纵任性的萧凝光。 人总是要成长的不是么? 萧凝光微微垂下眸子:“姑母放心,侄女儿定会好好护着镇南王府,等着晟儿长大袭爵。” 那头,苏月潆一路回了颐华宫,宫人们连忙将她迎了进去。 夏恬又端来泡了花瓣的温水替她净手。 一番折腾完后,苏月潆才抱着二妮儿倚在窗边的美人榻上。 夏恬小心将茶盏奉上,瞅着空档低声道:“崔嫔主子一切都好。” 苏月潆点点头,昨夜她见崔嫔不要命似得一杯接一杯往口中灌酒,一颗心就提到了嗓子眼,好在昨夜事多,圣上并未察觉出不妥。 思及此,苏月潆忽然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她担忧自己同隋屿的旧事闹出来,会牵连到姬家。 那崔和暄同姬明弦的旧事呢? 要知道,哪怕是现在,崔和暄心里头装着的,也是姬明弦一人啊。 苏月潆想的有些入神,摸着二妮儿毛的手一重,二妮儿当即叫唤了一声。 苏月潆回过神,压下狂跳的心,问起另一事道:“沉水香的事儿,可有眉目了?” 春和摇摇头又点点头,解释道:“此事做的极为隐蔽,若非那段时日咱们小心谨慎,估计猜也猜不到,奴婢查到,此事后背似有宣妃的身影,只是没有切实的证据。” 宣妃。 苏月潆眯了眯眸子,倒是同她想的不差,她伸手捏了捏二妮儿肥肥的猫脸,忽然道:“本宫同宣妃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她倒好,真将本宫当做软柿子不成?” 春和垂眸,知道自家娘娘这是动了真怒。 很快,就听苏月潆继续道:“苏月娆不是想让本宫帮她么,你寻个夜间的机会,去一趟柔光阁,就说...” 春和附耳过去,眸子一亮,很快应了下来。 说完,苏月潆想了想,看向秋宜:“本宫记得,你同宣妃宫中的小夏子是同乡?” 秋宜点了点头。 苏月潆笑了笑,唤来秋宜吩咐了一通。 晚膳前,御前传出消息,圣上翻了郑贵嫔的牌子。 消息传到颐华宫时,苏月潆并不感到奇怪。 宫中如今的高位妃嫔也就那么几个,萧贵嫔还病着,王嫔出身世家,惹了圣上不喜,这恩宠不就正好落在郑贵嫔身上了么。 更何况郑贵嫔的家世、模样、性情,任是她是个男人也挑不出不妥当的地方。 春和将小厨房温着的玫瑰牛乳甜羹端了过来,忍不住道:“郑贵嫔当真是个心机深沉的,借着落水的事儿博圣上的怜惜。” 苏月潆用勺子搅了搅甜羹,舀起一勺在唇边轻抿。 玫瑰的香气和牛乳的醇香在口中融化,她舒服地眯了眯眸子,才道:“你都看的出来的事儿,你以为圣上会看不出来么?” 春和一愣:“娘娘的意思是,圣上知晓?” 苏月潆轻笑一声:“郑贵嫔这样的人,是迟早要侍寝的,只是像旁人一般自个儿凑上去,未免失了身份,眼下这般就刚刚好。” 既得了名声,又能叫圣上想起她,就是可怜了怜才人,遭人做了筏子还不知晓。 思及此,苏月潆脑中忽然想起昨夜的玉氏姐妹俩。 若非萧贵嫔出事的正是时候,她也要成了旁人上位的垫脚石。 想到灼美人和仪美人的容色,苏月潆笑了笑,吩咐秋宜道:“你去替本宫办件事。” 翌日,正是午膳时分,郑贵嫔从坤宁宫一路走回德芳宫,刚回了含章殿,一见桌上的午膳便忍不住皱了眉头:“这是怎么回事?” 在宫中,要九嫔及以上的位分才有仪仗,德芳宫离坤宁宫又远得很,她每日回来都累的很,定是要用上一盏牛乳茶解乏,今儿个桌上,却是瞧不见这牛乳茶。 含章殿的掌事太监小海子闻言,当即跪了下来,连声道:“主子恕罪,奴才今儿前去御膳房领膳,正好遇见了咸福宫的小夏子,他一见咱们的牛乳茶,便说宣妃娘娘想喝,不由分说便抢了去,奴才无能,没能等到下一盏牛乳茶不说,连午膳都冷了。” “宣妃?”郑贵嫔有些不解,“咸福宫不是有自己的小厨房么?” 凡是妃位以上,几乎都用自己的小厨房,想要什么,在自个儿宫中做了便是。 小海子吸了吸鼻子,又摁了摁眼角,委屈道:“奴才也不知今儿个是怎么了,听闻是宣妃娘娘宫中缺了些食材,就命人去御膳房领,谁成想...谁成想...” “行了。”郑贵嫔看着他,淡淡道:“不过是盏牛乳茶,宣妃娘娘既然想要,让给她便是了。” 小海子仍有些生气道:“若是那小夏子好声好气说便罢了,他...他还非要编排主子您。” 郑贵嫔眸光淡淡看着他,并不做声。 一旁的霜色斥道:“该死的东西,主子面前还吞吞吐吐做什么,还不赶紧一五一十地说来。” 小海子想到今日在御膳房受到的冷遇和奚落,怨气陡然增加,忍不住添油加醋道:“那御膳房的人本就是见风使舵的东西,咱们主子平日里给了他们多少好处...” 郑贵嫔的视线淡淡看了过去。 小海子话一顿,切入正题道:“主子昨儿个才侍寝完,怎么着今日也该紧着咱们这边,便是牛乳茶被宣妃娘娘要走了,再做一盏也不费工夫。” “偏那小夏子说,主子您...”他小心觑了一眼郑贵嫔,“说您不得圣上宠爱,连圣宠都是使了法子才得来的,自然比不上妃位的宣妃娘娘,说宣妃娘娘要这牛乳茶都是看的起您,还特意吩咐了御膳房,说宣妃娘娘心善,见不得旁人的午膳被耽搁,御膳房这才晚了咱们的东西。” 郑贵嫔缓缓吐出一口气。 小海子道:“要奴才说,那宣妃娘娘着实有些太过分了。” “行了,下去吧。”郑贵嫔淡淡看他一眼,“今日你受委屈了,这个月的月钱加一倍,只是今日之事,不可与旁人说。” “是。”小海子千恩万谢的退了下去。 霜色有些犹豫地看了眼郑贵嫔的脸色,便听她道:“你亲自去一趟御膳房,打听打听方才的事。” “是。”霜色很快离开。 白纻瞅着空隙上前,替郑贵嫔盛了一碗鸡汤。 郑贵嫔用勺子搅了搅,碗面漂浮着的黄色油点叫她有些倒胃口,她强忍着厌恶舀了一勺进口中,那股子腥气和油腻叫她忍不住一口呕了出来。 白纻连忙上前,小心用白帕子替她将嘴擦净了。 郑贵嫔冷着脸,捏着勺子慢悠悠地在碗中搅弄。 直到霜色凝着一张脸回来了,她才浅浅抬起眸子:“如何?” “回主子,的确如小海子所说。” “咣当!”白瓷勺摔在汤碗中,溅出油腻的汤水。 第24章 第24章 咸福宫正殿。 宣妃端坐桌边,鎏金攒丝的护甲轻轻抚了抚茶盏,才掀起眼皮看了眼小夏子。 若蘅会意,蹙眉斥道:“不过是让你取碟点心,怎得回来这般晚。” 小夏子连忙将食盒中的点心和甜汤摆了出来,笑吟吟道:“娘娘恕罪,奴才不过是瞧着御膳房的牛乳茶熬得正好,想着娘娘许是爱喝,为着等这牛乳茶便耽搁了些。” 宣妃缓了脸色,端起那盏牛乳茶尝了一口,慢悠悠道:“不错。” 小夏子喜笑颜开,连忙应了声才退下去。 若蘅替宣妃将那碟牛乳枣糕夹了一筷子到碟中,压低嗓音道:“娘娘,那沉水香...” 宣妃面色不变,轻咬了一口牛乳枣糕眼下,才平静道:“怕什么?” “本就是潜邸之物,又恰逢多事之秋,府中出点岔子也是有的,谁让玉妃正好倒霉呢。” “再说了。”她轻轻撇了若蘅一眼,“潜邸的管家权当初可是捏在皇后手里,便是出了什么事儿,也怪不到咱们头上。” 若蘅一愣:“娘娘的意思是...” 宣妃轻哼一声,淡笑不语。 那沉水香,若说皇后不知道有蹊跷是绝无可能的,当初玉妃受宠,又在那个时候怀上孩子,就算她不出手,只怕皇后也忍不住吧。 若蘅回过神来,心中一定,专心替宣妃布菜。 酉时末,乾盛殿。 楚域看着案上摊开的折子,脸色瞧不出喜怒,只是浑身的气压低的吓人。 黄海平立在龙椅后的阴影处,躬着身子,将头埋的极低。 良久,才听得御座之上那位轻哼一声,将朱笔“啪”地一声撂在桌上:“这些世家,是愈发不成样子了。” 黄海平闻言打了个激灵,将头埋的更低,却听楚域道:“黄海平,过来给朕捏捏肩。” 黄海平应了一声,连忙小跑过去,熟练地捏揉起来。 楚域阖上眸子:“会试时候还未到,王靳这老匹夫,便已经惦记上了举荐的名额。” 黄海平听着楚域的话,不敢作声。 好在楚域也并非想听他的意见,并未多提。 当初太祖皇帝信重世家,给了他们不少便利,百年下来,世家早已发展成庞然大物,掣肘皇权。 饶是科举制度盛行的今天,像王家这样的世族手中,依旧握着少数举荐的名额。 不用科举便能做官,谁不想走王家这道青云梯。 结党营私、买官卖官,无论哪一项,都是死罪。 适逢外头响起一阵脚步声,黄海平小心翼翼抬眼望去,就见敬事房总管太监吴大牛正端着放满牌子的红木盘,蹑手蹑脚地进了殿中跪下。 黄海平觑了眼楚域依旧阖着的眸子,微不可见地冲吴大牛摇了摇头。 吴大牛心里咯噔一下,静声膝行上前,至楚域跟前,将红木盘举过头顶。 楚域睁开眼,目光淡淡扫了过去。 铺着明黄绸缎的红木托盘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十数个翡翠雕刻的绿头牌。 楚域在刻着王嫔的那块上停了许久。 黄海平斟酌着上意,试探道:“听闻王嫔主子棋艺甚好,圣上...” 话未说完,黄海平便被楚域扫来的视线惊得一颤,连忙跪下扇了自己两个耳光:“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楚域收回视线,目光一转,登时就瞧见最当中的“灼美人”“仪美人”两块牌子。 他想不起来这二人谁是谁,便随手捏了一块扔在盘子上。 吴大牛如蒙大赦,连忙捧着盘子退了出去。 至乾盛殿外,他才定神看了那块牌子,正是仪美人。 御前点了仪美人侍寝的消息很快传遍后宫。 颐华宫内室中。 苏月潆懒洋洋倚在榻上,怀中抱着二妮儿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毛。 春和从外头掀了帘子进来,见状站至榻前禀道:“娘娘料事如神,圣上果然点了仪美人。” 苏月潆轻笑一声,一手漫不经心地揉着二妮儿的爪垫:“什么料事如神,若是圣上不喜欢她,再怎么费心思也无用。” 春和察觉出自家娘娘心情不大好,忙引了话头道:“只是娘娘,咱们为何要帮她?” 昨儿个生辰宴,那玉氏姐妹两可还想踩着她家娘娘上位。 “帮她?”苏月潆笑的温柔,扭头看着春和,“傻丫头,咱们可不是在帮她。” “灼美人和仪美人有这样的容色,难不成还能一辈子不侍寝,本宫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就是不知道有了君恩,她们还能不能老老实实地听皇后娘娘的话。” 春和有些不解:“皇后娘娘?” 苏月潆唇边的笑冷了些:“你真以为那沉水香是宣妃一个人就能送到本宫手里的?” “她既然这般大度,本宫不妨再替她添把火。” “今儿个夜里,命人注意着咸福宫的动静。” 苏月潆抬了抬眼皮,话锋一转:“那事儿还没眉目么?” 春和神色一凛,小心翼翼道:“已经查到当初从潜邸出去的一个嬷嬷身上,奴婢已安排了人去寻,想来要不了多久了。” 苏月潆点了点头,捏着二妮儿的猫脸忍不住揉了揉。 她看了眼外头的天色,半丝睡意也无,索性同春和道:“你去私库中挑两块上好的皮子来,记得,要厚实些的。” 春和应了声,好奇道:“如今天气转暖,娘娘还要这些做什么?” 苏月潆笑了笑,眸中难得浮现出暖意:“二表兄下月回京,太和城湿寒,他总是能用得上,还有三表弟,下月会试,带着这东西上贡院,免得坏了膝盖。” 春和哎了一声,连忙去了库房。 苏月潆垂眸,伸手揉了揉二妮儿毛茸茸的脑袋。 与此同时,咸福宫正殿内室中。 宣妃一身月白色寝衣坐在妆台前,她刚卸完钗环,墨发垂在身后,看着铜镜中映出的脸忽然惊呼道:“若蘅,若蘅!” 若蘅听见动静,忙从外头掀了帘子进来,急声道:“娘娘,发生何事了?” 宣妃惶然转过头,双手举在脸边:“若蘅,本宫的脸。” 若蘅一惊,连忙上前一步蹲在宣妃跟前。 如今夜色已深,殿中只留着几盏微弱的烛火,饶是如此,也依稀能瞧见宣妃微微发肿泛红的双颊。 若是细看,还能瞧见上头细密的红点子。 若蘅心头一沉,连忙起身道:“奴婢这就去唤太医。” “不行。”宣妃伸手一把抓住若蘅,咬了咬牙,“不能去。” “娘娘?”若蘅有些讶然,心疼的看着宣妃的脸,“难不成娘娘就这般放着不管?” “你不觉得,有些太巧了吗?”宣妃方才不过是一时接受不了,眼下也镇定下来。 若蘅不傻,被她一点拨,登时反应过来:“娘娘的意思是,是玉妃...” 宣妃冷冷勾了勾唇,一手抚上自己脸颊:“不是她还能是谁?苏月娆还没有那个本事。” 若蘅咬了咬唇:“那...那奴婢去请圣上。” “不必了。”宣妃低笑一声,“今儿个午膳那些东西,早就命人拿出去倒了,如今哪儿还有证据。” “若是本宫猜的不错,玉妃这是把同样的招数,在本宫身上又使了一回,就算是查,也顶多查到苏月娆头上。” “圣上上次已有不喜之色,再为着这事儿闹了出去,平白让本宫惹了圣上生厌。” 若蘅抿了抿唇,声音带着些泪意:“那奴婢这就去取些药膏来。” 宣妃没有拒绝,只道:“你明儿个去一趟太医院,将给温贵人开的方子要一份过来就是。” 玉妃就算敢动手,也未必敢做的太绝,如今更让她在意的,是玉妃竟能将手伸到她的膳食中。 她眯了眯眸子:“去给本宫查,今日的东西都经过谁的手,还有那朱砂...” 说到朱砂,宣妃恍然回过神,笑了笑:“本宫怎么忘了还有这朱砂的事儿。” 她猛地站起身,侧眸瞥向若蘅,“本宫记得,上回还有些剩的朱砂。” 若蘅伏身应了是。 “你去拿上,随本宫去一趟柔光阁。” 若蘅心头一惊,知晓今日之事怕是不能善了,忙去取了剩下的朱砂来。 苏美人尚在禁足,几乎日日待在榻上,听见外头吵嚷的动静时忍不住蹙眉。 不等她开口唤流萤,就听得外头的大门被轰地一声推开了。 苏美人心头咯噔一下,连忙披了外裳下地,刚出了内室,就见流萤和檀影二人正被太监们押着跪倒在地,房门处也被两个太监把守起来。 宣妃披着头发,面上一片红肿。 苏美人先是一惊,随即心头闪过一丝痛快,看来她那个好姐姐,是真帮她报仇了。 意识到这点,苏美人难得在宣妃面前挺直了腰杆,目光直愣愣地看着宣妃道:“不知娘娘这般晚了来妾殿中做什么?” “便是妾尚在禁足,也由不得娘娘这般想来就来吧?” 宣妃全然不顾苏美人口中的话,只盯着她的眼睛冷笑一声:“果然是你。” “妾听不懂娘娘在说什么。”苏美人笑了笑,看着宣妃的脸充满恶意道:“不过娘娘脸上这东西,瞧着倒同上回温贵人脸上的一般无二。” “只是娘娘宫中不曾有过朱砂,想来定是巧合了,对吗?宣妃娘娘?” 宣妃听出苏美人是在映射上回她说自个儿从来不曾见过朱砂之事,也懒得跟苏美人计较,只微微侧首,吩咐道:“来人,将苏美人压下。” 苏美人没想到宣妃竟敢这般蛮横无理,当即便瑟缩一下,盯着宣妃道:“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宣妃咬了咬牙,“你既然有本事让你那姐姐给本宫添堵,那本宫自然要也给你添堵。” “若蘅,还不请苏美人回内室说话。” 第25章 第25章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苏美人外强中干地拔高了嗓音,怒视宣妃,“宣妃娘娘,您就不怕妾告您一个滥用私刑之罪么?” 宣妃笑吟吟地看了眼外间,眼神示意若蘅将人拉进去。 若蘅和砚心对视一眼,二人沉默着朝着苏美人逼近。 苏美人朝着桌案缓缓退了退,绕着桌案走了半圈,忽然瞅着一个空档就朝外跑去,口中嚷道:“宣妃娘娘杀人啦!” 只是她还未跑到门口,就被加快脚步过来的若蘅和砚心制住。 若蘅叹了一声,拽着苏美人的衣袖道:“苏美人,奴婢劝您还是顺从些,好少受些苦。” 苏美人瞪大了一双眸子,眼睁睁看着若蘅将一张帕子塞进她口中,将人拖去了内室。 宣妃极为优雅地跟了进去,抬眸打量了一番四周,笑道:“没想到,苏美人对自己倒是不差。” 内室中,正当中一张八仙桌,上头铺着百蝶穿花的锦缎。 窗边摆着一张美人榻,炕几上放着一盘新鲜的时令水果,更别说空气中弥漫着的香料味,一闻便知是难得的好香。 苏美人铆足了劲儿想要用舌头将帕子从口中抵出去,几番尝试都失败了。 宣妃看着这样一张同玉妃有几分相似的脸上出现这样的神情,只觉痛快极了。 她看了若蘅一眼,朝苏美人笑道:“别急,很快就给你摘了。” 话落,苏美人眼睁睁看着若蘅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小包,将里面的东西尽数倒入茶壶中。 宣妃见她眸中惊恐,温柔笑道:“苏美人方才叫嚷了那般久,想来也渴了,若蘅,砚心,你们来伺候苏美人用茶。” 白布刚被扯出,苏美人便迫不及待道:“宣妃!你...” 她腮帮子很快被用力捏住,不由自主地张开口,一股混着朱砂味的茶水很快灌入她口中,那茶水灌地太急,她一时吞咽不了,多的茶水便从嘴角流出。 待一壶茶水灌完,若蘅和砚心才放开捏着苏美人双腮的手。 苏美人挣扎了半晌,又险些喘不上气,眼下得了空隙,连忙伏在地上咳了起来,一双眸子死死看向宣妃。 宣妃却是不觉,由若蘅伺候着在桌边的圈椅上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苏美人,轻声道:“苏妹妹,你可别这么看着本宫呀。”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笑道:“你可别说本宫这脸,你毫不知情。” 苏美人恨恨地看着宣妃,怒道:“那是你咎由自取!” “本宫咎由自取。”宣妃轻哼一声,“那你就不是了?难不成这朱砂,是自个儿跑进本宫膳食里的?” 她斜着眼睨苏美人:“本宫记得,苏美人不是同玉妃关系不好么,怎么玉妃又肯帮你了,本宫实在是想不通,苏美人可能替本宫解惑?” 苏美人咬着牙,瘫在地上,死死盯着宣妃就是不开口。 宣妃见状,也没了什么耐性,冷笑道:“苏月娆,你若是识趣,本宫给你一个机会跟着本宫,可你若是不识趣,就别怪本宫不顾念旧情了。” “妾同宣妃娘娘,何曾有过旧情?”苏美人讥讽地笑了笑。 “敬酒不吃吃罚酒。”宣妃站起身,目光冷冷睨着地上的苏美人,吩咐道:“往后送到她这里的东西,无论是什么,都要先给本宫过目。” 说罢,她才转过身,带着宫人们回了正殿。 流萤和檀影一被放开,连忙快步过来扶起苏美人,流萤眸子里更是含了一汪泪:“美人可还好?奴婢这就去责罚殿中的奴才,连个人都拦不住,都是干什么吃的。” 苏美人见她又哭又气的样子,伸手拍了拍流萤的背,神色不动道:“不必了,责罚他们有什么用,这咸福宫的主位是宣妃,他们还能拦着宣妃不成?” 檀影见着苏美人一身狼狈,连忙出去吩咐人备热水,又从衣橱里重新取了寝衣来,伺候着苏美人更衣。 她目光落在空了只茶壶的桌案上,忍不住道:“宣妃真是谨慎,连这茶壶茶盏都带走了。” 苏美人轻嗤一声,双眼却燃起两簇火焰:“她这般生气,不正是说明苏月潆冲她下手了么。” 先前苏月潆的人来问她要剩下的朱砂时,她还有些犹豫,现在看来,真是大快人心。 苏美人得意地勾了勾唇,玉妃娘娘又怎样,还不是要乖乖做她手中的刀。 流萤看着苏美人唇边的笑有些不明所以,担忧望了苏美人一眼。 主子难不成是被欺负得狠了,得了痴心疯。 恰在此时,外头的宫女进来禀道:“禀主子...宣妃娘娘那头说了...这个时辰,没有热水。” “什么?”流萤回过头去,愤愤不平道:“宣妃娘娘怎能...” “流萤!”苏美人淡淡打断流萤的话,冲那宫人道:“本主知道了,你退下吧。” 那宫人逃也似得离开了。 “主子。”流萤有些不解地唤了一声。 苏美人冷笑道:“这才哪儿到哪儿,往后只怕咱们柔光阁,饭都吃不上。” 宣妃走时的那话,她可还没忘。 思及今天宣妃忽然闯进来的画面,苏美人扭头将流萤和檀影都打发了出去,又亲自去将内室的门关好,才回了榻上。 她伸手摸进锦被的里层,指尖摩挲着摸到硬物,小心翼翼地取来剪刀和针线,将一张纸笺从锦被中拆了出来。 若是苏月潆在此,一定能认出这纸笺上正是她的字迹。 苏美人捏着纸笺在殿中扫了好些地方,皆是不合心意,终是心一横,将其藏进胸口处。 宣妃在苏美人身上发泄了一通,回到正殿中,心气顺了不少。 她搭着若蘅的手慢悠悠回了内室中,兀自倚在榻上,手中捧着盏热茶一口口抿着。 若蘅瞧了眼外头的天色,小心翼翼道:“娘娘,天色不早了。” “不急。”宣妃偏了偏头,“本宫记得,苏月娆朝本宫示好时,提到玉妃和她嫡母不合?还说玉妃认为,是她二妹妹抢了自己的亲事?可有这回事?” 若蘅点了点头:“确有这回事。” 宣妃低低一笑:“原来如此。” 翌日一早,苏月潆刚坐在妆台前,便听得春和前来禀报咸福宫之事。 苏月潆含笑看了眼镜中的自己,弯了弯眸子:“既然如此,寻个机会告诉崔嫔一声,让她过几日可以去瞧瞧苏月娆。” 春和轻声应了,打算同往常一般替她挽个灵蛇髻,却听苏月潆道:“换成双环髻,再去将本宫那件粉色绣金色蝴蝶纹的襦裙拿来。” 今日的坤宁宫,倒是热闹的很。 苏月潆到时,殿中已乌泱泱坐了一大堆,她随意免了众人的问安,才笑吟吟道:“今儿个是在说什么呢,本宫在外头就听见声儿了。” 对面的荣妃歪了歪头,那支鎏金珐琅步摇垂下的穗子在她鬓边晃来晃去,煞是好看。 荣妃捏着帕子压了压嘴角,似笑非笑道:“诸位妹妹们都在羡慕仪美人呢。” “哦?”苏月潆顺着目光望去,就见仪美人一身水红色长袖襦裙,身姿娇柔地坐在绣凳上。 在她旁边,灼美人也是同样的打扮,苏月潆含赞道:“并蒂双生花,果然不错。” 仪美人似是被夸得不好意思,抬眼欲语还休地望了苏月潆一眼。 人群中,不知谁轻嗤了声:“狐媚子。” 仪美人面上的笑一僵,回头便对上说话的人:“温贵人,坤宁宫中,怎容你出言不逊。” 温贵人脸上的疹子大好,眼下肌肤嫩白,瞧着也是个十足的美人。 温贵人闻言笑了笑,似是没想到仪美人会突然跟她说话,连忙道:“仪美人说什么呢,本主又没说你。” “那你...”仪美人还要再说,却被灼美人拍了拍手。 灼美人顺着仪美人的视线望去,温柔道:“家妹骄纵,还请温贵人莫怪。” 温贵人眯了眯眸子,笑道:“仪美人活泼,本主喜欢的很。” 苏月潆将下方一幕尽收眼底,目光在安静的灼美人面上打了个转儿。 这宫中不缺美人,可聪明的美人却是不多。 未几,皇后便从内室出来,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皇后落座后,凤眸威严地扫了扫众人,触及仪美人时含笑点了点头,才抬手道:“行了,都起来吧。” 她先是看着宣妃空着的位置解释道:“宣妃昨儿个夜里染了风寒,今日告了假。” 说完,又冲着仪美人道:“你昨儿个侍寝也累着了,今儿个怎得还来的这般早。” 仪美人娇怯一笑,冲着皇后道:“妾最是敬重娘娘,心头惦记着,半点也不敢耽搁时辰。” “你是个懂事的。”皇后颔首笑道,又吩咐抚琴取了支石榴的簪子来赏下。 仪美人看着那簪子笑道合不拢嘴,当即便戴在头上,朝着皇后讨了个好。 温贵人看着她那狗腿的样子,唇边的笑意愈发泛起冷色。 倒是郑贵嫔照旧一副端庄样子,一举一动都极为守礼。 皇后将下方嫔妃的动作都尽收眼底,才温声道:“今儿内务府新到了一批花卉,过些日子,本宫准备举办一场赏花宴,也好让姐妹们都熟悉熟悉。” 话落,皇后又笑道:“届时,圣上也会一同前来赏花。” 众妃闻言,心头皆是一喜。 圣上每月入后宫的次数本就屈指可数,初一十五都要去皇后那儿,剩下的不是玉妃便是荣妃,还有育有皇子的慎修仪和恪修仪,再加上新妃们,能见着圣上的时候简直就少的可怜。 如今有了这样的机会,众妃们自然卯足了劲儿要博出彩。 皇后知晓她们的心思,也不将人强押在坤宁宫,很快便说了散。 第26章 第26章 回了颐华宫,苏月潆倚在窗边的美人榻上,手上慢悠悠做着护膝,忽然道:“温贵人,同郑贵嫔很要好么?” 春和一怔,旋即想了想:“听外头的宫人们说,温贵人这些日子,倒是常去郑贵嫔那儿。” “哦?”苏月潆想到上辇时,身后那两个手挽手的身影,忽然心头一动。 又听春和补充道:“不过奴婢听闻,怜才人也常去郑贵嫔宫里头。” 苏月潆笑了笑,垂眸看着那块墨色的狼皮,捏着绣针穿过锦缎与皮料,慢悠悠道:“这姐妹三人,也就温贵人还不曾见过圣驾了吧。” 她想了想,垂着眼笑道:“温贵人肤色雪白,又生的俏丽,在这样春色正好的日子里,穿些水绿、柔蓝要醒目的多。” “奴婢明白了。”春和会意,轻声道:“可要奴婢吩咐一声内务府。” “不必了。”苏月潆笑道:“温贵人这样的聪明人,想来得了消息自然会有打算。” 只是这衣裳做了,就不知如何才能穿到圣上跟前儿了。 春和心下转了个弯儿便明白,了然道:“郑贵嫔难免不会以为,温贵人是故意分她的宠。” 苏月潆勾唇:“既得了旁人的好吃,总要给些甜头不是。” 若她猜的不错,当初郑贵嫔落水一事,其中也有温贵人的影子。 只是可惜了苏美人和怜才人,白白替旁人做了嫁衣。 正说着话,外头便传来宫人的禀报声:“娘娘,圣驾朝着颐华宫来了,瞧着快到近前了。” 苏月潆眸光一动,顺手将那做了一半的护膝搁在案上,起身迎了出去。 楚域踏入颐华宫时,瞧见的便是苏月潆穿着一身薄薄的霜色春裙,领着婢女们立在廊下。 说来也怪,分明她身边跟着那般多的宫人,偏生楚域一眼望去,就是觉得苏月潆带着一股子遗世独立的气质。 适逢一阵微风吹过,掀起苏月潆鬓边的碎发。 楚域加快脚步走了过去,伸手将苏月潆的手拢在掌中,一股凉意传入他掌中:“怎么这般凉?” 苏月潆轻应了一声:“妾的手惯来要凉些。” 楚域自然知道苏月潆体寒,只是他碰着时仍有些不悦。 苏月潆怕他迁怒春和等人,连忙回握了回去,拉着楚域往里走:“圣上今儿个怎么过来了。” “南诏进贡的东西到了一批,朕瞧着里头有些社前春尖,想着你爱喝茶,便给你送了来。”楚域一边说,一边在主位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案上的护膝。 黄海平是个机灵的,连忙奉承道:“这一批拢共就得了这么些社前春尖,圣上全都给娘娘您送来了。” 苏月潆顺着黄海平的话看向楚域。 楚域不知怎得,脸上忽然有些挂不住,抬腿便朝黄海平踹了一脚:“多嘴的东西。” 黄海平哎哟一声,连忙去了二重帘外头候着。 楚域回过头,听见女子的轻笑声,一时心跳的有些快,他抿了抿唇,伸手拿起案上的护膝看了看:“都开春了,做这个做什么?” 说着,楚域几不可察地一顿,抬起眼看着苏月潆含笑的脸,淡声道:“这等东西,吩咐内务府的人去做就是。” 苏月潆见他像是误会了,也没戳穿,只轻轻嗯了一声。 楚域正要将东西放回去,却见一只黄色的残影从里头窜了出来,径直跨过他跳到苏月潆的膝上。 跟着二妮儿过来的秋宜心头大骇,连忙跪地请罪道:“圣上息怒,狸奴狡猾,还请圣上恕罪。” 楚域抬眼看二妮儿趴在苏月潆腿上舔毛,慢悠悠抬了抬手,示意秋宜退下。 苏月潆这只宝贝猫他是知道的,楚域收回目光,余光却忽然瞥见护膝上的字迹。 墨色的内里上,用金线绣了三个小小的字:姬明弦。 楚域眯了眯眸子,随后若无其事地将东西放回桌案:“给姬明弦做的?” 苏月潆被他看穿,只能红着脸垂下头。 从楚域的视角看去,依稀瞧见她雪白的脖颈和泛红的耳尖。 楚域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又是这个阴魂不散的姬明弦,他抬起眼:“怕什么,不就是给表兄做个护膝么,倒也寻常。” 他抿了抿唇,南诏那地方,有那么冷么? 视线一转,楚域看着苏月潆膝上的那只猫,忽然也有些不顺眼。 他突然站起手,大掌从苏月潆身前掠过,稳稳将二妮儿抱进怀中。 苏月潆一怔,看着二妮儿窝囊地被楚域提着,不放心道:“圣上,二妮儿被妾娇惯坏了,可别伤着您。” 楚域看着苏月潆欲言又止的神色,淡淡道:“怕朕伤着你的猫?” 苏月潆抬起眼,眸光潋滟:“没。” 楚域轻哼一声,偏过脸,忽地将二妮儿往上抛了抛,再接住,吓得二妮儿浑身的毛都炸开。 苏月潆有些心疼,眼巴巴地看着楚域。 楚域这才将二妮儿放开,拍拍手道:“这猫有些太胖了,你别太惯着。” 苏月潆欲言又止,不甘不愿地应了一声。 楚域没忍住,瞥了她一眼:“有话就说。” 苏月潆鼓起勇气:“她不胖,她只是毛茸茸。” 楚域歪过头,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春和见两主子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连忙来禀道:“圣上,娘娘,时辰不早了,可要传午膳?” 恰在此时,一名小太监忽然匆匆忙忙冲到门口,急声道:“启禀圣上,二皇子坠马,眼下在德芳宫,还请您过去瞧瞧。” 内室,苏月潆和楚域皆是脸色一变,连忙吩咐黄海平备辇,朝德芳宫赶去。 那小太监来时并未并未避着人,就这么会功夫,宫中各处基本都得了消息。 等苏月潆和楚域到了德芳宫时,皇后已然领着人守在外头。 见状,楚域牵着苏月潆下了御辇,冲皇后皱了皱眉:“站在外头做什么?瑱儿怎么样了?” 皇后看着苏月潆从御辇上下来,眸中闪过一丝暗色,连忙跟上楚域道:“恪修仪和岐院正正在里头瞧着呢。” 楚域没说话,冷着脸进了内室。 内室中,楚瑱小小的身子躺在榻上,疼的浑身缩在一起,满脸冷汗。 恪修仪坐在榻边哭成了泪人,一见楚域进来,忙起身跪在地上,哭道:“圣上,圣上救救瑱儿啊,他才五岁...呜呜...” 恪修仪哭的伤心,旁人一声也不敢吭。 楚域嗓音微沉,脸上却瞧不出急色,静静看着岐院正动作。 皇后似是这才反应过来,看着站了一屋子的妃嫔,扭头吩咐抚琴:“叫宫人们搬些凳子进来,再上些热茶。” 索性内室宽敞,一群人倒也就这么坐下了。 苏月潆扫了眼屋中的人,心中有了数,二皇子出事,最该表现的大皇子和慎修仪却不在... 很快,岐院正从内室走了出来,面色凝重。 “如何?”楚域嗓音依旧冷淡,却叫众人感受到一股山雨欲来之势。 众人目光紧紧盯着岐院正,尤其是恪修仪,几乎屏住呼吸。 岐院正阖了阖眸子,叹道:“启禀圣上,老臣无能,二皇子跌落马背,又恰巧被马踩中腿,老臣虽说已经将骨头接好,只是...恐怕难以恢复如初。” 此话一出,殿中响起几股抽气声。 难以恢复如初,那不就是...二皇子成了瘸子,彻底没了那个位置的希望。 恪修仪眼中的亮光瞬间破灭,她顾不得宫规,惶然上前两步,冲着岐院正险些跪了下去:“岐院正,您是太医院医术最好的太医,您都没有法子么?” 她泪珠止不住地滑落,泣不成声:“瑱儿他...他才五岁啊!还没有娶妻生子,出宫立府,他的腿...” 岐院正垂着头,只冲恪修仪深深鞠了一躬。 恪修仪彻底没了法子,忽然发出痛不欲生的哭声。 皇后撇了眼恪修仪身旁的宫人:“堤柳、浣烟,还不赶紧扶你主子回去歇着。” 恪修仪将宫人的手回来,冲着楚域直直跪了下去,带着一丝绝望道:“启禀圣上,瑱儿乃是...” “圣上!”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急切的女声,径直打断了恪修仪的话。 众人扭头望去,便见慎修仪手中牵着大皇子,满脸急色地迈了进来。 她一进来,伸手将大皇子往楚域跟前一推,疾言厉色道:“还不向你父皇请罪。” 大皇子被慎修仪这么一推,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脸色比起榻上的二皇子也好看不了几分,显然害怕极了。 恪修仪见慎修仪这般作态,恨得牙痒痒,却也强自按捺住了。 楚域垂眸扫了大皇子一眼,还未说话,就见大皇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旋即膝行至楚域身前,死死拽着他的袍角道:“父皇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不该不小心碰着二弟的马,呜呜,我错了父皇。” 楚域伸手将大皇子的手一根根拨开:“站直,别哭,好好说话。” 他这般冷漠的态度,直叫慎修仪和大皇子冷到骨子里,大皇子甚至惊得忘了哭泣。 苏月潆看着眼前这一幕,眸中泛起一丝冷意,一手轻轻抚上小腹。 当初害她没了孩儿的,不是皇后,就是慎修仪。 楚域没看大皇子,侧首吩咐黄海平:“带着锦衣卫,去将今儿个御苑的师傅和管事带过来。” 闻言,慎修仪陡然拔高音量:“圣上!” 她看着楚域,唇瓣发颤:“圣上,玦儿...玦儿不是故意的,他已经知错了。” 楚域没说话,黄海平连忙领命退了出去。 内室中静的吓人。 皇家事,向来家丑不可外扬,圣上如今这态度,摆明了是谁的话也不听,丝毫不给慎修仪和大皇子面子。 第27章 第27章 黄海平很快便带领着两人回来,分别是御苑的骑射师傅金平,和管事陈司苑。 刚一进来,黄海平便跪下道:“启禀圣上,这金平知道自己惹了祸事,正要收拾行囊逃跑,被锦衣卫捉了个正着。” 楚域抬了眼,挥手示意黄海平退下,眸光看着金平:“说。” “圣上...圣上饶命啊...奴才...” “拖出去,打十板子再来回话。”楚域听得没了耐心。 几个身强力壮的太监当即将人拖了出去,又绑在春凳上,实打实地打了十板子,才将人又拖了回来。 看着金平身上的斑斑血迹,楚域面不改色:“说。” 金平喘着粗气,一条命没了十之七八,也不敢再求情,连忙将今日之事说了来。 原来,前些日子,御苑新到了一批御马,其中有匹极漂亮的白马,性格温驯,叫人看了就喜欢。 因着大皇子楚玦早有自己惯用的马,而二皇子楚瑱初到年纪,这批马按理便由楚瑱挑选。 楚瑱年岁小,最喜欢漂亮的东西,自然一眼就相中了那匹白马。 不料楚玦却是发了怒,霸道地不许楚瑱选。 楚瑱惯来害怕这个皇兄,不敢争抢,只得挑了另一匹。 若是事情到这儿也就罢了,偏生楚瑱心里窝着火儿,小小年纪沉不住气,刺了楚玦几句。 楚玦本就看不上这个皇帝,自然铆足了劲儿要给他好看,便在楚瑱学着骑马时,故意将金平支开,又骑马去撞楚瑱的马。 待金平回来时,楚瑱已然被甩下了马,还好巧不巧被马踏了一脚。 金平说完,连声哭求道:“圣上,真的不关奴才的事啊...” 不等他说完,黄海平便扯过一旁的布条,狠狠将他口中塞住,等着楚域发落。 楚域垂眸看着被吓破了胆的楚玦,冷淡道:“小小年纪便如此恶毒,楚玦,你倒是朕的好儿子。” 慎修仪闻言,惊惶转头:“圣上?!” 被圣上金口玉言定义“恶毒”,玦儿...玦儿往后要怎么活? 楚域余光都不曾给她,扭头吩咐岐院正:“二皇子病好前,都由你亲自照看,不拘什么方子,只管用上。” “是。”岐院正低低垂下头。 楚域继续道:“御苑骑射金平,疏离职守,杖毙,御苑管事赵德,罚俸三年。” 一直龟缩着的赵司苑没想到自己还能捡回一条命,连忙叩谢皇恩。 宫人们很快将人都拖了下去,只留下一屋子的宫妃和大皇子。 楚域这才转过眸子,看着慎修仪和大皇子:“慎修仪教导无妨,贬为贵嫔,大皇子送去皇子所教养。” 慎贵嫔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圣上!?” 楚域没再多看她一眼,平静地起身,提步朝外走去。 恪修仪瘫在圈椅中,看着慎贵嫔的眼神充满恨意,直恨不得将其扒皮抽筋,饮血啖肉。 她的瑱儿,她从来就无意让瑱儿去争那个位置。 她只希望她的瑱儿能蜷在这宫中的一角,好好活下去,待到了年纪出宫开府,她也随之安享晚年。 可是大皇子和慎贵嫔,连这点活路都不给她,恪修仪咬着牙,气红了双眼。 苏月潆看着楚域的背影,心里泛起一丝凉意。 当初在潜邸,她没了腹中孩儿时,楚域并未给她机会追查。 眼下他的一个儿子害了另一个儿子,他也不过降了慎贵嫔的位分,将楚玦送去皇子所便作罢。 这就是,帝王薄情么? 皇后看了眼殿中呆立着的众人,抬手说了散,只吩咐堤柳和浣烟好好照顾恪修仪和二皇子。 苏月潆收了心思,起身往外走,抬头的一刹那,忽然撞上恪修仪的视线,那里头的复杂让她一愣,她心头一动,面不改色地收回视线,回了颐华宫。 苏月潆紧紧攥着衣袖,脑中始终挥之不去恪修仪方才的眼神。 春和看着苏月潆的样子,心里生出一股担忧,刻意换了一盏茶捧在苏月潆跟前:“娘娘,先喝盏茶润润口吧。” 苏月潆回过神,目光落在那只鎏金珐琅梅花盏上,里头的茶叶上下翻腾。 春和不明所以,解释道:“娘娘,这茶用的乃是圣上今儿个刚送来的茶叶。” 苏月潆缓过神,鼻尖嗅到宣和香熟悉的味道,她鼻尖动了动,吩咐春和:“你去将香炉拿来。” 春和神色一变,连忙去了墙根处,用白帕子将那香炉裹了,小心翼翼捧到苏月潆跟前。 苏月潆垂眸,眼前这只金胎累丝嵌宝九桃熏炉是她在潜邸时就用着的,将其带进宫来,就是为了让自己铭记失子之痛。 她伸手将香炉的盖子揭开,看着里头宣和香的香灰出神。 当初她误食过量红花,才导致急性流产,又伤了身子,不得不用宣和香暖身。 可即使是当初的潜邸,能有那般多隐秘的法子,谁会用红花这种定然会被发现的东西,除非,是只能拿到红花这样明显的东西。 苏月潆眯了眯眸子,扭头问春和:“你还记得,方才在咸福宫,圣上说大皇子什么吗?” 春和想了想,肯定道:“说大皇子不顾兄弟情谊,十分恶毒。” 苏月潆回了神,放下手中的香炉盖子:“拿下去吧。” 春和将香炉交给宫人,蹙眉道:“娘娘,您是觉得?” 苏月潆阖了阖眸子,指尖有些烦躁地点了点桌案:“也不无可能。” 若真是如此,就能解释,为何当初圣上一锤定音,处死个替死鬼便不予追查。 死了的孩子,自然没有活着的孩子重要。 咸福宫正殿。 宣妃扶着若蘅的手慢条斯理回了宫中,手中慢慢摩挲着一只青瓷茶盏,面色格外愉悦。 若蘅觑了眼她的脸色,有些后怕道:“大皇子小小年纪,就敢对二皇子下这般重的手,往后只怕...” 宣妃淡淡睨了她一眼,笑道:“这算什么?宫中的皇子个个都早熟,更别说是楚玦那个天生恶毒的。” “就是可惜了二皇子。”若蘅有些遗憾道:“原本娘娘同恪修仪和二皇子的关系走的这般近,如今看来,也是白费了。” 宣妃并不太在意,慢悠悠抿了一口茶水才道:“不急,没有二皇子,以后也会有旁的皇子,再说了,本宫又不是不能生。” 说着,她轻声道:“往后,恪修仪那头的动静都停了吧。” 若蘅隐晦地看她一眼,应道:“是。” “有了这回的事情,只怕恪修仪要恨上慎贵嫔和大皇子了。” 宣妃淡淡抬眸:“她们斗的越厉害才越好。” 若蘅点点头,提醒道:“娘娘,当初那事儿,奴婢瞧圣上似是还记着,大皇子那头,不会牵连到咱们吧。” 宣妃低低笑了笑,掀起眼皮看了若蘅一眼:“怕什么,任是他们有通天的手段,也只能查到楚玦身上,关本宫何事?” 若蘅闻言,心头定了几分。 宣妃将手中茶盏放回案上,抚了抚衣袖道:“柔光阁那头如何了?” “都老实着呢,今儿个传进去的午膳,只怕那位一口也吃不得。” 宣妃眸色暗了暗:“那就好,这人要饿得狠了,才能记得住教训。” 若蘅垂下头,不再多话。 有了二皇子坠马一事,宫中气氛变得有些凝滞,就连皇后提过的赏花宴一事都告一段落。 一连多日,圣上除了去过恪修仪那儿探望二皇子,便只召幸过仪美人和怜才人。 就连天公也不作美,下了一宿的雨。 从坤宁宫出来,春和小心用伞遮着苏月潆上了辇,又将外头的帘子仔细放下来压住,免得寒风吹着苏月潆。 沿着宫道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前头才有宫人来报,说是昨儿个风大,吹断了一棵树挡住了宫道,眼下正在清理,许是得请娘娘绕路。 苏月潆听见外头的动静,轻声吩咐春和:“命她们改道吧。” 春和连忙应了一声,吩咐抬辇的宫人从另一条小道走。 经过一处假山时,忽然听见一旁传来的吵闹声。 苏月潆原不想多管闲事,只是那嗓音实在听着熟悉,便命宫人停了辇,亲自下去瞧瞧。 春和同夏恬一人撑了伞,一人小心替她将披风裹紧了揽在怀中,才缓缓往声音来处走去。 这一瞧可不得了。 假山后头,正得盛宠的仪美人一身水红色齐胸襦裙,腰间一条垂珠金链,将腰肢勾地盈盈不足一握,发间更是簪着一支红宝石芍药步摇,鎏金烁红的宝石链子垂在鬓边,怎一个活色生香。 仪美人趾高气扬地站着,身后有宫人小心撑着伞。 她面前则是跪了个衣裳单薄,身形孱弱的宫装女子。 苏月潆对那跪着的女子没有印象,侧首问春和:“那是谁?” 春和思索一番,才道:“应是太医院林太医的孙女林才人,如今正住在启祥宫。” 苏月潆点了点头,正要提步,就见仪美人忽然弯下腰,狠狠甩了林才人一巴掌。 “你!”林才人猛地抬起头,忍不住道:“仪美人,妾已退让至此,您为何还这般咄咄逼人。” “放肆!”仪美人冷嗤一声,轻哼着低下头:“本主乃是美人之位,难不成还教训不了你一个才人?” 说着,她从层叠的裙底下伸出嵌了明珠的绣鞋,直愣愣地抵在林才人面前,骄声道:“林才人弄脏了本主的鞋子,不弄干净就想走?” 林才人身旁的宫女似是再也受不了,当即便怒道:“仪美人,我家主子就算只是才人,也是正儿八经的宫妃,怎容你这般欺辱?” 仪美人目光微转,挪到那宫人面上,轻笑道:“本主同你主子说话,哪有你插话的份儿。” “红珠!给本主掌她的嘴。” “本宫看谁敢!”苏月潆冷着脸,提步走了过去。 第28章 第28章 仪美人吓得颤了一下,扭头便见苏月潆在宫人们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不等她反应过来,一旁的灼美人便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先一步上前请安道:“妾给玉妃娘娘请安。” 苏月潆轻嗯了一声,掀起眼看着仪美人:“仪美人倒是好大的架子,竟敢掌掴宫妃。” 仪美人不情不愿地行了个礼,回眸狠狠瞪了林才人一眼,不甘愿道:“启禀娘娘,是林才人先弄脏了妾的衣裙和鞋子。” “才不是这样的!”林才人身边的宫女哭道:“分明是仪美人自个儿没注意,踩着水坑,却偏要怪在我家主子身上。” 仪美人见白芷一个小小的宫女都敢反驳她,疾言厉色道:“玉妃娘娘跟前,岂容你编排。” 说着,她便眼神示意身旁的宫人将白芷拖下去。 “慢着。”苏月潆淡声吩咐,场中人都噤了声,半点不敢动作。 她垂眸看着依旧跪着的林才人,她生的纤弱,一张小脸又白又尖,叫人忍不住想起弱不禁风四字。 夏恬觑了眼苏月潆的脸色,接过身后宫人递来的伞,上前替林才人撑上。 苏月潆这才抬眼,看着仪美人道:“为了一双鞋,肆意欺压宫妃,仪美人,回去罚抄宫规十遍,好好记记规矩。” 仪美人自得宠后哪里受过这个委屈,登时就不乐意了:“玉妃娘娘!便是妾犯了宫规,自有皇后娘娘处置,哪里劳烦得到您了。” 苏月潆面色冷了下来,扭头吩咐:“全禄,带上几个人,送仪美人去皇后娘娘那儿,请她来断断道理。” “娘娘恕罪!”灼美人伸手拉下仪美人,姿态万千地上前一步,伏身道:“晚芙不懂事,还请娘娘恕罪。” 苏月潆淡淡看着灼美人,心道,这倒是个聪明的。 灼美人见苏月潆不说话,连忙瞪了仪美人一眼:“还不向玉妃娘娘请罪!” 仪美人虽是无甚脑子,却极听灼美人这个姐姐的话,当即便也伏下身,带着怒气道:“妾谨遵玉妃娘娘教诲。” 苏月潆扫了仪美人一眼:“抄完的宫规只管呈去给皇后娘娘。” 仪美人咬了咬牙,硬邦邦地应了一声,拉着灼美人便道:“妾等先行告退。” 苏月潆并未同仪美人计较,而是转身朝林才人伸出手:“如今天凉,这般跪在路上,可是要坏了腿的。” 林才人正垂着眼,就见一只白皙细腻的女子手掌伸到跟前,她一愣,有些迷茫地对上苏月潆的眸子。 苏月潆笑了笑:“起来吧。” 林才人抿了抿唇,顺从地将手搭上苏月潆,借力站起身。 到底跪了许久,刚起身时膝盖有些僵硬,不由得晃了晃身子。 苏月潆见状,下意识揽住林才人的腰:“无事吧?” 林才人耳尖一红,微微摇了头。 苏月潆见她是个不喜说话的性子,便吩咐夏恬亲自将人送了回去。 春和扶着苏月潆重新上了辇,一路畅通无阻回了颐华宫。 刚进正殿,秋宜便小心翼翼捧了热水来让苏月潆净手,又回内室重新换过衣裳,折腾了好一番才叫苏月潆身上又暖起来。 春和跪坐在苏月潆跟前,伸手替她捶着腿,有些不解道:“主子方才,为何要对林才人那般好?” “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苏月潆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 里头泡着的是上回楚域送回来的社前春尖,刚入口时有些涩,待涩味过去,便是唇齿留香的甘甜。 苏月潆近日最爱喝这茶,总觉得这茶透着一股亲近感,想来许是姬明弦在南边儿的缘故。 她想了想,吩咐秋宜取上一些,送去钟粹宫给崔嫔。 秋宜走后,恰逢夏恬回了殿中,朝苏月潆回禀道:“娘娘,奴婢将林才人送了回去,还碰着了启祥宫另一位辛才人,二人瞧着很是要好。” 苏月潆轻轻点了点头,忽而问道:“林才人入宫后,可传过太医?” 春和一愣:“这...倒是不曾注意过,可要奴婢去一趟太医院?” 苏月潆摇摇头,指尖轻点桌案,她若是记得不错,林才人入宫的第二日,便水土不服摘了牌子,眼下这都一个多月过去了,难不成,还在水土不服么? 春和似是看出些什么门道,压低嗓音道:“娘娘的意思是,林才人是在避宠?” 她想了想林才人那张脸,透着一股弱柳扶风的书卷气,虽好看,可在宫中也不出挑,何苦要避宠。 苏月潆一眼看出春和的心思,轻点了点她额头,笑道:“你这丫头。” “林才人此举,怕是不想掺和进宫中的争斗中来。” “那她为何要进宫?”春和有些不解。 当朝的选秀制度与前朝不同,若是嫔妃自个儿不愿,是全然可以不递牌子的。 苏月潆轻轻掀了掀眼皮,这谁知道。 不过...她指尖摩挲了一阵茶盏,眯了眯眸子。 她身边,确实很需要一个信得过的,懂医术的人。 “对了。”夏恬似是想起什么,小心翼翼看着苏月潆道:“方才奴婢回来时,听闻仪美人拎着东西去了御前。” 苏月潆闻言轻笑一声,春和却是有些目瞪口呆:“她疯了不成?” 这宫里头上上下下,谁不想得圣宠。 可不管潜邸就在的老人,还是刚进宫的新妃,这敢拎着东西上乾盛殿的,仪美人还是头一个。 苏月潆却不觉得意外,仪美人年岁小,又得过圣恩,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可不就飘飘然了么。 仪美人自然不晓得里头的弯弯绕绕,她自小养的娇,哪里受得了朝宫规十遍的苦,刚一回去就寻了由头溜出来,带着红珠上了御前。 她不过美人的位分,自然是没有仪仗的,一路走至乾盛殿前险些累弯了腰。 仪美人扭了扭腰肢,又小心翼翼地整理了一番妆发,才从红珠手中接过食匣,媚眼如波地往殿前走去。 不等她走到近前,数柄闪着银光的枪尖便对准了仪美人喝道:“站住!” 仪美人哪里见过这阵仗,瞬间便吓弯了腿,身子一软跌在地上,双眸含泪。 廊下,黄海平远远见了这场面,连忙小跑过来,挥开侍卫,扶起仪美人道:“哎哟美人主子,您怎么到这儿来了喂。” 仪美人一见黄海平,顿觉失去的气势又回来了,她气怒地扫了一眼四周的锦衣卫们,提高了嗓音道:“本主亲手做了些糕点,特意拿来给圣上尝尝。” “这...”黄海平知晓仪美人惯来得宠,也想卖她个好,连忙压低声音道:“美人主子,这御前可不是您私自能来的,您还是赶紧回去吧。” 仪美人只觉黄海平是在敷衍自己,愈发委屈,提高嗓音道:“你们竟敢拦着本主求见圣上!” 话音未落,一旁的小太监小跑过来,凑近黄海平惶恐道:“大监,圣上正在找您呢。” 黄海平哀叹一声,不顾一旁亮了眼的仪美人,连忙跑着回了乾盛殿。 殿内,楚域垂眸看着案上的折子,淡淡抬起头:“外头在吵什么?” 黄海平不敢隐瞒,跪下道:“禀圣上,是仪美人来了。” 楚域闻言,脸色极其冷淡。 黄海平连忙道:“奴才这就去将人打发走。” “慢着。”楚域瞥了眼黄海平,“为着什么?” 黄海平心中一咯噔,召来小太监打听了一番,才淌着汗将玉妃娘娘罚了仪美人的事儿说了出来。 楚域撂了手中的朱笔,目光淡淡落在黄海平身上,冷冷道:“什么时候,一个美人也敢违抗妃位的旨意了?” 黄海平额头渗出细汗,垂着头不敢说话。 知道这宫中位分重要,可最重要的一向是恩宠,这在御前告状的事儿更是数也数不清,端看圣上愿意信谁的罢了。 黄海平抿着唇,躬身立着。 御座上之人淡声道:“仪美人嚣张跋扈,抄宫规二十遍,交由玉妃过目。” 黄海平连忙应声退下。 楚域看着面前本批的好好的折子,心头涌上一股不悦,旁人都知道到御前讨好他,就她不知道。 仪美人这一遭并未闹出什么风波,更值得宫中人注意的,是皇后娘娘亲自去了一趟御前。 消息传回颐华宫时,苏月潆正捏着二妮儿的肉垫。 夏恬有些不解:“仪美人虽是皇后娘娘的人,可也犯不上为着她亲自去寻圣上。” 苏月潆有些诧异:“谁说皇后娘娘是为了仪美人。” 夏恬愣了一瞬。 苏月潆勾了勾唇,垂下眸子。 自打二皇子出事后,圣上便不曾踏入过后宫,方才御前还亲自来了人,狠狠打了仪美人的脸,抬了她颐华宫的面子,这样一来,难保皇后娘娘坐不住了。 “咱们这位皇后娘娘,出身太傅府,最是循规蹈矩,此次,自然是是去劝诫圣上的。” “想必今儿个夜里,圣上就会宣人侍寝了。” 夏恬眸子一亮:“那...” “别傻了。”苏月潆笑看她一眼,“圣上不会来颐华宫。” 未时末,乾盛殿。 楚域刚批完折子,习惯性地抬手去够茶盏,却见其中只余半杯茶水,当即蹙眉道:“黄海平。” 黄海平连忙上前,觑着楚域的脸色道:“圣上,今儿个日头好,可要出去转转?” 楚域下意识想要拒绝,一想到方才来过的皇后,眉头一蹙,顿了顿道:“去德芳宫。” 黄海平一愣,旋即很快应了声,吩咐人备辇。 与此同时,咸福宫云影阁。 温贵人得了消息,双眸一亮,冲着流萤道:“当真?” 流萤点点头:“眼下圣驾已往德芳宫去了。” 温贵人猛地站起身,满意地朝镜中望了一眼,笑吟吟道:“既然如此,便随我去寻郑姐姐。” 第29章 第29章 圣驾到了咸福宫,恪修仪早已带着郑贵嫔、王嫔二人在宫外候着。 楚域下了御辇,抬手免了众人的行礼,脚下直直朝正殿中走去:“瑱儿如何了?” 一提楚瑱,恪修仪本就红肿的眼睛又止不住滑下泪来。 楚域轻轻蹙了眉,没再管恪修仪,提步进了内室。 内室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楚瑱小小的身子躺在榻上,听见动静微微睁开眼。 见楚域进来,楚瑱湿漉漉的眼睛里浮现一丝亮光:“父皇!” 楚域两步上前,伸手探了探楚瑱的额头,问他:“可还疼?” 楚瑱摇摇头,五岁的孩子说话尚且带着一丝稚嫩:“不疼,太傅说过,好男儿当刮骨疗毒,谈笑自若。” 楚域轻轻嗯了一声,抬手揉了揉楚瑱毛茸茸的发顶:“可怪你大哥?” 楚瑱有些委屈地低下头:“儿臣不怪。” “说实话。”楚域淡淡道。 便见楚瑱一双亮晶晶的眸子有些暗淡,他拽了拽身前的被子,咬了咬唇:“儿臣不怪,儿臣只恨自己,为何要逞一时之气,惹得大皇兄不快,这才...这才...” 楚瑱似是说到伤心处,他抬起眼,充满希翼地望着楚域,小心翼翼道:“父皇,儿臣的腿,真的好不了了么?” 楚域拍了拍楚瑱的手,没说话。 恪修仪站在一旁,瞧着眼前一大一小两个人凑在一块儿说话的画面,忍不住鼻尖一酸,偷偷撇过头去将眼角的泪擦干。 郑贵嫔和王嫔立在一侧,一时都有些尴尬,不知该说什么好。 恰在此时,外头响起一声通传:“启禀圣上,娘娘,温贵人过来了。” 楚域淡淡抬了眼,黄海平会意,吩咐宫人将人请了进来。 温贵人今日穿了一身柔蓝色的宽领宫装,露出一片白皙细腻的肌肤。 衣领和袖口皆用银线绣了大片的月光花,与颈间挂着的璎珞项圈交相辉映。 就连发髻也颇具巧思,挽做双环髻,簪了数枚珍珠小簪并一支蓝宝石步摇,整个人看起来娇媚又温柔。 温贵人似是没想到殿内这么多人,娇嫩的脸上闪过一丝怔然,旋即用蜜一样的嗓音吩咐芷衣:“将东西拿过来。” 楚域挪了眼神过去,春光下,宝石蓝的步摇穗子流光溢彩。 温贵人感受到楚域的视线,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羞涩地低下头轻声道:“启禀圣上,妾进宫时,家父曾替妾寻了支百年人参,听闻人参最补气血,当对二皇子有些益处。” 恪修仪看着芷衣手中的锦盒,唇角的笑意压了压:“既是温大人的一片拳拳爱女之心,本宫实在不好夺人所爱,再说,圣上已吩咐过太医院,这人参也是不缺的。” “修仪此话便是见外,二皇子这般年岁,就遭了这般大罪,妾实在是心疼万分。”温贵人抿了抿唇,小心翼翼道:“妾知晓修仪这儿什么都不缺,但这东西却是妾的一份心意,若是修仪不肯收下,妾只怕要夜不能寐了。” 楚域扫了眼温贵人,轻声吩咐恪修仪:“收下吧。” 说完,他站起身,抬脚出了德芳宫。 圣上既走,恪修仪恹恹扫了眼面前心思各异的妃子们,挥手称了散,一颗心又扑在了二皇子身上。 回了含春殿,温贵人在郑贵嫔对面坐下,看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郑姐姐,妾今日过来,你不会怪妾吧。” 郑贵嫔抬起眼,就见温贵人面上一片忐忑,她眸中划过一道暗色,不动如常道:“妹妹又不曾做过对不起我的事儿,我怪你做什么?” 她目光慢悠悠划过温贵人面上,落在侍立一旁的霜色身上:“愣着做什么,还不给温贵人上茶?” 霜色连忙应了,再回来时,还捧了几碟点心并一盘子时令瓜果。 温贵人垂眸抿了口茶,再抬头时格外艳羡道:“这是上好的白毫银针吧,听闻姐姐爱喝这茶,御前赐了不少呢。” 郑贵嫔勾唇看了她一眼:“不过是些茶罢了,你若喜欢,我让人包上些你带回去。” “这茶可是圣上所赐,妹妹怎敢夺人所好。”温贵人轻声推拒,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郑贵嫔。 郑贵嫔却道:“也非尽是圣上赏的,入宫前,母亲也替我备下不少,旁人觉得这茶是好东西,我这儿却多的是。” “这是自然。”温贵人笑的讪讪。 郑贵嫔偏过头,鬓边的步摇晃了晃。 她伸手捻起一颗果子,在指尖碾了碾:“我听父亲说起过,温大人乃是治理水患的一把好手,再过上几月便是雨季,想来温大人又要忙起来了。” 温贵人猛地抬起眼。 郑贵嫔忽地一笑:“妹妹这般看着我做什么,温大人在朝中替圣上分忧,妹妹在后宫服侍圣上,皆是有功之人。” 温贵人连忙跪了下来,冲着郑贵嫔道:“郑姐姐,我今日真的没有别的心思,不过是想过来看看姐姐,顺道...顺道...” 她似没了法子,垂下眸子道:“姐姐也知,这宫中上下,新妃们几乎都在圣前露过脸,我实在是心里慌,这才...” 郑贵嫔不等她说完,伸手将人扶了起来,无奈摇头道:“妹妹这是做什么,不知道的,还当我将你怎么了,不过是随口闲谈几句,瞧把你吓的。” 她接过芷衣的帕子替温贵人擦了擦脸,意有所指道:“我知妹妹同我最是要好不过,妹妹若能得了脸,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生气呢。” 温贵人愣愣看着郑贵嫔,半晌才扯开唇角笑了笑:“这是自然,姐姐向来大度,那苏月娆当初惹了姐姐不高兴,如今...” “妹妹!”郑贵嫔稍稍提高了些嗓音,勾唇道:“慎言。” 温贵人垂了垂眸子,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 晚膳后,御前传出消息,圣上翻了温贵人的牌子。 待到一轮弯月跃上枝头,崔嫔换了宫人的发样衣衫,一路从钟粹宫进了柔光阁。 随着吱呀一声,房门开了又合,榻上的苏美人幽幽转过眼去,却是呼吸一窒:“崔姐姐?你怎的来了?” 她轻呼一声,下意识便要下榻,却是没了力气,险些跌在榻上。 一旁的流萤见了,连忙伸手将她扶住。 崔嫔轻声一叹,吩咐流萤出去守着,才在榻边坐下:“这才不过一月,你就成了如此光景,瞧你瘦的,风一吹就能吹走。” 苏美人闻言,几欲滴下泪来。 她一手抓住崔嫔手腕,泪意盈盈:“崔姐姐,也就你还记得我。” 崔嫔起身去倒了一盏茶,茶汤刚入盏中,就显出些浑浊:“这是什么东西,你虽是禁足中,却也是美人之位,她们怎能这般欺辱于你。” 苏美人眼下划过一颗泪珠,哀怨道:“宣妃不过是寻我出气罢了。” 崔嫔一叹,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递给苏美人:“我来的隐蔽,不好带什么东西,你且先吃着。” 苏美人将油纸包拆看,便见里头放着数枚粉白的梅花妆糕点。 她先是一愣,有些诧异地望着崔嫔。 崔嫔目光温和:“我是钻了空子才进来你这儿,味道大的东西不敢带,你且凑合吃些。” 苏美人垂下眼,看着手中的梅花糕笑的有些凄然,这种东西,往年在家中,她是看也懒得看一眼的,如今竟有人觉得她缺? 不等她伤春悲秋,梅花糕的香气便钻进她的鼻中,连带着唤醒饿了多时的胃。 苏美人咽下一口唾沫,伸手拿起一块梅花糕塞进口中,忙不迭吃了起来。 崔嫔一直静静地注视着苏美人,手中捧着温热的茶盏,时不时喂苏美人喝一口。 用了几块糕点,苏美人抬头看着崔嫔温婉的脸,忽地鼻尖一酸,涩然道:“入宫这些日子,崔姐姐倒真像是妾的亲姐姐了。” 崔嫔并未接话,一手摸了摸苏美人的发顶,心疼道:“宣妃身为一宫之主,怎能这般意气用事,如此苛待你。” 苏美人闻言眼神一凛:“待我出去,定要将宣妃的德行告到御前。” “告到御前又有什么用。”崔嫔似是在看胡闹的孩童,“宣妃是从潜邸就跟着圣上的老人了,这阖宫上下哪个不说她温柔端方,你若是和她闹起来,圣上信你还是信她,犹未可知。” 苏美人有些怔然,垂着头不作声。 良久,才听她喃喃道:“那我...还有什么法子呢。” 崔嫔定定瞧着她,眸中闪烁着两簇烛火:“你不行,旁人却可以。” 见苏美人望来,崔嫔才道:“妹妹可别忘了,这同是潜邸出身,同为妃位的,宫里头可不止她宣妃一个,其中一位,可还是你的姐姐呢。” 苏美人看着崔嫔幽深的眸子,不知怎得打了个寒颤,下意识便摇头道:“不...崔姐姐,你不知道,玉妃娘娘她...她不会帮我的。” 崔嫔伸出手,轻轻握住苏美人的掌心,慢条斯理道:“若我记得不错,妹妹曾说过,能叫玉妃娘娘应你一个要求,此时不用,更待何时呢?” 苏美人被蛊惑着抬起眼,愣愣地看着崔嫔的眸子,却说不出话。 崔嫔瞧着火候到了,缓缓站起身:“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只是妹妹,你在这咸福宫一日,便被宣妃握在手中一日,区区一个要求,和你的命比起来,哪个更重要?” 直至崔嫔离开,苏美人仍僵在床上。 许是窗户没关好,有夜风灌了进来,激地苏美人打了个冷战。 她拉了拉被子,终于下定决心,唤道:“流萤!” 流萤连忙跑了进来,凑在她跟前道:“主子,怎么了?” 苏美人咬了咬牙:“你明儿个偷偷出去,替我给玉妃传个消息。” “这...”流萤有些瑟缩,“可是您尚在禁足...” “照我说的做!” “是...” * 翌日,颐华宫。 如今开了春,天气慢慢暖和起来。 苏月潆在春和的伺候下换了身水蓝色宽领襦裙,衣襟和袖口处都用银线绣了大团的月光花,瞧着既清冷又温柔。 就在夏恬握住苏月潆乌发的一瞬间,她突然抬了抬眸:“今儿个便梳个双环望仙髻吧。” 夏恬闻言一笑,手下麻利地换了动作:“主子今儿个瞧着心情倒是好。” 苏月潆抬眼,透过窗户望着宫苑中的翠色,轻笑:“这日头好了,心情自然就好了。” 说着,她从一旁敞开的妆匣中挑拣了几支珍珠小簪,又取出一支点翠八宝缠丝步摇搁在妆台上,一边等着夏恬替她簪发,一边叮嘱道:“开了春,二妮儿要换毛,你们每日里给她多梳梳毛。” 秋宜等人连忙应了。 一番梳洗罢,苏月潆站起身,便见春和捧着件薄薄的披风来,不由得皱了皱眉。 春和见状,笑着将披风抻了抻,往苏月潆身上系好:“虽说日头暖起来了,可遇着风吹的时候,也还冷的紧。” 苏月潆垂下眸子,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坐上备好的华辇,一路往坤宁宫去请安。 她到时,殿内氛围有些尴尬。 慎贵嫔面上一片冷怒,扶着身后宫人的手都在发着颤,一双眸子狠狠瞪着斜对面的恪修仪。 见苏月潆进来,妃位以下的嫔妃们纷纷起身,朝苏月潆见礼。 苏月潆抬手示意她们免礼,落座后便端起茶盏轻抿,似是并未发现气氛的不妥。 在她对面,荣妃挑了挑细长的柳眉,看着苏月潆轻笑一声。 很快,下方传来恪修仪的声音:“慎贵嫔,本宫方才教你的礼仪,可明白了?” 苏月潆顺着声音往下扫了一眼。 便见慎贵嫔胸口起伏不定,双眸瞪着恪修仪几息,终是忍不住道:“江南榆!你不要欺人太甚!便是我如今被贬了位分,也是大皇子的生身母亲,你怎敢这般折辱我。” 不提大皇子还好,一提大皇子,恪修仪便想起自个儿仍在卧床静养的儿子,心头火气愈甚。 她眼中闪烁着冷光,端坐在软椅中,毫不畏惧地望着慎贵嫔道:“圣上向来最重规矩,慎贵嫔,你见着本宫不仅不行礼,还直呼本宫名讳,便是闹到圣上哪儿去,本宫也敢辩上一辩。” 说着,恪修仪愈发挺直了腰板,那架势,是定要慎贵嫔当着新妃的面给她行大礼不可。 苏月潆到此已经看出些门道来,恪修仪这招,摆明了就是要在新妃面前折了慎贵嫔的脸面,想来是要报二皇子坠马之仇。 圣上将大皇子送去皇子所,瞧着是责罚了大皇子,可另一层面上,不也是对大皇子的保护么。 眼下罪魁祸首不在,恪修仪不也就只能寻着慎贵嫔发发气。 只是慎贵嫔最爱脸面,又自持是皇长子的生母,想来也不肯轻易低头。 苏月潆不爱管别人的闲事,轻轻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晃着手中的茶盏。 不料她不愿惹事,事却要找上她。 慎贵嫔有些恼羞成怒,却也不敢真扯着恪修仪闹上御前,她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扫至盛世凌人的荣妃时微微一顿,接着将目光移到苏月潆身上。 她忽地转过身,上前两步站至苏月潆跟前,微微俯身:“还请玉妃娘娘替妾做主!” 苏月潆比她年岁小,入府也晚,甚至连个一儿半女也没,偏生位分在她之上,如今这个时候,她就偏要将苏月潆扯下水。 苏月潆也不傻,轻轻将手中的茶盏放下,笑了笑:“慎贵嫔这是做什么?本宫来的晚,什么也不知道,不若慎贵嫔再等等,想必皇后娘娘很快便出来了。” 慎贵嫔握在腹前的手一紧,抬眼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苏月潆。 玉妃平日里不是最爱装那等子仙女,今儿个这是不装了? 苏月潆却不管她是什么表情,甚至好心地召来一旁伺候的宫女,笑吟吟道:“去向皇后娘娘通禀一声,便说慎贵嫔有事请她做主。” 说完,苏月潆含笑冲慎贵嫔点了点头,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想将她当枪使,未免有些聪明过头了。 下方,恪修仪唇边的笑意愈发变冷,眸中尽是对慎贵嫔的讥讽,慢悠悠开口道:“慎贵嫔,如今,可向本宫行礼问安了?” 慎贵嫔咬了咬唇,恨恨看向恪修仪。 很快,传话的宫女进去后,内室便响起了动静,皇后在抚琴的搀扶下稳稳在凤椅上坐下,免了众人的礼后才道:“在里头就听见你们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她目光从下方众人面上扫过,最终停在满脸不服气的慎贵嫔面上,冷声道:“玉妃说你有事请本宫做主,是什么事?” 慎贵嫔神情一变,原本还有些张狂的脸瞬间变得慌乱起来,冲着皇后恭谨跪下:“启禀娘娘,妾不过是受不了恪修仪的折辱,这才请玉妃娘娘说句公道话,谁知道玉妃她...她竟拿这种小事打搅娘娘。” 皇后闻言轻嗤一声,余光扫过不动如山的苏月潆,冲恪修仪道:“你来说。” 恪修仪面色淡淡,嗓音平静:“启禀皇后娘娘,妾不过是要慎贵嫔依着宫规向妾行礼罢了,谁料她百般不愿。” “不过无妨,妾也不敢拿这点小事打搅娘娘,既然慎贵嫔不愿,那便算了。” 皇后一听,一双秀眉拧了起来,冷冷问慎贵嫔:“可有此事?” 慎贵嫔咬了咬牙,暗道恪修仪两面三刀,皇后偏帮偏信,闷声道:“妾不是不愿行礼,分明是恪修仪为难...” “行了。”皇后有些不耐,冲着殿中人训诫道:“今日你们既然都在,也都瞧见了,那本宫便多说两句。” 她看着苏月潆,意有所指道:“既然进了宫,便要守宫中的规矩,不管你们心里如何想,但在面上,都要给本宫规规矩矩,本本分分的,可明白?” 众人齐齐起身,行礼道:“妾明白。” 皇后这才抚额,轻轻挥了挥手:“你们要真的明白。” 慎贵嫔坐回绣凳上,小心翼翼瞥了皇后一眼,忽地出声道:“娘娘,妾有一事,还想请娘娘示下。” 皇后淡淡抬起眼,并不说话。 慎贵嫔心中咯噔一下,暗恨皇后拿乔,面上却做足了可怜的模样,温声道:“娘娘也知,大皇子去了皇子所也有些时日了,妾这心里,实在是难受得紧,日日寝食难安,可否请娘娘允妾去瞧瞧大皇子?” 不等慎贵嫔话音落地,恪修仪的声音便猛地响起:“慎贵嫔,大皇子是做错了事,才被圣上‘请’去皇子所学规矩的,你既身为他的母妃,就该为了他好,好好让他学学规矩才是。” 皇子所不同于后宫,是有单独的侍卫把守,后宫的妃子们没有圣谕半步也进不去。 慎贵嫔多次碰壁本就心中难受,闻言再也控制不住,口不择言道:“恪修仪,玦儿不过是个孩子,如今离开我这般久,半点音讯也无。” “你也是为人母亲的,怎得就这般心思恶毒!” “本宫心思恶毒?”恪修仪掀起抹格外凉薄的笑,有些恶毒地戳着慎贵嫔的心窝子,“慎贵嫔还请慎言,大皇子可是得了圣上金口玉令才去学规矩的,你这般说话,若是圣上知道了,许是以为你对他不满呢。” “你...”慎贵嫔伸出手,指尖发颤地指着恪修仪。 下方的新妃们面面相觑,皆不敢多说一句。 皇后有些厌恶道:“行了,吵得本宫脑袋都疼了。” 她看着慎贵嫔:“大皇子一事是圣上亲自下的令,本宫也做不得主,你便是想去,自管去求圣上。” “还有你。”皇后扭过头,看着恪修仪,眸中也是赤裸裸的不喜,“往日你的性子最好,如今这是怎么了?同样都是做母亲的人,也该多体谅一番慎贵嫔。” 说着,皇后抬起头,冲殿中人告诫道:“今日之事也叫你们心中警醒些,日后若是有了孩子,也要好好管管性子。” 话落,皇后再没了心情说话,示意众人各自回宫去。 苏月潆起了身,经过慎贵嫔身边时却见她猛地起身,二人险些撞上。 春和被吓了一跳,连忙护住苏月潆,惊魂未定地看着慎贵嫔。 慎贵嫔忽地一笑,看着苏月潆身上的短毛披风,轻声道:“妾想着大皇子的事儿,一时失神,玉妃不会见怪吧。” 她复又嗔怪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似是才反应过来:“瞧妾这记性,怎就忘记玉妃你亲缘浅薄,想来定是理解不了。” 依着宫规,自是依着位分一个个离场,因此现在除了荣妃外,其余人皆注意到了二人之间的官司。 宣妃本已走了一半,见状顿住脚步,轻笑道:“玉妃可是宫中有名的和善人,怎会同你计较,你说是吧,玉妃?” 她笑了笑,也不等苏月潆说话,便扶着若蘅的手出了殿中。 苏月潆微微一笑,一手摸了摸另一手的护甲,并不说话。 在她身后,萧贵嫔不知什么时候上了前来,看着慎贵嫔道:“玉妃娘娘宽宥,可宫规却是白纸黑字,慎贵嫔险些冲撞高位妃嫔,便是这般毫不悔改的态度么?” 慎贵嫔见是萧贵嫔,心中升起几分忌惮:“萧贵嫔,这是我同玉妃娘娘的事。” “凝光。”苏月潆拍了拍萧贵嫔的手,笑吟吟道:“我那儿新到了几块上好的熏香,想来是你喜欢的,不若一同去瞧瞧。” 萧贵嫔忍不住蹙起眉头,看着慎贵嫔有些不服气,正要开口却想起太后对自己的叮嘱,终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二人离去后,慎贵嫔得意洋洋地带着人离开。 另一头,颐华宫。 见萧贵嫔同自家主子一道回来,秋宜连忙招呼着宫人奉上热茶点心。 苏月潆当先在主位坐下,朝萧贵嫔笑道:“听太后娘娘说,你最喜欢雨前龙井,正好我这儿也有一些,你尝尝合不合你的口味。” 萧贵嫔接过秋宜奉上的茶盏,揭开盖子轻嗅了一下,清新的茶香瞬间窜进她的鼻腔。 她垂首轻抿了一口,果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见萧贵嫔满意,苏月潆笑了笑,吩咐春和将她私库中的香料取了不少出来,呈在萧贵嫔面前。 “听闻你喜欢味道浓郁的香料,这宣和香及金元香最适合你不过,你瞧瞧可喜欢?”苏月潆说着话,一边用茶盖撇了撇盏中的浮沫。 萧贵嫔爱香,殿内常年焚香不断,自然知道自己面前这小小两块香料足以抵得上民间百姓数家人一辈子的吃用。 她眸中露出些迷茫之色,看着苏月潆抿了抿唇。 苏月潆会意,命春和领着宫人都退了下去,这才看着萧贵嫔道:“凝光有什么想说的,现在可以说了。” 萧贵嫔面色复杂:“你不讨厌我么?” 苏月潆有些诧异,随即轻笑一声,似是好奇道:“我为什么要讨厌你?” 萧贵嫔抬眼看了苏月潆一眼,犹豫几息才道:“圣上很喜欢你,你也很喜欢圣上。” 她们之间,是情敌不是么? 扪心自问,如果今日是她在苏月潆的位置,很难不对自己这个新妃生出芥蒂。 苏月潆却好似听见什么极为好笑的笑话一般,哈哈哈笑个不停。 萧贵嫔被她笑的脸热,恼道:“苏月潆!” 苏月潆也不计较她这般无礼的称呼,缓了半晌才止住笑,慢慢坐直身子,笑盈盈看着萧贵嫔道:“凝光,宫中的妃子这般多,难道我人人都要讨厌么?” 更何况,她得有多天真,才会期望龙椅之上的那位帝王,只喜欢她一人? 萧贵嫔眸中仍有些茫然,苏月潆算是知道,太后为什么对这个侄女这般不放心,想来镇南王府一开始,应是不曾打算送萧凝光入宫。 思及此,苏月潆随口问道:“你进宫,就是因为喜欢圣上?” 萧贵嫔点点头,神色微变:“圣上龙章凤姿,玉质金貌,我从见他的第一眼就喜欢。” “没了?”苏月潆偏了偏头。 萧贵嫔抬起眼看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便是,我家除了我之外,只有个不知事的幼弟,普天之下,最适合我的,也只有圣上。” 若她真依着父亲母亲的意思,嫁与旁人,说不得镇南王府偌大的基业,便成了旁人的囊中物。 苏月潆听完,赞许地点点头:“是个机灵的丫头。” 萧贵嫔听得羞恼,抬眸嗔了苏月潆一眼,分明这人也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偏生要用这般老成的语气。 她蹙了蹙眉头,有些不悦地问道:“今日慎贵嫔对你那般无礼,你为何要拦着我?” 苏月潆有些好笑,抬手抚了抚下颌,问道:“若是我不拦着你,你当如何?” “自然是将她好好教训一番,让她给你道歉。”萧贵嫔不假思索。 苏月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恰逢一道黄色残影窜过,径直跳在她膝上。 萧贵嫔被二妮儿吓了一跳,再定睛一看,就见黄色的大猫正蹲在苏月潆膝上舔着爪子,那模样好看极了。 苏月潆一边摸着二妮儿的脑瓜子,一边冲萧贵嫔意味深长道:“凝光,在这宫中,嘴上逞威风是最没用的法子。” 萧贵嫔撇了撇嘴,低声讷讷:“说的神秘莫测的。” 苏月潆只听见她叽里咕噜说了一句,没听清具体说的什么,却也不在意,抬起脸冲着萧贵嫔道:“我答应过太后娘娘要照看你,在这宫中,不论你有何事,尽可来找我,无需不好意思。” 萧贵嫔闻言,下意识看向苏月潆,却见她双眼含笑,仙姿玉貌。 萧贵嫔只觉心跳漏了一拍,连忙移开眼,慌乱中看着二妮儿道:“她叫什么名字?” 苏月潆垂下眼,捏了捏毛茸茸的猫爪:“二妮儿。” “为什么叫二妮儿?”萧贵嫔来了兴致,也起身上前,问苏月潆,“我可以摸她吗?” 苏月潆嗯了一声,看着萧贵嫔玉一般的指尖抚上二妮儿的毛发,慢悠悠道:“因为她还有个姐姐,叫大妮儿。” 萧贵嫔抬起头,眸中尽是控诉,显然是不信苏月潆这番说辞。 苏月潆也懒得解释,抱着二妮儿不说话,眼中却闪过一丝冷光。 恰逢此时,外头传来宫人的请安声。 萧贵嫔下意识看向苏月潆,有些不知所措。 苏月潆轻笑一声,拍了拍二妮儿的屁股便要起身,却见有人掀了帘子,大步朝殿中踏来。 来人一身玄黑常服,袍角衣襟皆用金线绣了祥云龙纹,正是楚域。 楚域瞧着刚从乾盛殿过来,眉眼间仍有些倦怠。 苏月潆带着萧贵嫔迎了上去,不等她行礼,便被楚域一把扶了起来:“无需多礼。” 说着,楚域扭过头看向萧贵嫔,笑道:“你倒是会找人玩乐,玉妃脾气好,你可不要吵着她。” 萧贵嫔吐了吐舌头,哀怨地望了楚域一眼:“您就疼玉妃姐姐!” 楚域和苏月潆对视一眼,皆是忍俊不禁。 萧贵嫔见二人这般忍不住哼了一声:“圣上和玉妃姐姐你侬我侬,倒显得凝光多余,妾这就告退。” 楚域没好气瞪了她一眼:“原是母后惯出你这骄纵的性子,连朕和玉妃都敢议论,平日里岂非要翻了天去。” 话音未落,便见苏月潆脸色微微一变。 楚域心下一动,将萧贵嫔打发去了慈宁宫,才拉着苏月潆的手道:“怎么?凝光惹着你了?” 苏月潆有些不解:“凝光能惹着妾什么?” 楚域挑了挑眉,不是萧凝光,那便是旁人了。 他牵着苏月潆的手在主位坐下,似笑非笑地看着人笑道:“今儿个一早,谁给你气受了?” 苏月潆抬眸嗔他一眼,将手抽了出来:“谁还能欺负妾了?” 说着,春和正好将温热的茶盏奉在楚域手边,识趣地退到一侧候着。 却见楚域越过自己面前的一盏茶,径直端起苏月潆的茶盏,凑在唇边轻饮一口。 苏月潆瞪大眼:“圣上,那是妾的茶盏。” 楚域偏了偏头,笑道:“无妨,朕不嫌弃你。” 苏月潆被他的话一噎,不知说什么好,眼见快到晌午了,便命春和备了午膳:“记得吩咐厨房,加上一道鲜炒芦笋,还有虾仁蒸蛋。” 话音未落,苏月潆就察觉到身旁那簇不容忽视的目光,扭过头,正好撞进楚域黝黑的瞳孔中。 她心尖一颤,垂下眼道:“圣上这般瞧着妾做什么?” 楚域喜欢极了她这幅害羞还强装镇定的样子,像极了矜贵的小猫,他伸手一揽,便握着苏月潆纤细的腰肢将人提在腿上。 苏月潆下意识便要挣扎:“圣上,这不合规矩。” 楚域握住她腰间的手微微用力,侧眸笑道:“朕就是规矩。” 苏月潆被腰间传来的热意烘地一颤,目光飞快扫过殿中伺候的宫人,忍不住将脸埋向楚域胸膛,低声道:“圣上,快放妾下来,还有...还有宫人在呢。” “哦?”楚域看着苏月潆将自己当做救命稻草的模样,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奇异的满足感,促使他想要继续这种状态,他凑近苏月潆耳尖,故意道:“那又怎样,他们敢抬头吗?” 苏月潆脸上一红,整个人快被臊哭了,连忙抬起头,一双眸子瞪得溜圆,控诉道:“圣上!” 楚域垂下眼,怀中美人双眼泛红,眸中清泪盈盈,像极了被欺负的貌美小猫,他起了坏心,伸手挠了挠苏月潆的下巴:“溶溶说句好听的,朕就放你下去可好?” 苏月潆愣住,怔怔望着楚域。 正在这时,外头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苏月潆浑身一僵,知晓是布膳的春和回来了。 她伸出手推了推楚域的胸膛,腰肢却在下一瞬被他搂的更紧。 男人愈发恶劣地凑近她耳尖,轻笑着恐吓:“溶溶若是还没想好,春和可就要进来了。” 苏月潆含泪恨恨瞪了楚域一眼,飞快道:“圣上,妾求您了。” “不是这个。” 苏月潆羞恼地双颊飞起绯色,撇过头道:“好圣上~” 楚域轻笑一声,松开手臂,怀中登时空了一块,他不着痕迹地收回手,旋即含笑看着苏月潆。 春和进来时,瞧见的便是自家主子红着眼像是被欺负的模样,可再看圣上那满面春风的样子,也不像是起了冲突。 她连忙低下头,恭声道:“启禀圣上,娘娘,午膳已经备好了。” 午膳摆在颐华宫外殿的院落中,四周皆是应季的花卉和正值翠色的植株,一眼望去舒心极了。 楚域拉着苏月潆在桌边坐下。 苏月潆方才被他逼急了,眼下仍有些同他置气。 楚域也不在意,伸手夹过一只虾饺,笑吟吟地放在苏月潆盘中。 苏月潆用膳的玉箸一顿,目光从那只虾饺滑到楚域面上,复又落回虾饺中,将那枚虾饺当做楚域狠狠咬进口中。 一旁的春和看的提心吊胆,生怕娘娘这般大胆的举动惹得圣上不喜。 用完午膳,楚域习惯性地去牵苏月潆的手,却触及一片凉意,他拧起眉头:“怎么还这么凉。” 春日的暖阳中,苏月潆穿的并不单薄,甚至比他还厚实些,手却依旧这般凉。 楚域抬眸,召来黄海平吩咐道:“叫岐山过来。” 第30章 第30章 有了楚域的旨意,岐山很快便跟在黄海平后头到了颐华宫。 他一身太医院院正的官服,右手提着偌大一只药箱,额头还浸出细密的汗,一瞧便知是慌忙赶过来的。 岐山刚踏入前殿,便一掀袍角,恭敬地在楚域和苏月潆跟前跪下,朗声道:“臣岐山,见过圣上,娘娘。” “免礼。”楚域抬了抬手,目光看着苏月潆,唇含笑意,“给玉妃瞧瞧,这开了春的天气,怎得手还是这般寒凉。” 岐山连忙应了声,小心从随身携带的药箱中取出脉枕等物,又在苏月潆腕上铺下一张薄帕。 苏月潆看着他动作,口中宽慰道:“本也无甚大事,岐院正权当替本宫请个平安脉就是。” 岐山隔着帕子搭上苏月潆的脉,恭敬低下头,心中暗自揣度。 他是楚域的心腹,当初玉妃在潜邸小产一事,便是由他来处置的,玉妃体弱怕寒的病根也是从那时落下的,圣上如今重提此事,只怕是别有他意。 诊脉后,岐山收起帕子,恭敬禀道:“回圣上,娘娘身子寒凉原是早年落下的病根,较之旁人要更加怕冷些。” 见楚域微微蹙眉,岐山补充道:“不过配着宣和香温养了这些年头,只要平日里注意着,也无甚大碍。” “既然身子无碍,玉妃如今可适合有孕了?”楚域淡淡的嗓音响起。 苏月潆下意识看了他一眼,有些愕然,却见楚域脸色平静,一切如常。 岐山面不改色,不急不缓道:“回圣上,娘娘底子到底弱了些,这子嗣一事,还要看天意,不过臣可先给娘娘开些温养身子的药方,劳娘娘用上一段时日。” 他话音未落,苏月潆便脸色一僵。 自潜邸小产后,她喝了那般长一段时间的药,如今最不爱的便是药味,因此下意识生出些抗拒。 谁料她话还未说出口,掌心就被楚域捏了捏,听见他吩咐岐山道:“捡着性子温和的药材用,往后玉妃这儿的平安脉,也由你来负责。” “臣遵旨。” 岐山身为太医院的院正,平日里只需负责圣上和太后娘娘的平安脉,连皇后那儿都不必去,圣上今日这番吩咐,足以见玉妃娘娘在其心里的地位。 楚域却是没想那么多,他只觉得岐山最了解苏月潆的身子,是最合适的人选罢了。 苏月潆见此事已成定局,心里烦躁极了,面上却依旧笑着冲岐山谢道:“往后便有劳岐院正了。” “臣不敢。”岐山退至一旁,很快将方子写好,又亲自领着春和回了太医院抓药。 岐山走后,楚域微微侧首,便见苏月潆抿着唇,微微低着头,脖颈被日光染上一层暖意,美好的过分。 楚域稳稳捏住她的手,凑近她的脸道:“又不高兴了?” 苏月潆抬起头,蓦地望进楚域狭长的丹凤眼中。 “这般大的人了,还怕喝药,成什么样子?”他扬起下颌,睨着苏月潆道。 苏月潆被他一噎,那团火气愈甚,想也不想便回道:“圣上不怕喝药,妾这便去寻岐院正替圣上也开些养身子的方子。” “胡闹。”楚域笑嗤她一句,“朕平日里骑马射箭的时候多了,身子骨自然比你成日里窝在殿中要好,何须什么补药。” 苏月潆脸色一僵,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旋即轻哼一声别过头去。 楚域挑了挑眉:“朕说错了?” “也不见旁人日日去骑马射箭,旁人也都窝在宫中,怎得就不用日日喝药了?”苏月潆眼都不抬。 楚域乍一听她这不识好歹的话,险些被气出个好歹,长臂一捞便又将人提到腿上。 苏月潆气着抬起脸控诉:“圣上又欺负妾!便是一句也说不得了!” 楚域对她这娇气的做派真是又爱又恨,张口便在苏月潆脸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哑声道:“娇气!” 苏月潆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这人怎么这般无赖! 楚域淡淡看着人,伸手将揉着苏月潆发顶将人搂在怀里,叹道:“不识好歹。” 换了旁人,得皇帝亲口吩咐温养身子,只怕高兴的要疯了,偏她不领情。 苏月潆仰起头,愤愤瞪着楚域,掌心向下撑住他大腿便要从他怀中跳出来。 楚域知她脸皮薄,也不逗她,由着她挣开去了另一边,才慢悠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笑非笑道:“那事之后也过了两年多,岐山也说你身子大好,平日里朕来的最多的便是你这儿,怎得还没有消息?” 也不知怎得,这不提还好,一提楚域心中便生出一股子欲望,想要个同苏月潆长得像的小公主。 如今他膝下只有两个儿子,还都不成器,实在是叫他头疼。 苏月潆却忽地红了眼,一双杏眸就那么看着他,里头写满了伤心。 楚域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头一回生出些不知所措。 那个平白没了的孩子是生在他们心口的一根刺,一触便疼,今日也是气氛太好,他一时大意才说出这话来。 不等他说话,就见苏月潆身子一晃,幽幽开口:“圣上是嫌弃妾无用,没法替您开枝散叶么?” 发颤的女声带着哭腔传进楚域耳中,将他心口扎地生疼,他想也不想,带着些怒气道:“胡闹!这是什么话!” 恰逢此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春和手中端着个朱漆的红木托盘,上头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补药。 苏月潆瞧了那补药一眼,大颗的泪珠忽然就砸在手背上。 春和被这状况惊得一窒,忙看向楚域,便见他亲自接过春和手中的药碗,将人都打发了下去。 苏月潆扭过身,抿唇轻声啜泣。 楚域一叹,上前扶住她双肩,头一回低声下气道:“好了,都是朕不好,溶溶饶过朕这一回,可好?” 苏月潆哭声止住,抬眼看着楚域,咬唇道:“圣上可是嫌弃妾了?” 楚域败下阵来:“朕若是嫌弃你,怎会让岐山给你调养身子?” 他在苏月潆跟前蹲下身,将她双手拢在大掌中,哄她道:“朕是想,若是有个同溶溶生的一般无二的小公主,定是要她快活一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好?” 苏月潆看着楚域含笑的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楚域这才吐出一口气,敲了敲案上的药丸,哄道:“溶溶乖乖将药喝了,朕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苏月潆看向他,眼尾还带着些绯色:“圣上也会卖关子了。” 楚域但笑不语。 苏月潆被他勾起了好奇心,乖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被苦涩的药味逼得想吐,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便塞了一颗蜜饯进她口中,总算将那苦味逼退了些。 用完药,苏月潆一双杏眸亮晶晶地看着楚域。 楚域见她这般期待,突然就不那么想说了,他压下这股莫名的情绪,慢悠悠道:“四月初三,太和城守将姬明弦,携南诏使臣进京。” 苏月潆一听,双眼顿时放出亮光:“真的?” 楚域却忽的伸手覆住她的双眼,淡声道:“不许这般高兴。” 苏月潆不明所以,眼睛被他捂得有些不适,飞快眨了几下眼。 楚域掌心的痒意传进心中,他放下手,触及苏月潆眸子的那刻,心尖猛地颤了一下,下一瞬,他腾的站起身:“朕还有事,下回再来看你。” 说着,他不等苏月潆送他,大步往外走去。 黄海平一直恭敬候在殿外,见楚域步履匆匆出来便是一惊,连忙跟了上去。 楚域跨上御辇,心口那股悸动犹在,他伸手抚上自己跳个不停的心口,忽然道:“黄海平,叫岐山过来乾盛殿。” 颐华宫内,春和已然知晓了方才的事情,惴惴不安地望着苏月潆道:“娘娘,圣上是不是察觉些什么了?” 苏月潆摇摇头,指尖在案上轻点:“应该没有。” 若是楚域真察觉了什么,定然不是今日这般态度。 她偏头想了想,吩咐道:“往后便将那药停了吧,换成岐山今日开的补药,日日熬着。” 今日岐山替她诊脉,也不知是否察觉出什么,她往后需得小心才是。 春和有些不安地点点头。 苏月潆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入腹,叫她总算放松了些。 她们这位圣上,对子嗣一事向来不在意,今日他提的实在蹊跷,由不得自己不多心。 春和似是想到什么,咬了咬唇,嘭的跪在苏月潆跟前。 苏月潆吓了一跳,一双柳眉微微蹙起:“这是怎么了?” “奴婢无用,还请娘娘恕罪。”春和垂着头,“先前那事,外头的人无用,刚寻到那人,线索便断了。” 苏月潆将茶盏放回案上,低头看向春和:“怎么回事,你同我细细说来。” 当初她小产后,潜邸换了一大批奴才,她一直命人追寻这些奴才,前些日子刚有眉目。 那人是大皇子身边伺候过的嬷嬷,同她一道被发卖出去的,几乎死了个干净,就她还活在世上。 春和硬着头皮道:“咱们的人查过去时,只瞧见那嬷嬷吊死在房梁上的尸身,咱们的人害怕打草惊蛇,不敢细查,只确定人是没了。” 苏月潆眸中暗色涌动,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在掌中:“哪里就有这般巧的事。” 偏生方才楚域过来,提及子嗣一事,偏生就在这时,手中的线索断了。 “主子的意思是?”春和担忧地抬起眼。 苏月潆阖了阖眸子:“希望是我想多了,传令出去,叫他们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先缓上一阵子吧。” 她一手抚上自己的小腹,眸色变换。 春和见状,当即噤声,起身静静候在一旁。 正在此时,外头忽地响起宫人的通报声:“启禀娘娘,恪修仪求见。” “恪修仪?”苏月潆睁开眸子,轻声道:“请她进来。” 恪修仪仍旧是今日请安的衣裳,发髻上原有的步摇被卸了下来,瞧着是刚照顾过二皇子的样子。 她一进来便朝着苏月潆伏身行了一礼:“妾给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苏月潆挥了挥手,示意宫人上茶,唇边含起一抹笑:“恪修仪怎得来了?” 恪修仪抬起脸,神色淡淡,平静道:“妾有一事,想同娘娘单独谈谈。” 苏月潆抬起眼望向恪修仪,那张惯来清秀婉约的脸上此时格外平淡,她眼光一闪,扫了眼四周便站起身,冲恪修仪温和道:“既然如此,便跟本宫来吧。” 前殿人多眼杂,显然不适合谈话,而内室又太过亲密,因此苏月潆领着恪修仪一路进了书房。 春和夏恬二人小心守在门口,确保书房中的谈话无人能听见。 恪修仪跟在苏月潆身后,并未落座,目光沉默地扫了眼房中镶金砌玉的装潢,唇边勾出个轻讽的笑。 苏月潆只作不曾看见,神色如常道:“恪修仪眼下可放心说了?” 恪修仪抬起头,目光灼灼望向苏月潆:“妾知道,当初潜邸小产一事,娘娘一直不曾放下,妾今日,便是为此事而来。” 苏月潆原本温和的目光瞬间变得冷沉:“恪修仪这话是什么意思?” 恪修仪上前一步:“娘娘不觉得蹊跷么?妾同慎贵嫔同是潜邸中的老人,又都诞下皇子,入宫却只得了个算不得高的修仪之位,甚至连正三品的昭仪都不是。” 苏月潆默了几息,旋即笑道:“从太祖朝起,为避免皇子争斗与外戚独大,在潜邸便育有子嗣的妃嫔在入宫时皆不会给太高的位分,这规矩恪修仪难道不知道吗?” 恪修仪闻言冷笑一声,她侧身立在桌案前,半边脸隐在阴影下:“玉妃娘娘是个聪明人,妾也不愿同娘娘兜圈子,索性有话直说的好。” 她幽幽抬起头,脸色显得有些狰狞:“若是妾说,此事原是为着告诫慎贵嫔呢?” 恪修仪说完便垂下头,指尖却捏起一根案上的狼毫笔:“娘娘深得圣心,虽无子嗣无家族,却一入宫便是妃位,就连这狼毫笔,都同圣上跟前用的一般无二,您当真觉得,这其中没有几分补偿的意味?” 苏月潆端坐的身子微微一颤,她望住恪修仪,语气极慢:“所以恪修仪今日所来,是为了告诉本宫,当初本宫小产一事,乃是慎贵嫔所为?” “不是慎贵嫔。”恪修仪冷笑,“是大皇子,楚玦。” 苏月潆眉头猛地一皱,冷冷看着恪修仪。 恪修仪也不卖关子,将自己知道之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妾记得,当日正值除夕,您同皇后娘娘、荣妃娘娘皆要前往宫中赴宴,而大皇子因着偶感风寒,被留在了府内。” “当晚,二皇子跟在皇后娘娘身边入了宫,妾心中不安,便想着去府门等候,却在路过园子里的假山时,瞧见了神色慌张的大皇子,他手中似是攥着一把东西,正小心翼翼地往池子里头洒。” “妾当时离得远,又有花木遮掩,他并未察觉,妾只当孩童顽皮,也不曾将此事放在心上。” 恪修仪闭上眼,嗓音干哑发颤:“就在当夜,传出了您小产的消息,圣上震怒,吩咐众人彻查府中。” 再后来的事,便无需恪修仪多言,楚域将动静闹得极大,最后却只打杀处置了一批婢女,便将此事轻轻揭过。 苏月潆听得指尖冰凉,胸口似被巨石压住:“仅凭此事,不能断定是楚玦所为。” “那若是妾说,事情发生后,妾曾去大皇子当时呆的地方,查验过那些粉末,确是红花粉呢?”恪修仪眼神定定。 苏月潆与恪修仪对视半晌,脑中将回忆了千百遍的场景又细细过了一遍,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若是楚玦,便可解释楚域为何暗中将涉及此事的人都遣散了个干净。 难怪...苏月潆感到心脏似被无数密密麻麻的针猛地刺了进去,痛的她无法喘息,她疼的直不起腰,一手捂上胸口,目光却直直看向恪修仪:“你既早就知晓,当时为何不说?” 她无意识地提高音量,字字泣血:“这两年来,这般多的机会,你为何从来不曾告诉过我?” 恪修仪眼中含着泪,“砰”地一声跪在苏月潆面前,垂下头道:“圣上都不愿叫您知晓的事,妾如何敢说。” 她扯了扯唇角,笑的凄凉,狠狠在玉石做的地砖上磕了一头,苦涩道:“妾在府中无依无靠,不过是侥幸得了二皇子,如何敢卷入这些争斗中?” 圣上不喜大皇子所为,为了告诫慎贵嫔母子,一开始便只给了修仪位分,可为着不引人注意,连带着自己和二皇子,待遇同慎贵嫔二人也一般无二,圣上如此谨慎,她又如何敢多嘴? 苏月潆一双漂亮的杏眸此时空洞洞的,她缓慢转过头,指尖紧紧扣着软椅的扶手:“那现在呢?为何要告诉本宫?” 恪修仪脸色一变,声音尖锐如同淬了毒的针,她猛地抬起脸,双眸猩红:“这么多年来,妾从不敢惹事,不敢行差踏错一步,为的便是瑱儿能平安长大。” “我们母子从无争斗之心,可楚玦!楚玦那个天生恶毒的狗东西!为着几句话就毁了我的瑱儿。” “看着瑱儿日日躺在榻上喊疼,妾真是恨不得冲去德芳宫杀了那凶手!” 她说着说着,泪流满面,嗓音却渐渐缓了下来:“妾想着,这许是老天爷,对妾的报应。” 苏月潆缓缓靠向椅背,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清情绪:“你今日来,便是为着告诉本宫此事,再无旁的?” “自然不是!”恪修仪挺直脊背,眼中燃起刻骨恨意,“妾想求娘娘一事。” 苏月潆平静到极致的嗓音传来:“你说。” “若是有朝一日,妾不在了,还请娘娘看在妾今日心诚的份上,保二皇子一命。” 书房内一片死寂。 苏月潆眸子动了动,沉默看着墙角那支青铜博山香炉中直直升起的青烟。 “本宫凭什么相信你?” 恪修仪一愣,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苏月潆,旋即反应过来,默道:“妾的确没有证据,只是妾同娘娘一样,都是一个被大皇子害了儿女的母亲。” “若妾记得不错,大公主平安诞下,如今也有近三岁了吧。” 苏月潆像是看死物一样看着恪修仪,指尖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冰凉的刺花纹样。 下方,恪修仪跪的笔直,一个接一个地磕着头。 苏月潆并不看她,目光不知落在何处,良久,才道:“今日之事,本宫知道了,恪修仪请回吧。” 她抬起眼:“二皇子既受了惊,你更应该好好照看才是。” 恪修仪顿了顿,听出苏月潆话中的逐客之意,她站起身,看着苏月潆俯下身,恭敬道:“还请娘娘记得,在这宫中,妾永远是您的盟友。” “没有任何人比妾,更想要慎贵嫔和楚玦,死无葬身之地。” 说罢,她沉默着退了出去,将书房的门轻轻合上。 苏月潆依旧坐在软椅中,目光直直看着书案上的那支狼毫笔。 楚玦,原来是楚玦,难怪她当初几乎命人查了阖府上下的人都找不出破绽。 难怪楚域这般费尽心机,也要替凶手抹除痕迹。 苏月潆想要扯开唇角,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呵——一个已经没了的公主,如何能比得过活生生的长子。 苏月潆只觉自己脑中前所未有的清醒,她像过走马灯一般,将自己同楚域的每一次相处,都细细想了个遍。 她认真回想了一下,在潜邸那些年,她从未招惹过慎贵嫔和大皇子,甚至可以算做足了关爱大皇子,怎么就招来这般祸事。 苏月潆目光从这间布置精美,装潢华贵的书房扫过,最终停在案上价值千金的文房四宝上。 她伸出手,猛地挥手,将东西尽数砸在地上。 剧烈的碰撞声就像放开苏月潆心中猛兽的引子,她站起身,大步走到博古架旁,狠狠一脚踢了上去。 下一瞬,博古架应声倒地,其上摆放的各件御赐之物登时碎了个干净。 春和听见声音连忙跑了进来,一见满地狼藉吓得脸色一变:“娘娘,这是怎么了?” 苏月潆一声不吭,目光在房中巡视一圈,最终拎起个绣凳,狠狠砸向屏风。 春和吓得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苏月潆将书房砸了个一干二净,心头大骇。 良久,苏月潆耗尽力气,一把将手中绣凳扔开,身子一软,随意坐在地上,她扫了四周一圈,只觉眼睛酸疼的厉害。 就是这些东西让楚域觉得,能弥补她失去孩子的伤痛? 苏月潆合上眼,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眶中滑下,她咬紧牙关,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从口腔中弥漫开。 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手下突然传来毛绒柔软的触感,苏月潆睁开眼,便见二妮儿不知何时窜了进来,此时正用头拱着她的手指。 苏月潆心口一痛,伸手将二妮儿抱进怀中,往日最不喜被抱的二妮儿此时乖顺极了,用脑袋一点一点蹭着苏月潆的脸。 她垂着眼,指尖轻轻摸着二妮儿的脑袋,轻声道:“你也心疼阿娘和姐姐是不是?” 春和见她平静下来,连忙上前扶着苏月潆的手臂,小心翼翼道:“娘娘,发生什么事了?可是恪修仪?” 苏月潆摇了摇头,再度抬眼时一片平静:“那件事,不用查了。” 春和一惊,抓着苏月潆的指尖都僵住,不确定道:“娘娘是说...有结果了?” 苏月潆并不回答,目光从如同废墟一般的房中扫过:“命人进来将东西收拾干净,今日之事,谁敢外传,本宫就要了她的命!” 第31章 第31章 乾盛殿。 金灿灿的日光透过朱漆雕花的窗柩洒在大理石地砖上,雕出一朵朵精巧的花影。 岐山前脚还未回到太医院,后脚又被楚域传了过来,此时脑仁隐隐作痛。 楚域懒懒仰卧在龙椅之上,目光睥睨:“朕的话,很难回答吗?” 岐山浑身一僵,脑中不断重复着楚域方才的问题:朕时而觉得心中漏了一拍,时而心中烦闷的很,这是为何? 他觉得圣上在将他耍着玩,但是他敢怒不敢言。 岐山垂下头,恭敬道:“回圣上,您的脉相稳健有力,瞧着龙体并无任何问题,敢问圣上方才所言,可有具体些的场景?比如何时,何地,出现的这种症状?” 楚域蹙眉,睨了岐山一眼:“岐院正看脉相不能看出来么?” 岐山听得几欲吐血,却只能拱手道:“老臣医术不精,还请圣上恕罪。” 楚域指尖轻轻抵住额头,脑中复又想起苏月潆在日光下盈盈望着他那幕,一颗心又飞快跳了起来。 他一手抚上胸口,偏了偏头描述道:“就是,当朕看见一个人时,便会...心跳加快,时而有咯噔一下,喘不过气的感觉,咳...” 岐山有些怪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那敢问圣上,胸闷气短,是何时出现的?” 楚域脸色一变,有些不悦道:“便是朕方才所说的那人,提及另一人时。” 岐山一双眉毛扭成了麻花,斟酌了半晌,才道:“回圣上,依老臣看,或许...或许只是一时的空气稀薄,或是饮酒引起的。” 他敢肯定,依着圣上的脉象,绝无可能身子有问题。 楚域目光落在岐山面上,薄唇轻启,淡淡吐出两个字:“庸医。” 岐山咬了咬牙,心中暗自祈祷,圣上赶紧问完了他好回去。 许是上天真的听见了岐山的心声,便见楚域随意挥了挥手:“行了,你回去吧。” 岐山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应下便要退下,又听楚域提醒道:“玉妃那头,你多注意些,她不喜喝苦药汤子,你加些回甘的药材进去。” “是。” 岐山踏出乾盛殿时,正好同禁军统领陆观承错身而过,二人双双停住,行了一礼。 陆观承见岐山满脸苦涩,有些诧异地问道:“岐院正,这是...?” 岐山不愿多说,只抬眸看着陆观承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陆观承的肩膀便自顾自离去,独留陆观承在原处不知所以。 一旁的黄海平轻轻甩了甩浮尘,笑道:“陆统领,请。” 陆观承点了点头,正色踏入乾盛殿,朝楚域行了一礼。 楚域随手一抬:“免礼。” 他鼻尖嗅到一股淡淡的酒味,眯了眯眸子:“青天白日的,你喝酒了?” 陆观承眨了眨眼,轻笑道:“午时被隋屿拉着去天香楼喝了两杯。” “哦?”楚域难得生出些好奇来,“朕记得,他不爱喝酒。” 陆观承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他这些日家事繁冗,如今同家中夫人正闹着呢。” 说来也奇,平日里虽说不见隋屿对家中夫人有多好,可相敬如宾却是不在话下,如今不顾妻子有孕在身,突然吵地这般凶,还真是少见。 陆观承压下心中的诧异,说回正事:“启禀圣上,林氏死后,属下将沿途一干人等都清理干净了,此次定是万无一失。” 楚域愣了愣,脑中一转才想起林氏是曾经伺候过大皇子的嬷嬷,随口应了一声,心口那股压下去的烦躁复又涌了上来。 不知为何,他很不希望玉妃发现当年之事的真相,更不希望她知晓此事与自己有关。 楚域重重吐出一口气,捏了捏额角:“玉妃的人可有发现?” 陆观承摇摇头:“属下等做的缜密,玉妃娘娘的人不过是雇佣的一些江湖人士,定然无法察觉。” 楚域目光平静,淡声道:“别动她的人,这些日子,你给朕仔细盯着那头,任何风声都报上来。” “属下明白。”陆观承当即应下,行礼出了乾盛殿。 他其实有些不明白,若真是不愿让玉妃娘娘察觉,直接将那些人杀了不就好了? 只是圣上的吩咐,绝非他能置喙。 殿内,楚域端着茶盏,目光看着盏中不断沉浮的茶叶有些晦暗不明。 某人瞧着乖巧,可骨子里却是个实打实的犟种,若是知道当初真相,定要楚玦以血还血。 只是楚玦到底是皇子,他虽是不喜,却也不能弃他的性命于不顾。 更糟的是,他不知道,若是苏月潆真的知晓对楚玦动手了,他会如何做。 思及此,楚域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眉头紧紧蹙在一起。 一旁的黄海平见状,瞅着空隙上前,恭敬地站在楚域身后替他捏肩。 楚域眉头渐渐松开,阖上眸子道:“三月十五便是科举,姬三郎可上京了?” 黄海平没想到圣上会突然问起姬三郎的事,心头咯噔一下,连忙请罪道:“圣上恕罪,老奴疏忽,竟是忘了这茬,奴才这就命人去查。” “行了。”楚域睁开眼,伸手从案上堆积的折子中抽出一本,摊在案上道:“不必查了,姬明弦上了折子,说是姬家的老夫人随姬三郎一道入了京,想要讨个恩典,让老夫人进宫见一见玉妃。” “你怎么看?” 黄海平听得冷汗直流,暗戳戳觑了一眼楚域的脸色。 若是依着宫规,自然是不行的。 除皇后外,凡入宫妃嫔,除年节宫宴这样的特殊日子,只有在将要临产时,才能求得母家亲人入宫见上几面。 可圣上既然提了这事儿...黄海平琢磨着楚域的脾性,讪笑道:“圣上说笑了,老奴哪里懂得这些,只是老奴曾听闻,玉妃娘娘幼时同舅家关系极好,若是姬老夫人能进宫得见,想来娘娘定是万分高兴。” 楚域听着“关系极好”四字只觉格外刺耳,他心中转念一想,暗嗤自己心眼何时这般小了。 如冷玉般的指节在御案上轻轻叩了几次,楚域想到苏月潆今日对子嗣的态度,心中微微一叹。 “朕记得,姬老夫人,还不曾有诰命?” 黄海平打了个激灵,脑中飞速思考,口中忙道:“回圣上,姬家人不慕荣华,除这一辈外不曾进过官场,家中妇人自然也是无诰命的。” 楚域轻轻嗯了一声:“姬老举重若轻,执掌岱南书院多年,于天下皆有大功,如今他故去了,姬老夫人又年事已高,朕打算赐姬老夫人一品豫国夫人的封号,你认为如何?” 黄海平自是贴合着楚域的心意,笑着附和道:“奴才觉着,玉妃娘娘知道了,定然格外高兴。” 楚域淡淡瞥了他一眼,哼道:“多嘴。” 话虽如此,唇边的笑意却怎么也止不住:“去朕的私库中,好好挑几件适合姬老夫人的礼品。” “奴才遵命。” 夜间,敬事房总管吴大牛捧着朱漆托盘进来时,楚域下意识便想翻苏月潆的牌子,只是手伸了一半,突然想起来今儿个下午自己落荒而逃的事,心头有些尴尬,硬生生将手收了回来:“撤了吧。” 另一边,咸福宫柔光阁。 满室寂静,宫人们都被远远打发在前院,内室中只燃了几支昏暗的蜡烛。 苏美人眉眼沉沉坐在桌旁,被蜡烛的烟味熏得有些鼻子疼。 她有些嫌弃地瞥了一眼那些蜡烛,眼中闪过一抹愤恨。 虎落平阳被犬欺,宣妃不喜她,如今更是百般磋磨于她,连蜡烛都不肯送些好的过来,更别说旁的。 苏美人摸了摸自己饿的有些不适的胃部,心头生出一股希望。 只要今日流萤顺利找到苏月潆,将自己的话带到,不愁苏月潆不救她出这个鬼地方。 思及此,苏美人眼中跃出两簇闪着希望的亮光。 很快,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随着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名脸生的宫女提着食匣走了进来。 苏美人脸上的笑瞬间垮了下来,拧眉盯着那宫女道:“你是谁?流萤呢?” 那宫女轻蔑地瞥了苏美人一眼,抬手将食匣“砰”地一声砸在桌案上,皮笑肉不笑道:“苏美人真是好大的本事,被禁足在柔光阁还能叫自个儿身边的宫女偷跑出去。” 苏美人闻言心中咯噔一下,立时升起股不好的预感,她看着那些被放在桌上的清汤寡水一般的晚膳,怒视着那宫女道:“放肆!你什么身份,也敢对本主不敬!” 不料那宫女丝毫不怕,捏着盘子的一角便狠狠砸在桌案上,里头的汤汁瞬间溅了出来。 她冷眼看着苏美人,嗤笑道:“美人何苦在奴婢跟前逞威风,您有这功夫,不如想想怎么将你那宫女从慎刑司救出来。” 见苏美人如木头一般愣住,那宫女又笑了笑,充满恶意道:“哦,对了,想来苏美人还不知道吧,您身边那位流萤姐姐,不仅不顾宫规偷跑出咸福宫,还鬼鬼祟祟地想要接近颐华宫,正巧被慎刑司的姑姑撞见了,眼下正在慎刑司受审呢。” 说完,不等苏美人反应,那宫女便转身出了柔光阁。 就在那宫女将要踏出柔光阁的瞬间,苏美人登时反应过来,站起身有些踉跄地想要追出去:“你等等,你给我说清楚,流萤到底怎么了?” 那宫女回头讥笑地看了苏美人一眼,转身将门合上。 苏美人扑上去时只摸到冷硬的门板,她一边拍着门一边怒道:“来人啊!来人啊!你们给我说清楚,流萤怎么了!” 未过多久,外头便传来陌生的太监声音:“苏美人,夜色已深,您还是早些歇着吧。” “放肆!我问你们流萤呢!”苏美人不依不饶,朝着门狠狠砸了几下,只是她到底娇生惯养,区区几下便将关节处砸地红肿,只能恹恹停了下来。 想到那宫女说的,流萤进了慎刑司,苏美人心中生出些恐慌。 若是流萤没有将信传到,那还有谁能来帮她? 她慌了神,忽又高声唤道:“檀影!檀影!” 外头自然是没有任何应答的,苏美人这才明白,宣妃这是将她身边的人尽数调走。 她软了身子,顺着墙滑倒在地,抱着双膝呆呆坐着。 良久,她的肚子再一次响起咕咕声,桌案上那几盘冷透的饭菜引起苏美人的注意。 她咽了咽口水,扶着墙站起身,朝着桌案挪步过去,便见案上摆着一碟馒头,一碟小咸菜,几根炒的焉嗒嗒的青菜以及冷透了泛着油花的鸡汤。 苏美人伸出手,端着鸡汤抿了一口,冷掉的脂肪混着鸡腥味瞬间令她干呕出来,下一瞬,胃部却又饿得发疼。 她没了法子,捏起一枚干硬发酸的馒头往口中塞去,狠狠咬下一口胡乱嚼着。 嚼了几口,眼泪忽然便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她后悔了,她再也不想进宫了,她后悔自己为何要羡慕苏月潆的金尊玉贵,为何要贪恋楚域俊美无俦的脸庞,却忘了宫中是怎样一个吃人的地方。 她一边往腹中咽下早已发酸的馒头,一边忍着声音哭的泪流满面。 柔光阁这边的动静自然没有瞒过旁的地方。 云影阁中,温贵人听着芷衣的禀报,眸中闪过一丝轻视。 她靠在朱漆雕花窗柩旁,指尖捏着一枚绣花针稳稳地穿过花绷子,慢悠悠道:“你说同样都是苏家的女儿,怎得苏月娆半点也比不上玉妃?呵——” 可笑她竟真的将这种废物当做对手过。 芷衣跪在温贵人跟前,小心将灯烛举在花绷子旁,笑吟吟道:“苏美人如今不过是路边的一条狗,人人都可踢上一脚,自然是比不得主子您的。” 温贵人勾了勾唇角,并不将苏美人放在眼中。 见她心情好,芷衣轻声笑道:“主子这是在绣什么?奴婢怎得瞧不出来?” “瞧不出来便对了。”温贵人笑了笑,将手中的花绷子举得更高,脸上却浮现两团红晕,端的是小女儿的羞涩,“昨儿个夜里,圣上寝衣上便系着这样一枚香囊,只是穗子瞧着有些老旧,本主便想着,重新做一个送给圣上。” 她想到楚域那张完美无缺的脸,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看着手中的花绷道:“至于这图案,本主也不知道是什么,只是依稀记得圣上那枚香囊上的图样子便是这个。” 说罢,温贵人觉得面上有些燥热,忙掩饰道:“将烛火拿的再近些。” 与此同时,主殿内室之中。 宣妃端坐在妆台前,听着若蘅的禀报满意地笑了笑:“玉妃的嫡亲妹妹又怎样?还不是在本宫手中任由本宫拿捏?” 说着,宣妃看着镜中秀美的面容,指尖不自觉抚上自己的脸。 若她也能生的有玉妃那祸水般的颜色,是不是圣上就能多来看看她了? 思及此,宣妃有些恍惚,轻声道:“圣上有多久不曾来咸福宫了?” 若蘅见自家娘娘神色黯然,转移话题道:“娘娘,您先前吩咐的事情有眉目了。” 宣妃果然很快恢复如常,扭头望着若蘅。 若蘅小心从袖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双手呈在宣妃面前。 宣妃眼中闪过一抹火热,伸手将信笺接了过去,两下拆开,抽出其中的纸笺一字一字看了起来。 良久,才用两指夹着信笺放在烛火上,火舌很快将信笺吞噬干净。 若蘅瞅着宣妃满意的神色问道:“娘娘,可是有眉目了?” “本宫猜的果然不错。”宣妃微微扬了扬下颌,唇角勾起抹不达眼底的笑。 信中所说,她那嫁到安平侯府的大姐姐亲自走了一趟长宁侯府,虽说并未从苏月微口中得到什么肯定答复,只是依着苏月微的神情言语来看,苏月潆和世子隋屿,许是有旧。 宣妃在“许是有旧”四字上看了半晌,忽然站起身道:“这内室中闷的慌,若蘅,随本宫出去走走。” 若蘅心尖划过一丝了然,轻声应了下来,恭敬地跟着宣妃一道出了主殿,往柔光阁而去。 柔光阁外头,宫人们恭敬候在外头,见宣妃过来齐齐请安。 宣妃轻轻抬了抬手,算是免了众人的礼,便将若蘅留在外头,自己一人进了内室中。 苏月娆本是哭得睡了过去,闻声很快醒了过来,缩在床榻的一角惊呼道:“谁?” 宣妃轻笑一声,慢悠悠走至桌边坐下,亲自将烛火点燃,目光幽幽望着榻上的苏月娆:“别怕,是本宫。” 一见宣妃那张伪善的脸,苏月娆这些天受的委屈一股脑涌了出来,当即恶狠狠道:“你来做什么?” “别急,本宫不过是得了个有趣的消息,想同苏美人分享一番罢了。”宣妃笑意的格外温柔,可在半明半暗的烛火映衬下,那张脸却可怖的很。 苏美人将锦被往上拉了拉,心底一阵发寒。 她颤着声,盯着宣妃咬牙道:“有话便说,装神弄鬼的做什么?” 宣妃嗤了一声,偏过头慢条斯理道:“本宫只是很好奇,若是圣上知晓,玉妃在入宫前,竟同长宁侯世子有旧,你说,圣上会如何处置玉妃?” 苏美人瞳孔一缩,整个人出乎意料地镇静下来,抬眸道:“宣妃娘娘怕是失心疯了,嫁给长宁侯世子的,是我二姐姐苏月微,不是玉妃娘娘。” 宣妃自方才那话出口起便一直注意着苏美人的神情,见她这般冷静,不由得眯了眯眸子:“不过是聊聊天,苏美人紧张什么?” 苏美人垂下眼,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宣妃真是把她当傻子了,她是用此事威胁苏月潆不假,可这是她们姐妹二人自己的事。 若真被宣妃这个毒妇拿了把柄,别说苏月潆,只怕她和苏家也免不了被问罪,届时全府上下都完了。 苏美人定了定神,冷笑着看向宣妃:“妾倒是不知娘娘竟还有夜间闲聊的兴致,只是如今夜深了,妾要歇息了,娘娘还请回吧。” 宣妃掀起眼皮,黝黑的瞳孔一眨不眨盯了苏美人半晌,才笑着转身离开。 她一走,苏美人活像见了鬼,原先的睡意消失地一干二净,整个后背都被汗水浸湿。 苏美人闭上眼,将整个人缩进被子中紧了紧,才好歹止住那股沁骨的寒意。 翌日,颐华宫。 苏月潆几乎辗转一夜未睡,连着脸色也难看的紧。 见春和有些担心的神色,苏月潆皱眉道:“随意上些粉就是。” 说完,她目光幽幽投向窗外。 昨夜像是下了整晚的雨,外头原本新开的花都被打落在地上,陷进土中,泥泞不堪。 梳洗完,苏月潆看着一桌的早膳依旧没什么胃口,只抿了几口甜汤便前往坤宁宫请安。 刚到坤宁宫,还未落座,苏月潆便听得下方传来个骄纵的女声:“许久不曾见过玉妃娘娘,怎得娘娘今日脸色这般难看。” 她顺着声音望去,就见仪美人正俏生生地望着她,眸中尽是不甘和挑衅。 苏月潆了然,这是在为着她上回罚了她的事儿来找场子呢。 只是到底入宫不久,实在沉不住气。 苏月潆接过抚琴亲自奉上的茶盏,连半个眼神都未给仪美人。 仪美人没想到苏月潆这般不将她放在眼中,脸色瞬间涨红,一双眼睛更是泪汪汪地,活像被欺负了。 荣妃坐在苏月潆对面,见状挑了挑眉,慢悠悠地抚了抚指尖的护甲。 仪美人正要说话,却见皇后在扶着抚琴的手在凤椅上端庄坐下,扫了眼殿中情形,温和笑道:“这是怎么了?” 仪美人朝苏月潆递去一眼,旋即盈盈起身,冲着皇后一拜道:“启禀皇后娘娘,圣上罚妾抄的宫规,妾已经抄完,特依着圣上的吩咐,交由玉妃娘娘过目。” 说着,红珠自她身后走出,捧了厚厚的一沓宣纸呈于苏月潆面前。 苏月潆眯了眯眸子,心中失笑。 仪美人打的好主意,当着皇后的面将罚抄的宫规呈在自己面前。 皇后这个后宫之主还在,管教嫔妃的事却叫自己做了,仪美人此举,不过是借机挑拨她和皇后之间的关系。 苏月潆抬眼朝凤椅上望去,果然瞧见皇后眉眼沉沉,神色难看的紧。 再一侧眸,就见仪美人勾起唇角,眼中恶意与得意毫不掩饰。 苏月潆轻笑一声,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她同皇后的关系,何时需要挑拨了? 春和站在自家娘娘身后,收到眼神示意后当即便将那叠厚厚的宣纸接过,在苏月潆跟前小心展开。 苏月潆纤长的指尖随意翻了几页,忽然笑道:“仪美人当真好本事,这才区区几天,就抄完十遍宫规,只是本宫瞧着,这字怎么不一样呢?” 说着,她随手从中抽出两张,笑吟吟在众人跟前展开:“姐妹们瞧瞧,这字可一样?” 话落,殿中针落可闻。 萧贵嫔蹙了蹙眉,正要开口,却听一道柔弱文雅的女声响起:“回玉妃娘娘的话,妾瞧着,是有些不同。” 苏月潆顺着来声望去,便见林才人低眸垂首,乖巧极了。 她微微一笑:“连林才人都这般说,想必是了。” 仪美人没想到苏月潆竟当众比对字迹,脸色一慌,忙道:“玉妃娘娘!妾抄了这么多遍,有些不同也是正常的,更何况,谁说每一页的字都定然是一模一样的。” 萧贵嫔不等她话说完便冷嗤一声,似笑非笑道:“仪美人,你急什么,若是怕玉妃娘娘冤枉了你,我倒是有个法子。” “太后娘娘身边有个宫女,极为擅长辨认字迹,不若便叫宫人拿着这两张字迹去叫她瞧瞧?” “若是仪美人自个儿写的,定能还你个公道,可若不是仪美人你写的,那就是欺君的大罪。” 萧贵嫔挑了挑眉,加重语气道:“如何,仪美人,你敢是不敢?” 第32章 第32章 仪美人脸色一变,下意识望向凤椅之上的皇后。 萧贵嫔出身好,位分高,又是太后娘娘的嫡亲侄女,眼下她摆明了要站在玉妃那头,自己若是应了,哪里能讨得了好,可若是不应...自己往后还有何颜面? 仪美人一时不敢作声,哀怜地望着皇后唤道:“娘娘...” 皇后对上仪美人含泪的眸子,虽嫌弃她无用,到底念着是自己的人,冷了脸道:“行了,哭哭啼啼地成何体统。” 她扬起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月潆那张极清极艳的脸,心中生出些郁结,连带着语气也有些不好:“玉妃,仪美人年岁小不懂事,你同她计较什么?她既已抄完,此事便就此作罢。” 话落,皇后淡淡睨了苏月潆一记,便要将此事揭过。 若是平时,苏月潆自然不介意卖皇后一个面子。 可有了前头恪修仪那一遭,她正是火气没处撒的时候,也生出几分意气用事来。 “皇后娘娘此话差矣。”苏月潆唇边勾起抹淡笑,“圣上既点了仪美人亲手抄写宫规,定然是对仪美人的规矩不满,这才叫她好好学上一番。” “娘娘仁慈,不同仪美人计较,可妾这眼中,却是揉不得半点沙子,否则仪美人浪费了圣上的一番良苦用心,妾也难辞其咎。” 皇后脸色猛地沉了下来,目光极具告诫意味:“玉妃,那依你看,还想如何?” 苏月潆看也不看皇后,指尖微微摩挲着温热的茶盏,含笑看着仪美人道:“既然仪美人说都是自个儿写的,本宫便给你这个机会证明。” 话落,萧贵嫔眼睛一亮,下一瞬,却又听苏月潆道:“太后娘娘事忙,自是不敢拿这些小事打搅她老人家,不过眼下却有个极为方便的法子。” 她微微朝后扭头:“春和,你现在便去取两张纸来,只要仪美人当众将这两张纸上的字迹都重现一遍,本宫便相信是她自己写的。” 春和得了令,当即便要转身去准备,不等她退下,就见仪美人慌了神,眼泪猛地坠下:“等等!” “怎么?仪美人还有什么不妥么?”苏月潆冷下脸,目光寒厉。 仪美人被她一看,整个人颤了一下,心头那股恐惧再也坚持不住,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妾该死!还请娘娘恕罪。” 她垂着头,如葱般的指尖狠狠攥着裙角,心里将苏月潆恨到极致。 “哦?这般说,仪美人便是认了?藐视宫规,欺君罔上,仪美人,你真是好大的胆子!”苏月潆声音极轻,可落在仪美人心里,却似字字狠狠敲在心间。 灼美人再也坐不住,连忙跪下道:“还请玉妃娘娘恕罪,实在是妾心疼妹妹,这才出此下策。” “你们倒是姐妹情深。”苏月潆不再给她们半个眼神,淡声吩咐春和,“依着宫规办吧。” 春和微微行了一礼,旋即转身朝仪美人走去。 凤椅上,皇后脸色冷沉地能滴出水来,鎏金镶玉的护甲不自觉攥紧扶手。 下方,殿中诸妃都不曾见过这阵仗,皆屏住呼吸看着春和。 春和似是不觉,规矩走至仪美人跟前,含笑将人扶了起来。 仪美人不明所以,以为苏月潆后悔打了皇后的脸,要同她示好,心头松了一口气,刚打算说句软话,下一瞬,带着香风的巴掌便狠狠扇在了她的脸上。 仪美人被打的一懵,旋即尖声叫了起来:“啊——放肆!” 春和反手又是一巴掌,狠狠打在她另一半脸上。 一旁的灼美人吓得脑子发懵,好容易反应过来,连忙站起身挡在仪美人跟前,却见春和已然转身,施施然回到苏月潆身后站定。 “你...你...!”仪美人哭的说不出话,只会伸出指头颤颤指着春和。 她没了法子,只能跪在地上求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替妾做主啊...” 带着哭腔的女声响彻整个坤宁宫前殿。 皇后也没想到苏月潆竟敢如此嚣张,当着她的面就敢掌掴妃嫔,柳眉一竖,凛然道:“玉妃!你可知罪!” 苏月潆放下手中茶盏,含笑望着皇后,温声道:“回娘娘,妾知错。” 她微微扭过头,目光浅淡地落在仪美人被打的红肿的脸上,笑道:“妾方才为了教仪美人学规矩,一时心急罢了,事后自会去寻圣上请罪。” 皇后看着面前女子笑吟吟的脸,恨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苏月潆行事如此嚣张,若是不罚她,自己这个皇后往后如何才能服众。 皇后唇角微微下压,看着苏月潆毫无感情道:“够了,今日之事,本宫自会亲自去禀报圣上,你私自掌掴妃嫔,有违宫规,便在宫中禁足一月,自省己过吧。” 苏月潆眼中闪过一抹讥笑,缓缓站起身,冲皇后伏了伏身:“妾遵命。” 一场闹剧就此作罢,新妃们这才头一回真切地理解到,何为宠妃的张扬跋扈。 皇后此时正在气头上,看谁都厌烦,索性命众人都退了下去。 苏月潆离开时微微放缓步子,待出坤宁宫时,身后的慎贵嫔正好走了上来,错身时,不知怎得,慎贵嫔突然朝前一个趔趄,险些撞在苏月潆身上。 苏月潆伸手轻轻一扶,极快地在慎贵嫔耳边道:“慎贵嫔...教了个好儿子。” 慎贵嫔脸色霎时变白,下意识去抓苏月潆的手腕,却见她已然收回手,轻笑着转身离去。 苏月潆上了辇,脑中将慎贵嫔方才的脸色思量了个仔细,指尖一点一点收紧。 行了一半的路程,苏月潆忽然道:“去慎刑司。” 与此同时,坤宁宫书房中。 皇后愤而在书案后的软椅中坐下,胸口气的起伏不定。 抚琴见状,从一旁宫人的手中接过热茶,小心翼翼奉至皇后跟前,轻声道:“娘娘息怒。” 皇后冷眼看着茶盏,嗤道:“息怒?玉妃今日都张狂成什么样子了,还叫本宫息怒?” “你没听出来么?她方才那话分明便是要拿圣上压本宫!” “不过区区妃位,也敢仗着圣上在本宫面前叫嚣了。” 抚琴乃是姜太傅亲自替皇后挑选的侍女,自幼同皇后一齐读书长大,较皇后更多了几分沉稳。 她轻声提醒道:“娘娘,春闱在即,圣上近日诸事繁忙,不若奴婢做些点心送过去?” 皇后一顿,掀开眼看了抚琴一眼,冷静下来。 她祖父姜琎正是此次春闱的主考官... 皇后指尖捻了捻衣袖边的刺绣,慢悠悠道:“本宫记得,姬家三郎此次也要下场一试?” “回娘娘,正是。” “好。”皇后唇边泛起一抹冷笑,“给府中传个话,请母亲进宫一趟。” 抚琴松了一口气,正要退下,又听皇后补充道:“本宫记得,圣上少时,最爱府中的蔷薇花饼,待会儿本宫亲自做上些,你替本宫送去乾盛殿。” “...是。” 另一头,华辇稳稳在慎刑司门前停下。 此处位于宫中偏僻的西北角,向来人迹寥寥,守门的宫人一见贵人下辇,连忙躬身迎了上去:“奴才给贵人请安。” 春和微微上前挡在苏月潆跟前,冷声问道:“你们这儿,昨儿个是不是来了个唤作流萤的奴婢?” 那宫人眼珠咕噜一转,在春和衣裳上头的金线顿了顿,连忙道:“回这位姑姑,确有此人。” 春和眼神一厉:“既然有,还不赶紧前头带路,我家娘娘要见她。” “这...”那宫人有些犹豫。 苏月潆淡淡扫了他一眼:“你若是做不得主,便叫你们这儿管事的出来。” 那宫人思索再三,仍是咬牙道:“还请贵人稍等。” 话落,她转身飞快朝慎刑司中小跑而去,不过片刻,便领了个身材魁梧的壮妇出来。 壮妇一见苏月潆,原本歪横的脸上登时堆满讪笑,抬脚便踢了那传话的宫人一脚:“倒霉玩意儿,竟敢让娘娘在此久等。” 苏月潆耐心渐退,淡淡冲春和使了个眼色。 春和会意,脸色一沉:“这位嬷嬷,我们可以进去了吧?” “这是自然。”壮妇身子一扭,将那扇小门推开,领着苏月潆等人踏了进去。 外头瞧着还不觉有什么,甫一入内,那股阴暗潮湿的霉臭味混着伤口腐烂的味道瞬间涌入鼻腔。 苏月潆下意识掏出帕子,在鼻尖下压了压。 流萤被关押的地方极深,沿着逼仄幽黑的通道走了许久,沿途经过不少罪奴挨罚受刑的地方,终是到了一间单独的牢房前。 苏月潆抬眸望了一眼,便见昏暗的牢房中,一名宫女蜷缩在墙角。 她定了定神,扭头问壮妇:“不知可否让我们单独说说话?” 春和从袖中取出个沉甸甸的荷包,顺势塞入那壮妇手中。 “这是自然,娘娘请。”壮妇赔着笑,飞快掂了掂荷包塞入袖中,将钥匙给了春和才退了出去。 见她走远,春和上前将牢门打开,冲苏月潆道:“娘娘请。” 苏月潆提裙而进,慢慢踱步至流萤跟前。 流萤睁开眼,借着头顶天窗洒下的微弱天光,依稀辨认出眼前之人正是苏月潆:“二...二娘子?” 苏月潆没有答话,屈身蹲在流萤面前,温柔地替她拨开额前遮住眼睛的碎发:“你知道,本宫来找你是为了什么?” “奴婢...奴婢不知道。”流萤瑟缩着说完,旋即眼中迸发出一抹亮光,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苏月潆的裙角,“娘娘,还请娘娘救救我家主子,宣妃娘娘滥用私刑...” “流萤。”苏月潆轻声打断她的话,“苏月娆让你找我,是想说什么?” 流萤愣在原地,目瞪口呆:“你怎么...知道?” 她看着苏月潆那双美丽却格外平静的眼睛,骤然反应过来:“是你!是你命人将我抓进来的!” 苏月潆轻轻一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她说:“流萤,你是个聪明人,自然应该知道,拿在手里的东西,既可能是保命符,也可能是催命符。” 流萤骇然,有些惊恐地颤声道:“奴婢...奴婢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不知道?”苏月潆微微倾身,愈发靠近她,“那你告诉本宫,你家主子想要用手上的那封信,威胁本宫做什么?” “救她出来?助她得宠?还是...替她报仇?” 流萤如遭雷击,看着苏月潆的眼神活像是在看什么从地狱爬出来的魔鬼,她张着嘴,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苏月潆一见流萤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她微微直起身子,垂眸看着流萤:“本宫知道,你是陪着苏月娆长大的,感情非同一般,你老老实实告诉本宫,苏月娆将那东西放在何处了,本宫便答应你,饶你主子一命,如何?” “娘娘...奴婢真的,真的不知道。” “看来你是不愿说了。”苏月潆有些失望,慎刑司中人多眼杂,不好用刑,流萤若是死扛着不说,她也没多少时间来撬开她的嘴,更重要的是,她没多少耐心了。 苏月潆站起身,看着瘫在地上的流萤,有些可惜道:“是个忠心的,可惜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本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本宫,此事除了你和你主子,还有谁知道?” “娘娘,奴婢真的不知道。” 苏月潆彻底失去耐心,她站起身,轻轻抚了抚衣袖,冲春和道:“走吧。” 不等她迈开脚步,流萤猛地扑上前,一把抓住苏月潆的裙角,仰头道:“娘娘,只有奴婢,只有奴婢和主子知道,奴婢会保证,绝不会有旁人知晓此事,还请娘娘...救救主子。” 苏月潆轻轻看她一眼,将裙角扯了出来,毫不犹豫地出了慎刑司。 临走前,春和自去嘱咐了慎刑司,不要让流萤私下再见任何人。 上了辇,苏月潆抬起眼,看着朱红宫墙上闪着彩光的琉璃瓦,看着万千宫室层叠的檐角,目光有些涣散。 春和小心唤道:“娘娘?” 苏月潆回过神,暗嗤自己何时这般多愁善感,她定了定心神,冲春和低声道:“处置干净。” 乾盛殿中,墙角古朴的夔龙纹香炉正缓缓往外吐着青烟。 楚域靠坐在龙椅上,下方正站着数名朝臣。 他目光从案上摆着的两张试卷上扫过,指尖轻轻点在其中一张上:“就定这套。” “姜太傅,此次你是主考官,王卿为副,科场大典,首重防弊,次在得人,朕不希望春闱出什么岔子,更不希望听见任何徇私舞弊的风声,你们可明白?” 姜琎与王靳同时后退一步,齐齐跪下道:“微臣遵旨。” 楚域点了点头,目光挪到另外两人身上:“隋屿、陆观承,朕命你二人为监临官,总辖贡院内外一切关防、巡查、搜检、弹压事...” 一番吩咐下来,楚域总算得了空,挥手命众臣都退了下去,正端了案上的茶盏,却见里头空空如也,楚域语气冷淡:“黄海平。” 黄海平连忙小跑着进来,赔笑道:“启禀圣上,皇后娘娘身边的抚琴姑姑求见。” 楚域一顿,目光移至黄海平脸上:“宣。” “是。”黄海平连忙应下,低着头将楚域手边的茶盏斟满,才转身出了乾盛殿。 很快,抚琴便拎着一只食匣,站在殿中恭敬请安:“奴婢给圣上请安,圣上万安。” 楚域懒懒掀起眼皮:“皇后让你来做什么?” 抚琴面色不变,双手将食匣递给黄海平,瞅着自己的鞋尖道:“启禀圣上,娘娘今日特意做了蔷薇花饼,吩咐奴婢给您送来。” 黄海平小心将一碟蔷薇花饼取出,恭敬搁在楚域面前。 楚域神色未动,微微垂着眸子,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桌案。 抚琴心尖一颤,深吸一口气道:“此外...娘娘还让奴婢,顺道禀报一声,今日晨省时,玉妃娘娘同仪美人在言语上有些龃龉,玉妃娘娘一怒之下,命宫人掌掴了仪美人。” 察觉上方传来帝王威压,抚琴兀自镇定道:“娘娘为肃宫规,正视听,已依例处置...训诫了玉妃娘娘,命其在颐华宫中静思一个月,暂不得出。” 说完,抚琴有些紧张地抿起唇,心中暗暗打鼓。 良久,御案之上传来帝王的一声嗤笑,抚琴瞬间头皮发麻,跪倒在地。 “去坤宁宫。” 抚琴一愣,眼前飞快划过那双绣着五爪金龙的玄色锦靴,再一抬头,就只能瞧见帝王挺拔的背影。 黄海平望了眼御案上一口未动的茶和点心,忙跟上楚域的步伐。 皇后得到消息时,御辇已然停在坤宁宫前。 她正要行礼,就见楚域目不斜视,越过她坐至坤宁宫主位。 皇后有些疑惑地朝抚琴投去一个眼神,却被楚域猛地一唤:“皇后。” 她连忙回神,走至楚域跟前站定:“回圣上,妾在。” 楚域没有立刻叫起,他将腰靠在椅背中,目光淡淡扫过皇后那张端庄却略显紧张的脸,又掠过她身后低眉顺眼的抚琴。 “朕刚才听了个故事,觉得甚是有趣,特来叫皇后也听一听。”楚域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殿内气压更低了几分,“你。” 楚域伸手一指抚琴:“将方才对朕说的,一字不差地在皇后面前再说一遍。” 皇后心头一紧,稳住呼吸,抬眸道:“圣上...” 楚域神色冷淡:“朕让你听。” “...是。” 抚琴提心吊胆地将在乾盛殿的那番话又复述了一遍,听罢,皇后觉得没什么问题,悄悄松了口气,抬头望向皇帝:“圣上是觉得,妾不该处罚玉妃么?” 皇后心中怨怼,嗓音也染上些哀怜之气。 楚域突然笑了,偏头看向皇后,吩咐的却是黄海平:“将今日坤宁宫,玉妃同仪美人之事,一五一十地当着皇后的面说清楚。” 黄海平垂着头,依言禀报一遍,只是在抚琴的版本上完善了一些细节。 皇后站在一侧,目光扫过殿内诸多宫人,心头升起巨大的羞愤感。 圣上这般在奴才们面前下她的脸,叫她往后如何统领六宫? 楚域似是没看见皇后脸上的异色,又或者说,看见了但他不在意。 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点:“朕问你,仪美人为何挨打?” 皇后咬了咬唇:“纵然仪美人耍了些小聪明,也不过是年岁小不知事,玉妃再是不喜,也当禀明上位裁定,如何能动用私刑?” 她看着楚域,心中生出莫大的委屈:“玉妃当着妾的面就敢如此行事,分明是藐视宫规,不敬...” “朕问的是,”楚域抬眼看她,眼中笑意全无,“仪美人,到底做了什么,惹得玉妃非要在你面前动手?” 皇后被他看的心头一跳,强自镇定道:“不过是些口角...” “口角?”楚域微微前倾身体,眸中却是山雨欲来的冷怒,“皇后,你执掌凤印,统御六宫,朕将后宫交给你,是信你处事公允,颇有你祖父之风,可你今日所为,实在难以令朕信服,你的公允,是只对某些人,还是对所有妃嫔一视同仁?” 这话说的极重,皇后脸色一白,连忙跪下:“圣上明鉴,妾绝无此心,实在是玉妃...” 她看着楚域平静的脸色,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域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他垂下眼,看着皇后轻嗤道:“皇后,朕原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皇后愣住。 “朕知道,你不喜玉妃,今日之事,你偏心仪美人,借机打压玉妃,若是你能将事情做得漂亮,叫人抓不住把柄,朕还要赞你一句有勇有谋,只可惜...”楚域声音渐冷。 皇后却忽然明白过来楚域话中的意思,只可惜她太过愚蠢,将事情做得太难看。 楚域看着脸色惨白的皇后,眸中温度尽失。 他免不得想,今日之事,若是换了苏月潆那只小狐狸,定不会像皇后这般无用。 皇后心头一慌,想要补救道:“妾...妾这就解除玉妃的禁令。” “朝令夕改,往后如何服众?春寒料峭,玉妃身子弱,在屋里歇歇也好,只是一个月太久了,改为十日吧。”楚域缓缓站起身,亲自将皇后扶了起来,“后宫安稳,在于平衡,更在于心正,朕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叫朕失望。” “玉妃那儿,就先禁足吧,至于仪美人,欺君罔上,愚弄圣意,降为才人,罚俸半年,禁足三个月,抄写宫规百遍,皇后,你亲自监督。” “是。”皇后低下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楚域淡淡扫了她一眼,脚下不停,径直离去。 出了坤宁宫,楚域站在御辇前,迟迟不上。 黄海平一愣,眼珠猛地一转,试探道:“玉妃娘娘今日受了委屈,圣上可要去瞧瞧?” 楚域瞥他一眼,没好气道:“委屈?当着皇后的面就敢打人,朕看她倒是威风的很。” 黄海平默默垂下头,心中想道:能不威风么,这还没怎么着呢,您就火急火燎跑来出头了,真要怎么着,看头一个受不了的是谁。 不等他想明白,楚域便已踏上御辇,冷冷扫来一眼:“愣着做什么?” 黄海平打了个激灵,连忙高声唱道:“摆驾颐华宫——” 第33章 第33章 颐华宫中,苏月潆懒懒倚在美人榻上,面前的炕几上正放着一盏燕窝牛乳羹,她指尖捏住一只白瓷勺子,在盏中缓缓搅着,眼中有些失神。 二妮儿趁苏月潆不注意,后腿一蹬,静悄悄跃上美人榻,绕至苏月潆身下,猛地将头埋进那盏燕窝牛乳羹。 苏月潆瞬间反应过来,眼疾手快地拎着二妮儿的后颈皮,将猫脸从盏中扯了出来。 只是她动作依旧晚了一步,眼下二妮儿一张黄色猫脸上沾满了甜汤,仍在不住地舔着嘴。 苏月潆见她不知悔改的样子,瞬间怒上心头:“苏二妮儿!你要死啊!” 秋宜本在内室中忙活,听见动静连忙小跑出来,见状忙要将二妮儿接过去。 适时春和回来,苏月潆眯了眯眸子,决定暂时放苏二妮儿一马。 “如何了?”苏月潆压低嗓音。 春和不着痕迹地点点头:“慎刑司那头都办妥了。” “可有引人注意?”苏月潆蹙眉。 “娘娘放心,奴婢亲自盯着的,绝无半点岔子。”春和垂下眼,隐在袖中的手有些发颤。 苏月潆轻应了一声,将心头涌上的不适感强行压了下去。 非是她狠心,实在是,只有死人才能永远守住秘密,她赌不起。 许是有风吹了进来,苏月潆觉得有些冷,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春和注意到她的动作,心头一酸,连忙取了披风来,想要替苏月潆系上,却被苏月潆拂开。 苏月潆躺在美人榻上,将毯子往身上裹了裹,垂着眼道:“告诉崔姐姐一声,就说时候到了。” 春和一愣:“...是。” 听着脚步声走远,苏月潆将毯子裹得更紧,整个人几乎蜷成了一只虾米。 不知怎得,她忽然就很想哭,很想嚎啕大哭,不管不顾地哭出来。 从前,她从未害过人,却无端没了自己的孩子。 如今,她终于为了自己,害死了第一个人,她觉得自己变了,变得好可怕。 脚步声再度响起,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苏月潆闷声道:“不必管我。” “怎么不必管你?”男子清润的嗓音响起。 苏月潆一怔,旋即不敢置信地睁大眼,飞快从榻上转过身,便见楚域站在榻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殿内熏着宣和香,混杂着一丝牛乳羹的甜腻,叫人觉得有些闷。 楚域淡淡看着面前的人,她身上的毯子滑落了一半,露出胸口处白皙细腻的肌肤,乌发睡得有些凌乱,半张脸睡出红印,睫毛无意识地垂着,眼尾还泛着红,活像一只被欺负了的小猫。 如今金乌西沉,昏黄的阳光透过窗柩,在她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影子,叫她整个人透出一股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易碎般的安静。 楚域看着苏月潆死气沉沉的样子,心里生出一股淡淡的不适。 他想,方才给仪才人的惩罚还是轻了些。 楚域伸出手,想要探探苏月潆的手冷不冷,却被她猛地躲过,因着动作有些急,不慎带翻了炕几上放着的茶盏,瓷盏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这声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刺耳,苏月潆动作顿住,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又抬头看向面无表情的楚域,指尖微微扣紧。 男人冷白修长的手僵在原处,泛起些寒意。 “苏月潆,”他目光从那摊碎瓷片上移开,重新落回她脸上,“又在同朕置什么气?” 苏月潆抿着唇,垂着头一句话也不肯说。 楚域伸出手,想将她身上滑落一半的毯子拉上去,却再一次被躲开。 他看着自己空了的掌心,声音听不出情绪:“禁足静思,你就是这么‘思’的?连晚膳也不用?” 苏月潆依旧一言不发地低着头。 她不知道如今要用怎样的情绪来面对楚域,在她知道了维护杀她孩子凶手的人就是楚域之后。 见状,楚域眸底暗色愈深。 一旁,春和见着这一幕,心中一惊,硬着头皮劝和道:“启禀圣上,娘娘今日,心情有些不好。” 楚域冷然扫了春和一眼,心头那点子郁气到底散了不少。 他看着苏月潆单薄的春裙:“知道冷,又不披衣裳,春和。” “奴婢在。”春和垂着头上前。 “去给你家娘娘取件厚实的外裳来。”楚域淡声吩咐,随后自顾自在美人榻另一侧坐了下来。 “不必了。”苏月潆忍不住出声,目光直愣愣地看着楚域。 三番五次的拒绝到底给楚域惹出些火气来,他看着苏月潆的脸,平静道:“都退下。” “圣上...”春和有些担忧地望着苏月潆。 “退下!”楚域喝斥一声。 春和一颤,不敢再劝,垂首领着众人退了出去。 暮色渐浓,宫灯尚未点燃,光线愈发昏暗,将楚域的侧脸轮廓勾勒地有些模糊不清,叫人望而生畏。 苏月潆依旧僵在榻上,暗自咬着自己的后槽牙。 “过来。”楚域忽然出声,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苏月潆。 苏月潆恍若未闻,仍旧不动弹。 二人各自僵在原处。 半晌,楚域低头看她,开口道:“苏月潆,说话。” 苏月潆看着楚域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心口密密麻麻地疼,这样一张脸,怎能那般凉薄。 她仰起脸,袖下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攥紧,指甲陷入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才勉强压住眼中传来的酸楚。 “圣上想听妾说什么?” 楚域蹙眉,没说话,只是目光紧紧锁着她。 苏月潆迎着他的目光,却又仿佛没在看他,视线飘向窗外最后一线将逝的天光。 楚域那双漆黑的眸子同她对视半晌,终是心一软败下阵来,上前将人揽入怀中,低声道:“不过是被禁足,就这么委屈?” 苏月潆一怔,旋即很快理解了楚域话中之意。 他以为自己方才躲他,是在坤宁宫受了气。 她没反驳,不吭声地被楚域抱着。 “娇气。”楚域大掌穿过苏月潆的指尖,同她十指相扣,“朕同皇后说过了,一月的禁足改为十日,你不是向来不喜早起么?正好在宫中好好歇息。” 苏月潆眼中一动,听着楚域温和的语气,生出些荒谬之感。 他是怎么做到,一边在自己面前表现地情真意切,一边维护着伤害自己的人? 苏月潆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盯着楚域面上的每一寸肌肤,忽地明白了。 他生来便是太子,又得先帝亲自教养,金尊玉贵地长大。 这天下最顶顶好的东西都被尽数捧在他跟前,珍宝美人皆唾手可得,他自然可以随心所欲,什么都要。 在楚域眼中,宠爱自己这个玉妃和保下大皇子,甚至是宠爱旁的妃子都是可以同时拥有的,因为这些东西都尽在他掌中。 苏月潆忽地笑了,只是那笑落在楚域眼中,怎么看怎么刺眼。 他伸出手,捏了捏苏月潆的脸。 苏月潆看着高高在上的楚域,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巨大的冲动,她想要将楚域拉下来,她不甘心只有她一人在漩涡中挣扎,而楚域稳坐高台。 这般想着,她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勇气,伸手攥住楚域衣领,将人猛地往下一拉,仰头狠狠吻了上去,对着他那张薄唇张口便咬。 楚域在她吻上来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旋即垂下眼,放任带着香气的唇瓣在他唇上狠狠撕咬,始终未有动作。 苏月潆搂住楚域脖子,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他的表情,使尽浑身解数想要打破他平静的神色,只可惜无功而返。 她住了手,伸手想要将楚域推开,却在唇瓣分开的一瞬间,楚域倏地动了。 他将人狠狠抵在怀中,低头以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狠狠碾了上去:“消气了?” “唔——”苏月潆浑身一颤,带着血腥味的痛感激起她骨子里的疯狂。 与此同时,楚域箍着她腰的手臂骤然收紧,另一手从她腿弯穿过,猛地将人凌空抱起,大步朝内室中走去。 “砰”的一声闷响,锦缎垫子深深下陷。 苏月潆被摔在榻上,目光涣散,那点子孤勇和疯狂散了大半,再抬眸就瞧见正面无表情站在榻边脱衣裳的楚域。 她下意识挣扎着起身,一道阴影如山般压下。 楚域单膝抵在榻沿,俯身逼近,一只手就能轻而易举地将她两只手腕牢牢摁在头顶的软枕上。 他的脸距离她极近,苏月潆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 “苏月潆,”他开口,嗓音压得极低,唇瓣上还带着渗出的细小血珠。 楚域扯了扯唇角,他很少笑的这般邪肆,眸中染上一抹欲色:“方才你拒绝了朕三次,你说朕今夜要讨多少次回来?” 话落,楚域覆身上去,堵住了苏月潆尚未出口的话。 咸福宫柔光阁。 苏美人如同一滩死水般躺在榻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帐顶的并蒂莲花纹。 随着“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一个相貌平平的宫女拎着食匣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案上,随即冲着苏美人行礼道:“美人主子,晚膳到了,请您起来用些吧。” 许是格外不同的态度引起了苏美人的注意,她淡淡朝宫女投去一眼,并未说话。 那宫女毫不在意苏美人的态度,低头道:“今日的馒头很新鲜,里头的馅儿是现做的,美人多少用些。” 话落,宫女恭敬地退了出去,小心将房门关好。 她一走,苏美人又淡淡阖上了眸子,几息之后,她猛地睁开眼,从榻上坐起身,死水一般的眼睛骤然望向桌案上的食匣。 馒头,怎么会有馅呢? 苏美人心中一紧,连忙掀了被子下榻,飞快从食匣中将那碟馒头取了出来。 一碟馒头有三个,她在掰开第二个的时候,瞧见了一张字条。 苏美人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颤着手将字条聚在眼前细细看了起来,不过寥寥几行便看的她泪流满面。 她死死攥着字条,双眸瞪得猩红,双手紧握成拳头:宣妃! 苏美人又悲又怒,哭不出也喊不出,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 极致的惊怒过后,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宣妃杀了流萤,那下一个呢?是不是就是她? 苏美人猛地攥紧字条,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她混沌的头脑猛地清晰起来。 她还不能死,她还没有向宣妃报仇!她要活,要活下去! 想到字条中说的那个法子,苏美人狠狠咬了咬牙,对!她要闹!要闹得阖宫上下人尽皆知。 思及此,苏美人飞快将字条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吞咽下去。 然后她赤着脚,踉跄地扑到桌边,目光疯狂地搜寻,最终停在装着馒头的那个白瓷碟子上。 下一瞬,苏美人眼神一定,抓起盘子狠狠砸向地面,碎片四溅。 她挑了一片最大的碎瓷握在手心,旋即深吸一口气,朝着房门的方向尖叫道:“杀人了——宣妃杀人了——” 话落,她捏着瓷片,朝自己手腕狠狠划了下去。 外头,好容易挣脱看守的檀影听见自家主子的声音顿时慌了神,猛地扑在房门前,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救命啊!我家主子没命啦!” “求求谁快来救救我家主子!” 这般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主殿,宣妃收到消息时已然卸了钗环。 闻言,她原本清秀温婉的脸上扭曲一瞬,旋即面色如常地站起身,冷声道:“蠢货!” 若蘅有些担忧地望着宣妃:“娘娘,那头闹得有些大,瞧着是生死攸关了。” 宣妃淡淡瞥了若蘅一眼,语气平静的渗人:“去柔光阁,动静小些。” 等她到了柔光阁时,原本的混乱早已被强行压制下来,檀影被两个粗使嬷嬷死死捂着嘴按在一旁,涕泪横流。 相隔不远的云影阁一片漆黑,瞧着早已歇下。 宣妃眼中闪过一抹讥诮,回头看着柔光阁紧闭的大门,轻声道:“开门。” 随着门被打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混着灰尘味扑面而来。 宣妃扶着若蘅的手慢条斯理踏了进去,便见苏美人瘫在地上,左手腕上一道刺目的伤痕正在汩汩冒血,染红了半身衣裳和身下的地面。 苏美人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亮的骇人,见宣妃进来,她登时狂笑起来:“哈哈哈,宣妃,我死了,你也别想好过。”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将苏美人扶起来?”宣妃蹙眉,目光在苏美人身下的血迹上停了一瞬。 许是失血过多,苏美人几乎没有挣扎便被扶去了床上。 若蘅查看完情况回来,拧眉道:“娘娘,若是不请太医,只怕...” 宣妃吃人般的目光狠狠睨了苏美人一眼,换来的却是她挑衅般的笑意。 宣妃冷嗤一声,吩咐道:“立刻去太医院,请当值的太医过来,记住,一定要快。” “还有,去请圣上和皇后娘娘,记住,一定要悄悄的,别惊动太多人。” “是。”几个宫人匆匆转身离去。 苏美人瘫在床上,咬牙看着宣妃,无声道:“等圣上来了,我定要告你一状。” 宣妃轻蔑冷笑,微微侧首,吩咐小夏子道:“苏美人失血过多,昏了过去,好生伺候着。” “是,娘娘。”小夏子垂首应了,旋即转过身,一步步朝苏美人走了过去。 苏美人见状浑身一颤:“你这个狗东西!你想做什么?” 小夏子并不说话,垂首走至苏美人跟前,伸出手狠狠劈在她后颈处,人登时晕了过去。 颐华宫内室。 偌大的千工拔步雕花大床上,一只白皙纤细的纤手伸出床幔,在空气中抓了几下,却在下一瞬,被一只大掌狠狠攥住,带回帐内。 “圣上...”女子娇弱的声音传来。 “这才第二回,急什么?”楚域跪在榻上,将苏月潆又摁了下去。 外头,黄海平看着咸福宫的宫人,为难地看了眼内室,终是咬了咬牙,跺脚道:“你等着,咱家进去禀报。” 说罢,他硬着头皮迈了进去,至二重帘处站定,提高嗓音道:“启禀圣上,娘娘,苏美人自尽了,还请圣上过去瞧瞧。” 里头的动静一顿,女子带着哭腔的嗓音响起:“圣上...” 黄海平咬着牙,欲哭无泪地杵在原处。 很快,穿戴齐整的帝妃二人便从内室迈了出来。 经过黄海平时,楚域淡淡扫了他一眼,直看的黄海平一阵尿急。 不等黄海平请罪,楚域便将苏月潆抱在怀中,稳稳踏上御辇,轻声道:“去咸福宫。” 半盏茶后,御辇稳稳停在咸福宫门口。 楚域将苏月潆身上的披风裹了裹,才抱着人下了辇。 苏月潆抬眸扫了眼站了一地的宫人,还有不远处皇后的凤辇,有些不适地拽了拽楚域的袖子:“圣上,妾自己能走。” 楚域淡淡垂下眼:“溶溶的意思,是朕还不够卖力么?” 苏月潆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脸色瞬间爆红。 楚域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抱着人稳稳迈进柔光阁。 见他进来,一屋子的人连忙请安,楚域目不斜视,将苏月潆在软椅中放下,才在她身旁坐下,问道:“苏美人自尽了?” 皇后不着痕迹地看了眼窝在软椅中的苏月潆,眉头微微蹙起。 宣妃一身月白色寝衣,乌发尽数散在身后,无端添了几分柔弱。 她上前两步,姿态恭敬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启禀圣上,皇后娘娘,苏美人她并非自尽,而是...突发癔症,行为狂躁,不慎划伤了自己,妾闻讯赶来,已命太医诊治,所幸伤口不深,性命无碍。” “癔症?”皇后扫了宣妃一眼,“苏美人原先好好的,怎会突发癔症?” 宣妃抬起头,目光恳切又心痛:“都怪妾管教不严,未能及时察觉苏美人禁足后思虑过甚,以致心神恍惚,酿成今夜惊扰圣驾、娘娘之祸,妾有失察之过,还请圣上,娘娘责罚。” 说着,宣妃轻轻跪在地上,语气微沉:“圣上与娘娘许是不知,苏美人平日里常说妾要杀她,那样子吓人的很。” “今夜之事,也是妾不敢擅专,这才贸然打搅了圣上和娘娘。” “幸而看守的宫人机警,妾也处置地够快,才未让苏美人伤及要害,也不曾传出些什么疯话,伤了皇家颜面。” 楚域抬起头,目光从宣妃疲惫的面上扫过,问道:“太医呢,苏美人如何了?” 太医院的值守太医当即上前禀道:“启禀圣上,苏美人已无大碍,只是眼下还未醒过来。” 宣妃眼中闪过一抹暗光。 皇后淡淡扫了眼屋内,最终冲楚域道:“既然苏美人无事,圣上明日还有早朝,不如早些回去...” “咳咳。”苏月潆适时轻咳两声。 楚域顺着视线望去,众目睽睽之下,伸手替她将衣裳拢了拢:“明知自己身子弱,还偏要过来。” 虽是责怪的语气,可任谁也听得出话中的宠溺。 皇后和宣妃皆是心下一酸,面上依旧神色如常。 “圣上。”苏月潆拽了拽他的袖子,“妾想进去同苏美人说几句话。” 楚域捏了捏苏月潆有些泛凉的指尖,有些不悦。 她今夜不知哪儿来的气性,脾气硬邦邦的,眼下也算头一回服软,楚域轻声应了。 苏月潆正要起身,却被楚域拉住掌心,她顺势望去,就见楚域薄唇轻启,冲太医吩咐道:“将苏美人喊起来。” 话落,殿中一片静寂,就连宣妃都沉默了。 因为苏月潆想说话,他就让太医将一个刚刚自尽过的人弄醒,实在是...非人也。 殿中人同苏美人关系一般,也无一人出声阻止。 太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进了内室,很快出来复命:“启禀圣上,娘娘,苏美人醒了。” 楚域淡淡看向苏月潆,她当即起身,冲众人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内室中。 内室中,苏美人孱弱躺在榻上,见苏月潆进来,眸中闪过一丝亮光,双眼瞬间落下泪来:“大姐姐。” 苏月潆神色不变,上前两步在榻前坐下,凑近苏月娆,以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嗓音道:“那封信在哪儿?” 苏美人脸色一变,睁大双眼。 苏月潆懒得同她废话,言简意赅道:“圣上就在外头候着,宣妃说你得了癔症,眼下你要么将东西给我,我救你出去,要么,你就继续守着那东西,在这里等着宣妃将你弄死,怎么选,你心中可有数?” 苏美人有些犹豫,她将那信视为保命仙丹,自然不肯轻易交出,她咬了咬唇道:“我不知道大姐姐在说什么。” 苏月潆冷嗤一声,起身便走。 “等等。”苏美人急了,伸手攥住苏月潆的衣袖,咬牙道:“你就不怕我将那封信呈给圣上?” 第34章 第34章 苏月潆顿住脚步,微微侧身,目光自上而下地落在苏美人脸上,忽地一笑。 内室中只开了一扇月洞窗,昏昧的月光从她身后镂空鎏金的窗格斜斜切进来,将她半张脸浸在冰冷的月色中,泛着一层幽光。 分明是一张极美的脸,却叫苏美人看的毛骨悚然。 “呈给圣上?”苏月潆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中露出浓郁的挑衅与嘲弄之意,“好啊,你现在就去,圣上眼下,就在外头坐着呢,可要本宫亲自扶你出去?” 她语气平静的可怕,目光锁住苏美人骤缩的瞳孔,温声道:“让本宫猜猜,圣上看完会如何想?” 苏月潆偏了偏头,脸上露出些温柔之色:“宫妃与外男有私,想必难逃一死。” “可杀了本宫之后呢?隐瞒与本宫有旧的事情,隋屿和长宁侯府也讨不了好吧?届时你那个有孕在身的姐姐怎么办?一尸两命?苏家怎么办?全族流放?” “哦,对了,还有你,作为揭开皇家丑事的你,猜猜圣上会如何做?是念你大义灭亲论功行赏,还是...杀了你保全皇家脸面?” “苏月娆。”苏月潆忽然唤了声她的名字,“没本事做的事,就别拿来威胁人。” “不过你放心,到底姐妹一场,你死后,本宫会替你收尸。” 苏美人没想到苏月潆这么狠,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退的干干净净。 眼睁睁看着苏月潆毫不留念地转身,她心头一急,惊惶唤道:“我给你!” 苏美人一把将自己贴身的衣物拽了出来,手指颤抖着解不开上头的暗袋,最后用指甲将其狠狠扣开,从中掏出一张被折成小方块的纸条,咬牙递给苏月潆。 苏月潆垂眸,微微扬了扬下颌,伸手将东西接过:“早这么明白,何必受这场惊吓。” 苏美人泪水砸在手上,她仰起头,看着苏月潆求道:“大姐姐,救救我,求你...” 苏月潆平淡地看了她一记,转身离开,徒留苏美人在榻上哭得更加难以自抑。 外殿,楚域阖眸假寐于主位上,皇后、宣妃与温贵人三人皆坐于两侧软椅中。 温贵人悄悄掀了掀眼皮,目光飞快在楚域面上一扫,登时羞红了眼。 她指尖不住摩挲着袖中的东西,再三给自己打气。 方才听见圣驾过来的消息,她明知会惹了宣妃不喜,也怀揣着希望将刚做完的香囊带了过来,眼下正是个好机会。 温贵人眼中泛起春色,连嗓音也柔媚许多:“圣上。” 楚域淡淡睁开眼,望向温贵人。 下方,皇后同宣妃皆是不着痕迹地蹙了眉头。 温贵人一心扑在楚域身上,并未注意其余二人的神色。 她上前盈盈行了一礼,双颊羞红地将袖中那只绣好的香囊取出,双手捧在楚域面前道:“那夜...妾见圣上腰间的香囊有些破旧,便记着模样新做了个,里头放了些宁心静气的药材,特来献给圣上。” 楚域看着那香囊上的图案,眼神一暗。 宣妃不明所以,皇后眼中却闪过一丝意外,唇上弯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温贵人垂着头,一颗心怦怦跳个不停,见楚域不接,将手举得更高了些。 苏月潆出来时,瞧见的便是这幅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场景。 “聊完了?”楚域目光越过众人,径直看向苏月潆。 苏月潆点点头,目光扫至温贵人手中那只香囊时微微一顿,有些诧异地望向楚域。 楚域脸色如常,只是周身冷硬的气息在看见苏月潆时软了下来,朝她唤道:“过来。” 苏月潆依言走了过去。 下方,温贵人举着香囊的手有些力竭,止不住发颤。 楚域拉着苏月潆坐在自己身边,将她泛凉的手拢在掌中后,才抽出空瞥了眼温贵人:“你有心了,只是宫中用度皆有定制,朕贴身之物自有内务府打理,往后不必再做。” 话落,楚域看了眼黄海平,后者恭敬从温贵人手中接过香囊。 温贵人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转为难堪的惨白之色,尴尬应道:“...是。” 皇后将这出闹剧尽收眼底,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宣妃暗中瞥了苏月潆一眼,她不知道玉妃和苏美人说了什么,只是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为免事情有变,宣妃瞅着空隙上前道:“圣上,娘娘,夜色已深,既然苏美人无事,不若剩下的就交给妾吧。” 苏月潆轻轻抬起眼,被楚域握住的指尖挠了挠他的掌心。 那动静极小,却带着一股私密的讨好。 楚域攥了攥她不安分的手指,垂眼看着苏月潆。 苏月潆抬起眼帘,眸光水润,嗓音极轻:“二妹妹被吓坏了,一直哭,说是咸福宫不干净,那模样,可怜极了。” 她没提宣妃半个字,却点出了苏美人的恐惧。 楚域看着她的眸色深了深,语气却更淡:“朕看你对她倒是上心。” 苏月潆垂下眼,纤长浓密的眼睫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翳,抿唇道:“到底是血缘亲人,妾瞧着她那样,心里难受。” “还有她手上那伤,再这般疯魔下去,就算不死也活不成。” 她说着话,一直撑着的腰肢微微卸了力道,往楚域身上靠了靠,疲惫道:“妾想着,将苏美人接去颐华宫照看一段时日...” 楚域脸色变冷,与苏月潆对视片刻。 苏月潆看的心里直打鼓,不由自主地抿了抿唇。 “皇后。”楚域开口,听不出喜怒,“苏美人既受了惊吓,需得静养,你在宫中择一清净宫室,再吩咐太医院那头好生看着。” 皇后含笑应了下来。 楚域挪开眼,目光移至宣妃面上:“宣妃...” 不等他将话说完,内殿门帘忽地一掀,一个身穿素白寝衣的身影踉跄着冲了出来。 苏美人脸色惨白如鬼,头发散乱,手腕上的白布因为动作重新裂开,渗着刺目的血色。 禁足多日,说是形销骨立也不为过,她那双因为瘦削显得大的吓人的双眼死死盯着宣妃,直挺挺地跪在冰凉的地板上,发出“砰”地一声闷响。 “求圣上,娘娘,替妾做主!”苏美人一双眼哭的干涩,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滑落。 见她出来,宣妃脸色骤变,不过一瞬便恢复如常,她立刻起身,快步走至苏美人身边,伸手欲扶:“来人啊,苏美人的癔症又犯了,快去请太医。” “我哪里有什么癔症!”苏美人猛地将宣妃的手挥开,望向楚域,眼圈迅速泛红:“圣上,娘娘明鉴,自妾禁足以来,宣妃对妾多次加害,还擅自将檀影绑了起来,妾虽犯了错,却也罪不至此啊!” 宣妃愣在原处,面色尽显受伤之色,端的是受了天大的冤枉,却强撑着仪态,安静地在楚域跟前跪下,垂眸道:“苏美人病的糊涂,尽说些胡话,还请圣上,娘娘彻查。” 皇后端着茶盏,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出戏,而温贵人早已吓傻,没想到当初那个骄纵跋扈的苏美人才几日就成了如今这个模样。 宣妃位分高,又有温和的好名声,眼下满身寂寥,红着眼跪在地上,实在是惹人心怜。 苏月潆不着痕迹地将脸往楚域肩颈处埋了埋,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低低响起:“圣上,妾累了。” 楚域低头看她,便见苏月潆闭着眼,长睫无力垂下,唇色淡的吓人。 这人本就娇气,今日又受了气,这般折腾下来,怕是累极了。 楚域揽着她的手收紧,另一只手抬起,指腹抚上她的太阳穴,轻轻按揉:“可好些了?” 苏月潆垂着眼,没说话。 楚域回过头,直接看向皇后:“宣妃身为咸福宫主位,管下不严,横生事端,罚奉三月,其余的事,你看着办。” 话落,他抱起苏月潆,径直朝殿外走去:“回颐华宫。” 皇后等人皆弯着腰,恭送楚域离去,心中百味杂陈。 回了颐华宫,楚域越过跪了一地的宫人,将苏月潆放在榻上,旋即坐在桌边,面无表情地饮茶。 榻上,苏月潆闭着眼,锦被的微凉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 她没有立即睁眼,只听着楚域放茶杯时不轻不重的脆响,就知道这人生气了。 只是苏月潆不明白,他在气什么? “没睡就睁开眼。”楚域淡淡的声音传来。 苏月潆睁开眼,眸子里雾气氤氲,迎着四周跳跃的烛火,却没什么光彩。 她恹恹地垂下眼眸,闷声道:“圣上这是生的哪门子气?” 楚域被她气的一笑,抬眸道:“朕倒是不知你何时同苏美人这般要好,竟能与她同住了?” 苏月潆一怔,似是没想到楚域气的是这个。 “说话。”楚域蹙眉。 “圣上...”苏月潆开口,声音比在咸福宫更沙哑了些,她带着一丝委屈,“苏美人名义上怎么也是妾的妹妹,宣妃这般折磨她,谁知道是不是借机发泄对妾的怨气。” 楚域偏过头,看着她没好气道:“宣妃不是那种人。” 话落,就见苏月潆抿着唇,眼圈迅速变红,飞快转过身去,将被子裹得极紧,背对着楚域。 楚域一瞧便知她在置气,心头也生出几分火气。 今夜他处处顺着她,她却还不知好歹。 楚域终是站起身,至榻边坐下,伸手钳住苏月潆下颌,迫使她看着自己:“不许同朕置气。” 苏月潆一双眼含着泪,仿佛楚域再说一句便要落下。 楚域心头那股火突然散了一干二净,不解道:“朕都处处顺着你了,怎得还这般大的脾气?” 苏月潆瞪大双眼,不敢置信道:“所以圣上分明就是相信宣妃,只是碍于妾无理取闹才略微罚了宣妃,是吗?” 楚域蓦然沉默。 扪心自问,宣妃是从潜邸就跟着他的老人,向来知情识趣,从不叫他为难,今日之事,便是苏美人说了谎又怎样? 在这宫中,高位为难低位的事日日都有,难不成他人人都管? 楚域这般想着,可看着苏月潆眼中的委屈,终是软了态度:“朕谁也不信,只信你,可好?” “妾不信。”苏月潆垂着眼,半点不看楚域。 这话就像一捧凉水,将楚域难得的低姿态浇了个透心凉。 他看着苏月潆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头那股刚被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了起来。 “苏月潆。”他沉下声音,带着明显的警告,“适可而止。” 苏月潆依旧不看他,甚至重重偏过头,想挣脱他手指的钳制,偏生楚域捏的极重,在她下颌上留下通红两个指印。 她别过脸去,盯着锦被上繁复的刺绣花纹:“妾遵旨。” 这话比顶嘴还气人,楚域被她气的心口痛。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苏月潆都没有给他台阶的迹象。 楚域深吸一口气,试图再哄,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无比烦躁。 他是天子,是皇帝,富有四海,何曾在女人面前这般伏低做小过? 他解释了也让步了,甚至说了“只信她”这种近乎昏聩的偏袒之言,她还要如何? 楚域堵着一口气,自小受到的教育以及身为帝王的理智和骄傲让他无法再退一步。 “好,好得很。”楚域气极反笑,猛地站起身,拂袖走到桌边,回眸见苏月潆依旧不看他,楚域冷笑一声,冲着殿外扬声唤道:“黄海平!” 守在外头的黄海平立刻躬身进来:“奴才在。” “回乾盛殿!” “是...”黄海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微微抬眸道:“圣上...” 下一瞬,楚域玄色的袍角早已越过他朝殿外走去。 黄海平连忙跟上,心中叫苦不迭,这两位祖宗又是怎么了。 走出殿门,楚域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回过头,脸色忽明忽暗,内室一片寂静,苏月潆并没有追出来的意思。 谁稀罕?楚域垂下眼,转身大步跨了出去。 “恭送圣上。”宫人们乌压压跪了一地。 直至御驾走远,殿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苏月潆才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死死攥紧的被角。 春和从外头进来,小心翼翼地凑近苏月潆,低声道:“娘娘,这是怎么了?” “出去。”苏月潆垂着眼,脑子却异常清晰,“本宫想静一静,没有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春和担忧地望了一眼,却也不敢违逆,只得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苏月潆掀开被子下床,从衣裳的夹层中,将从苏美人那儿得来的字条慢慢展开。 女子隽秀的字迹写着:愿为夜夜流光,皎皎明君前。 苏月潆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将字条放在烛火上,火舌很快将其烧成一片灰烬。 她扭过头,看着窗外如墨般的夜色,忽生叹息。 苏月娆本来不该留的,她还是心软了。 坤宁宫中,皇后端坐在妆台前,将钗环尽数卸下,垂眸翻看着宫册,抚琴站在她身后,一边替她蓖发,一边蹙眉道:“圣上如今,也太过宠玉妃娘娘了些。” 皇后掀起眼皮,瞥了抚琴一眼:“这后宫之中,圣上本就是想宠谁宠谁。” “可这也太过分了些。”抚琴愤愤道:“今日咸福宫中,圣上那般将您晾在一旁,眼中都只有玉妃一人了。” “分明娘娘您今日才罚了玉妃禁足,圣上今儿个就亲自去了她那儿,不是打了娘娘您的脸去抬她玉妃的脸么。”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暗色,抿唇道:“本宫是皇后,自当宽宏大量,这样的话,往后不要再说了。” 想起那日楚域的话,皇后心口一痛。 她是姜家唯一的女儿,自小被视作掌上明珠,养在祖父膝下。 那时,楚域还是太子,师承她祖父,每隔三五日便要来太傅府一趟。 正是年少慕艾的好时候,太子又生的那般出色,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能成了他名正言顺的妻,已是她的福气。 想到今日温贵人奉上的香囊纹样,皇后心中讥笑道:这宫中,被雾迷了眼的人,可多着。 皇后回过神,指尖轻轻翻过一页宫册,随意点了一处:“吩咐内务府的人,明日去咸福宫,帮苏美人搬宫。” 圣上说得对,她是皇后,同旁的妃嫔,自是不同。 抚琴探头看了一眼,见皇后指的地方正是衡妩轩,虽是一处独立地界,却离咸福宫极近,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翌日,天光晴好。 因着禁足,苏月潆睡到巳时才起,在春和等人伺候下用了早膳,又换了一身舒适方便的杏色缕金流云纹襦裙,乌发仅用一根杏色发带束在脑后,浑身上下再无半点钗环。 她透过窗,看着外头澄澈如琉璃的天空,突然来了兴致,带着春和几人出了外殿,慢悠悠晃至前殿东侧的敞轩下。 这里三面皆是通透的嵌琉璃窗柩,春日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暖融融铺了一地。 轩中摆了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嵌大理石平头案,上头早已放了几碟点心并时令水果,另有一盏温热的茶水。 苏月潆斜倚在美人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册,一抬眼便能望见不远处的浓浓春色。 她眯了眯眼,难得松快一刻。 若能将这样的日子过到死,想来也很是不错。 只可惜... 苏月潆目光回到书册上,勾了勾唇。 还要感谢皇后将她禁足,才叫她有了这般多的闲暇,好好静下心来想想,如何才能收拾了大皇子,还不牵连己身。 正惬意间,外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夏恬轻声禀道:“娘娘,萧贵嫔来了。” 苏月潆挑了挑眉:“请她进来。” 萧贵嫔进来时,一身水红色绣金色莲纹的宽领襦裙,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的步伐泠泠作响,通身的骄矜贵气几乎要溢出颐华宫。 她刚踏进来,目光掠过苏月潆手上的书,落在苏月潆面上,肆意笑道:“哟,玉妃娘娘这告病的日子过得倒是清闲。” 不必苏月潆开口,萧贵嫔便自顾自在平头案另一侧的玫瑰椅上坐下,姿态优雅。 苏月潆放下书卷,抬眼看她:“你怎么进来了?” 萧贵嫔诡异地看她一眼:“怎么进来?自然是走进来了,我贵足踏你宝地,你该高兴才是。” 苏月潆被她噎了一句,索性不再理她,将目光落回书卷上,下一瞬,书册被一只姣好的玉手抽开。 “看这玩意儿干嘛?”萧贵嫔拍了拍手,苏月潆这才注意到,她身后还跟着个抱着紫檀木棋盒的宫人。 萧贵嫔示意流云将棋盒放在案上,朝苏月潆扬起下颌道:“闲着也是闲着,陪我手谈一局,如何?” 苏月潆看着萧贵嫔眸中的关切和别扭的神色,眼底笑意深了些:“不过是禁足几日,我不放在心上。” “谁关心你了?”萧贵嫔像被踩到尾巴,眯着眼道:“不过是听闻你玩这东西不错,我才来讨教一番。” 苏月潆偏了偏头,笑吟吟望着萧贵嫔。 萧贵嫔脸色一红,飞快将黑棋推到苏月潆面前,自己执了白棋。 游戏开始,苏月潆攻势凌厉,掷骰行棋毫不拖泥带水,颇有大开大合之势。 萧贵嫔则显得沉稳许多,看着苏月潆的棋风有些诧异道:“原以为你是个沉得住气的,怎得这般没耐心?” 苏月潆笑了笑,看着棋盘上萧贵嫔那颗关键的“马”,冒险将自己的数颗棋子调离了原本稳固的后方阵地,形成了一道看似凶猛却有些脱节地攻击链。 下一瞬,萧贵嫔“啪”地一声将她的棋子吃掉,笑眯眯道:“这叫祸水东引,调虎离山,苏姐姐,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 苏月潆捏着棋子的手一顿,再一看棋盘上的局势似乎活了起来,对方那颗被牢牢围住的棋子,不就是眼下被禁在皇子所的大皇子么? 直接攻王太难,且容易引火烧身,但若是有什么办法,让他们自己动起来呢? 更何况...大皇子她需得从长计议,在慎贵嫔身上讨些利息却是不难。 苏月潆目光缓缓扫过棋盘,最终落在自己那几颗位置恰好的棋子上,莞尔一笑:“有劳萧妹妹解惑了。” 窗外春光明媚,轩内棋子落盘声声清脆。 二人就这般对弈至金乌西沉,萧贵嫔才恋恋不舍地告辞。 她走后,苏月潆端坐在棋盘前,伸手拈了一颗黑子,眸色变换:“春和,去给内务府的金海递个信,叫他选几个可靠的宫人送去皇子所。” 春和若有所思地抬起头,便见苏月潆勾了勾唇,在她耳边轻声道:“你且...将东西...放在咸福宫。” 夜色如墨,永福宫偏殿中却烛火通明。 慎贵嫔坐在临窗的美人榻上,身上只松松披了件湖蓝色的外裳,指尖捻着一串檀木念珠,神不思蜀。 窗外风声飒飒,吹得廊下的宫灯明明灭灭。 巧月立在慎贵嫔身后,掀起眼皮看了眼那盏半个时辰前就凉透的茶水,忍不住上前劝道:“娘娘,您自打从坤宁宫回来,便滴水未尽,身子如何受得了?” 慎贵嫔恍若未闻,将手中的帕子搅来搅去,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本宫这几日夜夜做梦,梦见玦儿哭着找娘,说皇子所的人伺候他不尽心,偏生那起子小人,见风使舵,几次想递话进去,都石沉大海...咳咳...” 她说得上头,又急又气,掩唇咳了起来。 巧月连忙替她抚背顺气:“娘娘别急,不过是个梦而已,圣上不过是做给恪修仪看罢了,您到底是大皇子的生母,怎会不让您见他呢?明日奴婢便去求见圣上,就说您病了,想要见大皇子,圣上一定会同意的。” “病了?”慎贵嫔苦笑,“若真这般容易就好了,玦儿被本主宠坏了,又正是年少,性子又急,万一...万一着了谁的道...” 她越说越怕,脑中忽然浮现出那日坤宁宫苏月潆口中的那句话,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紧紧抓住巧月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巧月,你说,苏月潆是不是真的知道了当年...” “娘娘!”巧月听得心惊肉跳,“当年之事早已了结,连圣上都已盖棺定论,便是她有所怀疑,还能翻了圣上的天去?” 慎贵嫔微微放下心,外间传来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门帘‘唰’地被撞开,巧星踉跄着扑了进来,脸色惨白的吓人:“娘娘,不好了。” “闭嘴!说什么晦气话!”慎贵嫔一颗心跳个不停,听见这种话更是怒气中烧,“有话便说。” 巧星扑通一声跪下,将怀中捧着的杏黄色物件举过头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启禀娘娘,奴婢...奴婢方才在墙角瞧见的,捡起来一看...” 殿内烛火还算明亮,那杏黄色的布料展开,赫然是小孩的腰带,只是那上头还浸染着大片刺目的暗褐色污渍,显然是干涸的血迹,血迹边缘还能依稀瞧见蛟龙出海的图案。 慎贵嫔看着那腰带,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她一把将那腰带夺过,颤着指尖碰了碰。 “玦儿!我的玦儿!”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赫然响起,慎贵嫔眼前一黑,登时倒了下去。 “娘娘!”巧月和巧星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搀扶。 慎贵嫔却猛地推开她们,踉跄后退,直至跌坐在美人榻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觉得空气稀薄得厉害,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她攥紧那根腰带猛地站起身:“一定是她!一定是她!” 除了苏月潆,还有谁会如此恶毒,用这种方式来恐吓她,折磨她! “去寻圣上!本主要去寻圣上!”说着,慎贵嫔不顾二婢阻拦,转身冲出殿外。 第35章 第35章 乾盛殿。 敬事房总管刚被打发走,楚域斜倚在龙椅上,脸色难看的很,他一手端起案上茶盏灌了口茶水,忽地皱眉:“黄海平,你这差事当得是愈发好了。” 黄海平心里哎哟一声,硬着头皮上前求道:“奴才有罪,奴才有罪。” “去换一盏。”楚域冷着脸,刚抬头,就被殿中亮堂的烛火晃得眼疼,“还有这烛火,点这么多做什么?去灭几盏。” “是。”黄海平谨小慎微地将茶盏撤了下来,又吩咐宫人去将烛火灭了些。 出了外殿,小顺子从师傅手中接过茶盏,探了探杯壁的温度,有些不解:“师傅,正是七成热,这茶叶和水,也是依着惯例来的,怎会有问题。” 黄海平掏出怀中浮尘,照着小顺子头上来了一下,斥道:“多嘴!圣上说不对就是不对,还不赶紧去换。” 小顺子低头称是,连忙端了茶盏退下。 外头夜色正浓,风声猎猎。 黄海平回头望了眼巍峨的乾盛殿以及开了一半的朱漆正门,心中叫苦不迭。 哪里就是茶和烛火的问题,分明就是圣上昨个儿在玉妃娘娘那儿受了气,今儿个还没消气罢了。 眼瞅着明日还要早朝,圣上也没有歇下的意思,黄海平就觉得今夜的差事格外难当。 主子们神仙打架,遭罪的还是他们这些奴才,只盼着玉妃娘娘能快些同圣上服个软,他这做奴才的,日子也才能好过些。 黄海平叹了一口气,有些发愁地望向远处,却见夜色中,有人匆匆而来,定睛一看,当先一人正是慎贵嫔。 慎贵嫔身上那件湖蓝色的外裳被风吹得歪斜,露出里头素白色的寝衣,一头乌发蓬乱的紧,大半散在肩背,惨白的脸颊上还黏着几缕被冷汗浸湿的发丝。 巧月巧星二人一左一右搀着她的胳膊,面上又急又怕。 黄海平一见这阵仗,心头“咯噔”一声,暗道坏了。 他连忙上前几步,垂下眼拦住想要往里闯的慎贵嫔,低头道:“贵嫔主子,夜深了,圣上已经歇下了。” 慎贵嫔被他一拦,通红的双眼一转,怒瞪着黄海平道:“放肆!本主有要紧事求见圣上,你还不速速进去通传!” 说着,她将自己手中紧攥的带血腰带举至黄海平眼前:“事关大皇子,若有耽搁,你担待得起么!” 黄海平眼皮狠狠一跳,看着那腰带的神色一沉,飞快觑了慎贵嫔一眼:“奴才这就进去通禀,只是...” 他目光从慎贵嫔杂乱的鬓发和衣衫上划过,同巧月对视一眼,转身回了乾盛殿。 巧月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替慎贵嫔整理仪容。 很快,黄海平再次出来将慎贵嫔等人迎了进去。 楚域面有倦色,懒怠地靠在龙椅上,见她进来,只微微掀了掀眼皮:“何事?” 慎贵嫔一见楚域神色,心头的急怒与惊惶去了大半,放缓脚步至楚域跟前跪下,含泪道:“启禀圣上,方才妾歇息前,有人将此物扔进了永和宫,妾瞧着,是玦儿的贴身物件...这上头沾了血,妾实在怕的紧,这才贸然打搅圣上。” 楚域目光一凝,慢慢挪到那腰带上,一旁的黄海平躬身从慎贵嫔手中将东西接过,呈至御前。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皇子所,伤了大皇子,还特意将东西扔在你面前?”楚域嗓音平静。 那人是个傻子不成?做了坏事还偏要舞到正主跟前? 慎贵嫔一怔,脑中骤然清醒过来。 关心则乱,背后之人定是算准了她爱子心切,不敢细想耽搁时间。 殿中陷入一片寂静,慎贵嫔此时已是骑虎难下。 她略定了定心神,眼眶蓄满了泪,抬头道:“这腰带,乃是妾亲手替玦儿缝制的,是玦儿贴身的物件儿,实在是...不该这般出现在永和宫啊。” 楚域倚在御座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慎贵嫔那张泪盈盈的脸,心中生出些腻味与厌烦。 楚玦幼时虽说有几分娇气,却也算得上心思澄澈,偏在慎贵嫔手中养的这般恶毒,玉妃小产,楚瑱坠马,他顾忌皇家血脉绵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出手护着楚玦,将人送进了皇子所。 皇子所与后宫隔绝,只要楚玦在里头安安分分待着,任是谁的手都伸不进去。 可慎贵嫔这蠢货,却觉自己亏待了楚玦,日日想着法子将楚玦弄出来。 有着这样一个母亲,楚玦只怕是废了。 楚域脸色渐渐转凉,看也不看慎贵嫔:“黄海平,你亲自带人,去一趟皇子所。” 黄海平心头一跳,忙领着人出去。 慎贵嫔跪在地上,没想到楚域这般好说话,原本垂泪的眼止住泪,柔声道:“妾多谢圣上。” 楚域并不回答,只将慎贵嫔晾在一旁。 慎贵嫔心中隐隐升起一股异样,觑了眼御座之上面无表情的楚域,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很快,黄海平垂首领着几人回来,分别是大皇子身边的贴身太监夏海,嬷嬷陈氏,以及内务府副总管金海。 黄海平瞅着眼色上前禀道:“启禀圣上,大皇子今日用完晚膳就歇了,并无不妥之处。” 楚域淡淡睁开眼,轻描淡写问道:“可曾丢过什么东西?” “回圣上,大皇子的一应用度都记录在册,从不曾丢过东西。”陈嬷嬷垂下跪下答道。 黄海平适时将一条杏黄色腰带捧过头顶:“此乃大皇子今日所系腰带,与慎贵嫔呈上之物颇有几分相似。” 楚域懒得看,冲着黄海平挥了挥手,黄海平当即将腰带呈在慎贵嫔跟前。 慎贵嫔定睛一瞧,两条相似的腰带并排放在一起,才显出其中细微的差别。 若再不明白自个儿是中了旁人的算计,慎贵嫔也算蠢的出奇了。 她连忙抬起头,眼中急出泪花:“圣上,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定是有人蓄意而为,能拿到大皇子贴身衣物的人,定是他的近身之人啊!还请圣上彻查大皇子身边之人。” 说着,慎贵嫔转过头,提指冲着陈嬷嬷便骂:“你这老货!令你好生伺候大皇子,却连他的贴身衣物不见了都不知道,该当何罪!” 楚域点了点桌案。 一直躬身垂首的内务府副总管金海上前一步,冲着慎贵嫔禀道:“启禀贵嫔主子,大皇子自进入皇子所起,身边从未换过一人,陈嬷嬷是皇子所的老人,也曾伺候过不少王爷主子,还请贵嫔主子放心。” “这...这不可能!”慎贵嫔脑中轰然作响,她抬起头,对上楚域冷冰冰的眸子,恍若晴天霹雳。 楚域微微前倾,端起案上的茶盏一点点将其中茶水饮尽,目光慢慢落在慎贵嫔面上:“大皇子年岁已然不小了,朕觉得,他还是有个安分些的母亲为好,你觉得呢?” 一句话,足以叫慎贵嫔听得毛骨悚然。 “都退下。” 慎贵嫔走出乾盛殿,回身愣愣看着那扇朱漆大门,良久不能回神。 黄海平叹了口气:“主子,更深夜重,早些回去歇着吧。” “大监。”慎贵嫔双眸空洞,“您说圣上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黄海平讪笑:“圣上之意,岂是奴才一个阉人能揣测的。” 话落,他转过身:“圣上那头还等着老奴去伺候,便不送慎贵嫔了。” 今夜之后,慎贵嫔和大皇子的恩宠,也算是到头了。 回了殿内,黄海平贴心地将楚域跟前的茶水换了一盏,垂首道:“圣上,夜深了。” 楚域抬起眼,看着早已跃上枝头的月亮,缓缓站起身。 “永和宫今夜之事,去...算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内室中。 黄海平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从未听过这话。 乾盛殿外,远处的密林中,一抹黑影悄然离去。 颐华宫内室,苏月潆坐于窗柩边,仰头看着窗外月色,神色晦暗难辨。 春和掀了帘子进来,放轻脚步,走至苏月潆身边低声道:“娘娘,赵诚回来了。” 苏月潆转过头:“让他进来。” 赵诚是颐华宫的总管太监,对苏月潆忠心耿耿,又有些个功夫在身上,有些春和等人不便去做的事情,交给赵诚,她是极为放心的。 赵诚躬身步了进来,那张清秀的脸上挂上一抹痛快:“娘娘果真料事如神,奴才将那东西扔进永和宫后,就一直在外头盯着,慎贵嫔果然沉不住气,未曾细看就闹上了御前。” “奴才一路跟着她们到了乾盛殿,盖因殿外守卫森严,奴才不敢靠近,只寻了一处隐蔽的灌木丛藏着。” 夏恬听得兴奋,迫不及待问道:“如何了?” 赵诚噗嗤一笑:“奴才眼睁睁瞧着黄大监领着皇子所的人和金海一块儿进去了,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将人都打发了出来,慎贵嫔瞧着很是可怜的样子。” 苏月潆唇边笑意愈深,朝赵诚点头道:“你办事,本宫自是放心的,今夜辛苦你了。” “娘娘哪里的话。”赵诚笑道,“还要多亏了春和姐姐几个手巧,能这般快的时候赶制出那腰带,才有奴才的用武之地。” 春和倒了盏茶塞进赵诚手中:“娘娘夸你,你就别谦虚了。” 苏月潆轻轻点了点桌案:“金海那儿,记着好生打点一番,今日之事,他也算出了大力。” 赵诚忙应下,又听苏月潆道:“告诉金海,今夜惹了圣上的眼,这些天都仔细着些,凡事最重要的便是一个稳字。” “是。” 将赵诚打发出去后,苏月潆才在春和的伺候下换了身轻便舒适的寝衣。 烛火下,春和看着苏月潆皎白的脸,有些不解道:“娘娘,咱们费了这般大的功夫,就只是吓吓慎贵嫔,未免太便宜她了。” 苏月潆眼中光华流转:“可不止是吓吓。” 她抬起眼,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微微偏了偏头。 慎贵嫔的命根子,是楚玦,是她母凭子贵那点子微末的奢望。 一刀杀了慎贵嫔,那是对她的恩赐,实在难解苏月潆心头之恨。 苏月潆要的,是在慎贵嫔头顶悬着一把不知何时落下的刀,好叫她在惶惶不可终日之中,看着她最在意的东西发烂发臭,最终变成一滩烂泥。 今夜送给慎贵嫔的,不过是碟开胃小菜。 苏月潆解除禁足的前一日,南诏的贡品被先行送往宫中。 乾盛殿内燃着厚重的龙涎香,楚域将贡品单子搁在一旁,垂眸盯着陆观承呈上来的折子,眉头紧紧蹙起。 折子上尽数了以王靳为首的世家党羽,是如何将数十名举子拿捏在手中,为他们所驱。 陆观承同隋屿二人凛然立于殿下,神色冷然。 楚域抬起手,指腹揉了揉额角,淡声道:“王靳真是好大的胃口,推举的名额喂不饱他,竟敢将手伸到春闱来。” 陆观承心头一寒,拱手道:“圣上,可要属下将这一干人等缉拿归案?” “不急。”楚域眼中闪过凛冽寒意,“朕倒要看看,他王靳到底能做到何种程度。” “用鱼胆混合明矾水将题目抄在纸上,再明码标价将考题泄给举子,真是一本万利的好生意。” 陆观承听出楚域话中的怒意,垂下头不敢出声。 楚域站起身,走至殿角的香炉前,眉眼阴郁:“陆观承、隋屿,你二人给朕紧盯着他们,但凡有嫌疑之人,尽数记录在册,留待查看。” “是。”陆观承应下,旋即抬起头,神色间有些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楚域扫过一眼。 陆观承觑着楚域的脸色道:“既然已有证据,何不直接将王靳等人一网打尽?” 楚域眼中恩威莫测,睨向隋屿:“你也是这般想的?” 隋屿眼皮一颤,回过神,将楚域方才的问话在脑中过了一遍,才道:“微臣以为不然。” 楚域点了点指尖:“说说你的看法。” “禀圣上。”隋屿抬起头,玉面发寒,“其一,王靳等人所为,皆是手下党羽层层转述,单面联系,便是捉了王靳,他们只需咬死不认,将罪责推脱下人,便可金蝉脱壳。” “其二,世家根系深植,牵一发恐动全身。” “王靳如今作为世家之首,背后姻亲、门生故旧盘根错节,遍布朝堂,骤然发难,恐引起狗急跳墙,在朝野制造更大混乱。” “杀王靳事小,引得百姓受苦事大。” “此案所涉,恐怕不只买卖题目,更涉及其巨额银钱流向何处?结交哪些官员?除了科场,可还有吏部铨选、地方税赋?” “臣以为,当外松内紧,里间其盟,趁其掉以轻心,再一举将其拿下。” 楚域转向陆观承:“可明白了?” 陆观承默然。 “就按隋屿说的办,退下吧。” “圣上...” “还有何事?” 陆观承觑了隋屿一眼,犹豫道:“姬家三郎...似是也同那些人有关系...” 楚域面色不变,眼中却有山雨欲来之势:“说清楚。” 陆观承、隋屿走后,楚域垂眸看着案上的折子良久,才冷嗤一声将折子合上,扔去一遍。 他长指捻过案上那张长长的贡品礼单,扔给黄海平:“念。” 黄海平手忙脚乱地将单子接住,垂首恭声地挨个儿念着。 南诏盛产香料、药材、玉石、首饰与布匹等物。 楚域阖眸听着,不时出声点出几物,待礼单念完,才叩了叩御案道:“将朕圈出的这些东西送去颐华宫,旁的按规矩赏赐各宫。” 黄海平应了声,余光瞥见圣上冷漠的脸色,心头一颤。 楚域将殿内伺候的宫人都打发了出去,复又拎起那封奏折,眼中神色明明灭灭。 姬家...累世清流,偏生玉妃一入宫,姬家这一辈就入了朝堂,二者之间... 楚域垂下眼:“春闱前,安排姬家老夫人进宫面见玉妃。” 钟粹宫中,崔嫔和怜才人一道领了赏。 怜才人垂着眼,目光从白芷捧着的那匹靛蓝色贡缎上扫过,最终落在崔嫔身后那些显然更好的衣料上。 论恩宠,她超过崔嫔不知凡几,可真遇见阖宫赏赐这样的事儿,位分才是实打实的好处。 怜才人心中泛起一丝涩意,朝崔嫔行了一礼便要回去,却被崔嫔温声唤住:“怜才人留步。” 崔嫔端庄一笑:“那匹绮罗缎的颜色艳丽,正要衬才人这般夺目的容色才好,不若便送给才人罢。” 静岫将那匹绮罗缎捧在怜才人面前,香妃色的绸缎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怜才人一怔,眼神瑟缩,连忙摇头:“这是圣上赐给您的,妾怎能夺人所好。” 她敛尽眼中的艳羡,冲崔嫔行了一礼,回了临水居。 玉照殿中,静岫小心往香炉中添了块玉兰香,担忧地望了眼崔嫔的脸色。 自方才领了赏回来,崔嫔一人独坐案前已有半个时辰功夫。 静岫小心踱步过去,便见崔嫔手中捻着一卷兵书,双眼却失神地看着案上的赏赐。 她将四周伺候的宫人都打发了出去,蹙眉唤道:“主子...” 崔嫔回过神,从那堆赏赐中取了一物:“剩下的都收进库房吧。” 午后的眼光透过雕花窗柩斜斜照进来,将她的身影拉的细长,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格外孤单。 崔嫔摊开掌心,上头正放着她取出的狼髀石。 她神情专注,指尖缓慢地反复摩挲着粗粝的石面,指腹的微痛一路传进心里。 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狼髀石并不珍贵,却有极为特殊的意义,它是成年狼的髀骨,象征着勇武与守护。 在太和城,这东西通常作为少年郎送心上人的定情之物。 姬明弦寄给她的信中曾说,待他得胜还朝,定然赠她亲手猎得的狼髀石,祝她长命百岁,一世无忧。 她入了宫,自然是没那个福分收到姬明弦亲手猎的狼髀石,却也阴差阳错从圣上的赏赐中看见此物。 崔嫔攥着那块狼髀石,扭头凝望着窗外自由翱翔的飞鸟,心中那股无处着落的酸涩愈演愈烈,眼睛酸胀地厉害。 许久,她才松开手指,将那块狼髀石仔细地放入贴身荷包的夹层中。 静岫捧着一沓叠好的衣物步了进来:“主子,浣衣局方才将浆洗的衣裳送了回来。” 崔嫔轻应了一声,看着静岫将衣裳整齐叠放在衣橱中。 静岫一边整理,一边随口道:“说来也奇,奴婢听浣衣局的秦嬷嬷说,怜才人那头似乎许久不曾送衣裳过去了,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崔嫔眼神一顿,忽然想起来怜才人方才那艳羡又带着小心的目光,心头一动:“静岫。” “奴婢在。” “秦嬷嬷可曾知晓,怜才人上回送衣裳去浆洗是什么时候?” 静岫手上动作一顿,很快意识到什么:“主子的意思是?” 崔嫔目光停在衣橱中那沓刚洗过的衣裳上:“本主记得,怜才人往常对送给她的东西,都很是喜欢。” 怜才人出身不好,虽有些恩宠,到底底子薄弱,这宫中上上下下需要打点的地方数不胜数,怜才人又没几个体己钱,手里头一向是拮据的,否则也不会日日往郑贵嫔那头跑。 也正是如此,崔嫔看出怜才人的窘迫,时不时便会令静岫送些东西过去贴补,怜才人回回都喜不自胜。 到底住在一个宫里,崔嫔不介意在这些无关紧要的地方帮她一把。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呢? “奴婢记得,打从上个月月底起,怜才人那头便对咱们送去的东西百般推辞。”静岫回忆道。 上个月月底,难道... 崔嫔扭过头:“想办法,暗中将消息传给玉妃。” “是。”静岫应下,随即想到什么,眼神一闪,“主子,这月的家书...” “不必管。”崔嫔眼神一凛。 “是。” 怜才人身有异样的消息自然不止崔嫔察觉,德芳宫含春殿中,郑贵嫔笑吟吟听完了秦嬷嬷的禀报,冲霜色使了个眼色。 霜色笑吟吟地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秦嬷嬷手中:“难为秦嬷嬷跑这一趟,这是我家主子请嬷嬷吃酒的。” 秦嬷嬷一张脸堆满笑意,忙伏了伏身:“老奴当年幸得大长公主相助,这才当上了浣衣局的管事,如今能帮上主子您,是老奴的福气。” 寒暄几句,秦嬷嬷识趣告辞。 霜色送完人回来,口中愤愤道:“原以为怜才人是个乖顺的,没成想竟也有事瞒着主子。” 郑贵嫔浅笑:“在这宫中,谁不是为了挣个好前程,她若真有了大造化,瞒只怕恨不得瞒着所有人。” 霜色听得一顿,犹豫道:“那主子准备怎么办?” 郑贵嫔还未说话,就听白纻在外禀道:“主子,温贵人求见。” “请她进来。”郑贵嫔看了霜色一眼,站起身理了理衣衫,亲自出去迎了温贵人。 温贵人一进来,眼睛就亮晶晶的,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气。 她还没坐稳,就斜着身子冲身后招了招手:“芷衣,快拿上来。” 芷衣手中捧着个朱漆托盘,上头放着一支鎏金缧丝嵌孔雀石蝴蝶步摇。 “姐姐快瞧瞧,方才内务府的人送来的赏赐,这步摇雍容华贵,最衬姐姐通身的气派。”温贵人眨了眨眼。 郑贵嫔目光从那步摇上扫了一圈,打趣道:“既是圣上赐给妹妹的,我可不敢夺人所好。” 温贵人脸色一红,嗔恼道:“姐姐惯会笑我,这步摇精细,我这样毛躁的性子可压不住,放在我那儿也是白白搁置着,倒不如送给姐姐,眼下春意浓浓,正是戴这步摇的好时候。” 郑贵嫔一听,果然不再拒绝:“妹妹盛情,我便却之不恭了,只是若要白白受了妹妹的好东西,也是不能的。” 她说着,微微朝后唤道:“芷衣,本宫记得内务府送来的赏赐中,有一串成色极好的珍珠项链,是放在衣橱二层的匣子中?你将它取来,赠给温贵人。” “姐姐...”温贵人正要推辞,却被郑贵嫔握住手道:“你若再要推辞,便是不将我当做姐姐了。” 说话间,芷衣已将那条珍珠项链捧了出来,珍珠颗颗都有拇指大小,泛着莹润的白光。 温贵人嘴边的拒绝登时咽了下去,话锋一转,笑吟吟道:“既然如此,妹妹便谢过姐姐了。” 郑贵嫔轻轻点了点温贵人的额头:“你啊你!” 二人又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郑贵嫔才亲自将温贵人送走。 回到殿内,郑贵嫔掀了掀眼皮,问芷衣:“方才我的话,可听明白了?” 芷衣点了点头,有些不解:“一切听从主子吩咐,只是万一怜才人...” 郑贵嫔眼中暗光闪烁:“投石问路罢了,是与不是的,都有备无患。” 第36章 第36章 三月十五,晨光熹微,禁足期满。 颐华宫内,卯时过半,苏月潆早已起身,由春和、夏恬等人伺候着梳洗。 一想到今儿个慎贵嫔看见她时的表情,苏月潆就期待的睡不着觉。 春和替她挑了件烟紫色的百蝶穿花云锦宫装,外罩一件月白色缠枝蔷薇的广袖长衫,在春日里显得尤为清艳娇贵。 乌发绾成精致的凌云髻,春和正要替她簪上御前送来的点翠嵌珠鸾鸟步摇,就听苏月潆轻声道:“换一支。” 春和一怔,犹豫地看了眼手中的步摇,劝道:“娘娘,今儿个是您去请安的第一日,难免有那起子眼皮子浅的小人寻不痛快,有圣上赐的这步摇...” 苏月潆轻哼一声:“本宫何时需要这东西装点门面了?” 她伸手在首饰匣子中拨弄几下,捡了根紫玉雕成的鸢尾花步摇递给春和:“就用这支。” 春和依言将步摇簪好,花心垂下的珍珠流苏在鬓边微微摇晃。 苏月潆看了看铜镜中的自己,总觉得还少了些什么,余光注意到妆匣中的蝶恋花缠丝钗,又取来两支对称斜插在两鬓上,总算满意地点了点头。 殿外,八人抬的妃位仪仗早就候在一侧,苏月潆一手搭着春和的胳膊,优雅上了轿辇。 行之所处,宫人们皆屏息低首,恭敬行礼。 就在快要到坤宁宫的转角时,另一边的岔路口正好走来另一架轿辇,其上正是宣妃。 春和不着痕迹地瞥了眼只容一辇通过的狭窄转角,微微低下头朝宣妃行了一礼。 “本宫道是谁,原是玉妃妹妹,告病十日,身子可大好了?”宣妃不疾不徐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温柔。 苏月潆与她对上眼,二人目光在空气中默默交锋,几息后,苏月潆抚了抚指尖的护甲,慢悠悠道:“有宣妃关心,自然安好无虞。” 二人同为妃位,两队仪仗静默对峙,有晨风拂过树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苏月潆懒懒倚在辇中,含笑看着宣妃,摆明了是不肯相让,偏生宣妃的仪仗半截已入转角,此时堵在一处,显得不上不下。 宣妃目光停在苏月潆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攥了攥膝上的帕子。 辇旁侍立的若蘅脸色微白,正要开口,却被宣妃眼神制住。 谁不知道,玉妃禁足期间都能勾的圣上去颐华宫,眼下圣眷正浓,而自己端的却是温婉柔和的形象,自然不能同玉妃起争执。 她垂下眼,冲自己辇旁的太监吩咐:“退至道旁,让玉妃的轿辇先行。” 苏月潆微微抬眸,冲宣妃勾了勾唇。 八名太监稳稳抬起轿辇,步履整齐,不疾不徐地从让出的宫道上经过。 两架轿辇,一进一退,交错而过。 宣妃看着苏月潆的背影,神情冷的吓人。 她不会忘记,若非苏月潆从中作梗,圣上岂会罚她?又岂会让月娆那个贱人逃出她的掌心? 苏月潆同宣妃二人几乎一前一后到了坤宁宫,她并未等着宣妃一起,当先踏入殿中。 此时殿中已有不少妃嫔端坐其中,见苏月潆进来皆齐齐起身行礼:“给玉妃娘娘请安。” 苏月潆微微抬了抬手,至座位上坐下。 宣妃进来时,正巧赶上众人给苏月潆请安,她刻意顿了一顿,给了众人反应时间才进了殿中。 荣妃恍若不曾看见宣妃,一双眼轻轻凝着苏月潆,似笑非笑:“多日不见,玉妃光彩更甚从前。” 苏月潆勾了勾唇,含笑回望:“你今日这对赤金镶猫眼石耳坠很衬你。” 荣妃脸色微红,嗔了苏月潆一眼,捧着自己手中的茶盏轻抿一口。 苏月潆笑吟吟地收回视线,目光顺着韶充仪往后滑,落在眼含惊惶的慎贵嫔面上。 慎贵嫔自苏月潆踏入殿中便心跳如鼓,与她目光相对,整个人剧烈地颤了一下,随即狠狠将头低了下去,掩住眼底的恨意。 苏月潆身子微微前倾,看着慎贵嫔关切道:“慎贵嫔的脸色怎得这么差,若是不适,还是要请太医来瞧瞧才好。” 慎贵嫔攥着帕子的手青筋暴起,她抬起眼,勉强笑了笑:“多谢玉妃娘娘关心,妾无事。” 苏月潆满意笑了:“你是大皇子的母亲,可千万要注意着自己的身子,别让大皇子担忧。” 慎贵嫔几乎觉得苏月潆的目光就像刀子一般在自己身上划,她咬紧后牙,几乎可以确定,当夜大皇子腰带一事,就是苏月潆搞的鬼。 宣妃漫不经心地饮了一口茶,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垂眸掩住眼中神色。 苏月潆达到目的,顿时从慎贵嫔身上收回视线,慢悠悠地转了转腕间的翡翠镯子,心情舒畅。 就在这时,皇后搭着抚琴的手从内室走出,在凤椅上端庄坐下。 殿内所有细碎的声响在这一刻消失殆尽,众人齐齐起身,敛衣肃容,面朝皇后规矩行礼:“妾等,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莞尔一笑,抬手道:“都起来吧。” 苏月潆直起身的一瞬同皇后对视了一眼,微微眯了眯眸子。 她很快隐去眼底异色,面如春花含笑。 皇后端坐高台,目光悠然从下方众妃面上扫过,唇边笑意加深:“今儿个玉妃病好,加之春光无限,便吩咐内务府将暖房中培育的花都搬了些出来。” “上回赏花宴一事不巧没成,今儿个便随本宫移步庭院,赏赏这三月韶光,也松快松快。” “玉妃,你觉得如何?” 苏月潆有些意外皇后独独点了她的名字,笑吟吟道:“娘娘圣明,妾觉得,甚好。” “你既觉得好,想来旁人也都觉得好。”说着,皇后优雅起身,搭着抚琴的手,往坤宁宫的庭院中去。 其余众妃按着位分尊卑,鱼贯而出。 怜才人位分微末,刻意留待最后,没成想郑贵嫔同温贵人竟也等着她一起。 郑贵嫔细心察觉怜才人微微离得香炉远了几步,又用帕子微微抵着鼻尖,当即关切道:“妹妹这是怎么了,可是受不了这香味?” “没...没。”怜才人慌忙摇头,转移话题道:“有劳两位姐姐等我。” 她目光微移,落在温贵人脖子上挂着的珍珠项链上,赞道:“温姐姐这珍珠的成色真好,一瞧便知不是凡品。” 温贵人挺了挺胸膛,满眼濡慕:“这是郑姐姐送我的。” 怜才人慌乱中望了郑贵嫔一眼,并未说什么,只是脸上的失落任谁都看得出。 郑贵嫔温和地拍了拍怜才人的背,笑道:“你的那一份,我也是替你备着的,只是这些日子你去我那儿少,也就没有机会给你。” 怜才人一听,忙找借口敷衍过去。 正要往外走,郑贵嫔目光掠过温贵人,忽然上前一步:“温妹妹这身鹅黄色的衣裳鲜亮,很是衬你,只是这领口的盘口似是有些松了,且仔细着些。” 郑贵嫔亲自替温贵人将衣裳整理好,才颔首笑道:“走吧,别让皇后娘娘等急了。” 怜才人有些怔然地瞧着郑贵嫔的背影,有些晃神。 温贵人蹙眉看她:“你愣着做什么?” 怜才人抿了抿唇,似是怯懦道:“没什么,妾就是觉得,从背后看,郑姐姐的气质,有些像玉妃娘娘。” 温贵人顺着怜才人的视线望去,顿时明白她为何这么说,别说气质,就连走路的姿势,背影,和浑身打扮,都与玉妃娘娘极为相似。 若说不像的,就是玉妃娘娘那张足以颠倒众生的脸了。 温贵人眸光一闪,冲怜才人笑道:“想什么呢,快些出去吧。” 她们身后的阴影处,暗自等到最后的崔嫔将三人官司尽收眼底,扶着静岫的手缓步迈了出去。 坤宁宫庭院内,日光正盛,金辉泼洒,显然精心布置过。 沿着当中一条五彩雨花石铺就的蜿蜒小路,两侧皆用暖房中移栽出的各色花木营造出错落有致的园林景致,远远望去,花影叠翠,真真称得上花团锦簇。 最引人注目的,当属最当中那数十盆正值盛期的牡丹。 盆盆花朵都有碗口大小,花瓣层层叠叠,肥厚莹润,在日光下泛着细腻光泽。 苏月潆步履从容地跟在皇后身侧稍后的位置,烟紫色的宫装在万花丛中非但不显暗淡,反被衬得愈发清艳脱俗,将这满园春色都压下去几分。 几位低位嫔妃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素来听闻皇后娘娘这儿的牡丹是独一份儿的,今日得见,也算妾三生有幸。”一道柔软的嗓音自后方响起。 苏月潆微微转身,便见人群中,灼美人含笑而立。 她今日穿了一身绯色宫装,鬓边簪着一只鎏金芍药步摇,眉眼秾丽,目光一眨不眨地同苏月潆对上。 皇后似是没看见二人的眉眼官司,回首笑道:“灼美人若是喜欢,待会儿吩咐宫人挪两株回去。” “谢娘娘赏赐。”灼美人笑着谢恩,目光却轻轻一转,停在苏月潆面上,“说来今日也是托了玉妃娘娘的福,若非娘娘病体痊愈,只怕妾等也无缘见这满园春色。” “只是可怜了妾那妹妹,没得这等福气,能一同赏这景。” 话音落下,庭院里似静了一瞬,众妃面色各异。 皇后微微抬眼,看了灼美人一眼。 谁不知道,仪才人正是得罪了苏月潆,才被圣上责罚,禁足三月,降位才人。 灼美人这一句“可怜”,分明是在替仪才人鸣不平。 仪才人不过是说了玉妃几句,就落得如此下场。 反观玉妃,区区十日禁足而已。 苏月潆抬起眼。 她目光落在灼美人脸上,缓慢而仔细地打量。 那目光不算凌厉,却看的灼美人后背一点点发凉。 日光落在牡丹花瓣上,光影轻轻摇晃。 苏月潆看了她许久,久到灼美人指尖微微发紧,她才轻轻笑了一声:“灼美人同仪才人,当真是姐妹情深。” “本宫曾听人说,这一母双胎的姐妹,从小到大什么都要一样的。” 苏月潆微微停顿了一下,偏头笑道:“衣裳要一样,首饰要一样。” “就是不知,这位分,是不是也要一样?” 灼美人脸色骤然一白,对上苏月潆似笑非笑的神色,心里狠狠一跳,冷汗几乎瞬间渗了出来。 她抿了抿唇,袖下的指尖攥起,一时竟不敢应声。 “不过是姐妹间的闲话,玉妃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慎贵嫔忍了半晌,终于开口。 灼美人见有人出声相帮,心里稍稍定了定,朝慎贵嫔感激地看了眼,这才回过头来:“玉妃娘娘所说,妾倒不曾听过。” “晚芙年纪小,难免做错了事,惹了娘娘不喜,妾这个做姐姐的,便在此处,替晚芙赔个不是,还望娘娘日后莫要同她计较。” 苏月潆听完灼美人的话,笑出声来:“灼美人,本宫倒是头一回知道,区区美人的位分,就敢对圣上的旨意不满。” 灼美人脸色一僵:“妾没有...” 慎贵嫔也变了脸。 苏月潆却像没看见似的,继续慢悠悠说道:“怎么?灼美人方才那意思,难道不是觉得,圣上罚错了?” 这话一出,连皇后都微微蹙眉。 灼美人脸色瞬间白了:“妾...妾不敢。” “不敢?”苏月潆挑了挑眉,“那你方才那些话,是说给谁听的?” “这人是圣上罚的,灼美人有什么不满,只管冲着圣上去,冲着本宫算怎么回事,难不成是欺负本宫脾气好?” 慎贵嫔忍不住,冷笑一声。 苏月潆这才转头看她:“慎贵嫔笑什么?本宫的话很好笑么?” 她慢慢朝着慎贵嫔走了过去,一旁的郑贵嫔、宣妃等人下意识给她让出一条路。 苏月潆停在慎贵嫔面前,微微凑至慎贵嫔耳边。 慎贵嫔只要微微呼吸,就能闻到苏月潆身上沁人心脾的香气。 却听苏月潆如风般的声音响起:“这么急着替人出头,是怕本宫不敢动你?” 慎贵嫔瞳孔猛地一缩。 苏月潆轻笑两声,偏头望着慎贵嫔的眼睛道:“本宫听说,大皇子最近身子不太好,孩子小,总是容易生病,是吗?” 慎贵嫔脸色惨白,愣愣望着苏月潆,僵在原处。 苏月潆却像什么都没发生,缓缓站起身,扫了众人一眼,端的是宠妃的气度:“都看着本宫做什么?本宫脸上有花不成?” 皇后适时轻咳一声,嗓音略带告诫道:“好了,今日是赏花的好日子,玉妃也少说两句,灼美人关心妹妹也是人之常情,都往前走吧,前头亭子里备了点心。” 苏月潆从善如流地微微颔首,萧贵嫔不知何时凑至她身边,从她狠狠竖了个大拇指:“厉害。” 苏月潆瞥了她一眼:“你倒是看得开心。” “自然开心。”萧贵嫔眨了眨眼,“方才灼美人那脸色,简直比牡丹都好看。” 苏月潆不置可否,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 慎贵嫔站在远处,整个人丢了魂一般,脸色白的吓人。 苏月潆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她提步往前走去,众妃这才重新动了起来。 雨花石小路本就不宽,人一多,难免拥挤。 温贵人跟在人群中,她今日戴的这串珍珠项链极为显眼,在日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郑贵嫔看着脚下的碎石子,眼中划过一丝冷光,不着痕迹地走至温贵人身侧。 人群微微一挤,郑贵嫔袖口绣着的金线不知怎得,恰巧勾住了温贵人脖子上的项链。 二人谁也没有察觉。 下一瞬,一颗小石子滚到芷衣脚下。 芷衣并未注意,她一步踩上去,脚下一滑—— “啊!” 众人下意识回头,便见芷衣整个人朝郑贵嫔身上歪去,手忙脚乱想抓住什么。 就在这时,“啪”地一声轻响,温贵人只觉颈间一松,还没反应过来,珍珠便“哗啦”一声散落下来。 圆润的珍珠滚满雨花石路,撞在碎石上叮当作响。 “我的项链!”温贵人下意识弯腰去捞,却不慎挡了身后人的路。 怜才人正要避开,却被身后人群一挤,猛地向前扑去,脚下正踩上滚动的珍珠。 “娘娘小心!”春和惊呼。 苏月潆刚转过身来,只见一道人影已经直直撞了上来。 两人重重碰在一处。 苏月潆反应极快,在倒下的一瞬间用手撑了一下旁边的湖石,卸去大半力道,但整个人仍不可避免地跌倒在地。 另一边,怜才人结结实实摔倒在地,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一手死死捂住小腹。 她脸色惨白,痛得说不出话。 郑贵嫔忽然惊呼一声:“怜才人流血了!” 四周顿时慌作一团,众人连忙朝怜才人那头而去。 苏月潆娇生惯养许久,鲜少遭这样的罪,眼下胳膊膝盖都疼的厉害,止不住地抽气。 她软倒在地,想要唤春和她们,却咬牙说不出半个字。 下一瞬,有人长臂揽过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男子带着冷怒的嗓音传来:“苏月潆,你连路都不会走了么?!” 楚域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从胸腔深处迸出的,混合了惊怒、焦灼与尚未消除的后怕的嘶哑。 他手臂收得很紧,几乎要将人嵌进怀里。 苏月潆抬起头,楚域嘴唇紧抿,下颌线绷成冷硬的弧度。 她下意识想说话,张口便疼的又抽出一声冷气。 “闭嘴!”楚域脸色难看,心头烧着一股无名火,“你不是在朕面前很能耐么?怎么刚出来就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苏月潆本就疼的紧,又被楚域不分青红皂白地一凶,心头那股浓烈的委屈瞬间涌了上来,杏眸瞬间盈满泪花。 她不愿让楚域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狠狠别过头去。 楚域缓过神,飞快起伏的胸膛渐渐平息下来,他阖了阖眸子。 方才刚下御辇,他就正好撞见苏月潆被人撞开,整个人向后跌去。 他视线微移,落在苏月潆身后不足两步远的地方,那里正好有一块半露出地面的尖石,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若是苏月潆方才这一摔正好磕上去... 念头还未成形,楚域胸腔猛地一起,方才渐歇的怒火瞬间又涌了上来。 “圣上。”黄海平亦步亦趋跟了上来,一见两位主子的脸色心理哎哟一声,小心翼翼禀道:“圣上,玉妃娘娘这摔得不轻,外头日头大,人又乱,不若先进去歇一歇,传太医来瞧瞧。” 他话说得极轻,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怜才人那头...也见了红。” 楚域垂眸,将人凌空抱起,往坤宁宫偏殿走去:“传太医!” 那头,怜才人早在楚域到的第一时间便睁开了眼,却见他大刀阔步迈向了苏月潆,半点不曾看过自己。 她刚想开口,楚域早已冷着脸抱起玉妃,急急朝偏殿走去。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吩咐人抬了怜才人进偏殿歇着。 偏殿内,楚域刚将苏月潆放下,众妃和太医便都已赶到。 一时间人声纷杂,珠钗轻响。 楚域坐在榻边,眉目冷沉,岐山得了旨意,上前查看苏月潆的伤势。 皇后扫了榻上的苏月潆一眼,脸上平静:“启禀圣上,妾已将怜才人安置在西间,此时太医正在瞧。” 她顿了顿,着重道:“怜才人方才见了血,许是有了身子...圣上可要去瞧瞧?” 郑贵嫔不着痕迹地抬眼望着楚域,小心打量着他的神色。 楚域听着皇后的话,眉心却一点点压了下去,目光停在苏月潆面上一动不动:“都愣在这儿做什么?皇后,怜才人那头有你看着,朕放心,这儿有太医看着,你们都退下吧。” 皇后眸光一闪,温声应下。 众人退下后,殿门轻轻阖上。 楚域看着苏月潆疼的发紧的眉头,低声道:“轻点。” 岐山一怔,这才发现圣上一直握着苏月潆的手腕未松。 苏月潆一声不吭,始终不肯看楚域一眼,只点头或摇头回答着岐山的问题。 一番诊治下来,岐山擦了擦额角的汗:“启禀圣上,玉妃娘娘并无大碍,手腕、手臂和膝上有些皮外伤,好在并未伤着骨头,静养些时日便好。” 楚域点点头,吩咐岐山出去开药。 殿内一时间只剩下二人,沉默飞快蔓延开。 楚域堵得心里难受,他低头看她。 苏月潆强忍着泪,眼眶红的厉害,偏生不肯看他,像只被人欺负狠了的小猫,倔的要命。 楚域胸口更堵了:“你还委屈上了?” “平日同朕置气的时候,不是很能么?怎得还能将自己折腾成这样?” 苏月潆抿着唇,一句话也不说。 他冷笑一声,语气压得很低:“摔成这样,是朕推你的?” 苏月潆猛地抬头,双眼狠狠瞪着楚域,下一瞬,身子狠狠挣扎起来,原本刚止住血的伤口复又渗出血迹。 楚域眸色一沉,将人抱得更紧:“别动,再乱动,朕现在就把你扔回地上。” 他说的凶,手上的力道却明显轻了下来。 苏月潆却像是被彻底惹恼了,挣不开他,索性偏过头去,一句话也不肯说。 楚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胸口那点火气散不出去也压不下去。 他烦躁地皱了皱眉:“哭什么。” 苏月潆依旧不理。 楚域又盯了她一会儿,声音低了几分:“朕还没骂完,你倒先委屈上了。” 苏月潆睫毛一颤,眼泪终究还是掉了下来。 那一滴泪顺着脸颊滑下去的时候,楚域的心也颤了颤。 他沉默了一瞬,忽然抬手,用指腹替她抹了下眼角,动作生涩的很:“苏月潆,不许哭。” 苏月潆猛地偏开脸,哽咽道:“圣上既然这般烦妾,何苦还要管妾,怜才人那头正等着圣上过去呢。” 楚域一愣。 “苏月潆,你非要气朕是不是。”他盯着她,忽然冷笑道:“朕若是烦你,方才何必从御辇上跳下来。”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顿了一下。 苏月潆怔住,下意识抬眼看他。 楚域已经偏开视线,伸手替她将散开的发丝拨到耳后,动作极轻。 “少折腾些。”他低声道:“还疼不疼?” 话说得冷淡,可他却仍然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松。 苏月潆低低应了一声。 楚域垂眸看着她,半晌,终是轻叹一声,捏着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认命道:“苏月潆,别再同朕置气了,好不好?” 苏月潆有些怔愣,有些不敢相信方才听见了什么。 楚域大掌抚着她的脸,神色冷沉:“这些日子忙,朕没空来哄着你,让朕省点心,好吗?” 他说的凶,指腹却将她眼角的湿意擦了一干二净。 苏月潆抿了抿唇,小声道:“没置气。” 楚域气的一笑:“没置气,那这些天是在做什么?苏月潆,朕是天子,旁人都知道服软,你不会吗?” 苏月潆睫毛轻颤:“是圣上说妾无理取闹。” 楚域沉默了一瞬,忽然冷笑了一声:“朕什么时候说过?” 苏月潆抬眸:“那日在颐华宫,是您亲口说的,您信宣妃,处置宣妃不过是因着妾无理取闹。” 看着苏月潆愤愤的脸色,楚域忽然伸手在她额头上轻弹了一下。 力道很轻。 “记性倒好。”他低声道。 旁的不行,记仇属第一。 第37章 第37章 苏月潆咬着唇,眼中尽是委屈。 楚域软了心肠,用指腹抵住她唇瓣,不许她再咬下去:“往后你说什么,朕都信你,好不好?” 苏月潆一愣,眼泪却莫名止住了。 楚域看着她这副发懵的样子,胸口那股堵得慌的情绪终于散了些。 他垂眸看着她的膝盖和挽起来的袖子,眼神一暗:“给朕看看。” 苏月潆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楚域看她:“躲什么?” 苏月潆垂首,神色晦暗,手却攥着自己的衣角不放:“圣上别看。” 血肉模糊的一团,她自己瞧了都生厌,更别说楚域。 楚域一眼看出她心里在想什么,当即冷笑道:“苏月潆,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说着已经伸手,一手将她两只手腕圈在掌中,另一只手将她膝上的衣摆轻轻掀开些。 苏月潆难堪的紧,泄了气将身子靠在楚域怀中,将脸埋向他胸膛。 楚域并未管苏月潆鸵鸟般的作态,专心查看她的伤处。 膝盖处已经擦破了皮,四周青紫,隐约渗着血,方才止住的血迹被她挣动时又磨开了一点。 楚域的脸色顿时沉的厉害:“刚才不是让你别乱动?” 苏月潆反驳:“圣上不凶妾,妾就不会乱动。” 楚域一噎。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冷笑道:“脾气倒不小。” 话虽如此,手上的动作却极轻,替她将有些歪的纱布重新理好。 他大掌握住苏月潆小腿,低声道:“疼就说。” 苏月潆抬眼看他,眼眶还红着,却终于不再躲他。 楚域被她看的心里莫名一紧,有些不自在地偏开视线。 过了一会儿,他才淡声道:“方才凶你,是你自己不当回事。” 苏月潆偏了偏头:“那圣上现在不气了?” 楚域冷着脸睨了她一记:“谁说不气了?”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下回再摔一次试试。” 苏月潆忍不住弯了弯眼睛,复又狡辩道:“妾眼睛又没长在后面,怎么知道。” 楚域淡淡看了她一眼:“可有人推你?” 非是他多疑,实在是宫中波诡云翳,由不得他不多想。 苏月潆认真想了想,才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怜才人突然摔了过来,妾一时躲闪不及。” 她眨了眨眼,扭过身子,搂上楚域脖子,笑他:“圣上可是心疼妾了?” “你这般能耐,哪里用得着朕来心疼。”楚域看见她这点笑意,胸中那股闷气终于彻底散开。 他想了想,学着苏月潆平日里安抚那胖猫的样子,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好了,别再闹了。” 苏月潆点了点头。 楚域这才站起身。 他刚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住,回头看她一眼。 苏月潆正乖乖坐在榻上看着他。 楚域沉默了一瞬,终究还是折了回来,俯身将她重新按回榻上:“好好躺着。” “再乱跑,朕就让人把你锁在颐华宫。” 苏月潆忍不住道:“圣上要走?” 楚域应了一声:“怜才人那头见了血,总要过去看看。” 他说完,又看了她一眼,语气低了些:“你乖乖歇着,朕很快回来。” 苏月潆怔了一下,心中百感交集。 楚域却已经转身朝殿门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想起什么,脚步顿了顿,淡声吩咐外头的宫人:“守着你家娘娘,她若是敢下榻。”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朕唯你们是问。” 楚域走后,春和很快进来,一见苏月潆就红了眼圈,几步扑到榻前:“都怪奴婢无用。” 那小径本就狭窄,人又多,她一时挤不进去,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跌倒。 春和越想越难受,眼泪直往下掉。 苏月潆见状,忍不住失笑,伸手替她擦了擦脸:“傻姑娘,哭什么,你家娘娘还好好地呢。” 春和吸了吸鼻子,仍是心疼得紧,又怕苏月潆心里难受,忙安慰道:“娘娘别多想,圣上心里还是有您的。” 她方才站的远,瞧清了:“圣上方才那样急,御辇未停稳就往下跳,是极紧张娘娘的。” 春和说到这里,迟疑地望了眼苏月潆:“再说,怜才人那头便是真有了身子,圣上还不是先顾着您这头。” 苏月潆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殿中一时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笑一声,声音极低:“紧张?” 春和连忙点头:“自然是紧张的。” 她看的真真的。 苏月潆却垂下眼,指尖慢慢拂过膝上的纱布,语气平静的很:“春和,帝王的紧张,能有几分?” 春和一愣。 苏月潆神色依旧温和:“今日是我,难道前日旁人不曾有过?明日又是谁?” 春和张了张口,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苏月潆却已收回视线,顺着榻上的窗户望向外头。 阳光落进殿中,照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唇边漾着一抹笑意,却不曾有几分欢喜。 帝王的心,本就不是给一个人的。 今日他偏她几分,她就受着。 可哪一日他偏向了旁人,她也不会奇怪。 她说什么都信?她才不信。 西间灯火通明。 太医方才诊过脉,怜才人已被安置在榻上,面色仍白的厉害,手指紧紧攥着被角。 皇后端坐在一旁,神色端庄,郑贵嫔等人也静静立在下首。 殿中气氛压得很低。 一名宫人匆匆进来,低声在皇后耳边禀报了什么。 皇后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开口问道:“岐院正呢?” 榻上的怜才人闻言,眸中闪过一丝希翼。 岐院正的医术是太医院之最,若是能让岐院正替自己保胎,想来要更加安稳些。 不料那宫人却低声道:“回娘娘,岐院正看过玉妃娘娘便回去了。” 皇后轻应了一声,不出意外看见怜才人眼中浮现的酸涩与嫉妒。 正在此时,外头太监通传:“圣上到。” 殿门被推开,楚域缓步走了进来,神色一如既往的冷淡。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见过圣上。” 楚域淡淡抬了抬手,并未走去榻边,而是至主位坐下。 他目光淡淡扫过殿中众人,最终落在怜才人身上:“太医怎么说?” 怜才人目光一错不错地望着楚域,心中的酸意不断膨胀。 方才她倒在地上时,也曾奢望过这个男人的一点注意,可他没有,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哪怕自己腹中还怀着他的骨肉。 一旁的太医连忙上前回话:“启禀圣上,怜才人受了惊吓,胎像尚算稳当,只是方才见了血,需静养些时日。” 楚域点了点头,神情并无多少波动。 他看向怜才人,语气平静:“身子既有了动静,就好生养着。” 怜才人喉咙发紧,原本攥着被角的手慢慢松开:“是...妾谨记。” 楚域没再多说什么,日光映在他侧脸上,轮廓冷峻。 温贵人看着楚域,心中升起一股对他的巨大渴望,不知怎得便说出口:“怜才人有孕是好事,怎得瞒了我们这般久。” 怜才人一月二十五进宫,如今不过三月十五,算起来,也就是初进宫便有了身孕。 真是好运道。 楚域淡淡转头,问道:“这些日子,去怜才人处的,是哪位太医?” 怜才人心中一跳,连忙开口道:“启禀圣上,妾...妾这些日子,免了平安脉。” 她话音落下,殿中忽然静了一瞬。 皇后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却神色莫辩。 温贵人轻笑一声:“怜才人也真是谨慎,这等大事,竟连平安脉都免了。” 她话说的轻巧,却叫人听着有些刺耳。 怜才人脸色微白。 她自然听得出温贵人话里的意味,是说她心机深沉。 可是她有什么办法,她同旁人不一样,她家中无甚依靠,刚进宫便怀了龙嗣,若是自己不警醒些,还有谁会帮她? 正自悲自怜时,郑贵嫔适时开口,声音柔和得很:“温妹妹也莫要多心,怜才人初入宫廷,许多规矩还不熟悉,一时疏忽也是有的。” 她说着,还温声对怜才人道:“你身子弱,这些日子便安心养胎,旁的事情莫要多想。” 那神情、语气,竟同苏月潆像了个八九分。 楚域坐在主位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忽然开口:“黄海平。” 黄海平当即上前禀道:“回圣上,那串珠子已经找回来了。” 下方,一名小太监将断裂的珠串呈上。 楚域并未伸手,只淡淡看了一眼:“断口如何?” 黄海平恭声道:“太医与工匠都瞧过了,是自然断裂。” 温贵人脸色微微一变,那串珠子是郑贵嫔送她的。 不等楚域问话,郑贵嫔便盈盈上前一步,温婉道:“启禀圣上,这串珠子乃是前些时候内务府送来的,妾瞧着这珠子格外衬温妹妹,便私自将其赠给了温妹妹,实在不知道竟会引发今日之祸。” 她内疚道:“早知它这样不可靠,妾也不会拿来做礼了。” 楚域不应,垂眸看着黄海平。 黄海平会意道:“路上奴才也命人查探过,并无任何可疑之物。” 楚域蹙了蹙眉,目光从下方众人面上扫过,在怜才人脸上停了一瞬。 她神色苍白,眼中仍有余悸与委屈,可那点子委屈落在楚域眼里,却淡的很。 后宫女人的眼泪,他见得太多,是真是假他也懒得去分。 女人之间的争斗他心中明白却也懒得去管,若是事事深究,那他这个皇帝便什么也不必做了,只日日坐在后宫里断案得了。 楚域收回视线,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既是意外,那便罢了。” 他看了皇后一眼:“怜才人既有了身子,又受了这样一番罪,便晋为贵人吧。” “这一胎,你多费些心。” 殿中一瞬间安静下来,几位妃嫔几乎同时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依着宫规,怜贵人便是有孕,也只得晋位一级,如今连跳两级,还将这一胎给皇后照看,那圣上的意思便是,这孩子出生后,无论男女,多半要养在皇后膝下。 怜才人初入宫,又无背景,自然不知道此中深意,只眼中透露着一股欣喜。 楚域站起身,大步出了西间,回了偏殿中。 苏月潆这会儿正躺的无聊,听见动静扭头望来,眼中一亮:“圣上回来啦?” 楚域淡淡嗯了一声,上前径直将人搂在怀中。 苏月潆惊呼一声:“圣上?” 楚域低头看她:“还想留在这儿?” 苏月潆连忙摇摇头,胳膊搂住他脖颈。 待上了御辇,楚域也没有将人放下来的意思,只静静抱在怀中。 苏月潆被他抱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先开口:“怜才人没事吧?” 楚域目光落在她脸上。 片刻。 他淡淡开口:“死不了。” 苏月潆一噎,忍不住瞪他:“妾又不是问这个!” 楚域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笑了笑:“你倒是关心她。” 他看着苏月潆的脸,眼神一错不错道:“太医说,胎像稳当。” 苏月潆轻轻哦了一声,想了想,又补充道:“那就好。” 楚域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垂眸看着怀里的人,语气淡淡:“你倒是宽和。” 苏月潆没听出什么异样,只点了点头:“毕竟是一条生命。” 这话说的再平常不过,可听在楚域耳中,却莫名有些心气不顺。 他指腹捻了捻,慢条斯理道:“朕已经下旨,怜才人孕育皇嗣有功,晋为贵人。” 苏月潆见怪不怪地‘哦’了一声。 楚域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你没什么要说的?” 苏月潆有些莫名其妙,略一斟酌,试探道:“那妾送些东西去怜贵人那儿恭贺她?” 楚域沉默了一瞬。 御辇轻轻晃了一下,楚域将她搂的更紧。 半晌,他忽然又道:“朕让皇后照看这一胎。” 苏月潆一愣,没了什么谈兴,面上笑了笑:“圣上顾虑周全。” 楚域胸口的那股气又堵了上来,他本以为,她多少会有些不高兴,哪怕是娇嗔着同他闹,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见楚域沉默下来,苏月潆敏锐地察觉出楚域心情不佳,抬头看他:“圣上怎么了?” 楚域没回答。 御辇里一时安静下来,外头宫灯一盏盏掠过,终于在颐华宫跟前停下,殿门口早有宫人跪了一地。 楚域抱着苏月潆下了御辇,脚步未停,径直进了内殿。 众人不敢抬头,只垂眸瞧见圣上玄色绣金龙纹的锦靴踏过地面。 春和看着楚域冷沉的脸色,心里发紧,忙跟了进去。 到了内室,楚域才将人放在榻上。 宫人们本欲上前伺候,却听楚域道:“都退下。” 春和有些心惊,不敢多嘴,只能带着宫人们鱼贯退了出去。 内室门合上,殿中只剩两人。 楚域坐在榻边,没有说话。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 苏月潆忍不住唤了一声:“圣上?” 楚域没有应,只静静看着她。 苏月潆被看的心里发毛,眨了眨眼,小声道:“圣上这是做什么?可是妾哪里做的不好?” 楚域仍旧没说话。 苏月潆撑着身子坐直些,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楚域垂眸,片刻,他淡声道:“回来这么久了,药呢?” 苏月潆一愣,心里顿时一沉。 果然,便见楚域看着她,慢声道:“朕让岐山给你开的那副药呢?” 苏月潆当即反应过来,神色微微一僵。 楚域看在眼里,轻嗤一声道:“果然。” 苏月潆忙拽着他的袖子,软声道:“这几日事多,妾一时忘了...” “事多?”楚域声音低了一份,“这几日你不是在颐华宫静养么?” 苏月潆被他说的一噎,张了张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 楚域看着她,指腹在袖口的龙纹上慢慢碾了一下,半晌,他淡淡道:“罢了,歇息吧。” 说着,他起身,将殿中烛火灭了大半。 他转身走回榻边,解了外袍。 苏月潆一愣,下意识往里面挪了挪。 楚域没看她,只掀开被子躺下,二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苏月潆心中暗暗打鼓,过了一会儿,主从钻进楚域怀中,小声道:“圣上还在生妾的气?” 楚域不言。 苏月潆等了一会儿,抿唇背过身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呼吸轻了下来。 黑暗中,楚域却睁开了眼,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苏月潆脸上。 月色从窗纸透进来,将她一张脸衬得愈发天真单纯。 楚域看着她,许久没有移开视线。 良久,他轻嗤一声。 他自然知道,因着当初没了的那个孩子,苏月潆对他心存芥蒂。 可那也是他的孩子,当初之事,他何尝不恼,可他罚也罚了,赏也赏了,这么多年,他来的最多的便是颐华宫。 但凡她想要的,他几乎不曾驳过,她却还是不肯放下这件事。 想到今夜苏月潆的态度,楚域胸口那股烦躁又冒了上来,她半点也不在意。 楚域盯着苏月潆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堂堂帝王,竟在这里计较一个女人的态度,还是他理所应当拥有的女人,他真是昏了头了。 他重新闭上眼,神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翌日一早,天色尚未大亮,殿中帐幔轻垂。 苏月潆一睁眼,便瞧见外间屏风后立着一道修长身影,正由宫人伺候着替他更衣。 玄色朝服落在他身上,显得整个人愈发俊美挺拔。 苏月潆看了一会儿,才道:“圣上起的这样早?” 楚域似是才注意到她醒了,侧目看来:“吵醒你了?” 苏月潆摇头:“没有。” 楚域亲自系好袖口,没再说什么。 苏月潆望着他,总觉楚域今日格外冷淡,可细想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正当殿中安静时,外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黄海平在门外低声唤道:“圣上。” 楚域看了他一眼:“进。” 殿门被推开一条缝,黄海平躬身进来,禀道:“姬老夫人已到了宫门处。” 这话一出,苏月潆指尖微微一紧,有些不敢相信地望着楚域。 楚域转过头:“早些起来,老夫人去过凤仪宫便会过来,别让老人家久等。”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却没回头:“吩咐小厨房,做几个老人家爱吃的菜。” 言下之意,便是允姬老夫人在宫中陪苏月潆用膳了。 楚域走后,苏月潆仍坐在榻上,有些愣住。 春和见状,连忙唤道:“娘娘?” 苏月潆回过神,眼中亮的惊人:“外祖母真的来了?” 春和笑道:“圣上金口玉言,岂能有假。” 苏月潆连忙掀了被子下榻。 春和吓了一跳:“娘娘慢些,您的伤...” 苏月潆却顾不上这些,匆匆道:“替本宫更衣。” 话落,又道:“你亲自去宫门迎,免得这宫中有些不长眼的,冲撞了外祖母。” 春和连声应下。 苏月潆在夏恬等人伺候下换好衣裳,有些坐不住,吩咐人添了几样点心,又命小厨房煮一盅软烂的燕窝羹来。 约莫过了两刻钟,外头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苏月潆几乎立刻抬头,在看见来人的一瞬间,眼中瞬间盈满泪花。 来人年逾花甲,鬓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锋利,步伐稳健,手中一根乌木手杖拄地虎虎生威。 她目光一扫,落在苏月潆身上,原本凌厉的神色忽然一松:“阿潆。” 苏月潆几乎是一下站了起来,却疼的膝盖一软,跌回软椅上。 她瘪了瘪嘴,有些委屈道:“外祖母。” 姬老夫人上前两步,握住她手腕,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忽然眉头一沉:“瘦了。” 苏月潆听见外祖母不满的语气,忍不住笑:“哪有。” 老夫人冷哼一声:“在我跟前养了十几年的孩子,我会看错?” 她抬头看向春和:“谁伺候的?” 春和吓得一抖。 苏月潆连忙拽她:“外祖母!” 老夫人收回视线:“罢了,不过听皇后说,你摔伤了腿,这是怎么回事?” 苏月潆撇了撇嘴,垂眸道:“运气不好,正好同旁人撞上了。” 老夫人斜睨她一眼:“有意还是无意?” 苏月潆知晓老夫人在问什么,摇了摇头道:“巧合罢了。” 老夫人这才点点头,端起春和奉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苏月潆有些好奇:“外祖母怎得进宫了。” 老夫人淡淡看她一眼:“你一出嫁便是四年多,正值明辙这孩子进京赶考,我这把老骨头便借机来瞧瞧你。” 苏月潆听着老夫人平静的语气,鼻尖却是一酸。 是她不孝,还要劳烦外祖母跋山涉水来看她。 老夫人一眼看出她心里在想什么,岔开话题道:“明辙这孩子,是除了明尘外,咱们家最会读书的一个。” 苏月潆抬起眼,笑道:“那三表弟此次定能一举夺魁。” 非是她自傲,实在是姬家人于读书一道,同旁人是碾压式打击。 老夫人笑了笑:“他是个坐不住的性子,近来又结交了些朋友,这阵子总往那些个举子宴会上跑,我看他倒像个皮猴子。” 苏月潆神色微微一动:“举子宴?” 非是她多心,实在是这些举子宴,历来最易出岔子。 老夫人点头:“科举将近,这些读书人最爱凑热闹,整日互相捧文章,也不知哪来这么多应酬。” “听明辙说,宴上除了些清白的读书人,也不乏世家子弟,说是切磋,也有结交人脉的心思在里头。” 苏月潆蹙了蹙眉,将心中一股隐隐的不安压了下去。 与此同时,乾盛殿中。 楚域换下朝服,只着一件玄色常服,袖摆领口的龙形银纹随着光影微微流动。 殿门紧闭,宫人们尽数退在廊下。 下方,陆观承与隋屿依旧是一身朝服,长身而立。 楚域垂眼看完手中奏折,指腹在折页边缘处轻轻按了一下:“做的不错。” 陆观承气度从容:“此次证据已齐,账册、银票、人证皆在,共牵连举子七十二人。” 隋屿清俊的眉眼中带着一丝锐气,接过话头道:“背后牵线之人三名,其中吏部侍郎程肃已查实。” 他说到这里,看向楚域:“圣上,可要立即捉拿?” 楚域靠在椅背上,指尖在御案上轻叩了一下:“七十二人,王靳胃口不小。” 陆观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若非圣上早有布置,这科场岂非成了他王家开的,可恨此次不能将罪定在王靳头上!” 楚域淡淡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折子上,冷声道:“全部捉回昭狱,一个也别漏。” 陆观承眼中锋芒骤亮:“臣遵旨!” 隋屿面色有些犹豫。 楚域睨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隋屿道:“此次案件...姬家三郎,也牵扯其中...” 殿中一静,陆观承蹙眉看向隋屿,却见隋屿面色平静。 楚域眼中晦暗一瞬,点了点折子道:“抓。” “是。”二人不再多言,转身退下。 乾盛殿中恢复安静,楚域却没有继续批折子。 “黄海平。” “奴才在。” 楚域微微侧目:“颐华宫那头如何?” 黄海平一愣,旋即笑道:“娘娘正在同姬老夫人叙话,听传话的宫人说,娘娘瞧见老夫人时,眼圈都红了。” 楚域没说话,垂眸看着案上那封折子。 片刻后,他站起身:“去瞧瞧玉妃。” 第38章 第38章 颐华宫。 苏月潆卧在美人榻上,半倚在老夫人怀里,慢慢同她说着话。 “哼,这后宫之中波诡云翳,今儿个是意外伤了腿,明日说不准便有人照葫芦画瓢” 老夫人眸光一沉,抬手抚了抚苏月潆的发丝:“阿潆,你得仔细着。” 苏月潆乖乖应了声:“外祖母放心,我都晓得。”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眸中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暖意。 她教出来的孩子,她心里最清楚。 指尖在苏月潆发间停了停,老夫人忽然道:“我听说,苏家那头,又送了个小的进宫?” “老身还以为苏彦多有骨气,没成想也是个软骨头。” 苏月潆挑了挑眉,忍不住笑了一声:“外祖母这话,若是传出去,又是一场风波。” 苏彦当年薄情寡义,她母亲尚在病榻,就迫不及待迎了继室入门。 这些年来,姬家从不与苏家往来,老夫人更是恨毒了苏彦。 老夫人轻哼一声,淡淡睨了苏月潆一眼:“若是你连自个儿宫中都压不住,不如今儿个就随老身归家。” 苏月潆轻轻弯了弯眼睛:“我就当外祖母是夸我。” 她慢悠悠道:“是送了一个,不过眼下已经老实了。” 老夫人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是想起什么,转过头,颇为认真道:“如今明弦打了胜仗,明辙也要下场科举。” “你两个舅舅守着岱南书院,姬家在士林中多少有些声名。” 老夫人低头看着怀中的外孙女,声音缓了几分:“阿潆,在这宫里,你不比任何人低一头。” 苏月潆抬眼看她,眼眶微热,有些怏怏道:“只是...若非是为我,姬家百年清流,也不会被人诟病追名逐利,大表兄也不会...” 老夫人目光微微凌厉起来:“阿潆!这些话,往后老身都不想听。” “明辙、明弦自有分寸,至于明尘,时也命也。” “他们做这些,是为了你在宫里安好,可若你时时惦念这些,岂非辜负了他们一番心意?” 苏月潆轻轻应了一声。 老夫人看着她,忽然伸手在苏月潆发顶轻轻揉了揉:“阿潆,凡事别太逞强,你这孩子,什么事都爱往心里闷。” 苏月潆点了点头,有些犹豫抬眸道:“外祖母,崔姐姐...” 老夫人动作微顿,过了片刻才淡淡道:“那孩子也是个好的,只可惜托生错了人家。” 崔家门第不高却极擅经商,手握金银却无根基,投靠王家也是意料之中。 苏月潆却皱眉:“崔家又不止一个女儿,为何非得是崔姐姐?” 若是依她看来,崔氏将一个女儿嫁给姬家,显然能得利更多。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语气淡了几分:“木已成舟,便不要再想了。” “可若是二表兄回来...” “他已经知道了。”老夫人轻轻摇了摇头,“人这一辈子,哪能事事如意。” “更何况,明尘不在了,明弦肩上便扛着整个姬家,自然更不能牵扯不该有的事情。”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宫人压低的声音:“圣上到——” 祖孙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住了嘴。 楚域从外头走了进来,他一身玄色常服,袍角飞扬,步伐从容。 日光自殿外倾落进来,在他肩背上落下一层淡淡的金边。 姬老夫人忙要起身行礼,却被楚域稳稳扶住:“老夫人是长辈,不必如此。” 他含笑朝苏月潆望了一眼:“今日老夫人进宫探望溶溶,倒是朕来迟了。” 老夫人看着他,眸光微微一动。 这位年轻的帝王她曾见过几次,始终觉得此人深不可测。 她和蔼一笑:“圣上日理万机,能来便是老身之幸。” 楚域笑了笑,吩咐黄海平摆膳。 他看向苏月潆:“腿伤如何了?” 苏月潆语气软软的:“昨儿个才上了药,哪有那么快好。” 楚域屈指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弹:“正好治治你这性子。” “圣上——!”苏月潆拖长了语调,嗔着楚域。 老夫人在一旁看着,眼中浮现出几分笑意。 午膳很快摆好,三人移步颐华宫的小膳厅。 小膳厅虽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窗外竹影摇曳,席间氛围难得轻松。 楚域亲自替老夫人添了一盏酒:“听闻溶溶幼时长于老夫人膝下,朕还不曾谢过老夫人。” 老夫人微微欠身:“圣上言重。” 苏月潆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她碗里:“外祖母尝尝这个,这是小厨房新学的做法,说是江南那边的口味。” 老夫人尝了一口,点了点头:“味道倒是新鲜。” 楚域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一声:“溶溶这般贤惠的样子,倒是不多见。” 苏月潆闻声瞪他一眼:“圣上这是取笑妾?” 楚域失笑:“瞧这心眼小的。 老夫人看着两人斗嘴,笑眯眯道:“娘娘在家也是这样,嘴上不饶人。” 楚域端起酒盏抿了一口,不动声色道:“姬家几位郎君那般人物,也同溶溶斗嘴?” 苏月潆轻哼一声:“圣上见过他们后,便知读书人最厉害的就是嘴皮子。” 老夫人笑着摇摇头:“娘娘自小骄纵了些,几位表兄让着她罢了。” 楚域抬眼看了苏月潆一眼:“你们表兄妹倒是亲近。” 老夫人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异色,语气平和:“幼时尚能玩到一块儿,年岁大些,便也生疏不少。” 楚域笑了笑,没再多问。 席间又说了几句闲话,气氛倒是格外轻松。 饭后,老夫人也到了出宫的时候,苏月潆眼中又泛起水光:“外祖母才来没多久。” 老夫人揉了揉她发顶:“好生照顾自个儿,照顾圣上。” 楚域起身:“朕送老夫人出去。” 苏月潆腿伤未愈,只得目送两人离开。 殿外春光正盛,宫道两旁的海棠开的艳丽。 走了一段,楚域目光微微一动:“此次科举,听闻姬家三郎也要下场一试。” 老夫人微微一怔,很快恢复如常:“读了几年书,总要试一试的。” 楚域笑了笑:“岱南书院的少郎君,想来不会差,只是朝堂之事,未必如书院般清净。” 老夫人抬眸看他。 楚域神色淡然:“溶溶同姬家亲近,只是再亲近,也终究有限” 春风吹过海棠枝头,花瓣落在宫道上。 楚域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玉妃久居深宫,心思纯善,朕不希望,她为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同朕生了嫌隙,老夫人说是不是?” 宫道上一时静了下来。 老夫人沉默片刻,忽然缓缓一笑:“圣上多虑了,娘娘既为后妃,自然以圣上为重。” “至于姬家...断不会生出是非牵连娘娘。” 楚域轻笑一声:“老夫人是个明白人。” 宫门近在眼前,姬老夫人朝楚域辞行后,转身上了外头候着的马车, 车帘落下的瞬间,她脸上温和的神色已然淡去。 略微驶出些距离后,随行的老嬷嬷低声问:“老夫人,可是出了什么事?” 老夫人闭了闭眼,片刻后低声道:“立刻派人,把三郎叫回来。” 嬷嬷一惊:“三郎君?” 老夫人没再说话,只是眉心微蹙,方才楚域那几句话,只怕已经出事了。 姬老夫人出宫的消息传至坤宁宫时,皇后正坐在书房的软椅中翻着账本。 午后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柩落进殿中,在书案前洒出一片花影。 抚琴过来时,脸上仍有些愤愤:“圣上未免也太纵着玉妃了,宫中向来有规矩,外命妇不得轻易入宫探视。” “这不年不节的,圣上竟让姬老夫人入宫,还亲自陪着用了午膳,未免太过恩宠。” “再这般下去,只怕纵的玉妃娘娘愈发轻狂。” 皇后连头也未抬,慢慢翻过一页账册,神色平静:“不过是进宫吃顿饭罢了,也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 “姬家累世清流,又有着玉妃在,圣上给她几分体面,本也不奇怪。” 抚琴蹙眉:“可若是玉妃借着这份体面...” 皇后轻轻笑了:“借不了。” 她抬眸看向窗外,语气带着轻蔑:“读书人罢了,书读的再好,若是不知天高地厚,也总要摔一跤。” 累世清流又如何?姬家虽掌握着岱南书院,可在朝中到底没有根基。 而她姜家,祖父两代帝师,内阁阁老,门下学生遍布朝野,与世家之首的王家也能碰上一碰,姬家,拿什么来比? “上回本宫让母亲办的事,家中可有回信?” 抚琴忙道:“夫人传了消息,说一切都妥当了。” 皇后轻轻点了点头,笑道:“那就好。” 她将账册合上,指腹压了压太阳穴。 抚琴上前替她按摩着,忍不住又低声问了一句:“那怜贵人那头?” 皇后顿了顿:“吩咐章鑫好生看着” 抚琴一愣:“娘娘的意思是?” 皇后淡声道:“孩子要紧。” 抚琴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圣上的意思,分明是想将这个孩子...” 话未说完,皇后已冷笑一声:“旁人的孩子,本宫养来做什么。” “且不说她这一胎是儿是女,她这样的身份,生下的孩子也想占了本宫孩儿的名分?” “能不能见天日,还要看她的造化。” 皇后眯了眯眸子,并不将怜贵人与其腹中孩儿放在眼中,她有些好奇,若是姬家出了事,颐华宫里那位高坐云端的玉妃娘娘,还能不能和咱们这位圣上恩爱下去。 苏月潆自是不知有人这般惦记她,尚未从外祖母来了又走的不舍中回过神,就听宫人来报:“启禀娘娘,苏美人求见。” “苏月娆?”苏月潆杏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她来做什么?” 话虽如此,苏月潆却依旧吩咐春和将人领进来。 苏美人依旧消瘦,脸色苍白,走路也有些虚浮。 她进殿后没有多话,先行了个极为标准的大礼:“妾见过玉妃娘娘。” 苏月潆微微挑眉:“身子还没养好,就到处走动?” 苏美人低着头:“妾命贱,死不了。” 苏月潆看了她一会儿,慢慢道:“你来见本宫,总不会只是说这些。” 苏美人抿了抿唇,意有所指地扫了眼四周伺候的宫人。 苏月潆朝春和递了个眼色,示意她领着人尽数退了下去。 苏美人沉默一瞬,抬起头格外认真道:“妾从前愚蠢,仗着一点东西就敢威胁娘娘,如今想想,实在可笑。” 苏月潆没说话,静静等着苏美人的后话。 果然,便听苏美人道:“妾多谢娘娘救妾一命,还请娘娘放心,往后那件事,妾定当带进棺材里也不会多说一句,在妾心里,娘娘是妾嫡亲的姐姐。” 苏月潆指尖轻叩着膝上软毯,眸色浅淡,看不出喜怒:“说完了?” 苏美人一顿,指尖攥了攥,对苏月潆冷漠的态度又有些庆幸,她吸了吸鼻子:“还有一事。” 苏月潆偏了偏头。 苏美人咬唇道:“无论妾以后犯了何事,都是妾咎由自取,还请娘娘莫要管我。” 苏月潆皱眉,看了苏美人半晌,反应过来:“你做了什么?” 苏美人默了一瞬,才将自己传信苏月微,令其接近宣妃姨娘的事情说了出来。 她在宫中势单力薄,又惹了宣妃忌惮,自然不好在明面接近她。 可是她姐姐的婆母,却也是宣妃嫡姐的姑母,有着这样一层亲戚关系在,能做的事儿便多了。 苏月潆忍不住抬起眼,看向苏美人。 苏美人手指攥着袖口,整个人摇摇欲坠:“娘娘,妾只想替自己讨回公道,却不愿牵连娘娘。” 苏月潆目光微暗,讥讽一笑:“牵连?你若真出了事,本宫自然不会管你。” “若你要说的就是这些,说完了便走吧。” 苏美人安静看了苏月潆一眼,躬身行礼退下。 她走后,苏月潆垂眸转着腕间的翡翠镯子,迟迟不曾开口。 春和见状有些担忧,轻声问道:“娘娘,怎么了?” 苏月潆没抬眼,只盯着镯子一眨不眨。 她是苏家正儿八经的嫡长女,初入王府之时,因着手中无人吃了多少亏,受了多少掣肘。 原以为是苏家无人可用,却不曾想不是无人,只是不愿在她身上浪费人手。 同样都是苏彦的女儿,苏彦待她,半分比不得苏月娆。 春和最了解苏月潆,略一思索便看出她在想什么,心中也酸涩起来:“娘娘...” “无事。” “本也亲缘淡薄。” 酉时,天色骤然暗沉,乌云像墨染般压下,风声呼啸,不一会儿便倾盆大雨。 雨点狠狠打在檐瓦上,噼啪作响,直至入寝时分也不曾停歇。 苏月潆腿上有伤,春和和夏恬齐力替她擦了身子,又换上身舒适的寝衣,才伺候她上了榻。 窗柩不曾关紧,随着轰隆一声雷响,狂风掀起轻纱帘子,冷意带着几分湿气直扑殿内。 春和哎呀一声,连忙转身去将窗户关紧。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秋宜满脸惊色,冲着苏月潆飞快行了一礼:“娘娘,林才人求见,瞧着很是不好。” 苏月潆眉头一蹙,搭着春和的手便起了身,移步花厅。 林才人衣衫湿透,发丝贴在脸颊上,目光直直望着苏月潆所在的方向,一见她出来,双眸猛地一亮:“玉妃娘娘!” 她连忙磕了几个头:“娘娘,还请娘娘开恩,救救辛才人。 外殿的大门没关,冷风灌进来,将林才人的衣裳吹得猎猎作响。 苏月潆蹙眉,示意春和去取身干净的衣裳来,温声冲林才人道:“你别急,慢慢说。” 林才人嗓音发颤:“娘娘,今儿个下午,辛才人被灼美人唤去了永和宫,惹了仪才人不顺,被罚在雨中跪了一个时辰,回来时便起了高热。” “妾吩咐奴婢去替辛才人请了太医,半路也被灼美人拦下了。” 林才人急出哭腔:“妾虽会些医术,却拿不到药材熬药,辛才人眼下烧的厉害,若是再这般下去,只怕要失了神智。” 苏月潆蹙眉:“春和,去备辇。” 林才人眼中一亮,整个人如释重负,含了许久的眼泪终于猛地掉了下来。 春和取了干净的衣物要给林才人,却被她宛然拒绝:“我没事,还是辛才人那头要紧。” 雨依旧瓢泼,狂风呼啸,宫人抬着轿辇匆匆踏过,激地泥水飞溅。 苏月潆揽着林才人一道坐在辇上,仔细用披风替她擦了擦身上的雨水。 林才人感激地望了苏月潆一眼。 苏月潆蹙眉:“再快些。” 他们走得太急,不曾瞧见不远处威势赫赫的御辇。 楚域正要回乾盛殿,余光瞥见熟悉的轿辇,眉头不由得皱起。 黄海平顺着圣上的视线望去,心里登时哎哟了一声。 果然,便听楚域冷沉的嗓音响起:“又出了什么事?” 黄海平哪里知道,苦哈哈地吩咐人去打听。 楚域淡淡扫了黄海平一眼,没了耐心:“没用的东西,跟上去。” 有了苏月潆的吩咐,轿辇很快抵达永和宫,径直停在霜雪居前头。 苏月潆掀开轿帘,便见几名宫人站在雨中,脸色焦急。 春和忙打了伞来,将苏月潆护在怀中进了霜雪居。 “娘娘,辛才人高烧不退,奴婢们去了几回永和宫,灼美人都说仪才人那头却缺不得人,不肯放太医过来。”一名宫人颤着声,雨水顺着发梢低落。 苏月潆心头一跳,一扭头便瞧见林才人楚楚可怜的神情,眸色骤暗,冷声道:“先伺候林才人去换身衣裳。” “春和,你随本宫亲自去一趟永和宫,本宫倒要瞧瞧,这仪才人到底病成什么样子了。” 她本就伤势未愈,因着生气动作狠了些,膝上一疼身子猝不及防一软。 下一瞬,一只有力的臂膀环住她的腰,将人稳稳托住。 龙涎香的气味瞬间涌入苏月潆鼻腔。 不等她反应过来,周围的宫人与林才人便齐齐跪了下去:“给圣上请安,圣上晚安。” 楚域冷脸看着怀中的苏月潆:“你的腿可是不想要了?这般大的雨还出来瞎折腾。” 苏月潆怔然抬眸,便见楚域发梢仍带着些湿意。 黄海平连忙跟了进来,心中暗暗叫苦,方才圣上走得快,连伞都来不及打。 苏月潆眸光一软:“圣上,辛才人...” “黄海平,你亲自过去,将太医和仪才人、灼美人都带过来。”楚域手臂收紧,扫了眼依旧跪着的众人,“都起来。” 话落,楚域没有放开苏月潆的意思,亲自将她抱至主位的软椅放下,自己也坐在一侧。 不多时,黄海平便带着一干人等回来。 外头雨势更大,时不时有雷声作响,就连空气中也夹杂着泥土气息,整个霜雪居显得格外压抑。 仪才人进来,见着楚域先是一喜,再瞧见苏月潆时脸色轰然一白。 灼美人轻轻拽了拽仪才人的袖子,她这才回神,二人上前一步,盈盈行礼:“给圣上,玉妃娘娘请安。” 楚域没理她们,冷声吩咐太医先进去给辛才人看诊。 殿内一时沉默下来,仪才人小心翼翼地抬眼望向楚域。 楚域沉着脸,收紧了揽着苏月潆的臂膀。 苏月潆蹙眉,不动声色地拉了拉楚域的袖子,却见他偏过头,目光一错不错看着她,薄唇轻启:“看朕做什么,有什么事要做,做完了快些回去。” 他目光落在苏月潆那身单薄的寝衣上,眸色愈沉。 她向来是这样,从不将他的话放在耳中。 苏月潆敏锐地察觉出这人又生气了,她不明白楚域每日怎得有那么多气要生。 太医很快从内室出来,恭敬禀道:“启禀圣上,娘娘,辛才人高烧惊心,需马上用药,还请派个人随微臣走一趟太医院。” 林才人连忙道:“白芷,你跟着太医去。” 苏月潆这才有空兴师问罪,俏脸发寒道:“仪才人,本宫听闻你生了病,不知是什么大病,才需要太医一直守着?” 仪才人一身嫩黄色齐胸襦裙,闻言惊慌失措地望向楚域,似是被苏月潆吓到般,轻声道:“回圣上,娘娘,今儿个下了雨,妾一时不慎着了凉,这才唤了太医来瞧,不曾想竟是耽误了辛才人。” “你撒谎!”林才人忍不住提高嗓音,看着仪才人的面上满是恨意。 她转过身,恭敬冲着苏月潆一拜,垂首道:“启禀娘娘,仪才人向来不喜妾同辛才人,禁足期间常常将妾或者辛才人传过去说话,动不动便是一顿责骂。” 林才人说着,有些哽咽:“若只是妾这般也就罢了,偏生牵连了辛才人,还害的她差点没了命,妾实在是良心难安。” “你放肆!”仪才人指尖朝着林才人,怒道:“圣上面前,岂容你污蔑,分明是你三番五次对我不敬,我已...” 灼美人眼见仪才人要说错话,连忙打断道:“林才人,今日之事,的确是个意外,也是那宫人不说清楚,若知道辛才人情况这般严重,我说什么也会吩咐太医过来。” 一番话说的轻飘飘的,四两拨千斤将罪责扔回了林才人头上。 苏月潆眉眼沉沉:“仪才人,林才人和辛才人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为难她们?” “本宫记得,为着当初本宫罚你一事,你就对本宫生出诸多怨怼,如今这般为难林才人和辛才人,可也是借机发泄对本宫的不满?” 林才人浑身一颤,扭头望着楚域,做足了可怜样:“圣上,妾万不敢对玉妃娘娘生出不敬之心。” 楚域半点没看林才人,只垂着眼把玩苏月潆的手,察觉她指尖愈冰时,不着痕迹地捏了捏她掌心。 苏月潆感受到楚域的催促,扫了眼跪在一旁瑟缩的姐妹二人:“今日之事,你们记清楚了,本宫不管起因如何,辛才人险些没了命是事实,你二人行事张狂,本宫罚你们禁足一月,若有不满,只管来寻本宫就是。” 仪才人脸色刷白,下意识朝楚域的方向膝行两步:“圣上...” 灼美人低头抿唇,恭声道:“妾谨遵玉妃娘娘懿旨。” 仪才人有些不敢置信地望了眼灼美人,旋即朝着楚域哭道:“圣上,您就任由玉妃娘娘...” “玉妃的意思,就是朕的意思。”楚域目光冷沉,看着仪才人时生出一股嫌弃,就这样蠢笨的人,也配姓玉。 他微微转头,冲黄海平吩咐:“告诉皇后,好好教教仪才人规矩。” 黄海平连忙应下,再看仪才人时,带上了些怜悯。 楚域攥了攥苏月潆的手,偏头:“说完了?” 苏月潆点点头。 下一瞬,楚域长臂一揽,将人抱在怀中:“回颐华宫。” 御辇疾行在宫道上,雨势渐歇。 颐华宫的宫人见自家娘娘被圣上抱了回来忙上前伺候却被楚域喝退。 楚域冷着脸,将人放在榻上,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压低的嗓音中带出一丝怒意:“苏月潆,你是不是忘了朕同你说过什么了?真想被锁在颐华宫?” 苏月潆被他看的心中一紧,想要偏过头,却被楚域钳着下颌,迫使她与他四目相对。 “圣上。”苏月潆识趣地服了软,“林才人都求到妾的面前了,妾还能放任不管么?” 若她真放任不管,只怕辛才人一条命就这般去了。 “救人也不是拿你自己的身子去换。”楚域淡声道:“不知道给皇后去个信儿么?” 皇后? 谁不知道那姐妹二人是皇后麾下,皇后会打自己人的脸么? 苏月潆看着楚域,有些生气,眼眶不由得红了起来。 楚域看她这模样,心下一软,大掌捧着她的脸,抵着她的额头叹道:“溶溶,别让朕担心了。” 苏月潆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良久,又闷闷道:“林才人和辛才人都是因着妾才受了无妄之灾。” 楚域看了她良久,将人塞进被中,又掖好被角,才起身出了内室。 苏月潆躺在榻上,看着楚域的背影抿了抿唇。 黄海平见楚域出来也是一惊,不等他说话,就听圣上冷淡的嗓音传来:“仪才人、灼美人御前失仪,降为良人、才人。” “林才人、辛才人品行秉直,皆晋位美人。” 黄海平一愣。 楚域扫他一眼:“还不去宣旨?” “是。”黄海平连忙应声,再抬眸便只瞧见楚域入了内室的背影,心中暗道,这姐妹二人的圣宠,只怕也到头了。 苏月潆闷闷躺在榻中,听见响动微微抬起头,再见楚域回来时有些诧异。 楚域自顾自换了寝衣,掀开被子,将苏月潆的头压在胸前,阖眸道:“闭上眼,睡觉。” 坤宁宫。 皇后笑吟吟地将黄海平打发走,身后的抚琴却脸色难看:“娘娘,圣上未免也太宠玉妃了。” “若是讨好玉妃便能晋位,今夜之后,岂非人人都效仿辛美人、林美人之流?” 皇后淡淡扫了抚琴一眼,转身往内室走去。 抚琴察觉出皇后心情不好,有些后悔自己的多嘴。 待换了身寝衣后,皇后才应了抚琴方才的话,轻嗤道:“效仿?” “原以为这玉氏二人是个得用的,没成想也是废物。” “不过左右也不指着她们,废了便废了吧。” 想出气,也要寻个过得去的由头,这般肆意妄为,真当宫中无人了不成。 至于玉妃? 皇后轻嗤一声:“玉妃此人,瞧着是个聪慧精明的,实则最是愚蠢好对付。” “你寻个机会,将姬家三郎被缉拿入大理寺的事儿捅到她跟前。” 不需她出手,玉妃自个儿便会同圣上闹起来。 届时,圣上的宠爱还能剩下几分? 抚琴有些犹豫:“若是圣上知晓...” 皇后睨了她一记:“不知道做的隐蔽些么?” 第39章 第39章 翌日,苏月潆将将用过早膳,便听春和含笑上前禀道:“娘娘,辛美人和林美人来了。” 美人? 苏月潆敏锐地抓住这个关键词,微微挑了挑眉:“请她们进来。” 不多时,珠帘被轻轻掀开,林美人与辛美人一同入内。 林美人一身浅绿色宫裙,眉目温柔,小心搀着辛美人,后者脸色苍白,步伐虚浮,显然还在病中。 苏月潆端坐主位,目光一扫,赶在二人行礼之前笑道:“不必多礼了,辛美人昨儿个才发了高热,怎得不在殿中好生歇息一番?” 辛美人垂着眼,坚持朝苏月潆行了个大礼:“昨夜之事,有劳娘娘出手相救。” 苏月潆失笑,温和地抬了抬手:“行了,你尚在病中,快起来吧” 春和会意,亲自上前将辛美人扶了起来,二人这才落座。 辛美人进宫来便格外低调,几乎闭门不出,这还是苏月潆头一回认真瞧她。 她整个人生的极为清冷,肌肤冷白,面上又常常没有表情,叫人望而生畏。 苏月潆不由得想,这样的美人,若是肯笑笑,定然能将男人的心都虏了去。 辛美人捧着茶水抿了一口,扭头望向苏月潆:“娘娘,昨夜之事...林美人可有给您添麻烦?” 苏月潆指尖慢慢拨弄着茶盏的盖子,轻笑道:“你昨儿个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今儿个便急着过来,就是为了给林美人赔罪?” 辛美人一怔,捧着茶盏的指尖微微一紧。 “娘娘...”林美人下意识看了辛美人一眼,眼中有些闪烁。 苏月潆笑道:“瞧你们,本宫不过说句玩笑话,一个二个竟是不敢答话了。” 林才人神色一松:“是妾擅自做主,还望娘娘莫怪。” 苏月潆看着她们二人,忽然笑了笑:“行了,若是本宫要怪罪,昨夜便不会出门了。” “只是你们如今过来,在旁人的眼中,便是跟本宫扯上关系,就不怕再惹来报复?” 林美人微微一顿,抬眼望向苏月潆,脸上有些认真:“怕。” “昨夜之前,妾都是怕的。” 苏月潆眉梢微挑,并未打断,静静听着她们说话,指尖一圈圈勾着腰间的玉佩穗子把玩。 林美人继续道:“妾父亲不过是区区普通太医,自小便听闻宫中阴司颇多,因此入宫以来一直避世不出,只想安稳度日,不愿卷入这是非中。” 她苦笑道:“只是不曾想,在这宫中,位分低微之人,便是什么错都没有,也有人要来欺辱践踏你。” “既然如此,那妾便不怕了。” 苏月潆眼中染上些兴味,眸光一转:“辛美人呢,也是这般觉得的?” 辛美人温和地望了眼林美人,轻轻“嗯”了一声。 林美人鼓起勇气,看着苏月潆道:“昨夜娘娘出手,妾记下了,往后行事,若娘娘不弃,妾等愿以娘娘马首是瞻。” 辛美人没说话,只是面上的神情显然也是这般想的。 苏月潆松开穗子,端起一旁的茶盏抿了一口,忽然笑道:“跟着本宫,像昨儿个那般的事儿,可是少不了。” 辛美人和林美人同时一顿。 林美人很快回过神来,嗓音温柔:“娘娘既肯说这话,想来是不打算将妾等拒之门外。” 她微微一笑,眉眼柔顺:“妾原先只是不愿争,却也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苏月潆神色微动,看来这玉氏姐妹二人,是将老实人逼急了。 辛美人也放下一直捧着的茶盏,抬眸看向苏月潆,嗓音清冷:“活的明白,总比糊里糊涂被旁人算计的好。” 苏月潆勾了勾唇,目光落在辛美人面上,意味深长道:“你这身子,都还未好全,先顾好自己。” 话里话外的意思,便是应下了。 拉拢林美人,本就是她计划中的一环。 她在太医院没有可信的人,那林美人的存在就显得尤为重要。 能这般快成事,或许她还应该感谢灼、仪二人送来的机会。 送走辛、林二人后,苏月潆冲着春和问道:“林美人和辛美人是何时晋了位分的?” 昨儿个夜里,春和等人一直跟在苏月潆身边伺候,也就不知道楚域的旨意,而楚域显然也没有在苏月潆面前邀功的意思,因此苏月潆一直被蒙在鼓里。 春和笑吟吟上前,替苏月潆将剩了半盏的茶水添满:“便是昨儿个夜里的事儿,圣上还降了灼才人和仪良人的位分。” 说着,春和努了努嘴,有些幸灾乐祸道:“这有封号的良人,奴婢倒是头一回听说,也不知圣上怎得没去了仪良人的封号。” 按理来说,通常是先褫夺封号再行降位。 苏月潆轻轻眨了眨眼,想起昨夜楚域突然出去的那一下,原是去吩咐这事儿,她心情一下就变好了。 春和从一旁宫人的手中接过刚做好的牛乳糕,推至苏月潆跟前:“娘娘尝尝这个,小厨房新研制的。” 不等苏月潆伸手去拿,“唰”地一声,一团金灿灿的影子窜过,停在糕点面前。 二妮儿的毛尖在晨光下泛着暖意,尾巴慢悠悠地一扫一扫。 苏月潆眯了眯眸子,伸手便掐住二妮儿脖子后面的软肉,皮笑肉不笑道:“苏二妮儿,你倒是长本事了,现在什么都敢凑上来吃了。” 二妮儿竖起耳朵,冲着苏月潆眨了眨眼,毛嘴旁还沾着牛乳糕的碎屑,实在可爱极了。 苏月潆看得心都化了,将二妮儿抱在怀中狠狠揉了揉,又埋头在她胸口狠狠吸了吸,才笑道:“这么好吃么?你这个馋猫。” 春和笑道:“这小祖宗,最喜牛乳的味儿,这是闻着味儿便来了。” 苏月潆笑意更深,抱着二妮儿使劲儿搓了搓,目光落在那碟子牛乳糕上:“你让小厨房再做一份过来,既然好吃,便让圣上也尝尝。” 春和一愣,立即抿着笑应道:“是。”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苏月潆垂眸,将二妮儿翻过身,手掌轻轻揉着她柔软的肚皮。 二妮儿舒服地眯起眼,喉间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苏月潆转过头,远远瞧着殿外的风景。 雨后初晴,庭中青石被洗的干净透亮,与湛蓝的天空相对。 海棠花被打落了不少,有些湿漉漉地贴在地面,却添了几分清新的柔软。 苏月潆深深吸了口空气中的花香,忽然觉得心情极好。 她垂着眼,捏着二妮儿的猫脸轻声道:“你爹真是个闷葫芦。” 二妮儿眨了眨眼,哼唧了一声。 苏月潆低笑,点了点她的鼻子:“你也同意?” 不多时,小厨房那头已将新做好的牛乳糕送来,洗白软糯,还带着淡淡热气。 春和将碟子装进食匣中问道:“娘娘,可要现在过去。” 苏月潆抬眸看了一眼天色,日光正好。 她轻笑一声:“走吧。” 春和也忍不住笑,只觉压抑多时的阴霾忽地散了:“奴婢这就去备轿。” “不必了。”苏月潆笑了笑,“陪本宫走走。” 宫道清净,沿途宫人皆躬身行礼。 苏月潆走得不快,裙裾随着走动漾出层层叠叠的波纹。 春和觑着苏月潆的脸色,忍不住低声笑道:“娘娘今日心情很好。” 苏月潆勾了勾唇,并未反驳,伸手从春和手中将食匣接过。 一路行至乾盛殿外,还未走近,黄海平就迎了过来:“哎哟我的娘娘,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圣上可在。” “在的,只是...”黄海平有些为难,“这会子,大人们还在里头。” “无事,本宫等等便是。”苏月潆格外好说话,任由黄海平将她带至偏殿,贴心地上了茶水和点心。 黄海平心里也打着鼓,乾盛殿乃是圣上议政之所,旁的妃子他是万万不敢放进来的,只是他有种预感,若是玉妃娘娘走了,有他好果子吃。 他恭敬替苏月潆添好茶,才道:“娘娘,老奴去看着点,若是里头散了,第一时间来回。” 苏月潆点点头。 偏殿清净,苏月潆将食匣放在案上,等了半晌,有些无聊地将食匣盖子掀开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香甜的牛乳气息,勾了勾唇。 好在并未等多久,黄海平便来禀道:“娘娘,圣上请您过去。” 黄海平话音刚落,苏月潆便已提着食匣起身,刚出偏殿,正好远远撞见几位大臣鱼贯而出。 当先一人一身玄色官袍,身形修长挺拔,清隽中带着几分冷峭。 苏月潆脚步忽然一顿。 那人似有所感,转过头远远望来,四目相对时,也在台阶上一顿。 他眉眼生的极好,眉如远山含黛,眼尾微微上挑,却不显轻佻,反添了几分清冷疏离。 鼻梁高挺,唇色淡薄,整个人仿佛被寒玉雕琢而成。 若说楚域是金相玉质,威仪自成,那隋屿便是高岭之花,清隽而远。 陆观承见隋屿愣住,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不由得皱了皱眉:“子修,你在看什么?” 隋屿收回视线,转过身:“无事。” 那头,苏月潆先一步移开了视线,提步迈入乾盛殿。 殿中空旷,余威未散。 楚域立在窗前,身影挺拔,眉眼间还带着未褪的冷意。 苏月潆看了一眼,唇角轻轻弯起,将食匣放在案上,悄无声息地从身后抱住他的腰:“妾来的不巧,倒是赶上圣上动怒了。” 楚域身子微微一僵,低头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声音不自觉低了几分:“伤还没好,到处乱跑什么?” 苏月潆眨了眨眼,没告诉楚域自己还是走着来的。 楚域没等到回应,索性转过身来,将她的手攥进掌中,语气却缓了下来:“难得见你过来。” 苏月潆顺势仰头,凑近去看他的眉眼。 楚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喉头滚了滚:“这般看着朕做什么?” 苏月潆不自觉地勾起唇,甜了嗓子哄他:“看圣上好看。” 楚域一怔,垂眸睨了苏月潆一眼,弯起唇角:“胡闹。” 他后退一步,本欲将苏月潆的手松开,可苏月潆却没动。 她上前一步,将脸凑至他面前,连呼吸都轻轻喷在他下颌。 楚域呼吸顿了一瞬,不自觉仰了仰头,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沙哑:“离朕远些。” 苏月潆像没听见,反而又往前凑了一点,眼尾微微弯起,带着点坏心思的捉弄:“若是妾偏要离圣上近些呢?” 楚域微微垂下眼皮,她难得这般高兴,一双桃花眼中带着灼人的亮色,整个人像只快活的小猫。 他心尖发颤,移开脸:“有事说事。” 苏月潆飞快在他下颌上亲了一口,脸颊通红。 楚域愣在原地。 春风从窗外卷入,带着细细花香,连着苏月潆身上的甜香一道送入楚域鼻中。 他转过头,眸色沉沉,却见苏月潆已经走至御案前:“有个好吃的点心,觉得好,便给圣上送来。” 她将食匣打开,正要放下盖子,却见案上摆着一本折子。 苏月潆随手将折子合了起来,依稀瞥见其上“科举”“牵连”几字。 楚域微微蹙了眉,迈步走了过去。 好在苏月潆心思都在那牛乳糕上,拈起一块凑至楚域唇边:“圣上尝尝?” 楚域垂下眼,目光落在她指尖上,那指尖白皙柔软,瞧着比牛乳糕好吃。 苏月潆知道这人是个闷性子,索性将牛乳糕抵在他唇边:“尝尝?” 楚域眸色深了一瞬,低头咬住那糕点,舌尖却从苏月潆指腹扫过。 苏月潆一惊:“呀!” 下一瞬,她手腕被楚域扣住,往他怀中狠带了一寸。 男人的大掌牢牢钳住她的下颌,带着龙涎香气息的薄唇狠狠碾在她唇上。 苏月潆整个人被他带得往前一撞,指尖下意识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楚域的气息带着压抑许久的克制与冷意,将她整个人包裹住。 她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楚域指尖一颤,猛地睁开眼,将险些失控的心收了回去。 苏月潆抬眼看他,眸中盛满水光。 直至离开乾盛殿,风一吹,苏月潆心口的那点热意才慢慢散开。 春和跟在她身后,识趣地没开口。 苏月潆沿着宫道飞快走着,指腹在自己唇上轻点一下。 她分明能够感觉到,楚域刚才是想继续的,却不知为何止住了。 正想着,行至御花园一侧,假山叠嶂,流水孱孱。 两名宫女正压低了声音说话,连苏月潆走近都不曾发现。 苏月潆也不在意,淡淡看了一眼便要离去。 错身一瞬间。 “听说人已经拿下了?” “呵——姬家又如何,竟也出了这种人。” 苏月潆脚步狠狠一顿,转过身蹙眉道:“你们在说什么?” 两名宫女僵住,瞧见是苏月潆,脸色一白,齐齐跪了下去:“见过玉妃娘娘。” “本宫问你们,方才在说什么?”苏月潆脸色发寒,“什么姬家的人?” 这天底下,姓姬的,也就那一家。 两人面面相觑,左边的一个显然胆子大些,吸了一口气道:“娘娘...娘娘许是听错了,奴婢们不曾提过...” “春和。”苏月潆没了耐心,“将她们送去慎刑司。” “是。”春和眼神一凌,伸手便要抓人。 那宫女慌了神,连忙磕头下去,声音发抖:“娘娘恕罪,奴婢知错。” “是...是姬家的三郎,科举舞弊,被抓进了大理寺。” 苏月潆眸光微微一滞,整个人恍若被晴天霹雳劈中,僵在原处。 姬明辙,作弊? 她缓缓扭过头,目光落在那两人面上,仿佛听见什么可笑的笑话。 姬家三郎文采斐然,天资卓绝,需要作弊? 苏月潆一顿,脑中忽然想起在御案上瞧见的那封折子,眸中闪过一丝惊惶,顾不得两个宫女还跪在原处,转身便往乾盛殿走。 春和连忙跟上,白着脸劝道:“娘娘,您慢些,宫人们嚼舌头而已。” 苏月潆却像没听见,她走得极快,裙摆在青石板上扫出凌乱的弧度。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一下一下地发紧。 春和见状,直觉娘娘这般过去许是会出事,心头咯噔一下,劝道:“娘娘,若此事是真的,圣上定会告诉您,这...” 苏月潆猛地停住脚步,回过头定定看着春和,眼眶红的吓人。 是啊,若是楚域想让她知晓,方才不就说了。 思及楚域的态度,苏月潆顿生一股荒唐之感。 在她表弟因罪下狱时,他竟然,在乾盛殿吻她?他叫她,情何以堪? 苏月潆愣愣站在宫道上,手指一点一点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脑中却清晰的可怕。 她想起还在豫州之时,有少年立于廊下,衣袂清扬,手中执卷,眉眼温润却骄傲。 他说:我若入仕,当取榜首,届时看谁还敢欺我阿姊。 她当时还笑他轻狂。 他却只看了她一眼,笑道:阿姊若是不信,且待我打马入琼林,阿姊再来贺我。 这样的人,需要作弊? 苏月潆忽然低低笑了起来,喉咙发紧,眸中溢出泪花。 她伸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一瞬间的痛意,来的极轻,却格外绵长。 苏月潆抬起脸,望了眼天色,方才还明净的春光,此刻不知为何,像是淡了一层。 苏月潆冷下脸,微微转身:“去乾盛殿。” 乾盛殿外,黄海平看苏月潆面无表情折返过来,心头便是一跳。 还未开口,苏月潆已然越过她径直往里走去。 “娘娘。” “滚开。” 黄海平苦哈哈跟了上去。 楚域听见动静有些诧异,目光落在苏月潆面上:“怎么回来...” 话未说完,苏月潆已走到他面前,连行礼都无,直直看着他:“姬明辙的事,是真的?” 楚域脸色微变,蹙起眉头,指尖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谁告诉你的?” 苏月潆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所以是真的。” 她后退一步:“是圣上亲自下令,将人拿进大理寺的,是么?” 楚域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尾上,心尖刺痛了一下。 殿中静的可怕。 良久,楚域忍着嗓子的涩痛,垂眸道:“是。” 苏月潆的睫毛轻轻一颤,心口痛的厉害。 她直直跪下,冲楚域行了个大礼:“妾苏氏,还请圣上法外开恩,放姬明辙出大理寺,给他一个考试的机会。” “妾,愿意以项上人头担保,姬明辙绝不会参与此事。” 楚域看着苏月潆跪在自己面前,舌尖狠狠磨了磨后槽牙,抬手便要去拉苏月潆:“起来。” 苏月潆狠狠朝后一退,二人僵持住。 楚域握住苏月潆的胳膊,努力平息住自己内心汹涌的怒气,平静道:“你先起来。” 苏月潆没动:“还请圣上开恩...” “苏月潆!”楚域抑制不住自己的怒气,一把将人提了起来,搂在怀中,“你的腿,你到底还要不要了!” 苏月潆抬起眼,眸中尽是嘲讽,“还请圣上开恩,允姬明辙科考。” 她声音不大,却极稳。 楚域眼底的情绪一寸寸沉了下去,他只觉自己的心口被人狠狠踩了一脚,他低下头,面无表情道:“苏月潆,你为了一个外男,用你的项上人头,向朕担保?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威胁朕?” 苏月潆眼睫一颤:“妾不敢。” 楚域垂下头,伸手捏住苏月潆下颌,迫使她抬高,指腹不住摩挲:“不敢?那你告诉朕,你用你的项上人头担保,是什么意思?” 苏月潆没有移开眼,眼中的湿意终于压不住,晃了一下。 楚域心中一痛,却毫无所觉般看着苏月潆,努力克制道:“科举舞弊,牵连甚广,证据、口供、牵线之人样样俱全。” “朝堂之中,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事儿。” “你一句他不会,就要朕放人。” “朕不放,你就要用性命相逼。” “苏月潆,你真是好样的。” 苏月潆像是被人当头一击,她张了张口,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只是她更清楚的是,姬明辙不会。 苏月潆低下头,声音发紧:“他若有罪,妾绝不求情,可妾知道,他不会,若是不能科考,还背负这样的名声,他这一生,就毁了。” 她急急抬头:“圣上,明辙还年轻,决不能如此毁在这里!” 楚域看了她半晌,终是转过头,重重吐出一口气:“黄海平,送玉妃回去。” 苏月潆没为难黄海平,安静出了乾盛殿,只是在殿外的玉阶上,猛地屈膝跪下。 春和脸色煞白:“娘娘,地上凉,您的腿还没好。” 苏月潆没有应声。 一旁的黄海平叫苦不迭,连忙进了殿中禀报。 楚域沉着脸听完,周身气势像一张绷紧了的弓。 下一瞬,“砰!” 案上的折子被他一掌扫落,散了一地。 龙颜大怒,满殿宫人齐齐跪伏,连大气都不敢出。 楚域胸口剧烈起伏,眸色阴沉地快要滴出水来:“去查,是谁告诉玉妃的。” 他咬着牙,指节攥地发白。 黄海平害怕极了,连忙应下。 忽然,外头响起宫人惊慌失措的声音:“玉妃娘娘晕倒了。” 楚域脸色一变,再顾不得什么,飞快夺门而出。 殿门被狠狠撞开,风声灌入。 他一眼便看见倒在地上的人,病弱,毫无生气。 楚域脑中一片空白。 “苏月潆!” 他大步冲下台阶,一把将人抱起,入手冰凉。 楚域猛地收紧臂弯,手掌发颤:“备辇!传太医!” 黄海平连滚带爬地应声:“奴才这就去。” 宫人们慌乱奔走。 楚域低头看着怀中的人,眼底的怒意早已被压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他磨了磨牙:“苏月潆,你真是好样的。” 安置好苏月潆再回到乾盛殿时,时辰已接近酉时。 殿内空寂,楚域独坐良久,脑海中,苏月潆泛红的眼眶挥之不去。 他终是抬起头,指腹缓缓按上太阳穴,阖眸仰头倚在龙椅上。 黄海平立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他打小就跟着楚域,自是看得出圣上如今心情极差。 可方才传回的消息压在心头,逼得他硬着头皮上前:“圣上...玉妃娘娘方才,是听见了两个宫人嚼舌根,这才...” 话未说完,楚域发寒的目光扫了过来:“是什么宫人,能知晓朝中之事,还正好在玉妃跟前嚼舌头。” 黄海平心头猛地一沉,连忙跪下:“奴才失言,还请圣上恕罪。” 他重新阖上眼,指节却一点点收紧。 半晌,才开口道:“去告诉皇后,明日之前,朕要个交代。” “是。”黄海平连忙应声。 殿内重新陷入寂静,片刻后,黄海平听见圣上冷淡的嗓音:“传陆观承、隋屿觐见。” 分明是极为冷沉的语气,偏生黄海平听出了一丝认命和一丝气怒。 黄海平垂着头,躬身退了出去。 坤宁宫中,香烟袅袅。 皇后沉眸坐于主位,听着御前传话的宫人说完,忍不住拨弄了一番腕上的翡翠玉珠串。 清脆的碰撞声响在殿内。 那宫人听得心头发紧,背后已隐隐生出冷汗。 好在片刻后,便听上方传来皇后温和的嗓音:“本宫明白了,你回去吧。” 那宫人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她一走,抚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神色惨白。 皇后拨弄着珠串的指尖一顿,并未抬头:“本宫让你做的仔细些,你就是这么做的?” 殿内骤然一静。 抚琴额头贴地,脊背发凉。 “寻两个宫人在玉妃经过的路上传话,你是生怕圣上查不到本宫头上?”皇后缓缓抬起眼,眸色冷的吓人,“还是,你自个儿活腻了?” 今日圣上会这般传话,便已是对她管理后宫生了不满。 抚琴心头猛地一沉,整个人伏得更低:“娘娘恕罪,那两人...不是咱们的人,奴婢也不知为何会...” 依着她的安排,玉妃会在回了颐华宫后才由她们的人递上消息。 “哦?”皇后有些意外,很快轻笑一声,“那倒有意思了,看来,这后宫之中,盯着玉妃的,还不止咱们。” 抚琴这才敢微微抬头,看着皇后浅笑的神色,试探问道:“娘娘,那这事?” 皇后睨了她一眼:“行了,地上凉,起来吧。” “照规矩查。” “从御花园当值宫人查起,一个不许漏。” “再去问问内务府,这两日人手调动的册子。” “是。”抚琴连忙应下。 皇后指尖捻了捻玉珠,眸色渐深。 既然有人想要搅浑这池水,她也不介意再加一把火。 “本宫记得,慎贵嫔近来很想探望大皇子?” “明日你带她去一趟皇子所,慎贵嫔怜子情切,本宫岂有不成全之理。” 第40章 第40章 乾盛殿。 陆观承与隋屿前脚刚到府中,后脚便被叫了回来,此时站在殿中,看着上位之人含着冷意的眉眼,一时无话。 御案上,奏折未动,朱笔却横置一旁。 楚域面前摊着那封科举案的折子。 殿中静的出奇,殿角铜漏滴答,一声一声砸在人的心上。 顿了半晌,楚域才道:“此事需要多久才能水落石出?” 陆观承略一抬眼,察觉出不对。 他们方才才讨论过这件事,依着原定计划,应当将涉案举子逐一审讯,再顺藤摸瓜,将王家的线索一点点挖出来。 怎么圣上如今的口气,急上不少。 陆观承心中一紧,没敢贸然开口 相较于陆观承,隋屿敏锐察觉到楚域压着的情绪,目光一转,注意到案上那碟凉透了的牛乳糕,忽然想起先前在殿外见着的那人,目光微沉。 在陆观承犹豫时,隋屿上前抱拳:“启禀圣上,依着方才商定的计划,至少需要半月有余。” “半月。”楚域抿了抿唇,三月二十三便是春闱之期,距今不过短短5日。 他抬眸,指节敲了敲桌案:“五日内,能否查清姬明辙的嫌疑?旁人可以慢慢再审。” 隋屿心中的猜想彻底落实。 他抬起眼望向楚域:“回圣上,姬明辙同此事几个主犯牵连极深,区区五日,定然不够,除非...” 楚域看着他,目光沉沉:“说。” 隋屿眸光微动,低声道:“除非不再深究幕后之人。” 陆观承呼吸一窒,这样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若是放弃了,只怕王家会藏得更深。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圣上,万万不可。” “世家党羽众多,根深蒂固,仿若泥土下的一颗毒瘤,此次这样好的机会,实在不该放过。” “姬三郎君虽颇有盛名,却也的确同罪人牵扯极深,便是弃掉这条线,也不能证明其同王家没有牵连。” “再说了,若是姬三郎君在春闱之前出狱,只怕王家会趁此机会要挟咱们也放旁人出狱。” 陆观承疾言厉色,飞快说完,他扭头冲隋屿使了个眼色:“隋世子,你说话啊!” 隋屿垂着眼,似是没听见陆观承的话。 楚域挪了目光过去:“子修,你怎么看。” 隋屿抿了抿唇:“陆大人所言,不无道理,若此案断在此处,王家便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但,姬三郎君身份特殊,若因此获罪,只怕有损圣名。” “臣不敢妄言取舍。” 陆观承呼吸一滞,不敢置信地望着隋屿。 楚域抬起眼,在二人面上逡巡片刻,终是开口道:“隋屿,你亲自去大理寺,提审姬明辙,越早知道结果越好。” “是。”隋屿拱手。 楚域不再看二人:“退下吧。” 出了乾盛殿,陆观承冲着隋屿肩膀便是一锤:“你疯了!咱们好不容易才抓住王家的尾巴,不过一个姬明辙而已,你...你...” 陆观承气的不行,什么圣名,姬明辙牵扯进这档子事,不影响姬家都算好的。 隋屿苦笑一声,若只看事,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可偏偏,牵扯到那人。 一想到那人,隋屿便心口作痛。 他不顾陆观承还有话说,提步便走。 “诶?你去哪儿?”陆观承高声追了上去。 “大理寺。” 楚域静静坐在殿内,看着外头金乌渐渐坠下,日光变得昏黄。 他轻轻一叹,伸出指腹揉了揉太阳穴。 黄海平适时站去楚域身后,躬身替他按着头。 良久,楚域才睁开倦怠的眸子,淡淡开口:“黄海平。” “奴才在。” “你知道,身为帝王,最忌讳什么吗?” 黄海平心头一跳,手下动作愈发轻了几分,谨慎道:“奴才愚钝,哪里敢妄言。” 楚域也不是真的问黄海平的意思,唇边扯了抹极淡的笑。 他是先帝最器重的儿子,自打生下来便费尽心思培养,事事都要符合储君的要求,一步不许偏差。 他读治国,学权衡。 先帝曾说过,为君者,当以万民为先,喜怒不可形于色,恩威不可失于衡,更不能有软肋。 便是在先帝驾崩前,他独被召至病榻前。 先帝道:朕这一生未尽之事太多,世家盘踞,蚕食国本。 承熙,待你登基,定要替朕断了他们的根。 那日灯火飘摇,他跪在先帝榻前应得干脆。 可今日,面对科举案,孰轻孰重,他本该毫不犹豫,可方才那一瞬间,念头起的太快,险些脱口而出。 还好,及时收手,还好,他没有失控。 楚域睁开眼,若是姬明辙能在五日之内证明自己的清白,他会放他出来。 后宫,当雨露均沾。 宠一人,则嗣不广,嗣不广,则储不定,储不定,则天下生变。 楚域偏了偏头,躲开黄海平的手,眸色冷淡:“玉妃那头如何了?” “回圣上,半个时辰前,岐院正便来回过话,说娘娘不过急火攻心,眼下已无大碍。”黄海平垂着眼。 楚域应了一声,蹙眉道:“去...” “启禀圣上,太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外头适时响起宫人通禀。 楚域阖了阖眸子,站起身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半个时辰前,颐华宫。 苏月潆缓缓睁开眼,怔怔望着帐顶的并蒂芙蓉花纹,心口似针刺般。 春和扑到榻边,一双眼红得厉害:“娘娘,您可算醒了。” 夏恬手中捧了盏温热的汤药,小心翼翼递给春和:“这是岐院正方才开的方子,说娘娘急火攻心,真是吓死奴婢们了。” 苏月潆眨了眨眼,目光愣愣地,过了一会儿,才渐渐回神,想起自己是如何听见姬明辙入狱,如何在乾盛殿门口晕倒,以及倒下时落入的宽厚怀抱。 春和看的心疼,忍不住劝道:“娘娘,您先将药喝了,方才圣上那样子,一瞧便是紧张您的,三郎君那儿,圣上...” 不等春和说完,苏月潆一手撑起身子,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娘娘?”春和惊呼,连忙伸手去扶。 却听苏月潆道:“给本宫更衣。” “都这个点了,娘娘还要出去?”春和看的心里不是滋味。 自新妃进宫,这祸事一桩接着一桩,她家娘娘就没松快过几日。 私心里,春和甚至有些埋怨姬明辙,为何偏偏这个节骨眼出了事,累的她家娘娘刚和圣上缓和的关系再度闹僵。 今儿个圣上对娘娘的紧张她看在眼里,可临走时的冷沉也不是假的。 苏月潆顾不得许多,匆匆换了衣裳便道:“去慈宁宫。” 此事再求楚域也是无用,但是太后却不一样,至少明面上,太后娘娘还欠她一个人情,她无论如何也要试试。 春和瞧出自家娘娘的意思,鼓足勇气道:“娘娘,可要奴婢去寻萧贵嫔一起?” 苏月潆淡淡瞥了她一眼:“不必。” 她顿了顿,转向夏恬:“你去一趟萧贵嫔那儿,请她替本宫打听打听,科举案的主审人是谁。” 春和讪讪垂眸,跟在苏月潆身边往慈宁宫赶。 慈宁宫外,静容姑姑似是得了消息,早早便候在殿外,见苏月潆下辇,忙迎了上来将人扶住:“娘娘伤势未愈,怎得过来了?” 苏月潆冲静容姑姑扯出极淡的笑意:“有劳姑姑了。” 静容小心扶着苏月潆往里走:“太后娘娘已经候着您了。” 殿内焚着极淡的檀香,案几上放着盆清雅的水仙。 太后斜倚在临窗的美人榻上,手中执了卷经书,身上是舒适的沉香色便衣,满头乌发仅用一根碧玉簪挽住。 见苏月潆进来,太后朝她笑着招招手:“你身子还未好,有事命人通传一声便是,作何亲自过来。” 苏月潆顾不得许多,快步朝太后行了一礼,至炕几对面落座,扫了眼四周的宫人,欲言又止:“太后娘娘,妾有一事相求。” 太后会意,朝静容望了一眼。 静容当即领着宫人们退了出去。 苏月潆抬起眼,眸色急切:“妾非是刻意打扰您清净,实在是...没了法子。” “你这孩子!”太后伸出手,替她擦净眼角湿意,微凝了嗓音,“哭什么。” 苏月潆再也忍不住,眼泪猛地落了下来,冲着太后复又跪了下去:“妾求太后娘娘,救救明辙。” 太后指尖一顿,扶着苏月潆的手微微用力,将她拽了起来:“傻丫头,先别急,慢慢同哀家说,到底怎么了?” 苏月潆看着太后极似姬老夫人的神情,一股委屈涌了上来,她不由自主地瘪了瘪嘴,带着哭腔将事情原委说了个一干二净。 末了才道:“妾知道,科举案事关重大,圣上也有自己的考量,可明辙真的,真的不可能做出这般事来。” “凭他的本事,夺下三甲不在话下,何苦要去走这样的旁门左道。” 她说着,又要起身下跪,却被太后一把摁住。 “你这孩子,动不动就下跪,你不心疼自己的身子,哀家还心疼呢。”太后淡淡嗔了她一眼,指腹摩挲着手中的佛珠,缓声道:“你自信姬明辙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哀家信你,也信姬家的孩子,皇帝,也未必不信。” “只是月潆,皇帝便是信你,也不能凭着这虚无缥缈的信任,将人放了,不是么?” 见苏月潆急着开口,太后拍了拍她的掌背,接着道:“姬家的孩子,个顶个的聪明正直,可他偏生扯进这事当中,月潆,你就不好奇么?说不得明辙这孩子有自个儿的理由。” 苏月潆一怔,微微蹙眉。 再是有什么理由,也不能毁了自己的前途。 她抿了抿唇,眼眶更红:“可是,春闱只剩五日了,他苦读十余年,就等着这一日。” “太后娘娘,您对萧贵嫔之心,便是我对明辙之心,这样的关切,您最能体会了。” 太后闻言,指尖微微一顿。 她静静看了苏月潆一眼,眸色极深,忍不住摇头道:“月潆,哀家知你重情,却也需得明白,有的事,不插手或许更好。” “便是姬家那孩子错过了这回科举,难不成下回便中不了了么?” 苏月潆默了一瞬,低下头去,说的轻巧。 科举三年一次,便是姬明辙有这能耐,又何苦蹉跎三年。 太后看着苏月潆的发顶,知晓这孩子最倔,若是不应,只怕她还要想旁的法子。 思及此,太后语气微沉:“罢了,圣上那头,哀家去替你说,只是你得答应哀家,无论成与不成,你都不许再管此事,如何?” 苏月潆一愣,对上太后幽深的视线,终是点了点头。 太后看了苏月潆半晌,终是提点了一句:“月潆,你与姬家那孩子虽是表姐弟,可你这般为他奔走,可有考虑过皇帝的心情?” 苏月潆下意识一僵,脑中忽地想起乾盛殿中,楚域冷淡的质问:苏月潆,你为了他,用自己的项上人头,威胁朕? 她下意识想要开口辩解,可话到唇边,却忽然顿住。 太后笑了笑:“皇帝是个顺毛驴,你得顺着毛撸。” 出了慈宁宫,外头忽然狂风大作,苏月潆被吹得晃了晃,春和连忙上前将人扶住,要往轿辇的方向走。 苏月潆看着那顶华丽的八宝垂珠轿辇,忽觉自己像只被困在笼中的鸟。 她微微推开春和的手,轻声道:“我想自己走走。” “娘娘!”春和不赞同道:“这风太大了。” 苏月潆似是没听见,提起脚步自顾自往颐华宫走去。 御辇很快停在慈宁宫门口,楚域未让人通传,径直大步入内。 太后仍坐在原处,案几上放着两盏用过的残茶。 楚域眸色一深,上前恭敬行礼:“儿子见过母亲。” 太后淡淡看他一眼:“来晚了一步。” 楚域动作微顿,抿了抿唇:“儿子不知道母亲在说什么。” “她方才来过。”太后端起面前的茶盏,语气平平,“为了姬家那孩子。” 楚域顿生烦躁,看着那盏用过的茶,觉得有些碍眼:“母亲不必管她。” 太后看着他,并未吩咐宫人给他上茶,反倒悠悠笑着:“本宫还记得,你幼时很喜欢二胡。” 楚域一愣。 太后像没看见似的,端着茶盏继续道:“可惜你父皇不喜。” “哀家还记得,你父皇说,储君之手,该执的是笔,是剑,是权柄,而非这样没用的靡靡之音。” 楚域指尖微微一紧,想起了那把被先帝亲手折断的二胡。 太后看了眼他的脸色,缓缓放下茶盏:“你那时不过五岁,却也知道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 “从那以后,你再也不曾碰过乐器。” 她看着楚域,眼中有些愧疚:“哀家那时还觉得你懂事是好事,现在看来却未必。” 楚域垂眸,神情恢复如常:“儿子并未觉得可惜。” 太后闻言却笑了,轻慢道:“可哀家却觉得可惜。” 楚域抬头,便见太后笑的苦涩:“那把二胡,哀家后来就让人收了起来,前些日子翻出来,弦已经久了,也不能拉。” “楚域。” 太后极少这样唤他的名字,楚域心口一颤,若有所感地望去。 “人这一生,有舍有得。”太后语气平缓,“你父皇舍得多,得的也多。” “可他过得并不快活。” “母亲不希望,你活的同他一般。” 这话说的重了。 楚域蹙眉:“母后。” “哀家不是编排你父皇。”太后打断他,神色有些冷沉,“哀家只是想说,有些东西,你父皇说的并不是全对的。” “你父皇此生最爱他的社稷江山,旁的什么都可以不要。” “你在他眼中,不是儿子,只是自己意志的延续,他不爱你。” 楚域脸色难看。 太后毫不畏惧,四目相对:“可是你是哀家的儿子,哀家爱你,承熙,哀家只是想告诉你,有些东西,不会永远留在原地等你回头。” 楚域听出太后的弦外之音,强撑道:“母亲,不过是一把二胡。” 太后神色冷淡下来:“不止是一把二胡,楚域,人如果没了感情,那还是人么?” “有些事,不必急于求成。” “而有的东西,没了便真的没了。” “当年你父皇不许,你便真的一辈子不碰了。” “如今你才是皇帝,还要继续不许自己么?” “楚域,你可以活的肆意些,天不会塌下来,大楚,也不会完。” 楚域站在那里,良久,才哑声道:“儿子明白了。” 太后看着他,笑意极淡:“去吧,别让自己,将来后悔。” 御驾出了慈宁宫,一路往乾盛殿走去,路过太液池时,楚域忽然出声:“停。” 黄海平一愣,很快听楚域道:“都离远些,朕一个人走走。” 宫人心中一凛,皆有些为难地看着黄海平。 这圣上一个人待着,若是出了什么岔子... 黄海平微微摇头,示意众人退下,自个儿小心跟上了。 湖畔无人,水面被风吹得波光粼粼,远处是蜿蜒层叠的亭台小径。 楚域独自站在岸边,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如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他盯着湖面看了很久,脑中一直回响着太后的话。 ——如今你是皇帝,还要继续不许自己么? ——你的父皇,他不爱你。 他唇角微冷,眸中尽是嘲讽。 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个画面,那人躺在颐华宫时,几乎了无生息,饶是这样,醒来的第一时间却是去慈宁宫求他母亲。 楚域眉心骤然收紧,指节一点点受控。 她去求太后,不就是不信他么? 楚域胸口忽地一沉,那种感觉并不剧烈,却绵长而沉,像钝刀子,一点点磨。 他本以为,她还会来找他,不管是闹,是哭,还是毫无分寸地逼他,总归是他们二人之间的事。 可是她绕开了他。 楚域忽然低笑一声,那狂风在耳边呼啸,也将他的心扯开一个口子。 她替姬明辙考虑时,可曾想过自己? 姬明弦重要,姬明辙也重要,她为了他们一次次找自己闹。 那他楚域呢,重要么? 风声卷过水面,天上忽然落下雨滴,打地水纹碎裂。 楚域一动不动,背影挺直,周身气势阴沉。 他只觉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说不清道不明,却不痛快。 极不痛快。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神色愈发冷厉。 “不过一个姬明辙。” 楚域正要转身,一把油纸伞稳稳撑在头顶,他扭过头,正好看见郑贵嫔踮着脚看她。 她今日穿的极素,一身月白色宫装,连发间的钗饰都极为简单,只斜插了一支白玉兰花簪,风将她的衣袖吹得掀起,颇有几分仙人之姿。 楚域眸光一凝,有些不适地蹙了蹙眉。 郑贵嫔恍若未觉,嗓音温软:“下雨了,湖边风寒,圣上还是避一避的好。” 她说话时,伞始终稳稳偏向他这一侧,自己半边肩膀被风吹湿,却不曾挪动分毫。 楚域淡淡看了眼身后的黄海平,黄海平连忙撑了伞上来。 郑贵嫔也不在意,盈盈解释道:“妾闲着无事,出来逛逛,正好在前头的小亭子里瞧见了圣上,便过来请安。” “听闻圣上棋艺超绝,不知可否领教一番?” 楚域看着郑贵嫔面上的表情,那股熟悉感又涌了上来,他盯了郑贵嫔半晌,却一无所获。 略顿了顿,楚域看着不远处的亭子。 只怕他前脚应下郑贵嫔,后脚消息就会传遍后宫。 他睫羽一颤,看也不看郑贵嫔:“走吧。” 郑贵嫔眼中飞快闪过亮意,含笑跟了上去。 亭中四面临风,雨势渐密,水珠打在檐角,顺着青瓦滴落,连成一线。 外头众宫人屏息伺候,声势浩大。 楚域落座,随手捻起一枚黑子,未曾多看便落了下去。 郑贵嫔棋艺很好,同楚域对弈也丝毫不落下风。 只是楚域目光却时不时朝亭外扫去。 郑贵嫔有些好奇:“圣上在看什么?” 楚域手中棋子一顿,很快落下,堵死了郑贵嫔所有的路。 郑贵嫔惊了一瞬,再看向楚域时,眼中多了几分柔意:“圣上可要再来一局?” 楚域没说话,伸手拈了棋子,棋风愈发杀伐果决。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宫灯次第点起。 黄海平前来请示:“圣上,已近晚膳时分。” 楚域看着依旧空荡的小径,抿了抿唇,随手将黑子扔回棋盒:“回乾盛殿。” 郑贵嫔连忙起身:“天色已晚,圣上若是不弃,不如...” 话未说完,楚域忽然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 郑贵嫔心中微微一紧,隐在袖下的手指攥地死紧,面上却依旧柔和。 正要开口时,楚域冷淡的嗓音传来:“这个颜色,你穿着不好看。” “还有这发式、钗环,都不衬你,往后换了吧。” 郑贵嫔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楚域却已转过身:“做你自己便是,无需学旁人。” 出了亭子,楚域看着远处的夜色,随口一问:“方才可有人来过?” 黄海平心里咯噔一下,巧妙迂回道:“回圣上,温贵人、冯美人等都曾来过,只是见圣上在对弈,不曾上前打搅。” 楚域侧过头,淡淡看了黄海平一眼:“你倒是机灵。” 黄海平将头垂的更低,忙道不敢。 楚域自嘲一笑,觉得自己的行为真是荒唐可笑,他在这里等什么? “走吧。” 亭中,郑贵嫔站在原处,脸色白的吓人。 风夹杂着雨水打在她面上,霜色正要替她挡住,却被郑贵嫔一把挥开。 她咬牙道:“回去!” 苏月潆回到颐华宫时,免不得沾染上些雨水,发丝贴在鬓边,指尖冷的发颤。 夏恬见状连忙取了热水和干净的衣裳过来,伺候着苏月潆重新换了一身。 殿中灯火温暖,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 苏月潆在案边坐下,春和递上热茶。 她伸手去接,指尖却微微一颤,茶水轻晃,溅出一滴,落在她手背上,微烫。 苏月潆却面不改色,只将茶盏稳住,凑至唇边抿了一口。 夏恬觑着她的脸色,压低声音道:“萧贵嫔说,主审此案的,是长宁侯世子,隋屿。” 苏月潆指尖一顿,心中生出些荒谬来。 这些人好像永远活在她周围,甩也甩不掉。 夏恬并未注意到苏月潆脸上的不对劲,忍不住道:“奴婢回来时,路过太液池旁,瞧见圣上同郑贵嫔,正在亭子里下棋。” 苏月潆没说话,轻轻“嗯”了一声。 夏恬不死心,继续道:“娘娘,要不要奴婢去请圣上过来?” 苏月潆淡淡瞥了一眼夏恬:“你若想伺候圣上,本宫这就命人送你过去。” 夏恬一惊,脸色猛地一白,忙跪了下去:“奴婢不敢。” 殿中气氛冷的吓人。 春和暗暗瞪了夏恬一眼,忙道:“娘娘,夏恬这丫头向来嘴快,您莫要气着自个儿。” 苏月潆低头抿了口茶,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 半晌,她将茶盏放下:“起来吧。” 夏恬战战兢兢起了身。 苏月潆垂下眼,缓了语气:“本宫没有生你的气。” 她停了一下,指尖蜷了蜷。 她生的是自己的气,气自己在听见那一瞬,心里居然还会痛。 楚域去与谁下棋,与她何干?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将那点不痛快生生压了下去,再开口时,眼中已恢复清明:“备伞。” “娘娘。”夏恬一怔:“这般晚了,外头还在下雨。” 苏月潆淡淡看她一眼,夏恬立刻噤声。 春和上前,替苏月潆将披风系好,将人裹得严严实实。 苏月潆起身:“走吧,这么久了,也该去瞧瞧苏美人。” 第41章 第41章 大理寺。 夜色压城,雨声未歇。 监牢中,长廊中的灯笼被天窗灌入的风吹得不住摇晃,火光忽明忽暗,将青石地映出一片冷意。 一只如冷玉般骨节分明的手掌将油纸伞搁在一旁。 狱卒极为恭敬地掏出腰间的钥匙,领着来人走至牢房前,麻利地将房门打开:“世子爷,就在里头了。” 隋屿点了点头,狱卒识趣退下。 他一身深青色锦袍,衣襟整洁,半丝水痕都不见。 牢中之人正倚着墙屈膝而坐,听见动静抬起了头。 姬明辙有些不适应突然起来的亮光,微微眯了眯眸子,打量着隋屿。 一张眉目清隽的好脸蛋,神色淡远,与这阴冷之地格格不入。 姬明辙勾了勾唇角,混不吝一笑:“隋世子大驾光临,小爷真是,有失远迎呐。” 他分明衣衫不整,发冠微乱,神情中却一派怡然,甚至还饶有兴致捡了根稻草在嘴里叼着。 隋屿看了姬明辙半晌,始终不明白,姬家怎么会养出这么个混小子来。 他目光同姬明辙对视半晌,才淡声道:“姬三郎君好兴致。” 姬明辙勾了勾唇,换了个姿势,带着脚腕上的锁链轻响:“总不能哭天抢地,叫世子看笑话。” “倒是世子,这个时辰不在家搂着娇妻,反倒来看我这个罪人,兴致也不差。” 隋屿沉着眼,目光灼灼。 自他还是苏月潆未婚夫时,便知道这个三表弟格外不好应付。 思及当初解除婚约之事,隋屿抿了抿唇。 只怕自己在姬家人眼中,与负心汉无异。 姬明辙盯着隋屿不断变幻的表情舔了舔牙根,忽地歪头道:“听说这案子是你来审,倒也省事。” 隋屿眸色微动:“省事?” “是啊。”姬明辙笑的漫不经心,“若换了旁人,免不得费小爷我一番口舌。” “你来,自是不必了。” 隋屿不明所以:“姬三郎君不妨有话直说。” 姬明辙一笑,冲隋屿招了招手,恶劣笑道:“附耳过来。” 隋屿看着他。 姬明辙轻嗤一声:“小爷同你说的是机密,谁知道这儿还有没有旁人的耳朵。” “此处只有你我,姬三郎君大可放心。”话虽如此,隋屿依旧提步走了过去,在姬明辙跟前蹲下。 姬明辙勾了勾唇,哼笑道:“隋屿,你还是这样,一板一眼没甚意思。” 他用手摸了摸下颌,凑近隋屿压低声音道:“小爷很好奇,你这样死板的人,当初,怎么敢辜负苏月潆的?” 话音落下,姬明辙一双黑黝黝的眸子中映着两簇摇晃的烛火。 隋屿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他猛地抬眸,原本清冷的气息几乎压不住。 “姬明辙。”他警告道:“此处是大理寺。” “小爷我难道不知道这里是大理寺么?”姬明辙咬着牙,张嘴将稻草吐出,眼中充满恶意,“您还是尊贵的世子爷呢。” 他扬了扬下颌,目光凌厉。 “你知道吗?小爷一直都看不上你,你表面一副克己复礼最明事理的样子,其实皮囊下就是个懦弱的胆小鬼,你这样的人,小爷我早就知道靠不住。”姬明辙舔了舔唇,慢慢道:“她一无所有,被送进王府的时候,你知道小爷我在想什么吗?” 姬明辙凑至隋屿耳边,阴恻恻道:“小爷我定有一天,要替她讨回公道。” “你和苏家,一个也别想好过。” 隋屿指节攥地发白,却并未打断。 “她总是一个人撑着,一句话也不肯说。”姬明辙嗤笑一声,目光在隋屿面上逡巡,“的确比不得隋世子如今伉俪情深,听说连孩子都快有了?” 隋屿眸中情绪翻涌,那些被他强行压下去的过往,在这一刻几乎破土而出。 他声音冷下来:“姬明辙,你是不是忘了,是她先嫁去的雍王府。” 姬明辙面不改色,笑的愈发张扬:“那咋啦?那也是你对不起她。” 隋屿早就知道姬明辙的心偏的厉害,懒得同他多说:“我今日,是为了科举案一事来。” 他刻意敲打姬明辙:“若是不想她担心,就快些老实交代。” 姬明辙盯了隋屿的眸子半晌,忽地笑了,慢条斯理地往前凑了凑:“我说呢,隋世子怎么满脸嫉妒。” “放心吧,便是十个你,也比不过小爷在她心中的位置。” 隋屿被姬明辙莫名其妙的敌意弄得有些烦:“姬三郎君,咱们时间不多了。” 姬明辙不屑一笑:“隋屿,你就是个胆小鬼,小爷我等着你后悔的那一天。” 隋屿呼吸一沉,胸口似被一把刀直直捅了进去,眸色在这一瞬间暗的吓人。 他忽然开口,声音冷得近乎无情:“你既这般关心她,当初为何不拦?” 姬明辙一怔,下一刻冷笑出声,咬着牙道:“若是小爷在京中,还轮到你在这儿装清高?” 两人对视。 一人锋芒毕露。 一人死死压着。 片刻后,姬明辙忽然收了那点锋芒,整个人泄了气般靠在墙上:“罢了,说正事。” 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他们第一次接近我,我就觉得不对劲。” “一个个装的比谁都谨慎,偏偏在我面前露出破绽,当我是傻子?” 隋屿眉心一跳:“他们是刻意在你跟前露了破绽?” 姬明辙轻嗤着看他一眼,带着少年郎特有的锋芒与骄傲:“我索性顺水推舟。” “既然有人想害小爷,小爷就看看他们有几分本事。” “从他们手里,我拿到了不少东西。”姬明辙偏了偏头,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参与其中的官员名单,收受贿赂的证据,以及往来银票。” 隋屿目光一沉:“哪家的?” 姬明辙勾唇:“崔氏钱庄。” 隋屿没说话,姬明辙却已经不耐烦了:“证据都在姬家老宅里,你去寻我祖母,她自会给你。” “那些东西可能不全,但小爷猜,圣上或许会有用。” 隋屿看着姬明辙桀骜的脸,意味不明道:“便是有了这些证据,也不一定能让你在春闱前撇清干系,你这般行事,若是错过春闱,不后悔吗?” 姬明辙似是听见什么极为好笑的笑话,轻蔑地睨了隋屿一眼:“小爷我既入朝堂,为的便是天下苍生。” “清者自清。” “这一回错过了,还有下一回。” 他眼里尽是自信:“无论哪一回,小爷我都能拔得头筹。” 隋屿看着姬明辙,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叫他想起来在汝南的岁月。 他微微转身:“我会尽全力帮你。” 姬明辙哼笑一声:“那可真是多谢您了。” 隋屿转身离开,牢门重新合上,脚步声远去,直至彻底消失。 姬明辙靠在墙上,身上的锋芒与张扬一点点敛去。 他忽地轻叹一声,带着一丝落寞。 “装什么大尾巴狼,这下好了吧。”他轻声嘀咕了一句,随即仰头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苏月潆,这次怕是不成了...” 他又一笑:“小爷下次再考,照样簪花琼林给你看。” 大理寺外,连绵一夜的雨已经停了,天边泛起一线青白,晨雾未散,宫门方向隐约传来鼓声。 隋屿踏出石阶,衣袂微动,径直翻身上马,一路疾行回了长宁侯府。 下人见他回来,纷纷行礼。 隋屿脚步不停,径直入了主院。 刚推开门,便见桌旁坐了一人。 女子身穿天青色宽袖百褶裙,微微撑着头,听见动静连忙抬起头,眼眶通红,显然一夜未睡。 “子修。”苏月微眼中一亮,连忙站起身。 话音未落,隋屿已然皱眉:“我说过,主院,你不要再来。” 苏月微身形一僵,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她强撑着开口道:“子修,我们以前那样明明很好不是么,为什么...” “苏月微。”隋屿冷冷打断她,“出去,往后也不许进来。” 说着,他自顾自踏入房中,想要进内室换朝服。 苏月微心口一紧,她怀着身孕,又没休息好,身子隐隐不适,却顾不得许多,猛地跪了下去:“世子,妾是真的心悦您。” “便是妾做了错事,就不能看在咱们孩子的份上,原谅妾么?” 她不明白,当初的原因就那么重要吗? 隋屿目不斜视,越过她换了衣裳。 再出来时,淡声道:“早些将合离书签了,对你我都好。” 苏月微僵在地上,忍不住抬起眼:“世子,您对妾一定要这般无情吗?” 隋屿不理,径直往外走。 就在他将要踏出房门时,苏月微猛地提高了嗓音:“昨儿个夜里,宫里传了信。” 话落,隋屿猛地停住,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什么信?” 苏月潆呼吸一窒,又想哭又想笑。 “这么多年了,您还是忘不了她么?” 隋屿眼神一厉:“苏月微!有些话,说了是要掉脑袋的。” 苏月微眨了眨眼,眸中盈满泪花,却偏偏没有落下来。 她看着隋屿,心中的期望一点点碎掉:“你就这般紧张她。” 隋屿神色更冷:“我再说一遍...” “我不说她。”苏月微打断他,仰起头往前跪行了一步,攥紧他的袍角,“子修,我只求你一件事。” “不要合离。” “只要你不合离,我什么都可以做。” 隋屿眉眼中生出不耐。 苏月微眼中却满是情意:“我可以安安分分待在后院,再不踏入主院一步,也可像今日这般,替你拿到宫里的消息。” “毕竟,我们是一家人不是么?” 隋屿脸色陡然沉了下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苏月微苦涩一笑:“世子,我知道这么多,你就不怕将我出去后,乱说些什么吗?” 隋屿看着她,眼中没有半分动容,只有一片冷意:“不可理喻,有本事你就试试。” 苏月微不敢置信抬眸,她都这般卑微了,为何他还是不肯留下她。 隋屿转身要走,即使不看那信,他也知道,她会求他什么。 下一瞬,苏月微猛地失控:“隋屿!” “够了!”长宁侯夫人推门而入,脸色难看至极,显然在门外听了个清楚。 她瞪着隋屿,怒道:“你这是在做什么,月微如今怀着你的骨肉,你就不会好好说话吗?” 隋屿转过头,神色带着几分疏离:“母亲当真不知我在做什么?” 长宁侯夫人一愣。 隋屿继续道:“若非当初母亲自作主张,儿子也不会有今日。” 长宁侯夫人脸色一白:“你还在怪我?” 当初长宁侯突然逝世,隋屿要支持偌大的侯府,比起苏月潆来说,更得苏尚书宠爱的苏月微显然是个更好的选择。 隋屿没有回答,看了二人一眼,转身出了主院,一路打马朝宫中去。 另一边,颐华宫内灯火通明。 苏月潆整个人陷在锦被之中,鬓发尽湿,额间的碎发紧紧贴着肌肤,脸色异常苍白,唯有脸颊透出一股不正常的潮红。 岐山跪在榻前,指尖捏着银针,手却微不可察地发颤。 春和手中拧了帕子,小心擦着苏月潆额上的冷汗,心疼道:“娘娘,忍一忍。” “再去换水。”岐山低声吩咐。 宫人慌忙应声而去。 岐山额角冷汗直落,心中清楚,这样拖下去,只怕要出事。 他咬了咬牙,终究不敢再压,低声道:“去乾盛殿,将消息禀明圣上。” 春和心口一紧,连声应下,转身便跑。 那头,楚域将将起身。 他方披上外袍,还未来得及束发,就听黄海平急急迈了进来:“圣上。” 楚域眉心一蹙:“慌什么?” “玉妃娘娘出事了。” 话音未落,楚域动作一顿,猛地抬眼:“说清楚。” “娘娘昨儿个是从慈宁宫走回去的,那样大的风,又遇着雨,娘娘身上本就有伤,夜里便起了高热,至今未退。” 楚域心里生出一股火气:“昨夜为何不报!” 黄海平暗暗叫苦,昨儿个两位主子闹成那般,谁敢来报? “太医呢?” “岐院正守了一夜,压不住,这才...” 楚域眼底骤然一冷,转身出去:“去颐华宫。” 宫人抬着御辇一路疾行,楚域却尤嫌不快,皱眉道:“再快些。” 到了颐华宫,不等御辇停稳,长腿一跨便踏入殿中。 寒风卷入,烛火一阵摇晃。 岐院正尚未来得及回头,便觉一股压迫之势逼近,连忙起身行礼:“圣上...” 楚域已越过他,径直入内。 帘帐掀开,一股病气夹杂着药味扑面而来。 他目光落在榻上那人身上,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多久了?” 岐山垂首:“回圣上,约莫子时起的烧,原以为能压下,不料愈发厉害。” 楚域抿着唇。 他走到榻前,伸手探上苏月潆的额头。 滚烫到几乎灼手。 他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收紧。 “可有什么办法?”楚域盯着岐山。 岐山后背冒出冷汗,颤颤巍巍道:“圣上,该用的法子老臣都用了,娘娘现在这般,除了风寒外,只怕还因心中忧思不退,梦中亦难以入眠。” 话音未落,榻上人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冷。” 那声音极轻,却带着一股颤意。 楚域下意识坐至榻边,将人连着被子抱在怀中,动作不自觉地放轻。 “再添些炭火。”楚域皱眉。 “是。”春和连忙应了,转身去添炭。 “用过药了?”楚域问。 “已经喝过了。”岐山说完,微微垂下头,“眼下只有靠娘娘自己了。” 楚域飞快闭了闭眼,压制住将要出口的火气,忍耐着冲岐山道:“都出去。” “是。” 宫人都被打发了出去,楚域垂眸看着怀中的苏月潆惨白的小脸,沉声道:“忧思不退,你就这般在乎他?” 苏月潆像是陷在梦魇之中,眉心紧蹙,呼吸紊乱。 楚域伸出手,轻轻探了探她额头,正要往回收,却被苏月潆猛地抓住。 “...别走...” 楚域一怔,下一瞬,那只手被苏月潆抱在怀中。 滚烫的热度烫的他发颤。 楚域低头看她,她并未睁开眼,显然还在昏沉之中。 想到方才那句“别走”,楚域心口发紧,任由她抱着自己的手。 “苏月潆,你知道朕是谁吗?”他声音压的极低,看着苏月潆的脸神色晦暗难辨。 苏月潆似是听见了,迷茫地睁开眼,有些怔愣:“圣上。” 楚域一顿,刚要抽手,她却忽然将他的手抱得更紧,甚至贴在脸侧蹭了蹭。 显然还在梦里。 楚域松了一口气,眼底情绪暗的厉害。 “难受...”她哼哼唧唧,声音带着哭腔,“圣上,妾好难受...” 楚域盯着她,半晌,才低声道:“忍着。” 顿了顿,他补充道:“朕在。” 苏月潆却摇头,泪眼迷蒙:“你骗人,你才不会在。” “你从来都不会在,当初不在,现在不在,以后也不会在。” 她哭的委屈,眼角不断渗出泪:“每次都是我一个人。” 那泪顺着鬓发滑入发间。 苏月潆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你不管我...还去同旁人下棋...我讨厌你...讨厌你...” 女子呜呜咽咽的声音传入楚域耳中,像是攥住他心脏。 楚域忽然有些烦躁,烦躁她清醒时倔强,病了却又不清晰地胡言乱语。 他想把苏月潆叫醒,问她哪个才是真的她。 楚域唇瓣抿地更紧,手臂却箍地更紧。 她的手一点点松开。 楚域瞳孔一缩,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冷声威胁她:“谁准你松开的?” 苏月潆被他一震,眼神愈发怔然。 外头传来黄海平忐忑的声音:“圣上,该上朝了。” 楚域蹙眉,伸手覆在她额上,又落到她颈侧,还是滚烫,没有一丝缓解。 “圣上?”黄海平的嗓音再度传来。 苏月潆依旧怔怔看着他,似是在做梦:“圣上...你救救他...好不好...” 楚域咬了咬牙,恶狠狠地俯下身,咬了咬苏月潆的耳骨:“你倒是会替他求情。” 他低声道,语气讥讽:“为了他,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苏月潆像是没听见,只是愣愣看着他。 楚域盯着她,低低冷笑一声:“朕替你保他。” “你若是敢出事,看朕怎么收拾姬家人。” 说罢,他将人轻轻放在榻上,站起身。 看着榻上人委屈的脸色,楚域咬了咬后槽牙:“平日里嘴硬的很,倒是会挑时候示弱。” 他最后看了苏月潆一眼,转身出了内室。 外头,春和正担忧地朝里看,就听楚域道:“好生伺候着,再出差池,朕问你们的罪。” “是。” 乾盛殿,楚域刚至殿外,便听宫人禀道:“隋世子已在偏殿候着了。” “如何?”楚域一掀袍,在主位坐下。 隋屿上前一步,恭敬将从姬明辙处得到的证据呈上。 楚域一目十行,很快看完:“姬明辙,是个不错的。” “有这份东西在,此次虽不能直接将王家一网打尽,却也能折了他们在朝中的羽翼,届时只要将兵权收回,王家便再难成事。”隋屿垂着脸。 楚域轻轻嗯了一声,指腹在纸上摩挲了片刻,忽地一笑:“姬家人,都是些硬骨头。” 正说着话,黄海平进来通传,陆观承求见。 楚域蹙眉,马上便是早朝的时候,陆观承此时求见什么? “宣。” 陆观承黑着脸,刚一进殿便直直跪了下去:“启禀圣上,以文寅,许祝为首的朝臣正跪在宣政殿外,请求尽快处置科举舞弊一案。” 楚域抬起眼:“共有多少人?” 陆观承咬牙:“约莫王党半数之多,行为实在可恨。” 楚域颔首,拎起案上那封折子,起身道:“走吧,瞧瞧王靳又在唱什么好戏。” 话落,他当先出了乾盛殿。 陆观承不明所以,抬起胳膊撞了撞隋屿:“怎么回事?” 隋屿无语看他一眼,提步跟上楚域步伐。 宣政殿外,不少文臣跪了一地,楚域从这些人身旁经过,缓步上了御阶,在龙椅上坐定。 朝会正式开始。 楚域目光淡淡扫过殿下,指尖叩了叩扶手:“这是在做什么?” 王靳与姜太傅分列百官两侧。 闻言,王靳当前一步叩首道:“启禀圣上,文大人、许大人忧心天下学子,特来求圣上开恩。” 楚域眸光微动,笑道:“哦?开恩?怎么个开恩法?” 王靳暗中递给文寅一个眼色,文寅当即朗声道:“启禀圣上,如今春闱在即,天下学子却因科举案人心浮动,实乃大忌。” “还请圣上在春闱前早做决断,以免寒了天下士子之心。” 楚域将手中折子扔在案上,似笑非笑看着王靳:“王卿以为如何?” 王靳眼珠一转,心知皇帝这是在试探,连忙道:“启禀圣上,臣以为,当彻查此事,科举乃是国本,此等动摇国本之事,万不可姑息。” “王大人此言差矣...”文寅连忙出列。 一时间,殿中声音渐起。 楚域靠在龙椅上,慢悠悠看着这出戏,忽然转过头:“姜太傅以为如何?” “圣上,此案牵连之深,绝非几名举子能成事,背后之人,定是盘根错节之大树,若不连根拔起,只怕姑息养奸。”姜太傅垂首。 一旁的王玠眼中闪过一抹暗光,这老东西。 殿中气氛渐渐紧绷。 “行了。”楚域看着下方,唇边扯起抹玩味的笑,“正好,朕这头也得了些新鲜东西。” 他将案上的折子随意扔了下去。 “隋屿,依着这份折子,将涉事人等尽数缉拿回大理寺彻查。” “此次春闱之事,该查的查,该放的放,三日之内,朕要一个结果。” “是。”隋屿听命。 散了朝,镇南王独留了下来,看着御座之上的楚域,不赞同道:“圣上,这般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区区一个举子而已,未免本末倒置。” 楚域看着镇南王,不知想到什么,忽地一笑:“舅舅,母后昨儿个教了朕一个道理。” 镇南王微微蹙眉,便听楚域悠悠道:“有些棋,可以慢慢下,王家这盘局,铺了这么多年,也非急于一时。” “可若错过这一次,下回未必还有这般好的机会。” 楚域偏了偏头:“舅舅,机会错过了,可以再等,可人心没了,那就真的没了。” 镇南王一怔。 楚域却已站起身:“放心吧舅舅,王家跑不了。” 与此同时,颐华宫。 春和照着岐院正的方子仔细熬了药,小心翼翼凑至苏月潆唇边:“娘娘,您可吓死奴婢了。” 苏月潆半倚在榻上,一身月白色寝衣,整个人瘦弱得吓人。 她淡淡看了那碗药一眼:“先放着吧,本宫没事。” “御前可有消息传过来了?” “奴婢吩咐赵诚一直盯着的,想必...” 正说着话,便见赵诚躬身小跑迈入殿中,脸上尽是喜意:“启禀娘娘,御前那头有消息了。” 苏月潆当即坐直身子:“怎么说?” 赵诚一笑,上前压低嗓音道:“圣上金口玉言,要隋世子三日内查清真相,了结此案。” 苏月潆闻言松了一口气,整个人软软倒在榻上,轻声道:“你做的很好,这个月的月银翻倍。” 赵诚喜不自胜,被苏月潆打发退了下去。 春和看着苏月潆,眼圈泛红,泪珠一点点蓄了起来。 苏月潆见不得她这般,扭过头道:“哭什么,吓着你了?” 春和微微哽咽:“奴婢...奴婢真的以为...您若是有事,奴婢也不活了。” 苏月潆靠在软枕上,眸子半阖着,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被角:“哪有那么好的事。” 她顿了顿,又道:“苏美人那头,你替本宫送些东西过去,好生安抚。” 如今这个结果,也不枉她费尽心思算计一场。 第42章 第42章 午后,乾盛殿内。 殿内燃着淡淡的龙涎香,光影静谧。 黄海平恭敬立于楚域身后,替他小心摁着太阳穴。 下方,皇后一身凤袍,头戴九尾滴珠凤冠,端庄立于下首,将那日御花园中两个宫女的来历说了清楚。 “那二人是内务府负责采买的宫女,自打先帝朝时便在,如今已有十数载。” “据那二人所说,是外出采买时,正好瞧见了隋世子带着禁军的人去抓人,又恰巧认识姬家三郎,这才得了消息。” “她二人也不知道当日玉妃会从御花园经过,不过是私下碎嘴子,不慎叫玉妃听见了。” 楚域之间淡淡点着龙椅的扶手。 待殿中静了几息,才淡淡睁开眸子,垂眼看着下方的皇后:“说完了?” 楚域的嗓音太过冷淡,甚至暗含一股似笑非笑的讥讽,叫皇后有些难以忍受地抬头。 “皇后,你觉得,朕是傻子么?”楚域坐在御案之后,目光对上皇后。 皇后心头一震。 “十数载的宫人。”他缓缓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出宫采买,恰好撞见大理寺拿人,又恰好认得姬家三郎。” “还恰好,在御花园碎嘴。” “又恰好,被玉妃听见。” 楚域嗓音不重,却字字叩在玉妃心上。 皇后背脊渐渐绷直。 楚域笑了笑,目光有些认真:“皇后,此事若你知情,便是欺君罔上,若是不知,便是你的能力,不足以替朕管着这后宫,你觉得,你是哪个?” 皇后心中一紧,立刻跪下:“妾不敢。” 楚域没有让她起身,只靠在龙椅上,神情冷淡:“你是先帝亲自替朕挑选的嫡妻,皇后,朕不希望,你同那些个妃妾一般,起了上不得台面的心思。” 皇后掌心沁出一层细密的汗,抬头对上楚域如常的面色,心里一慌,忙道:“圣上,妾已将那二人扭送慎刑司,只是无论如何盘问,二人皆是这番言辞。” “那你呢?你就一点想法没有?” 皇后心尖一紧,斟酌一番道:“妾瞧着...里头似乎...有王嫔的影子。” 楚域歪了歪头,伸手一敲桌案。 皇后继续道:“那二人在宫外的父母兄长,皆有人在王家当差。” 楚域捻了捻指腹,片刻后,轻声道:“四月初三,南诏使臣入京,宫宴一事,由你操办。” 皇后缓缓舒出一口气:“是。” “届时,诸妃随行,与朕一道同百官至城门迎接,莫要再出什么岔子。” 皇后低头领旨。 “行了,退下吧。”楚域挥了挥手。 皇后走后,楚域才点了点御案:“黄海平。” “奴才在。” “你亲自去一趟慎刑司,提审二人,不拘用什么法子,给朕把她们的嘴撬开。” “是。” 未时末,御前大监黄海平,亲自领着宫人从慎刑司拖了两个罪奴,于来往宫道上生生杖责而亡。 圣上有旨,宫中内外,再有妄传谣言,扰乱视听者,一律杖毙。 后宫中消息灵通的,都知道这二人是为什么死的。 皇后气的狠狠摔了个茶盏,双眸通红。 抚琴心头一跳,忙将宫人都遣了下去,上前劝道:“娘娘,您这是做什么,若是传进圣上耳朵里,还以为您心有不满。” “心有不满?本宫不该心有不满吗?”皇后转头望向抚琴,咬着牙道:“本宫乃是先帝钦点的太子妃。” “十六岁嫁给他,陪着他从储君走至帝位,不曾有过一处对不住他。” “他不信我,圣上他不信我!” 皇后控制不住地拔高音量,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的碎瓷片。 圣上分明是命黄海平亲自去审过人了。 既然如此,一开始何必还要命她去查。 抚琴不敢接话,只能劝道:“娘娘,圣上此举,也不过是为着震慑六宫...” “震慑?”皇后轻讽一笑,“什么震慑,本宫看他是在出气,是在恨旁人将消息透给玉妃,叫他的心尖尖遭了罪。” 她笑的凄凉,眼眸直愣愣地望着半开的窗柩。 风从窗缝中透进来,吹得人心发凉。 “罢了。” “他既让本宫做好一个皇后,那本宫便做好一个皇后。”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与此同时,颐华宫中,苏月潆也不大好过。 “咳咳...” 她这一场病来的凶,先前还强撑着精神,将那一出戏演得滴水不漏,如今心弦一松,整个人便再也支撑不住,像是被抽了筋骨一般,虚弱地陷在榻中。 力气骤然被抽走,连抬手都费劲。 “娘娘。”春和捧着碗熬的浓黑的药汁奉至跟前。 苏月潆侧了侧头,目光倦怠地落在那碗药上,眉心轻轻蹙起。 那味道苦的发腥,她喉间微动,一阵反胃几乎压不住。 夏恬见状,连忙将房中的窗户打开,外头的风吹进来,总算叫苏月潆好受了些。 春和担忧她不肯喝药,忙软了嗓音劝道:“娘娘,二郎君再过些日子便要回朝,您若是还病着,可如何见他?” 提及姬明弦,苏月潆抿了抿唇,目光再次落在那碗药上。 她端起碗,一饮而尽。 就在那药味反上来的一瞬间,春和飞快朝她口中塞了一枚蜜饯。 苏月潆舌尖舔了舔蜜饯,一股甜味在口中炸开,她轻声道:“科举案一有消息,立即来报我。” 不听见姬明辙出来,她一刻不能彻底安心。 “外祖母近日可好?”苏月潆转过头望着春和。 “娘娘放心,一切都好。” “那便好。” 苏月潆抬起眼,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 正出神,手边忽然传来温热毛绒的触感。 她顺势垂下头,就见二妮儿正用脑袋拱着她的手心。 苏月潆一笑,伸手将苏二妮儿搂进怀中,笑吟吟道:“今儿个怎么这么乖,喜欢陪着阿娘是不是?” 二妮儿踩在苏月潆胸前,鼻尖凑至她唇边嗅了嗅,不等苏月潆反应过来,便伸出舌头在她唇上一舔。 苏月潆被她舔的愣了愣,旋即抓住二妮儿的腿恶狠狠道:“苏二妮儿!” 正在这时,外头响起夏恬的通传声:“启禀娘娘,萧贵嫔、林美人和辛美人来了。” 苏月潆一怔,很快回过神:“请她们进来。” 萧贵嫔当先踏入殿中,一进来便捏着帕子在鼻尖扇了扇,嫌弃道:“这才几天,你就将自个儿弄成这幅样子。” 她皱着眉,侧首吩咐流采:“去御花园采些花来,驱驱这屋里的药味。” 林美人和辛美人安静跟在她身后,看着苏月潆的眼中也带上些担忧。 苏月潆轻轻一笑:“小病而已,劳得你们都来了。” 萧贵嫔轻嗤一声,挑眉道:“小病?我可是听说,今儿个临近早朝了,圣上才从你这儿走。” 她那位皇帝表哥是什么人她最清楚,若不是天大的事,能让他险些耽误上朝? 思及这儿,萧贵嫔又发酸地抽了抽鼻子,楚域就从来不曾这般重视她。 苏月潆一手撑起身子,由着春和在她身后垫了两个软枕,好叫她直起身子。 她有些好奇道:“颐华宫就有花,为何要让流采去御花园采?”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萧贵嫔在桌边坐下,笑吟吟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御花园那头新换了花匠,近来花开得格外好,连太后都夸了两句。” “更何况,就是要外头的新鲜劲儿,才能驱一驱这沉闷。” 苏月潆含笑看着她,心头有些暖意。 林美人站在辛美人身边,皱了皱鼻头,脸色微变。 苏月潆注意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林美人看了看萧贵嫔,转头试探道:“可否让妾瞧瞧娘娘方才喝的药。” 萧贵嫔闻言,脸色微沉。 苏月潆也蹙眉,吩咐春和:“药渣可扔了?” 春和摇摇头,忙去将药渣取了回来,又贴心地将岐院正开的方子取了回来。 林美人先是看了看方子,又接过春和手中的药渣,抽出发髻的银簪拨弄了一番。 她将银针凑至鼻尖闻了闻,又用指腹轻轻捻了些残渣,细细摩挲,眉心一点点蹙紧。 萧贵嫔拧着眉,目光一眨不眨盯着林美人。 林美人沉默了几息,才将药渣放了回去,摇头道:“这方子和药都没问题。” 萧贵嫔舒了口气,嗔怪道:“瞧你,没问题不是好事么?” 林美人却有些欲言又止。 偏生苏月潆看懂了她的意思,没有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若是这药有问题,她只需将药停了,再抓出幕后黑手就是,如今... 苏月潆抬起眼:“林美人有话不妨直说。” 林美人又细细嗅了嗅,才肯定道:“妾闻到屋中有股味道,像是辛戟草的味道。” “这种草平日常做引药之用,气味极淡,若非常年同草药打交道之人,定然觉不出来。” 她蹙着眉,望向苏月潆的眼中颇为凝重:“辛戟草本就该只做辅药,可妾却嗅到味道有些偏重。” “偏重如何?”萧贵嫔抬起眼。 “若只是辛戟草,也不算什么大事,可它同几味常用的温热之药叠在一起,极易激发内热,使人虚浮上火,高烧难退。” “再长些时日,便会上吐下泻,危及性命。” 萧贵嫔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看向榻上的苏月潆。 春和脸色已然白了:“可这药,是奴婢亲手煎的。” “药没问题。”林美人摇头,“我也只是感觉空气中有一丝辛戟草的味道...” “林美人说的,许是不错。”苏月潆靠在软枕上,眼神清明得厉害,“本宫今日,的确几次欲吐。” 这也难怪,为何她一开始分明是做戏,后头却真的高热不退,难受起来。 “林美人可能找出辛戟草的位置?”春和希翼道。 林美人摇了摇头:“这气味太淡,也有可能是旁人带进来的。” 苏月潆静下眉眼,冲林美人一笑:“有劳你。” 林美人被她笑得一晃神,当即红了脸:“娘娘...过誉...” 辛美人看的眼底一暗。 萧贵嫔眯了眯眼,冷脸道:“有人害你来了,你还沉得住气。” 苏月潆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被角,笑道:“不是还没害成么?” 只要是人,总归是有动作的。 有动作,就会有破绽。 苏月潆有病在身,萧贵嫔等人也不便久留,陪着她说了会儿话便起身告辞。 临走前,林美人轻声道:“若是娘娘担忧,妾每日都可过来。” 苏月潆含笑应下,目送三人离开。 她看着桌上那几束开得正好的海棠,微微眯了眯眸子。 这些花是方才流采用御花园中择回来的,尚且沾着些露珠,被阳光一照,如碎金般晃眼。 咸福宫。 宣妃坐在窗柩旁,一手缓缓捏着把金剪子,优雅剪着面前的花枝。 若蘅快步进来,小心凑至宣妃耳边,快速低语。 听完,宣妃微微抬了抬头:“哦?倒是有意思,叫她好生盯着那头。” 若蘅点点头,有些犹豫道:“娘娘,可要趁此机会...” 宣妃淡淡睨了她一眼,语气冷了几分:“慌什么!不要轻举妄动,眼下这宫中,想要她死的人,可不止本宫一个。” 再说了,她手上捏着玉妃的把柄,什么时候用不行,何苦危险行事。 思及此,宣妃眯了眯眸子,伸手咔嚓剪掉一支花头:“此次科举案一事,家中可有消息传来?” 若蘅心头一跳,依旧照实道:“不曾。” 宣妃脸色一沉,眸中带上些阴郁:“姨娘呢?可有传信进来。” 若蘅有些为难:“娘娘,府中...向来忌讳这个。” 宣妃冷下脸,伸手咔嚓咔嚓剪了数支花下来。 同是靖阳侯府的女儿,为何父亲对她这般无情,连带着姨娘也在府中受苦。 她如今已至高位,却要为了避嫌,连姨娘的信也难得得见。 而她那尊贵的嫡姐阮清,却可以同安平侯府的世子琴瑟和鸣,享受着父母的爱护。 是不是只有她站到无人能忽视的位置,她的好父亲才会睁眼看她和她姨娘。 宣妃缓缓吐出一口气:“慎贵嫔那头如何了?” “昨儿个皇后开恩,允慎贵嫔去看了大皇子,正好赶上大皇子发了热,眼下正在着急呢。”若蘅抬眼望了眼宣妃。 “皇后?”宣妃悠悠看她一眼,笑道:“她倒是比本宫想的还沉不住气。” 她随手将剪子扔下:“去替本宫传个话,请慎贵嫔过来一叙。” 日子过得极快,三日转瞬而过,科举案很快有了结果。 圣上震怒,以雷霆手段连下数道旨意,涉案官员十余人尽数下狱,重者问斩,轻者流放,宣政殿之中,生生空出了一小半的位置。 乾盛殿中,楚域看着面前的折子心情极好:“王家此次,也算断尾求生,余下的人在朝中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隋屿立于殿下,清隽的眉眼难得笑了笑:“待圣上将商州、原州的兵权归拢,世家再难成大气。” 楚域难得笑了笑:“谈何容易。” 原州乃是王家发迹之地,数百年的经营,早已根深蒂固。 “朕打算,重新划立商州和原州的管辖范围,在中间重新添一明州。”楚域指腹轻轻点在案上,语气淡了几分。 隋屿瞬间明白过来,分而食之。 他眼中闪过一抹亮色,拱手道:“圣上圣明。” “行了。”楚域将手中朱笔扔在案上,冲隋屿挑了挑眉,打趣道:“听陆观承说,你前些日子和夫人吵架了?这些日子朕给你的公务确实多了些,不若给你放两天假,回去陪陪夫人?” 这话说的随意,甚至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 殿中氛围也跟着松了松。 隋屿却微微一顿,他垂下眼,神色如常:“臣不敢。” 楚域看着他,有些无奈:“子修,你这样板正的性子,真是叫朕好奇,你同夫人怎么吵得起来。” 隋屿长得清冷,性子却随了死去的长宁侯,板正无趣的很。 楚域面上的笑收了收:“子修,五年孝期算算也快到了,朕打算,册你袭爵,你意下如何?” 隋屿心头微紧,抿唇道:“一切听凭圣上吩咐。” 楚域轻笑一声,摆摆手示意隋屿退下。 隋屿退下后,楚域继续伏案,处理着各地送上来的公务。 黄海平瞅着日头,适时上前替楚域换了盏热茶,小心道:“圣上,午时了,可要吩咐奴才们摆膳。” “不急。”楚域抬起头,目光依旧落在那几封折子上,“科举案的消息,可放下去了?” 黄海平心头一跳,连忙道:“回圣上,这样的好消息,奴才自是一早便传下去了。” “哦?颐华宫那头,可有动静?”楚域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问,指尖却微微捏住折子的页角,微微顿住。 黄海平眼珠转了转,讨巧道:“玉妃娘娘这些日子都在病着,许是还难受着。” 楚域侧眸,提醒道:“三日前,她就能起身见人了。” 殿中静了一瞬,楚域将折子合上,语气听不出情绪:“她可有让人来过乾盛殿?” 黄海平听得后背发凉,笑都笑不出来:“哎哟喂,圣上,这没有您的旨意,哪位娘娘敢擅自扰上御前。” 楚域抬起眼,安静地看着黄海平。 黄海平被他看的小腿打颤,唇边的笑意近乎冻住。 “不敢?”楚域轻轻一笑,“她可是为了姬明辙,都敢拿自己的性命要挟朕,她还有不敢的事儿?” 黄海平垂下头,一声不吭,全当自己不会说话。 楚域却并不放过他,淡淡睨了一眼:“说话啊,哑巴了?” 黄海平喉咙一紧,硬着头皮赔笑:“奴才...奴才就是个没根儿的东西,实在是不知道...” 楚域淡淡看着他,眸色幽深,不轻不重地哼了声。 他垂眸看着折子,半盏茶后,将一动未动的折子又推了开,眼神无波。 “白眼狼。” 黄海平垂着眼,眼观鼻鼻观心。 楚域却不愿放过他,掀了掀眼皮,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黄海平忍了半晌,终于破功,试探道:“圣上,娘娘如今尚在病中,老奴斗胆,于情于理,您都该去瞧瞧。” “的确斗胆,走吧,去瞧瞧。” 他站起身,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黄海平松了一口气,连忙小跑着跟上,心里暗暗祈求,他愿意少活一年,换圣上和娘娘别再置气了。 颐华宫。 苏月潆坐在膳桌旁,面前是摆的满满的午膳,却一动不动。 春和不解地看了眼自家娘娘:“娘娘?” 苏月潆目光从那几道胭脂鹅脯、八宝葫芦鸭上扫过,轻声道:“再等等。” 话音刚落,外头的回事太监便来禀道:“启禀娘娘,圣驾朝着这个方向过来了。” 苏月潆微微松了一口气,起身恭迎圣驾。 她一身月白色交领宫装,当先立于廊下,被风衣服,衣角随风扬起。 因着这几日的病,她整人瘦得厉害,拢在宽荡的宫装中,显得整个人像是被风一吹就要散去一般。 楚域被她冷白的肌肤晃了眼,微微眯了眯眸子,上前将人手捏住:“出来做什么?” 女子的指尖被风吹得极冷,楚域大掌温暖,摩挲着她的指尖,一点点将热意渡了过去。 他将人揽在怀中,将风挡得严严实实地往里走:“病刚好,就出来吹风,是嫌自己命长?” 苏月潆被他捏的手指一颤,却没松开,仰头看他,眸色被病气熏得有些雾蒙蒙地,像含着一层水光,声音也轻的发软:“圣上说话总是这般难听。” 楚域冷哼一声,将人带入内殿:“嫌朕说的难听,就聪明些,别老做这样的事。” 他带着苏月潆在膳桌旁坐下,目光扫了一圈未动的菜色:“怎么不吃?” “妾在等圣上。”苏月潆眨了眨眼。 楚域面不改色,这女人惯会花言巧语,他一个字也不会信。 “窥探帝踪,大罪。” 苏月潆顺势靠在他怀中,像是没骨头似得,低低咳了一声,声音有些委屈:“妾都病了三日了,圣上今日才来,一来就要罚妾,哪有这样的道理?” 楚域扯了扯唇角,低眸看了眼苏月潆。 顺她心意,和不顺她心意,这待遇简直天差地别。 苏月潆本是想哄哄他,还未发现自己有些弄巧成拙。 她殷勤的夹了一筷子葫芦鸭,放在楚域碟中:“圣上尝尝这个。” 楚域睨她一眼,提起筷子吃了。 苏月潆看着他的脸,忽然察觉出不对来,楚域有些太冷淡了。 她有些不适应地瘪了瘪嘴,抬眼望着楚域:“圣上还在生气?” 楚域淡淡看了她一眼,伸手夹了不少菜堆至她碗中:“没有,用膳。” 苏月潆不信,恹恹地垂下眸子。 楚域见状,意味不明道:“苏月潆,先用膳。” 她极乖顺地拿起玉箸往嘴里塞着菜,只是整个人焉嗒嗒的,像淋了雨的小猫。 楚域突然有些味同嚼蜡,索性撂了筷子。 苏月潆怔然望着他。 “都退下。”楚域吩咐。 殿中伺候的宫人鱼贯退下,殿中只余下二人。 楚域抬起头,看着苏月潆,面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苏月潆,你用自己的性命威胁朕,再来同朕说这话,你觉得,朕该是什么反应?” 苏月潆怔了一瞬,下意识以为他说的是那日的要挟,心中微紧,嗓音低了几分:“妾那日是一时情急...” 她越描越黑。 楚域眸色一沉:“情急?” 他轻笑一声,舌尖狠狠抵了抵牙根,语气变得危险:“朕倒是不知道,什么人,能让你急成这样。” 苏月潆终于察觉不对,却又抓不住重点,只觉得哪里出了岔子。 楚域伸出手,指腹捏住她下颌,迫近她面上:“苏月潆,你要不要想清楚了,再同朕说话。” 她抬头看他,眼中带着一点无措:“圣上...” 第43章 第43章 楚域看着苏月潆的眸中划过一丝悸动,他钳住苏月潆下颌的指腹微微一颤,很快将那抹异色压了下去。 他想,他不能一味纵容苏月潆。 她是他的妃子,他是她的夫君,她该知道要将谁放在第一位。 想到“夫君”二字,楚域脸上有些热。 苏月潆知道楚域在生气,想到自己那日的威胁,有些心虚气短。 她本就病着,眼尾带着一抹未散去的潮红,此时为了讨好楚域,更是楚楚可怜地望着他。 “圣上,妾知错了。”苏月潆很识时务。 她想往楚域怀中靠去,因为被他捏住下颌不好动作,便软软地将胳膊环上他的腰。 “圣上是天子,那日之事,的确是妾失了分寸。” “圣上大人有大量,就原谅妾这一次,好不好?” 苏月潆指尖讨好地在楚域腰间挠了挠。 那股痒意惹得楚域一僵,眼中暗色愈深,都没察觉出苏月潆口中的重点是“天子”,而非“夫君。” 他松开手,目光淡淡偏开,轻轻“嗯”了一声,不动声色道:“既然你知错了,那朕便原谅你这次。” 话落,他又移过眼,轻轻瞥了她一记:“往后不可再犯。” 苏月潆舒了一口气,软软应了一声。 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 下一瞬,一只翡翠虾饺出现在她面前。 苏月潆有些愕然抬眸,就见楚域冷淡着脸道:“现在可以用膳了?” 她心生一计,眼睫一颤,乖顺地垂下眸子,却没有伸手去接,反而微微凑过身子,就着楚域的手,轻轻咬了一口。 那股触感随着玉箸传入楚域指尖,顺着血脉往上涌。 他像是被烫到,玉箸颤了颤,一本正经地将那只吃了一半的虾饺放在她碗中,轻嗤道:“没规矩,自己吃。” 苏月潆抬眼看他,眸中带着一丝浅浅的无辜,带着鼻音嗯了一声,整个人捏着玉箸一小口一小口用着膳,乖巧的像只小猫。 楚域感觉额角青筋跳了一下,他想,苏月潆一定在勾引他。 一定是! 用完膳,苏月潆识趣地站起身,准备送楚域离开。 临近科举,御前事忙,楚域午后定然是要回乾盛殿的。 却见楚域不动如山,端坐在桌边一动不动,苏月潆有些讶然:“圣上?” 楚域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就这么想送朕走?” 苏月潆嘴角一僵,她本就是照着规矩行事,不知这尊大佛又是怎么了。 她温软一笑,带着些娇嗔:“妾恨不得圣上不走才好,只是临近春闱,圣上御前事务繁忙,妾不敢耽搁圣上午睡。” 楚域看了她一眼:“既然知道御前事忙,那你方才还等着朕一道用膳?” 苏月潆被他堵了一句,轻轻抿了抿唇。 她总觉得楚域有些不太对劲,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这感觉,她仿佛在哪里见过。 苏月潆压下心中的怪异感,刻意放柔了嗓音:“妾哪里只是今日等着,妾日日盼着圣上来,只是今儿个才将圣上盼来。” 她幽幽望着楚域:“圣上当真心狠,生了妾的气,便这般多日不来瞧妾。” 楚域看了她一眼,似是随意般,淡淡道:“朕不来找你,你就不知道命人去御前递个话儿么?” “妾怕圣上还在生妾的气。”苏月潆有些委屈。 她又不是傻子,私自上御前去,若是赶上这位主心情不好,只怕免不得被发作一番。 楚域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优雅站起身:“撒谎精。” “不过近日事忙,倒也没甚多时间午睡,便陪你对弈两局。” 说着,楚域自顾自朝书房走去。 苏月潆微微蹙眉,不知道楚域今儿个又抽的什么疯,提步跟上楚域的步伐。 她不喜欢下棋,原因无它,姬家两个表兄并她两个舅舅,都是当世棋艺超绝之人。 自小被这样的人拉着对弈,从一开始的兴致勃勃,到后来的百战百输,输得她连棋盘都不想再看一眼。 听见楚域的话,苏月潆唇角不自觉下压了压。 书房之中光线清透,棋案早已被宫人收拾干净,黑白棋子分置两侧。 楚域已然落座,指尖随意拨弄着棋子,发出清脆的细响声。 苏月潆在他对面坐下,看着面前的棋子抿了抿嘴。 楚域抬眸看她一眼,忽地抬手将棋子置换,将黑棋放在她跟前:“未战先怯?” 苏月潆撇了撇嘴:“圣上棋艺高超,妾又赢不了,真是好没意思。” 楚域轻笑一声,听苏月潆夸他,心中高兴,大方道:“若你赢了,朕便答应你一个要求。” “任何要求。”他补充道。 苏月潆眼中升起两簇亮光。 楚域满意一笑,心想,她都这般费尽心机勾引自己了,不管她要宫殿还是位分,他都给她好了。 苏月潆看着楚域奇怪的笑,抬手落下一子。 楚域此人,言出必行,若是得他一诺,于她,于姬家,都是天大的好事。 不过几十个回合,楚域就确定了苏月潆的棋艺,在普通人中算不错,可在他面前还不够看。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他不紧不慢地捻起一子落下:“你输了。” 楚域得意一笑,勾唇看向苏月潆。 苏月潆抿了抿唇,捏着手中的棋子扔在棋盘上,别过头去。 楚域慢悠悠往棋盒中捡着棋子:“怎么?溶溶不服?可要再来一局?” 苏月潆没说话,眼眶有些红。 楚域瞧见她眼尾的绯色,一愣,生气了?不会吧。 他试探道:“下一局,朕让你五子?” 苏月潆唇角微微发颤。 “十子?” 苏月潆猛地站起身,往窗边走去:“不下了。” 楚域愣在原处,怔怔看着苏月潆的背影,有些不知所措。 真的生气了? 她难道...不应该很崇拜自己吗? 楚域扔开棋子,追了上去:“溶溶,你...” 他张了张嘴。 苏月潆那张还带着病气的脸上滑落两行泪水,嫣红的唇被轻咬着。 她赌气道:“圣上耍着妾玩儿。” 楚域被她这一句堵得一滞,张口便想解释,却不知该解释什么。 解释他为何赢了?这也太荒谬了。 苏月潆瞪着他,眼中的水光晃得人心口一紧,嗓音发颤:“圣上棋艺高超,明知妾赢不了,还偏要说什么“赢了许妾一个要求”,这不是耍着玩儿是什么?” 她越说越委屈,连带着先前的病气翻了上来,整个人颤了颤,提步便要往外走。 楚域一急,提步去追她,却不慎撞上书案上放着的厚厚一叠纸。 那叠纸“哗啦”一声散落在地。 纸张轻薄,被风一卷,铺开在两人脚边。 楚域下意识望去一眼,动作猛地一顿。 房门处,苏月潆似有所感地停下脚步,转身一看,也是一愣。 楚域缓缓蹲下身,有些失神地捡起一张纸。 是画。 纯粹的黑色笔墨,简单的线条勾勒,与那些个名家的手法相距甚远,却一眼就能看出,画上是两人一猫。 一个圆滚滚的小人,衣袍画的随意,却偏偏勾出了几分气度,在他身边,是另一个同样圆滚滚的女子小人,裙摆微扬。 两人中间,还蹲着一只圆滚滚的猫,猫尾巴翘得高高的。 楚域整个人僵住,目光扫过地上一张张画,喉咙有些发紧。 第一张,是女子首次见到男子,一双眼满含笑意,上书:他真好看。 第二张,是二人吵架置气,男子背对着女子,女子痴痴望着他的背影,背影上写着:坏人! 第三张,第四张...第三十二张。 楚域眨了眨眼,目光直直盯着那些画。 苏月潆猛地窜过来将那些画搂起来,语气凶巴巴的,耳根却泛了红:“不许看。” 楚域抬眸,定定看着苏月潆。 她画了他,画了他们,还有那只大胖猫。 原来,她这么喜欢他么? 最新的几张,上头墨痕未干。 原来,养病的这三日,她竟是在宫中这般念着他,想着他。 楚域忽然有些说不出话,他不该同她置气,浪费了整整三日的时间。 “溶溶”楚域百感交集,又想笑,又有些难受,胸口堵着软绵绵的一团。 “方才的话。”他低声道,“算数。” 苏月潆抱着那些纸,有些难堪地抬眸:“什么话?” 楚域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赢也好,输也好,朕应下你一个要求。” 苏月潆怔住,却并不是楚域意料之中的高兴,而是低声道:“不要。” 楚域眉心一紧。 便见面前人闷闷道:“圣上说了是赢了才有,妾不吃嗟来之食。” 楚域笑了,上前一步将人拉进怀中,低头看着:“不是嗟来之食。” “是朕说错了,是朕,想要应下溶溶一个要求,好吗?” 苏月潆指尖微微一颤,抬眸问楚域:“是因为这些画吗?是因为圣上瞧见了这些画,才忽然改了主意吗?” 她垂下眼,有些恹恹地。 楚域原本沉浸在那股酸涩甜蜜的感觉里,被她这一句话生生拉了回来。 他皱了皱眉:“胡说什么。” 苏月潆没抬头,轻轻挣了挣,没挣开,声音倔的很:“妾哪有胡说,圣上生妾的气,便三日不来看妾,方才又戏耍妾,现在见着这些不成体统的画,觉得妾还有几分心思,这才改的口。” 楚域心头猛地一沉。 他忽然有些烦。 烦自己方才,确实是因为这些画才动了念头。 若是没有这些画,他会给出一个要求么?楚域扪心自问,却未得到答案。 他低头看着她。 她垂着头,脚毛轻颤,眼尾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整个人软的不像话,却偏生脾气比谁都倔。 楚域喉头滚了滚:“苏月潆。” “朕改主意,不是因为这些,是因为你。” 苏月潆眼睫猛地一颤。 楚域却像是有些不自在,目光偏开一瞬,很快移了回来。 他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道:“朕方才的话,说的有些不妥。” “朕...愿意。” 楚域说的不明不白,苏月潆却格外明白。 她眨了眨眼,轻轻嗯了一声。 楚域看着她雪白修长的脖颈,移开目光,有些不自然道:“朕下午还有事,你...敬事房的牌子,可要递上去?” 苏月潆抿了抿唇,又软软应了一声。 楚域收回手,大步流星迈了出去,刚一出书房门,就见一道黄色影子猛地窜了过去。 秋宜吓得连忙跪在地上,正要请罪,却听面前人轻咳道:“这胖猫近日,倒是活泼。” 话落,楚域弯着唇角出了颐华宫,留着秋宜跪在原处不明所以。 殿门阖上,殿中静了一瞬。 春和头一个反应过来,忙快步进了书房,朝着正在整理宣纸的苏月潆道:“娘娘,圣上方才...” “我知道。”苏月潆原本还带着几分水光的眸子,此刻已经平静下来。 她低头,将怀中那叠画慢慢理好。 指尖从纸面上拂过,停在其中一张上。 那张,画着楚域在她榻前抱着她的模样。 线条简单,却被她反复描过几次,墨色比旁的都要深。 “娘娘?”春和有些担忧地唤了一句。 苏月潆回过神,将那叠纸都递了过去:“收起来吧。” 春和愣了一下,娘娘画了整整三日,怎得? 苏月潆淡笑道:“原是留作他用,今日也算阴差阳错,倒是效果更好。” 她眯了眯眸子,看着外间泛着金色的阳光。 与此同时,御辇已停在乾盛殿门口,下辇时,楚域淡淡瞥了黄海平一眼,笑道:“你今儿个倒是穿的精神。” 黄海平赔着笑脸,丝毫不知道自个儿同往常一模一样的打扮,是怎么入了圣上的眼。 楚域没理他,脚步悠扬地至龙椅上坐下,又端起案上的茶盏轻抿一口,才翻开了案上的折子。 约莫十数封折子,大可分为两派。 一派以王靳为首的世家之流,大书将商州、原州改二为三的不可为,言辞恳切,句句皆是祖制不可动,字字提及动摇国本。 另一派,则是以镇南王为首的保皇派,附议分州之策。 削世家、归兵权,强皇权。 楚域指尖在折子上轻轻点了点,出声道:“御花园那两个宫女如何招的?” 黄海平垂手侍立在一旁,闻言将头更低了些:“回圣上,据二人所说,皆是受王嫔指使。” 楚域拿起王靳那封折子,指腹碾了碾:“内务府的人可去查证了?” “回圣上,据奴才所查,并无破绽,那二人的确不曾同旁的主子娘娘接触过。” 楚域垂下眼,将那几封反对的折子单独拨到一边,又翻开镇南王的折子看着,神色不动,指腹却在纸面上多停了一息。 黄海平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瞬的停顿,却不敢抬头。 只听楚域忽然开口:“想法子,将怜贵人有孕、王嫔不得宠之事,传到王靳的耳朵里。” 黄海平心头一凛,连忙应声退下。 晚膳前,敬事房的牌子恭敬呈至御前,玉妃新放上的牌子赫然放在正中间。 吴总管低着头,毫不意外圣上翻了玉妃娘娘的牌子。 要知道,玉妃娘娘这牌子,可是黄大监亲自来挂上的,个中意味,不必多说。 玉妃病刚一好就侍寝的消息很快传遍后宫。 咸福宫主殿。 宣妃静静听砚心禀报完消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似是未注意到对面慎贵嫔难看的脸色。 慎贵嫔握着茶盏的指骨攥到发白,她绷着唇角道:“玉妃,真是好大的本事,姬家一出事,她就病了,姬家没事儿了,她的病也跟着好了,也能侍寝了。” 宣妃不着痕迹地扫过慎贵嫔眼中的恨意,勾唇道:“这算什么,你我都是潜邸出来的,还不知道她如何会蛊惑圣心么?” 慎贵嫔咬着牙。 宣妃尤嫌不够,慢悠悠道:“也不知圣上是如何想的,大皇子乃是圣上的嫡子,你又是大皇子的生身母亲,这入宫后,位分竟比她低了这许多。” “瞧瞧,她害的你连永和宫的主殿都住不了,像个低位妃嫔一般住在偏殿里,连带着大皇子都叫旁人看轻。” “那二皇子,虽说没了前程和指望,可他母亲恪修仪却稳坐一宫主位。” “有着生身母亲照看,任是哪个宫人也不敢看轻了他去。” “可怜大皇子,年纪尚幼,就被送去皇子所那苦地方。” 宣妃话音温吞,每个字都往慎贵嫔的心尖上扎。 她也不想想,若是大皇子不害的二皇子残疾,他怎会被迁去皇子所管教。 若慎贵嫔不主动招惹苏月潆,苏月潆又怎会迫着她搬宫。 可这样一番话,却恰恰入了慎贵嫔的耳。 她指尖一颤,茶盏中水面轻轻一晃。 慎贵嫔终是没忍住,低声道:“娘娘何必再说这些。” 宣妃抬眸,似笑非笑看她一眼:“本宫不过替你不值罢了。” 她放下茶盏,慢条斯理道:“你比她还先入府,论出身,论资历,论子嗣,你哪一样不如她?” “可如今呢?一个稳坐妃位,一个却只是贵嫔。” 宣妃笑了笑,似是有些疑惑:“你说你,也从不曾招惹她,做过对不起她的事,她怎就这般追着你不放呢?” 对不起她的事... 慎贵嫔猛地抬头。 宣妃意味深长道:“听闻大皇子前儿个还发了高热,这和玉妃高热的时候,也正是巧。” “也不知皇子所的人照看的尽不尽心,这大皇子年岁小,可经不得再来几回。” 慎贵嫔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宣妃别有她意:“你想说什么?”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是么?”宣妃含笑。 慎贵嫔蹙起眉,心中生出防备。 当初那事,在圣上跟前已过了明路,就算过去了。 眼下便是苏月潆害她,只要她没还手,那圣上便不会放任她和大皇子去死,可若自己动手了... 宣妃见火候到了,话锋一转道:“也罢,若你不愿,也是人之常情,就是可惜了大皇子,有这样一个不愿替他筹谋的母亲。” “若他是本宫的儿子...便是叫本宫为他去死也值得。” 殿中一静,慎贵嫔死死盯着宣妃的眼,指节泛白。 半晌。 “你想让我做什么?” 宣妃勾唇:“本宫知道,打从潜邸时,你就在玉妃身边安插了人手,将那些人给本宫,本宫自会替你,讨回公道。” 慎贵嫔脸色不变:“宣妃娘娘不会觉得,就这三言两语,就能唬得我听从你的吩咐了吧。” “自然不是。”宣妃看着慎贵嫔,笑得眉眼弯弯,“本宫有法子,替你将大皇子,从皇子所救出来,这个条件,慎贵嫔可满意?” 慎贵嫔脸色微变:“你有什么办法?” 宣妃一笑,凑至慎贵嫔耳边低语几句,眼底冷的吓人。 慎贵嫔听完,面色变换几瞬,终是咬牙道:“好。” 翌日,颐华宫。 楚域醒来时,苏月潆在他身侧睡得正熟。 他是克己复礼的性子,惯来不等黄海平催促便已起身,今儿个竟是待黄海平唤了三次才醒来。 想起昨夜那放肆的荒唐,楚域转过头,垂眸看着身边面色泛红的娇人。 她脖颈和胸前还印着尚未褪去的暧昧痕迹。 楚域只觉这人每一寸都生得极合他的心意,好像生来就该被他拥有。 他低笑一声,忽然福至心灵,垂首在苏月潆额上印下一吻,才起了身。 临出颐华宫前,楚域偏头道:“今儿个不必唤你家娘娘起身,皇后那儿,朕派人去知会。” 春和连忙垂首应了是。 待苏月潆醒来时,早已过了午时,她撑着头,听了楚域的吩咐也未怪罪春和,只缓缓起身洗漱了。 春和伺候她梳头,动作间,犹豫着问道:“娘娘,那药...还用吗?” 殿中安静了一瞬。 苏月潆抬眼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落在小腹上。 片刻,她才淡声道:“换了吧。” “此事你亲自去做,做的隐蔽些。” 春和心头跳了一下,连忙应下:“是。” “当初的药,还剩下多少?”苏月潆神色不变。 春和替她将最后一缕发丝挽好,又取来一支白玉如意簪簪好,才低声道:“自打换了岐院正请脉,那药便没敢再去拿过。” 苏月潆微微蹙眉:“还有几服?” “不到五次。” “嗯。” 得了吩咐,春和从衣橱的暗匣中小心取出一包药,快步朝茶房走去。 正将药材全部倒入药罐中,便听后头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春和姐姐。” 春和手一抖,不动声色转过头,便见伺候汤药的宫女敏儿正讨好地看着她。 “春和姐姐事忙,这熬药的事儿,便叫奴婢来吧。”说着,她伸出手想要接过春和手中的药罐。 春和不动声色地避开她的手,淡声道:“这儿用不着你,下去吧。” 敏儿碰了个软钉子,有些失望地垂下头,躬身退了出去。 只是临近茶房门口时,她目光忍不住往那药罐上扫了一眼,这味道,似乎有些不对。 敏儿心中微微一动,匆匆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春和小心将熬好的药汁倒进玉盏中,又小心将罐中的药渣全都倒进提前备好的布包中,这才小心端着汤药出了茶房。 几息之后,敏儿小心翼翼地折返回来,只剩空无一物的药罐。 她的心跳猛地快起来,那股异样愈发明显。 入夜。 颐华宫渐渐安静下来,廊下宫灯一盏盏点起,风吹得灯影轻晃。 春和等到内殿彻底歇下,才从侧殿取出白日里包好的那包药渣。 她一路避着人,绕到后院偏僻处,那里放着一口专门用来焚毁杂物的小炉。 春和四下看了看,夜色浓重,人影全无。 她提着心,飞快将布包打开,把里头的东西尽数倒入炉中,又取出火折子点燃。 炉火猛地燃起,映着春和蹙起的眉头。 快要烧完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宫人寻人的声音:“春和姐姐?春和姐姐可在?” 春和瞥了眼烧的差不多的炉子,又谨慎扫了眼漆黑一片的小院,飞快提步走了出去,口中应道:“哎。” 她前脚刚走,一道纤细的身影便从廊柱后小心探出头来。 炉中余烬尚在,隐约还有些残渣正在燃烧。 来人心跳如鼓,顾不得烫手,飞快从中挑出一些尚未完全化灰的药渣,小心翼翼地包入帕子里。 趁着四下无人,她飞快将那帕子塞入袖中,慌乱逃出了院子。 第44章 第44章 黑影趁着月色顺着宫墙一路溜至咸福宫,却并未从正门而入,而是在后殿一处不起眼的小门前轻轻唤了几声:“布谷,布谷。” 很快,里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宫女四下看了看,打开小门,将人放了进来。 “不是说过么,没有要事,别往这边跑。”砚心蹙着眉,四下扫了眼,飞快递给来人一件斗篷,“穿上。” 主殿中,宣妃端坐主位,纤长白皙的手指端着一盏青玉茶盏。 砚心将人带进来之前,若蘅便提前将伺候的宫人都屏退。 门扉轻合,宣妃淡淡看了砚心一眼,砚心当即会意,去了门外守着。 来人小心翼翼将斗篷揭开,露出敏儿那张格外清秀的脸。 宣妃含笑转头,看着她道:“这么急着过来,定是有要事?” 敏儿站在下首,闻言一颗心跳个不停,她抬起眼,有些兴奋道:“启禀娘娘,正是。” 说着,她从袖中将那包药渣掏了出来,呈给一旁的若蘅。 “今儿个午时,春和亲自去了茶房熬药,一举一动都谨慎的很,奴婢瞧着那药的味道不对,便多了个心眼,一直暗中跟着她。” 敏儿越说越快,有些抑制不住地激动:“谁成想,今儿个夜里,她竟趁四下无人,偷摸将这药渣投至火炉里烧了。” 她抬起脸,眸中映着两簇跃动的火焰,在这样的环境下显得有些鬼气森森。 “娘娘您想,若是心里没鬼,何苦要烧了这药渣。” 宣妃目光落在她面上,停了一息,温和一笑:“本宫记得,你祖父好像是个赤脚郎中?没成想,你竟也学了他几分本事,是个不错的。” 敏儿听见宣妃夸她,连忙兴奋推辞道:“娘娘谬赞,奴婢不过识得几分药理罢了,多亏了常年伺候汤药,才对此有几分了解。” 宣妃笑而不语,捏着一根银签子在那药渣之中拨弄几下,旋即转过头:“你做的很好,回去吧,莫要惊动旁人,也莫要将今晚之事叫旁人晓得了。” 说罢,一旁的若蘅当即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放至敏儿跟前:“拿着吧,娘娘赏你的。” 敏儿一惊,连忙赔笑着去接,却被若蘅避开。 “记住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晃了晃,将荷包拎至敏儿眼前。 “奴婢晓得,晓得的。”敏儿伸手接过,将那荷包塞进怀中,由着门口的砚心将她从来时门送了出去。 再回到主殿时,就听见宣妃淡声吩咐若蘅:“寻个机会,将东西送去给纪晟瞧瞧。” “是。”若蘅低头。 纪晟乃是靖阳侯府安插在太医院的人手,是个忠心不二的。 待与若蘅错身而过,不等砚心开口,宣妃便淡声道:“跪下。” 砚心一愣,下意识跪了下去:“娘娘?” 她心中一紧,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宣妃抬起眼,语气温和却含着冷意:“本宫问你,今夜这人,是谁引进来的?” 砚心咬了咬唇,低声道:“是奴婢。” “若非若蘅机警,将人都遣了出去,你难不成要当着宫人们的面将她带进来不成?”宣妃冷冷看了她一眼,“都是从府中带来的丫头,怎得你就没有若蘅半点仔细?” 砚心恭顺地俯下身,额头贴地:“奴婢失察,还请娘娘恕罪。” “行了,多向若蘅学着些。”宣妃睨了她一眼,“敏儿那头,你小心盯着。” “是。” “退下吧。” 砚心红着眼,在地上愣了一瞬,欲言又止。 宣妃有些不耐:“还有什么事?” “没...没有。”砚心低下头,很快退了出去。 刚至殿外,与回来的若蘅撞了个正着,若蘅见她状态不对,关心道:“砚心,你这是怎么了?” 砚心抬眼,怨怼地望了若蘅一眼,快步走了出去。 若蘅不明所以,碍于眼前的重要事情,快步回了主殿中。 “如何?”宣妃垂眸看着茶盏中轻轻漾开的水纹。 若蘅微微蹙眉,上前两步,压低嗓音在宣妃耳边道:“娘娘,纪太医说,此药...有避子的功效。” 宣妃手腕一颤,几滴茶汤溅了出来。 “确定吗?” “不敢有半句虚言。” “好好好。”宣妃轻笑一声,眯起眸子道,“原是她苏月潆自个儿要找死,也怪不得本宫了。” “娘娘可要...?” “不急,不急。”宣妃弯了弯唇,这消息,自然要用在刀刃上。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衡妩轩。 檀影穿过回廊,衣角掠过青石地面,发出极轻的响声。 她步子走的很快,一路避着巡夜的侍卫,行至院中叩了叩门:“主子。” “进来。” 门被推开,内室中只点了一盏烛火。 苏美人正倚在榻上,抬眸幽幽盯着檀影。 檀影抬起头,额上留着伤好之后抹不去的痕迹,她很快垂下脸:“主子,咸福宫那头,有动静了。” 苏美人眼睫微动:“说。” 檀影将方才瞧见的事一一禀了,末了,才道:“那宫女奴婢瞧着眼生,便一路小心跟了过去,瞧见她进了颐华宫的大门。” 流萤因着宣妃而死,她毁了容颜,连自家女郎也受了宣妃磋磨。 她们和宣妃的仇,不共戴天。 别说是一个宫人,就是一只鸟,只要是咸福宫的,檀影都认得。 殿中静了静,灯芯轻轻炸开一声。 苏美人抬起眼:“可知道是为了何事?” 檀影摇头:“奴婢不敢打草惊蛇。” 苏美人垂下眼,想了一会儿:“把消息递给长姐,叫她小心些。” 檀影蹙眉,抬起眼道:“主子,玉妃娘娘那头...” “到底是我嫡亲的姐姐,若我死在宫里头,看在我帮过她的份上,二姐和母亲,也能好过些。”苏美人面无表情,“去做吧。” “是。” “等等,家中如何了?” “二娘子已经在接触阮大娘子了。” “下去吧。” 檀影退了出去,趁着夜色往颐华宫去。 与此同时,长宁侯府内院。 隋屿沉着眉眼,一路内院的西厢房,院中海棠花开的正好。 苏月微坐在廊下,身旁点了几盏烛火,正对着月色绣花。 一旁的丫鬟远远瞧见隋屿,忙低声同苏月微说了几句。 苏月微惊喜抬眼,将花绷子搁在一旁,起身迎了上去:“世子爷回来了。” 隋屿踏着月色而来,灯影落在他肩上,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清隽疏冷。 他似是刚从外头回来,衣袍未换,肩头还带着夜露的寒意。 “听母亲说,你这些日子,同安平侯府的世子妃走的极近?”隋屿那双眸子清而淡,像极了结冰的湖面。 这些日子,几乎一有机会,苏月微便会跟着隋夫人回安平侯府。 苏月微原本迎上前的步子微微一顿,抿唇点了点头。 隋屿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一旁的花绷子上。 那上头绣着几株白玉兰,活灵活现,正是安平侯府世子妃,宣妃嫡姐阮清最爱的花样。 隋屿淡声道:“我不管你在做什么,只一点,莫要牵连侯府。” 苏月微指尖微微一颤,下意识攥紧袖口:“在世子爷眼中,妾是一个只会惹是生非的妇人么?” 隋屿脸色冷淡,开门见山道:“你一个内宅妇人,贸然亲近阮氏,为了什么,不需我多言。” “你自个儿找死,妄图插手宫闱之事,莫要牵连了母亲和长宁侯府。” 苏月微脸色一白,心扎似的痛:“世子爷放心,同安平侯府和靖阳侯府交好,于咱们有益无害。” “你心中有数便好。”隋屿掀了掀眼皮,“若你只为侯府,我不会拦你,可你若是牵扯到不该牵扯的人,本世子定不会再容你。” 二人之间,无需明说,都知道那人指的是谁。 苏月微指尖狠狠一掐,指甲嵌入掌心。 她不敢露出半分异样,只低低应道:“妾明白。” 隋屿没再多说一句,转身便要离开。 衣袂掠过灯影,干净利落。 苏月微站在原处,心中陡然一慌,急急追上前两步,高声唤道:“子修!” 隋屿脚步一顿,没回头。 “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隋屿没应声,提步便走,独留苏月微立在原处。 她松开手,掌心一片血色。 苏月微却像是没有知觉般,缓缓扯了扯唇。 “放心吧,欠她的,我都会还给她。” 夜风拂过,海棠花落了一地。 翌日,三月二十三,春闱开。 天光初透,碧空如洗。 颐华宫。 苏月潆起身时,窗外已有细碎的鸟鸣声。 春和端着铜盆进来,一边将帕子拧干,一边冲苏月潆道:“这一早便听见喜鹊报喜,想来三郎君定能得个不错的成绩。” 苏月潆弯了弯眼睛,接过春和递来的帕子净了脸,才问道:“昨儿个夜里那事儿如何了?” 春和垂眼道:“炉子和药渣已经处置了。” “跟敏儿住在一屋的蕊儿是个忠心的,奴婢已吩咐她好生盯着,此外,奴婢也会多加注意着那头。” 苏月潆淡淡应了,抬手抚了抚鬓发,笑道:“今儿个春闱开,给本宫挑件喜庆些的衣裳。” 春和从衣橱中挑了一件海棠红绣金缠枝纹宫装,又配了一件浅金色的披帛,有些张扬,却也衬得她愈发端丽无双。 苏月潆打量着镜中的自己,满意地勾了勾唇。 春和笑道:“娘娘今日用那支凤尾步摇可好?” 苏月潆想了想,摇头道:“太过了。” 她指尖拨弄着妆匣,从中取出一支白玉嵌红宝石的海棠簪递过去:“用这个。” 红宝石点在白玉花瓣中间,清丽中带着一股明艳。 一番梳洗罢,外头的华辇早已备好。 坤宁宫中,宫妃齐聚,就连皇后都已端坐上首,正含笑与人说话。 听闻宫人通传,众人目光齐齐朝殿门处望去。 苏月潆踏入殿中,整个人明艳夺目,步步生光。 她抬眼一扫殿中便察觉出猫腻来,依着规矩上前给皇后行礼:“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起来吧。”皇后抬手。 苏月潆起身,却见自己原本的位子上,已然坐了人。 那人衣饰华贵,年纪略长,眉眼与郑贵嫔有三分相似。 见苏月潆望来,恒阳大长公主微微一笑,颔首道:“这是玉妃吧。” “果然生的好,也难怪圣上喜欢你。” 她很快侧过身,拉着身旁的宣妃说话。 宫人抬着软椅,一时僵住。 按理说,这玉妃娘娘的位置当在宣妃娘娘前头,只是眼下大长公主正在同宣妃娘娘说话,他们也不敢贸然上前,一时只能僵在原处。 皇后似是这才注意到,皱眉:“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玉妃看座!” 慎贵嫔笑了笑,连忙将自个儿位置往下挪了挪,那空出来的位置,正好在自己同宣妃之间。 不高不低,恰好叫宣妃压苏月潆一头。 宫人们松了一口气,忙将软椅摆好。 苏月潆却没动。 她看了眼那位置,轻轻一笑:“慎贵嫔好意,本宫心领了。” “只是本宫记得,这宫中位次,自有规矩。” 恒阳大长公主目光一转。 苏月潆温声道:“既是有规矩在,妾也不好坏了规矩。” “若大长公主要与宣妃叙话,妾与您换个位置,也是使得。” 恒阳大长公主眸色一深。 片刻后,她轻轻一笑:“倒是本宫疏忽了。” 话落,她微微转过身,自顾自品着茶,独留宣妃尴尬坐于原处。 几道目光悄然落于宣妃身上。 宣妃脸色微犟,抬眸望向皇后,却见皇后正垂首饮茶。 她心中暗恨,却也无法,很快站起身,故作轻松道:“倒是本宫疏忽了,不似玉妃这般事事规矩。” 宫人们瞅着空连忙换了软椅。 苏月潆优雅坐了下去,才盈盈笑道:“规矩这种东西,总有人记得,有人忘。” “宣妃忘了,本宫替你记得,也是一样的。” 话落,她望向凤椅之上的皇后,言辞恳切道:“往日里请安,总有人迟些早些,今儿个却齐得很。” “若早知大长公主今儿个进宫,妾说什么也要早些来的。” 皇后眸色微冷,正要说话,却被萧贵嫔抢先:“咦?玉妃娘娘不知道么?昨儿个晚上,皇后娘娘便命人通传过,道是今儿个大长公主入宫,叫咱们早些过来呢。” “哦?”苏月潆有些意外,“还有这事?” “那倒是奇了。”她笑看皇后,“既是皇后娘娘体恤,特意命人通传,怎得独独漏了本宫那处?” “不知道的,还以为娘娘对妾有意见。” “没想到皇后娘娘宽宥,竟也纵的下头的人轻慢起来。” 皇后指尖在凤椅扶手上轻轻一顿,目光冷冷望着苏月潆,警告道:“行了,既然来了,便好生坐着。” 苏月潆轻笑一声,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皇后看着她,换了话头:“说起来,姬三郎的运道倒是不错。” “科举案闹得这般大,牵连进去的人不少,偏他一人,能查的清清白白,真是难得。” 恒阳大长公主奇道:“怎得,整个科举案,就冤枉了姬三郎一人么?” “谁说不是呢。”皇后捂唇轻笑,“要不说圣上宠爱玉妃,连带着姬家人都沐浴圣恩。” 苏月潆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不轻不重地将茶盏放回案上:“娘娘说笑了。” “姬家儿郎自幼读的是圣贤书,走的是苍生道。” “圣上圣明,自然不会叫清白之人蒙冤,有罪之人逃脱。” 皇后笑意淡去:“瞧她,本宫才说了一句,她有十句等着。” 恒阳大长公主含笑不语。 趁着宫人添茶的空挡,皇后对苏月潆道:“圣上命本宫筹备四月初三的宫宴,正好你身子也好了,便由你和宣妃二人来协助本宫。” “娘娘抬举,妾着实不敢当。”苏月潆格外诚恳,“妾才疏学浅,又久病初愈,哪里担得起这等大事。” “宫宴一事有皇后娘娘和宣妃娘娘操持,定能事事周全。” “行了,此事就这么定了。”皇后眸色变冷,“圣上都赞你是个聪慧的,自然能替本宫分忧,若再推三阻四,便是拿乔了。” 苏月潆没再说什么,却也没理皇后。 好好一个请安被苏月潆这么一搅和,算是彻底没了氛围,皇后索性散了会。 坤宁宫朝会之事很快传入御前。 黄海平低声禀完,殿中安静得吓人。 楚域面不改色,垂眸落下朱笔。 一盏茶后,御前黄大监亲自带着人,持着廷杖去了坤宁宫,将那传话的宫人拖至宫道上活活打了十板子,算是将皇后的脸面往地上踩。 “不过一个妃子,竟能使得御前动仗,倒真是好手段。”恒阳大长公主听完,轻笑一声,将手中茶盏搁回案上。 郑贵嫔蹙眉:“母亲,慎言。” 恒阳大长公主偏头看她,眼中带笑:“你怕什么?” 她慢悠悠摇着手中的百蝶穿花团扇,语气轻慢:“旁的不敢说,这含章殿中,哪个不是本宫留给你的人?” “她玉妃便是再得宠,手也伸不到这儿来。” 话虽如此,郑贵嫔看着母亲脸上的张扬,微微一叹:“阿母,您同先皇本就隔着一层,又同圣上并不亲厚,这一言一行,还是谨慎些好。” “您今儿个在坤宁宫那般行事,看的女儿心里慌死了,若是传到圣上耳中...” “慌什么?”恒阳大长公主不以为意,笑道,“再如何,本宫名义上也是他姑母,难不成还要因着一个妃子,与本宫翻脸?” “母亲!”郑贵嫔脸色有些难看。 “好了好了,本宫不说了。”恒阳大长公主问道:“萧家那个,可有给过你气收?” “她?”郑贵嫔并不将萧贵嫔放在眼中,“圣上并不喜她,若非靠着太后,她眼下指不定如何。” “那便好,她们萧家人,惯会装模作样。”恒阳大长公主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腹间,“倒是你,入宫这么久,半点动静都没有,反倒叫个出身低微的,抢在你前头。” 郑贵嫔咬了咬唇,低声道:“圣上来后宫本就不多,便是来了,大半都去了玉妃哪儿,我有什么法子。” 恒阳大长公主皱了皱眉,有些不解:“不过一张脸罢了,宫中美人何其之多,玉妃那脸就那么讨圣上喜欢?” “不是脸。”郑贵嫔有些闷。 恒阳大长公主抬眸望了她一眼。 郑贵嫔这才将自己模仿苏月潆一事吐露出来。 “我儿糊涂。”恒阳大长公主不赞同道:“这女子,各自有各自的好处,你这般做,不过是拿旁人的影子去讨男人欢心,你以为他看不出来?” 郑贵嫔脸色一白。 恒阳大长公主冷笑道:“正主还在呢,他要个影子作甚?” 郑贵嫔听得唇瓣发颤,她自小金尊玉贵养大,哪里有这般难堪的时候。 恒阳大长公主也软了语气,好言道:“我儿啊,你要争,就该争你自个儿的位置,你学得越像,便越争不过她,索性及时制止...” “可圣上就是最喜欢她,我拿什么去争。”郑贵嫔有些泄气。 恒阳大长公主瞥她一眼,细细思索着:“她到底有什么,旁人没有的本事。” 郑贵嫔抬眸看她。 恒阳大长公主提醒道:“你也不是未出阁的姑娘了,男人的心思如何,你还看不明白?” “有些东西,未必要端在明面上。” 郑贵嫔沉默了一瞬,有些难堪:“那也要有机会才行。” 恒阳大长公主见她心情低落,也没再说教,只道:“本宫在宫中经营十数年,人手都留给你了,要做些什么还不方便?” 郑贵嫔眼中掠过一丝压不住的阴色:“我几次筹谋,偏都叫她躲过去了。” “上回就差一点,就能叫她...” 恒阳大长公主目光一动:“同阿母说,你是怎么做的?” 郑贵嫔这才将自己如何派人带着有辛戟草的香囊混入颐华宫之事说了出来。 恒阳大长公主一听,冷斥道:“畏首畏尾,若本宫是你,早就叫她醒不过来了。” “哪有那般容易。”郑贵嫔别过头。 恒阳大长公主轻轻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支小瓷瓶,放在郑贵嫔面前:“若本宫说,真就有那般容易呢。” 郑贵嫔一怔:“这是什么?” 恒阳大长公主勾唇,指尖点在瓶身上:“见血封喉的毒药,任谁也查不到你身上。” “届时只需寻个靠得住的人下进她的膳食,圣上便是再喜欢,一个死人,还能同你争什么?” 郑贵嫔指尖一顿,抬眼看她。 恒阳大长公主慢条斯理道:“科举案一事,圣上至今,可曾疑过你?” “何不效仿再来一回?” 郑贵嫔心头一跳,伸出手将那瓷瓶握入掌中。 恒阳大长公主满意一笑:“这才像我的女儿,素素,如今汝国公府的未来,就要落在你身上了。” 郑贵嫔一怔。 恒阳大长公主道:“先帝在时,南边儿兵权在镇南王手里头,东北和西北分别在王家和你阿父手里。” “圣上登基后,镇南王早早将兵权交了出去,如今圣上又动了心思要拿回王家手里的那块,想必你阿父也很快就要退下来了。” 郑贵嫔瞬间明白了恒阳大长公主的意思,汝国公手握兵权,又是先帝朝的驸马,如今女儿还入了宫,郑家的富贵已经到头了。 只是... “小弟如今也到了年纪,便是阿父退下来,待他进了军中,有着阿父的旧故...”郑贵嫔思索道。 “不。”恒阳大长公主打断道:“你小弟那个性子,本宫怎么放心他进军中。” “本宫有意,让你阿父用兵权同圣上给你小弟换个文职。” “小墨不过才十五岁,眼下还为时尚早...” “所以,素素,你定要争气才是,有你在宫中撑着,才能同阿墨一前一后地照看着。”恒阳大长公主语重心长。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宫人的禀报声:“圣上驾到。” 母女二人对视一眼,皆默契起身恭迎圣驾。 第45章 第45章 宫人恭敬将帘幔掀起,楚域大步踏入殿中。 他显然是换过衣裳,只着一身玄色绣金龙纹的常服,衣襟收的极紧,眉眼冷沉,威势赫赫。 郑贵嫔同恒阳大长公主相携上前行礼:“见过圣上。” 楚域伸手虚扶恒阳大长公主一把:“姑母多礼。” 他站直身,冲着郑贵嫔淡声抬手道:“起来吧。” 三人自顾自落座,郑贵嫔端的是温顺柔和的模样。 恒阳大长公主显然肆意许多,打量了楚域一眼,笑道:“圣上政事繁杂,怎么有空过来?” 楚域目光淡淡扫过恒阳大长公主:“姑母难得进宫一趟,朕自是要来看看。” 恒阳大长公主勾了勾唇,显然对楚域的给面子很满意,正要开口,却听楚域又道:“听闻姑母今儿个一早,去了坤宁宫?” 郑贵嫔抿了抿唇,一口气提上胸口。 恒阳大长公主笑意不变:“依着宫规,当是去向皇后娘娘请安,再说臣妇许久不曾见过皇后,过去坐坐,也好说上两句话。” 楚域没说话,捏着茶盖轻轻拨了拨浮沫:“觉得如何?” 恒阳大长公主顿了顿,目光望向楚域:“后宫诸位娘娘,都是极好的美人。” 楚域抬眸看着她,目光清寒:“姑母觉得好,自然是极好的。” 郑贵嫔心中提着的一口气总算落了下去。 楚域目光一扫,落在郑贵嫔面上:“姑母难得进宫,今儿个便在此留用午膳吧。” 得圣上留用午膳,是极大的脸面。 恒阳长公主却不以为意,她是圣上的姑母,这本就是情理之中。 郑贵嫔心中一喜,忙站起身去安排。 楚域指腹摩挲着温热的茶盏,意味不明道:“听闻郑贵嫔在闺中时常常下厨?” 郑贵嫔脚步一顿,有些怔然,却还是回身应道:“不过是闲时打发时间,称不上什么手艺。” 楚域看着她,神色冷淡,语气却缓了几分:“既如此,今儿个便辛苦你一回,也叫朕借了姑母的光,尝尝你的手艺。” 这一句落下,郑贵嫔登时弯了眸子,忙应道:“妾这就下去准备。” 恒阳大长公主不自觉蹙了蹙眉。 她有些看不懂这个皇帝侄儿,若说他给自己面子,断没有当着她的面叫素素下厨的道理。 可若是不给自己面子,又何苦亲自来陪着用膳。 楚域没空理他,只静静端着茶盏轻抿。 到底是恒阳大长公主先开口道:“臣妇瞧着,素素这性子,倒是比从前在闺中时懂事许多。” 楚域应了一声,看着恒阳大长公主的眸中辨不出喜怒:“懂规矩是好事。” 恒阳大长公主眸色微沉。 楚域接着道:“在这宫中,总有人仗着自己出身好,忘了规矩,朕以为,这样是万万不可的,姑母觉得呢?” 恒阳大长公主垂下眼,眸光泛冷,她很快笑了笑:“圣上说的是。” “说来此次科举中,有一人名唤陈平章,学问人品都极好。”她轻轻摇着团扇,语气随意,“臣妇瞧着,倒是个可用之才。” 楚域指腹微顿,茶盖与盏沿轻轻一碰,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姑母对前朝之事,仿佛颇为关心。” 恒阳大长公主笑意不减:“臣妇哪里知道什么前朝之事,不过是听人提起罢了。” 楚域神色如常:“科举取士,自有礼部与翰林院定夺。” “谁可用,谁不可用,自有一套章程。” 恒阳大长公主手中团扇一顿,很快笑开:“圣上如今,愈发有皇兄当年的气度了。” 楚域没接这话,殿中气氛有些冷凝。 好在郑贵嫔适时回来,不明所以地冲二人道:“圣上,阿母,午膳备好了。” 楚域看了她一眼,神色缓了些:“辛苦你了。” 郑贵嫔心中一暖,再望着楚域那张俊脸时,脸上有些羞涩,忙低头道:“都是妾应尽的本分。” 恒阳大长公主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生生将心头的不快按了下去,面上重新挂起笑意:“许久不曾吃过素素的菜,臣妇倒是想念的紧。” 楚域含笑:“那姑母待会儿可要多用些。” 三人移步偏殿,桌案上已摆满菜肴,清淡雅致,显然是郑贵嫔用心准备的。 郑贵嫔亲自上前替楚域布菜:“妾不知圣上今日要来,准备得仓促,若有不合口味之处,还请圣上见谅。” 楚域落座,淡淡道:“无妨,姑母也请坐吧。” 恒阳大长公主依言坐下,眼看着郑贵嫔又捡了一筷子清蒸鲈鱼到楚域面前。 楚域道:“你倒是记着朕的口味。” 郑贵嫔一怔,旋即轻声道:“从前听太后娘娘提过几句,便记下了。” 楚域尝了一口,神色未变:“尚可。” 郑贵嫔忙又捡了一筷子清炒野山菌在楚域面前。 恒阳大长公主看在眼中,微微蹙了眉。 楚域慢条斯理用了一筷子菜,堵住恒阳大长公主未出口的话:“姑母怎得不吃,可是对菜色不满意?” 恒阳大长公主笑意淡了些:“都是素素亲手做的,臣妇怎会不满意,只是素素辛苦...” “姑母满意就好,往后若是想吃,也可进宫来让郑贵嫔做给你吃。”楚域抬眸看她。 恒阳大长公主听出楚域话中之意,脸上的笑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这顿饭哪里是给她脸面,分明是当着她的面教训她女儿。 她这个好侄子,是在给他那个宠妃出气呢。 恒阳大长公主咬着牙,应是一声不吭用起膳来。 用至一半,楚域忽然停了手,闲话般道:“姑父近来身子可还安稳?” 恒阳大长公主抬眸,眼光一转,笑道:“硬朗的很。” 楚域点了点头:“年事既高,便该少劳些心。” 他接过郑贵嫔递来的茶盏漱了口,语气平淡:“等过了今春,便叫姑父回京,也好安心修养。” “阿墨也大了,身边也该有父亲教导,姑母说呢?” 恒阳大长公主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下去。 就算她早有准备,未免也太突然了。 “圣上这话...” “姑母素来明理,当知进退。”楚域站起身,“朕还有事,郑贵嫔,你好好陪着姑母用膳吧。” 说完,他站起身,毫不留恋地出了含章殿。 原处,恒阳大长公主紧紧攥着手,猛地转头,嗓音发颤:“素素,那个玉妃,断断留不得。” 郑贵嫔一怔:“母亲?” 恒阳大长公主咬了咬牙。 她不过是在坤宁宫稍稍为难了一番玉妃,圣上这就急着来替她出头,甚至不惜加快收拢兵权。 有她在,假以时日,这宫中可还有素素的立足之处? 恨着苏月潆的远不止恒阳大长公主一人,坤宁宫里,皇后将手中的茶盏狠狠砸向地面。 滚烫的茶水随着碎瓷四溅。 抚琴一惊,连忙将伺候的宫人屏退,又亲自去将地上的碎瓷收拾干净。 上方,皇后兀自沉浸在气怒之中。 “好一个玉妃,好一个圣上。”她咬着牙,双眸泛红,“一个在前头装柔弱,一个在后头替她撑腰,倒将本宫这个皇后当成了笑话。” 她越说越急,胸口起伏不定。 “当着满殿的人,叫黄海平拖了本宫宫里的人去宫道上打!”皇后冷笑,“这十板子哪儿是打在那奴才身上,这分明是打在本宫脸上。” “往后这宫里头的人,如何还敢替本宫办事,本宫还如何统领六宫?” “要不趁早祭过天地祖宗,叫本宫这皇后之位给她苏月潆坐。” “娘娘!”抚琴听得浑身冷汗,终是忍不住打断,“娘娘,慎言啊。” “慎言?”皇后抬起眼,目光凄厉,“本宫还有慎言的必要么?” “我姜家满门忠烈,我祖父更是一路扶持圣上至今,他这般做,对的起我吗?对得起我姜家吗?” “竟要叫一个以色侍人的妖妃踩到本宫头上来!” 抚琴心头一跳,连忙俯低身子,提高音量:“娘娘!” 皇后被她吓得一惊,呼吸急促了几分,半晌才慢慢闭上眼。 “娘娘慎言!今日坤宁宫之事都能传入圣上耳中,难保...”抚琴话未说完。 皇后已然明白她的意思,冷静下来,只觉后背冰凉湿透一片。 她愣愣扫了眼殿中,空荡静寂。 幸好,幸好抚琴将人都打发了出去。 皇后阖了阖眸子,再睁眼时,那点子失控已经压了下去。 她缓缓坐回凤椅,声音低了下来,却更显阴冷,“去查,昨夜通传之事,到底是谁动的手脚。” 皇后缓缓吐出一口气,她就是再蠢,也不会在这样的事上留把柄。 她气皇帝给玉妃出气,却也气皇帝不分青红皂白就打她的脸,甚至不顾她们多年情分。 抚琴蹙眉:“娘娘怀疑玉妃?” “不是她。”皇后指尖轻轻敲在扶手上,一下一下,节奏缓慢,“昨夜通传,经过的是内务府,再分发各宫,能在这中间动手脚的,没几个。” “那宫人虽是从本宫宫里头出去的,却也是受了无妄之灾。” “玉妃还没有那个本事。” 谁不知道,连苏家的人也尽数给了苏美人,玉妃手中攥着的,无非是入宫后培植起来的人手,远做不到这个地步。 抚琴不敢接话,只低低应了声。 “还有。”皇后顿了顿,眼底寒意更深,“既然姬家那小子运道这般好,这样都能参加科举,那本宫就再推他一把。” “你传信回去,告诉祖父,无论用什么手段,本宫要姬家三郎曾参与科举舞弊的名头传的人尽皆知。” “本宫倒要看看,便是他一举中第,朝中还有何人敢与他相交。” 抚琴小心觑了眼皇后的面色,被她眼底的阴沉吓得一颤,连忙退了出去。 颐华宫。 殿内香炉袅袅,细烟如丝,宣和香浓郁的味道遍布每一个角落。 苏月潆靠在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腕间的玉镯,神色却比往日要冷的多。 春和站在一旁,小心问道:“娘娘,昨夜一事,可要奴婢去查一查。” “不必了。”苏月潆垂着眼,“左右此事已经了结,是谁做的并不重要。” 无论是旁人还是皇后,为的就是挑起她和皇后的斗争。 她同皇后,难不成原本和睦么? 春和不解:“那娘娘是在?” 苏月潆轻声道:“你不觉得有一事更奇怪么?” 春和一愣。 “科举案闹成那般,三表弟被牵连进了昭狱,咱们费尽心思,给隋屿递了消息。” “可无论是出事,还是洗清,姬家半点动静都没有。” 春和脸色微变。 姬家老夫人可还在京中住着呢,怎么可能毫无反应。 苏月潆眯了眯眸子,脑中将所有的可能性过了一遍。 春和蹙眉道:“老夫人如今是一品诰命夫人,便是递牌子,也可进宫求见皇后娘娘和您,怎会...” 苏月潆指尖一顿,忽然停住。 老夫人能入宫却不入宫,一定是原因的,到底是什么原因,能叫她连姬明辙出事都不肯进宫求助。 苏月潆睫羽颤了颤,将那日老夫人进宫的一点一滴都过了一遍,最终身子一顿。 春和忙问:“娘娘?” “是圣上。” “什么?” 苏月潆指尖一点点收紧,指甲陷入掌心,她就说,那日楚域怎会亲自去送外祖母。 原来,竟是去警告外祖母的。 春和脸色惨白:“圣上为何?” 苏月潆垂眸,她也很想知道为什么。 后宫前朝的确不得私相授受,可这宫里哪个女人身后没有家族的背景,怎么偏生到了她这里,圣上就不许了。 苏月潆想不通,圣上究竟为何要这般做,难不成是担心她与姬家势大?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连香炉中细细燃烧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圣上到——” 春和下意识看向苏月潆,却见她已经站起身,朝殿门处迎去。 楚域踏入殿中,目光一落,就看见她。 她站在窗前,眼尾有些发红,像是被欺负过。 “妾见过圣上。”苏月潆盈盈一礼。 不等她俯下身,楚域便先一步伸手将人扶起。 她的手是凉的,楚域微微蹙了眉,指腹不自觉将她手心攥紧了些。 苏月潆转过头,问他:“圣上今日政事繁忙,怎得有空过来?” 楚域一噎。 难不成他能说,朕是听闻了坤宁宫一事,担心你受委屈才过来看看? 默了半晌,楚域才道:“路过。” 一旁的黄海平闻言,将头低得更低。 这德芳宫回乾盛殿,何时需要路过颐华宫了。 苏月潆恹恹应了一声。 楚域一眼就看出她心情不好,拉着人在美人榻上坐下,温声道:“怎么了?可是今日在坤宁宫,谁给你委屈受了?” 他有些犹豫,若是苏月潆向他告状,他要不要将自己惩戒了皇后和恒阳大长公主一事告诉她。 想了想,楚域决定还是不说,这人本就骄纵,若叫她知晓自己这般偏袒她,往后还不在宫中横着走? “没有。”苏月潆将手从他掌心抽出,转身替他斟了一盏茶。 楚域看着自己空了的掌心,眸色微沉。 他接过茶,却没喝,看着盏中漾开的水纹,难辨喜怒道:“你今日,真的没什么要和朕说吗?” 苏月潆抬起眼,她看不懂楚域。 他看起来像是极在意自己,可若是真的在意自己,为何不许姬家和自己联系? 黄海平立在帘子后头,将二人的对话听了个清楚,忙在心中求菩萨保佑,求玉妃娘娘同圣上服个软,告个状。 天上的菩萨听见他的祈求没有不知道,苏月潆显然是没听见。 她蹙起柳眉,不解道:“妾今日,应该和圣上说什么吗?” 楚域目光落在她脸上,没说话。 那盏茶水在他手中渐渐凉下去,连袅袅热气都散了。 他余光瞥见苏月潆今日这身海棠红宫装,她鲜少穿这样的颜色,衬得她整个人明艳鲜活。 楚域忽然问道:“今日这身衣裳,是特意穿的?” 这话来的突兀。 苏月潆一怔,下意识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她往常回宫第一件事就是换衣裳,今儿个因着想事情没来的及换,一直穿到现在。 “今日春闱开,妾想讨个好彩头,便挑了件喜庆的。”她答得自然。 在民间,家里有亲人科考,都时兴这样穿,说是讨个开门红的好彩头。 楚域“嗯”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指腹在茶盏边缘摩挲,越压越紧,直至指腹出现一道凹进去的印子。 过了会儿,他终是没忍住,不阴不阳来了句:“倒是用心。” 他记得,她向来不爱这般艳丽的颜色,他送她的珊瑚镯子,红宝石头面,她几乎一次都不曾戴过,全都堆在暗无天日的库房里头。 就连逢年过节,或是他生辰这样的日子,她也顶多沾点红色就罢,像今日这般盛装,是全然没有过的。 若是苏月潆知晓楚域心中所想,定是要喊冤,她哪里是不愿,分明是觉得一身红色俗气而已。 她忍了忍,强撑着软下嗓音道:“春闱是大事,宫中上下皆是如此装扮,妾也不敢例外。” 楚域抬眼看她。 “宫中上下皆是如此?”他淡淡道,“朕倒是未见旁人穿得如你这般惹眼。” 他举例:“郑贵嫔就不是这般。” 苏月潆心中一顿。 不提郑贵嫔还好,一提郑贵嫔,苏月潆心中的怨气与委屈就有些遮不住。 当初她去求楚域的时候,楚域不就是同郑贵嫔雨中对弈么? 今日坤宁宫,也是郑贵嫔的母亲,恒阳大长公主暗地想给她气受。 苏月潆别过身,气性上来了:“圣上喜欢郑贵嫔那样的打扮,去德芳宫瞧她不就是了,作甚来妾这里?” 楚域猛地瞪大双眼,只觉自己一腔真心错付。 他盯着苏月潆,不敢置信道:“苏月潆,你说清楚,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月潆本就压着情绪,此刻被他一逼,反倒更冷了几分,语气也不自觉带了刺:“妾不过是实话实说。” “圣上既觉得郑贵嫔那样的好,看她就是。” “左右...”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妾这里也不合圣上的意。” 楚域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听着苏月潆将自己往外推,胸口那股郁气再也压不住。 他兴冲冲替她出头,想来她跟前卖个好,可是她在做什么? “苏月潆。”楚域那股气也上来了,语气发寒,“你在赶朕?” 苏月潆一怔,没想到楚域会这样问,只攥紧了手指:“妾不敢。” “不敢?”楚域冷笑,“你有本事做,没本事承认?” 他说着,忽然起身。 衣袍一拂,带起一阵冷风,龙涎香顺着那股风传进苏月潆鼻尖。 她下意识看他,却见楚域已经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那双眼黑沉得吓人。 “你今日穿得这般好看,就是为了替姬明辙讨彩头?” 苏月潆没反应过来:“什么?” 楚域盯着她,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荒唐中,又带着他自己都压不住的酸意。 他不愿意承认,却也骗不过自己。 他就是不喜欢她为旁人费心,哪怕那人是她的亲族。 楚域有些委屈,兀自沉声道:“苏月潆,你就是个白眼狼。” “朕为了你,将姬明辙捞出来还不够,你还特意为了他穿成这样,你到底有没有将朕放在眼中?” 苏月潆怔然抬眸,看着楚域涌着委屈的一双凤眸,脑中忽然有个地方通了。 楚域他...不会在吃醋吧? 她本就极为聪慧,原先不曾猜到,是因为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如今被楚域这一通控诉,几乎一点就通。 苏月潆眨了眨眼,试着双臂环上楚域腰间,将脸软软贴上他胸膛,委屈道:“圣上,您凶妾。” “苏月潆,你别给朕来这套,朕不吃这套。”楚域伸手要将人推开,可指腹触及她肩膀时,那柔软的触感瞬间黏住他的手。 苏月潆仰着脸,眼尾那点红意还在,声音软的不像话:“圣上还未说,妾哪里白眼狼了。” “妾今日穿成这样,不仅是为了三表弟,也是为了圣上。” 楚域掀了掀眼皮:“苏月潆,你把朕当傻子骗么?” 他又不科考。 “春闱是替圣上拔擢人才,妾是替圣上讨的好彩头。”她将楚域环地更紧,“圣上不是最看重此次春闱吗,若真能出几个好苗子,将来为圣上分忧,妾便心满意足了。” “若妾真是为了旁人打扮,何苦在宫中招摇,不是白白叫人说嘴么?” 楚域一噎。 这话说的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可他那点憋着的酸意还没散,他冷着脸:“那你方才将朕往郑贵嫔那儿推,是何意?” 苏月潆一怔,没想到这男人记得这般清楚。 她抿了抿唇,眼尾那点红意更明显了几分,语气也低了下去:“圣上还说呢。” 楚域眉头一皱。 “今日坤宁宫,郑贵嫔能日日见着自个儿母亲,妾瞧了心里就不痛快。”她声音轻轻的,带了些委屈,“偏圣上还提她,妾自然是要恼的。” 楚域垂眸,捏住她下颌抬起,指腹抵在她唇上:“不痛快什么?” 他本以为她是将自己往外推,却没想到,是在吃醋。 那股憋在胸口的郁气一下散了干净。 苏月潆抬眸看他,眼睛干净得很,却隐隐泛着水光:“郑贵嫔的母亲想进宫便进宫,可妾外祖母...” 她话说到一半,声音轻了下去。 “三表弟出了那般大的事情,她都不曾知会妾一句。” “妾自小没了母亲,将外祖母视作最亲的人,可她却不曾这般待妾。” 她指尖不自觉攥紧楚域的衣襟。 “圣上,”她声音发软,带着点轻颤,“您说,妾该不该不痛快。” 楚域看着她。 那点方才才散开的郁气,却忽然又凝了回来。 他指腹缓缓收紧,将她的脸抬得更高,逼着她看自己。 “你是在怪朕?” 苏月潆一怔,随即顺着他的力道,贴过去,在他脸侧轻轻亲了一下。 “妾哪里敢怪圣上。”她声音软得不像话,“妾只是想求圣上,往后若是妾想外祖母了,能不能给她写一封家书?” 楚域低头看她,眸色一点点沉下来。 “家书?”他嗤笑了一声,声音却冷了几分,“前朝后宫私相授受,你倒是说得轻巧。” “圣上。”苏月潆拉长了语调,指尖轻轻勾住他衣襟,“这怎么能算私相授受,不过是寻常家书罢了。” 她又低声补了一句: “妾知道,旁人再亲,也比不得圣上。” 楚域目光一顿,原本紧绷的神色松动了一瞬,他扣住她的腰,面不改色:“既然是家书,便交由朕过目,能不能送,送到谁手里,朕说了算,如何?” 苏月潆眼中一亮,知道他这算是应下了。 先前他为何拦着外祖母暂且不论,此事总算是过去了。 她想了想,踮起脚,凑至楚域唇上亲了亲:“多谢圣上。” 楚域眸色一暗,冷笑一声:“这就完了?” “苏月潆,既然求朕,就别只动嘴。” 苏月潆一怔,耳根瞬间红了:“圣上想要妾怎么做?” 楚域眸色一暗,那点子压着的情绪猛地翻了上来,他冷笑一声,凑至苏月潆耳边低语几句。 “如何?撑得过去,朕就应你。” 话音未落,他长臂一揽,将人横抱起来,往内室走去。 苏月潆轻呼一声,下意识攥住他的衣襟,将头埋进他怀中。 帘幔垂落,殿内香气愈发浓郁。 第46章 第46章 黄海平站至二重帘外,忽听殿内没了声响,眼珠一转,忙吩咐春和领着宫人退至外间。 内室中,苏月潆双眸失神,腰间被楚域强健的臂膀牢牢锢住,胸口不住起伏。 楚域听她连呼吸都困难,放缓了力道,牙齿缓缓碾磨着她耳垂:“就这点本事,也敢同朕讨价还价。” 苏月潆下意识看他一眼。 那双桃花眸此时盛满水色,全心全意映着楚域一人的影子。 他眸色一深,勾着苏月潆的腰再度沉了下去。 一盏茶后,内室终于响起楚域叫水的声音。 苏月潆倦怠躺在榻上,连手指都动不了。 待宫人们将浴桶抬了进来,苏月潆才回了神,扭头见外头仍是青天白日,忍不住咬唇道:“这个时辰,若是传出去...” 楚域将人抱起,放在浴桶中仔细洗了,才轻笑道:“谁敢乱传?” 他指腹一触苏月潆肌肤,那股热流又猛地冲了上来。 美色误人。 他歇了心思,将人用棉布裹了放在榻上,才自顾自捡了衣裳穿上,一边系着盘扣一边道:“朕近日事忙,怕是不得空常来见你。” 苏月潆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幽幽看着楚域:“那圣上应过妾的...” 楚域忽地起了逗弄心思,冲她挑了挑眉:“朕说的是,要溶溶撑过才算数。” 他压低嗓音:“方才你求了朕多少次?” 苏月潆臊的脸皮通红,又怕他不同意,心下一急,眼圈就泛红。 楚域轻嗤一声:“娇气精。” “放心吧,朕应下了。” 他走回榻边,捏了捏苏月潆脸腮上的软肉:“朕走了。” 话落,楚域转过身,大步流星出了颐华宫。 楚域一走,春和等人连忙进来伺候,一瞧苏月潆身上的暧昧痕迹都红了脸。 春和有些犹豫道:“娘娘可要再歇会儿?” 她虽不通此事,可娘娘那模样显然不是没事的样子。 苏月潆咬了咬唇,伸手道:“扶本宫起来。” 青天白日的在榻上躺着,她还没有那么不像话。 换了身轻便舒适的衣裳,苏月潆便去了花厅窗边的美人榻上倚着。 春和捏着把小玉捶轻轻替她捶着腰。 说话间,夏恬神色莫名地从外间走了进来。 苏月潆似有所感:“怎么了?” 夏恬上前,将四周的宫人屏退,才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苏月潆:“方才奴婢从内务府回来时,撞见了檀影,她给了奴婢这个。” 苏月潆打开一看,上头列了一串名字,名字前头,是在宫中当的差事。 显然是苏家在宫中安插的人手。 苏月潆眸色一暗:“檀影给你这纸条时,说什么了吗?” 夏恬摇摇头:“她躲着人,与奴婢错身时塞给奴婢的。” 苏月潆沉默一瞬。 苏月娆经过宣妃一事,变化很大,连着身边的檀影也成了个闷不做声的阴暗性子。 她垂下眼,猛地注意到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大姐姐放心,此中人手皆可用,往后再与我无关。 苏月潆这才注意到,纸条的末端,显然是被一分为二,就连纸条都有些泛黄,想来正是当初苏家给苏月娆的人手。 春和见她神色不对,低声问:“娘娘?” 苏月潆没有立刻回话。 她将那纸条缓缓合上,递给春和:“这里面的人,去试试。” 春和展开一看,眸中掠过一丝心惊,很快应下,转身出了殿内。 夏恬却有些不安:“娘娘,这苏美人...” “她没做手脚。”苏月潆眸色一沉,指腹碾了碾。 苏家,在宫中竟有这般多的人手,而她此前一无所知。 “苏美人近日在做什么?”苏月潆忽然问。 “除了日常请安外,一直待在衡妩轩中,不曾露面。”夏恬低声道。 苏月潆轻轻“嗯”了一声。 她不会天真到以为这份名单是她那位好父亲送来的,只能是苏月娆自个儿的意思。 苏月娆到底在做什么事,才会将苏家一半的人手分给她。 苏月潆眯了眯眼:“挑个稳妥的人,暗中留意着她那边,别打草惊蛇。” “不。”她忽然改了主意,“你亲自去传话,邀她今夜过来一趟。” 夏恬心中一凛,连忙应下。 她前脚刚走,后脚春和便回来了。 正好殿内无人,春和压着嗓音道:“娘娘,那药...” 苏月潆抬眸,目光与春和相触,二人显然都是想到了敏儿以及隐在她身后的宣妃。 “你亲自去一趟内务府,叫金海好生查查敏儿的来历,那药...换成岐山开的,你亲自去盯着,莫要叫旁人插手。” “是。”春和意会苏月潆的意思,“娘娘是想...” 苏月潆道:“先将人稳住,往后,这颗棋到底是宣妃用,还是本宫用,也未可知。” “娘娘圣明。”春和躬身,又想到一事,“只是这样一来,娘娘一直不愿有孕,岂不是...” “如今这个时候,自然小心为上。”苏月潆一手抚上小腹,阖了阖眸子。 在她处置完慎贵嫔和大皇子之前,恕她不能毫无芥蒂地再有另一个孩子,那是她对上一个孩子的亏欠。 苏月潆抬起眼:“传信给外祖母,本宫要知道,三表弟牵连科举案一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不信姬明辙会如此蠢笨。 刚吩咐完,外头就响起宫人的通禀声:“启禀娘娘,林美人、辛美人到了。” 苏月潆眸光一转:“请她们进来。” “给娘娘请安。”林美人同辛美人一前一后入内。 “起来吧。”苏月潆扫了二人一眼,唇边含笑。 自打出了辛戟草一事,林美人便三不五时地过来一趟,虽无甚发现,却诚意十足。 这份心,苏月潆心领了。 这些天,她也发现些二人之间有意思的事情。 下方,林美人坐的极为规矩,衣袖拢在膝上,眉眼温顺安静。 辛美人神色清冷,时不时朝林美人看去一眼。 苏月潆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抿了一口才道:“你二人可还好?” 林美人颔首:“托娘娘的福。” 这话也不是假话,自打她二人同颐华宫关系近了,就连每月送到启祥宫的份例都要好上不少。 苏月潆笑了笑,放下手中茶盏,忽然道:“本宫有一事有些好奇。” 林美人一怔,下意识望向苏月潆:“娘娘请说。” “本宫听闻,前朝之中有些法子,好似不用避子汤便能避孕?”苏月潆目光落在林美人身上,语气放缓了几分。 林美人眉心一跳,看着苏月潆的脸有些回不过神,还是一旁的辛美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提醒。 她回过神,乖顺道:“娘娘博识广记,确有其事。” “前朝信奉自然之道,担忧汤药会伤了妃嫔的身子,影响皇嗣,便盛行推拿之法,以避一二。” “这种法子,有几分准?” “比不得避子汤稳妥,却也难得出岔子。” 苏月潆看了她一眼:“可会?” 林美人一惊,抿了抿唇,复又点点头,识趣地不再多问。 “娘娘可是现在?” 苏月潆点点头。 林美人道:“还请娘娘先备下热水。” 苏月潆侧眸吩咐春和,很快,宫人们便抬了浴桶进内室,水汽氤氲。 林美人头一回进苏月潆的内室,有些不知所措,脸色一红,小声道:“还请娘娘脱了衣裳进去。” 一旁,辛美人眉头一蹙,想要说些什么,却住了嘴。 苏月潆扫了辛美人一眼,笑道:“不知林美人可将此法交给春和,你来说,她来做,可好?” 林美人连忙点点头,辛美人脸色也缓下不少。 苏月潆脱了衣裳,长腿一迈跨入桶中,水中盛着洁白修长的女子胴体。 林美人羞得不敢看,咬了咬唇才抬起眸子,走至一旁,对着春和指了几处经络的位置。 春和照着她的话下手。 林美人却道:“春和姑娘,你这样力道太轻,是不行的。” “再重些,方才说的那几处,需得连着一气。” 春和依言下了重手,却见苏月潆脸色发白,闷哼一声,手指紧紧扣着浴桶边缘。 她正心疼,就听苏月潆道:“听...林美人的...” 春和咬了咬牙,继续摁完剩下的经络,额角已见了汗。 很快,苏月潆便觉一股热流涌出。 “如此,便好了么?”苏月潆仰头靠在浴桶上,神色倦怠。 林美人道:“一个时辰内,是管用的。” 苏月潆点点头,卸了力靠在浴桶边:“今日之事,多谢林美人了。” 林美人推辞:“娘娘言重。” 话落,她认真道:“娘娘放心,今日之事,妾一定会烂在肚子里,半句也不会提起。” 苏月潆诧异看了她一眼。 林美人被她看的一紧,却没有躲,轻声道:“娘娘对妾有恩,妾心中记得。” 苏月潆没再多说什么,吩咐春和亲自将二人送了出去。 再回来时,春和将皇后宫中宫人挨打之事告诉了苏月潆,引得她眉梢一挑。 她眨了眨眼,难怪楚域说她白眼狼,原是为着这个。 德芳宫长乐殿。 整个花厅中铺着细绒织毯,厚而不沉。 窗边日光斜入,映在织毯上,隐约可见暗纹上有流金之色。 一只宫鞋稳稳踏上织毯。 湘文躬着身,步子放的极轻,行至近前,才将手中书信举过头顶:“女郎,府中来信。” 王嫔倚在窗边的美人榻上,正阖眸仰头,任由日光落在面上。 她生的极美,与苏月潆的仙姿佚貌不同,王嫔更像一株开在金玉中的华贵之花。 闻言,她微微转过头,朝着湘文伸出手,鬓边的累丝点翠步摇微微晃动。 湘文连忙将信呈上。 王嫔接过信拆开,略微扫了几眼,便冷笑道:“父亲这么快就坐不住了?” 她淡淡瞥向湘文:“谁将怜贵人有孕的消息传给父亲的?” 湘文猛地跪倒在地:“女郎,老爷想要知道什么,何须奴婢们说。” 王嫔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思及信中所说,眼中拂过一丝不屑。 “我王家女,从前连后位都不稀得,如今要我去讨一个泥腿子的欢心?”她哼出一声,“父亲也不嫌跌了门楣。” 湘文自然不敢接这话,又不敢不劝,只低声道:“女郎,如今局势不同...” “有什么不同?”王嫔抬眼看她,眸光冷淡,“不过新朝得势罢了。” “大楚立国不过百年,而我王家历经三百年而不倒,前朝云帝三次求亲,先祖也不曾应下嫡女入宫为后。” “我入宫时,父亲分明只叫我忍耐一段时日,怎得如今却要我曲意逢迎?” 湘文额上隐隐见汗,所幸殿内只有主仆二人,咬牙道:“女郎便是再忍耐些时日,待诞下皇嗣,有老爷扶持,难道还怕...” 王嫔目光微微一沉。 她不喜欢楚域,在她看来,楚域除了一张皮囊生的不错,样样都不比不过她心里那人。 若非王家这代只她一个女儿,她说什么也不会进宫。 被那样多女人玷污过的男子,也妄想配的上她? 王嫔看着桌上那封信,忽地一笑:“算了,我既为王氏女,自然有责任在身。” “不过一个孩子罢了,难不成非要我生?” “去请崔嫔过来,崔家让她进宫,可不是吃白饭的。” 很快,湘文便领着崔嫔到了长乐殿门口。 “主子,崔嫔到了。” “进来。” 湘文掀帘,朝崔嫔做出请的姿势。 崔嫔正要提脚,却见湘文横跨一步,挡在静岫身前:“主子们说话,哪有咱们掺和的道理。” 崔嫔眸光一闪,侧首吩咐静岫:“你留在外面吧。” “是。” 美人榻上,王嫔依旧懒懒倚在上头,手中捧了并蒂缠花的薄胎白玉盏品茶。 听见声音,她微微转过头。 崔嫔今日穿的素净,一身月白宫装,眉眼干净温和,就像这春日的阳光。 王嫔看着她,眸色微冷,骄矜地冲一旁的绣凳扬了扬下颌:“坐吧。” 崔嫔扫了眼四周空着的软椅,与方才王嫔示意的半大绣凳,漠然在绣凳上坐下,抬眸问道:“王嫔邀我过来,所谓何事?” “邀?”王嫔勾了勾唇,偏过头看她,“崔和暄,你进了宫,就真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我唤你过来,用的上邀这个字?” 崔嫔蹙了蹙眉,抬起眼,语气平静:“你不喜欢我,为什么?” 王嫔眨了眨眼,“你身上,有什么值得我喜欢的么?装腔作势,虚伪恶心。” “若我记得不错,我不曾同王嫔见过吧。”崔嫔看着王嫔那张脸,轻声道:“崔家那么多女儿,年纪更合适的也不是没有,王嫔为何点了我入宫?” 王嫔眯了眯眸子:“谁说是我让你入宫的?” 崔嫔没说话,下意识伸手去端茶盏,却捞了个空,这才想起,王嫔并未让人看茶。 王嫔轻嗤一声,拈过案上备好的纸张往崔嫔跟前随意一扔:“瞧瞧吧。” 她力道不大,宣纸还未到崔嫔跟前,飘然落在地上。 崔嫔蹙了蹙眉,起身弯腰捡起一看,上面洋洋洒洒,细数崔氏钱庄各项不干净的收支,尽是替王家做事。 她刚看完,王嫔悠然的嗓音便已响起:“还记得崔家让你进宫是做什么的吧,怜贵人已经有孕,你却连侍寝都无,是否有些太过无用了。” 崔嫔点头:“是有些无用,只是王嫔不也一样么?” “我同你怎能一样?”王嫔轻嗤一声,轻声唤道:“湘文。” 湘文很快捧了个托盘进来,上头盛了盏青团牛乳羹并一支细长口瓷瓶。 王嫔眼神示意:“东西都替你备好了,早些走一趟御前吧。” “这是什么?”崔嫔目光落在那瓷瓶上。 “助孕的药,你早些怀上龙嗣,也好叫我省些心。”王嫔垂眸,漫不经心地垂了垂茶盏。 崔嫔蹙眉。 王嫔笑道:“愣着做什么?我已经替你铺好了路,敬事房也打点过,能不能成,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崔嫔看着她的眸色一深,忽然笑了一下:“王梵,你可真看的起我。” 王嫔眉梢微挑,眼中是格外明显的高兴:“看不看得起的,你都要听话不是么?” 崔嫔目光落在那瓷瓶上,提步上前接过,又望向王嫔案上的那张纸:“王嫔不介意,将这东西给我吧。” 见王嫔脸色一凝,崔嫔继续道:“毕竟,我总要对父亲有些交代不是么?” 王嫔抬起眼,不屑一笑:“拿去。” 崔嫔点头,将那张细数崔氏钱庄罪状的纸放入袖中。 打发走崔嫔,王嫔心情格外好,指尖慢悠悠拨弄着碟子里的水果。 湘文有些不安道:“女郎,那崔嫔...” “放心吧,有她父亲压着,她会乖乖听话的。”王嫔拈起一颗果子塞入口中,贝齿嚼了嚼,鲜甜的果汁盈满口腔。 她眯了眯眸子,将果肉咽下。 光是想到崔嫔要侍寝,就让她快活的不得了呢。 王嫔偏了偏头,眸中是毫不掩饰的恶意。 待她助父亲成事,届时,她想要什么,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思及此,王嫔舔了舔唇角。 崔嫔出了长乐殿,端着朱漆托盘一路往乾盛殿走。 静岫小心觑了眼她脸色,心中惴惴不安:“主子,咱们真要去御前么?” 她家主子的心思,没人比她更清楚,若是肯争宠哪里还需等到今日。 “主子既然已在宫中,哪里还需要听凭王嫔的...” 崔嫔轻轻看了她一眼,脚下不停,意味深长道:“有人自作聪明,我何不成全了她?” 静岫一怔,连忙噤声跟上崔嫔的脚步。 主仆二人行至乾盛殿不远处,忽然被几名宫人一拦,为首之人赔笑道:“崔嫔主子不巧,前头侍卫们正在换值,还请主子稍等片刻。” 崔嫔打眼一瞧,便见内廷侍卫分列两侧,新旧两班人马正在交接,靴声齐整。 崔嫔点了点头,领着静岫退至一侧。 很快,换完值的侍卫们列成一队,自乾盛门退下。 恰逢一阵风吹过,崔嫔不适地抬了眸,余光却瞧见了一道极为熟悉的眉眼。 崔嫔猛地一怔,侧身去看。 那人眉骨清俊,侧影冷淡。 她呼吸一窒,整个人顿住,那侍卫似有所感,敏锐回头,同崔嫔对上一眼。 崔嫔一颗心重重落下,不过有些相似而已。 那宫人瞅见崔嫔的异样,小心翼翼道:“主子,可有什么不妥?” 崔嫔摇摇头,挺直身子,带着静岫一路行至御前。 乾盛殿外,黄海平正肃立门口,见崔嫔前来,目光微动,规规矩矩上前行礼道:“见过崔嫔主子。” 他一笑,目光落在那托盘上:“主子这是来给圣上送东西?” 崔嫔点头,语气平静:“烦请大监通禀一声。” 黄海平“哎哟”一声:“主子来的不巧了,这圣上正在见陆大人呢,您看,这东西老奴先替您传进去,外边儿风大,您就先回去歇着,可好?” 他在御前混了这么些年,除了玉妃娘娘,还真没见过哪位娘娘主子不请自来还进去了的。 崔嫔神色不动,当着黄海平的面,将一物塞进碗盏底下,温声道:“烦请公公将这盏甜汤送给圣上,若是圣上不见,我便回去,可好?” 黄海平面色一凝,眼珠一转,笑道:“好说,好说。” 他接过朱漆托盘:“还请娘娘在此稍等片刻。” 殿内,楚域正垂眸听着陆观承的禀报,案上正摊着张宣纸。 若是王嫔在此瞧了便能发现,这张纸上的内容,与她家书中的一模一样。 “王靳这老狐狸,终于还是沉不住气了。”楚域眸色不明,“宫中的钉子,可全都找出来了?” 陆观承拱手,稳声道:“明面上的人已尽数查清,共三十二人,分布于宫中各处与宫门值守之人。” “这暗处...臣无能,尚有几条线不曾收紧。” 楚域指腹在那张纸上点了点:“无妨,你派人小心盯着便是,无论王家和宫里头有什么动静,尽数报给朕。” “是。” 正说着话,黄海平捧着朱漆托盘自殿外走进,小心呈至圣上跟前。 楚域淡淡蹙眉。 黄海平低声道:“启禀圣上,崔嫔主子求见。” 楚域不耐:“什么人都能来御前了,黄海平,你这差事真是越当越好。” 黄海平心中咯噔一下,连忙跪了下去,连朱漆托盘都有些歪斜,那盏青团牛乳茶一滑,露出下方藏着的方正纸块来。 楚域睨了一眼,伸手拈过纸块展开一看,忽地眯了眯眸子:“叫她进来。” “是。” 陆观承识趣退下。 继苏月潆后,崔嫔成了第二个成功进入乾盛殿的妃嫔。 王嫔得了信儿后,轻讽一笑。 晚膳前,御前传出消息,今夜崔嫔侍寝。 第47章 第47章 “崔嫔?”苏月潆手腕一晃,盏中茶水溅出几滴,她一双柳眉紧紧拧起,看着夏恬道:“确定是崔嫔?不是旁人?” 夏恬垂下头:“回娘娘,奴婢亲自问过敬事房,确是崔嫔主子无疑。” 苏月潆指尖微顿。 她紧紧攥着茶盏,热意透过薄薄的杯壁传入她掌心,她却只觉出一股沁心的凉意。 “崔嫔去乾盛殿前,可有去什么地方?”苏月潆只觉牙齿发颤。 崔姐姐永远不可能主动求宠,她和二表兄情深意笃,怎么会走到御前去。 苏月潆心中升起一股后怕。 夏恬见主子面色有异,忙道:“回娘娘,崔嫔主子是从德芳宫出来的。” “德芳宫?”苏月潆重复一遍,强行静下心来。 德芳宫,王嫔,太和城文骏,崔家... 崔姐姐,一直想要报仇。 她将茶盏放回案上,指腹在盏沿缓缓转一圈,心中猜到此事同王家有关,只是不知崔姐姐此行,到底是有意还是被迫。 不等她想清楚,外间响起春和的声音:“启禀娘娘,苏美人到了。” 苏月潆回过神,面色恢复如常:“进来。” 苏美人穿的极素,一身暗淡的青色宫装,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形销骨立,又透着一股阴沉。 “妾见过玉妃娘娘。”她极规矩地行了个礼。 苏月潆抬眼看她,几乎有些认不出眼前的人,很难将其与先前那个鲜艳明媚的苏月娆扯上关系。 “坐,内务府的人,可是苛待你了?” “没有。”苏美人笑了笑,在一旁的软椅中坐下,“有娘娘在,宫中无人敢苛待妾。” 殿中安静下来,春和同夏恬对视一眼,将宫人都领了下去,合上殿门。 苏月潆没有立刻开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道:“那名单是你让檀影送来的。” “是。”苏美人应道。 “为什么?”苏月潆放下茶盏,挑眉看她:“苏月娆,你何时这般好心了?” “忘了你刚入宫时,是怎么同本宫较劲的了?” 苏美人低着头,指尖在衣袖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笑。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像个小姑娘:“年少轻狂不知事,娘娘就别臊妾了。” “说起来,自妾记事起,娘娘就不常在京中了。” “豫州路远,府里人提起您时,总是避着。” “妾小时候不懂事,见着您回府,只觉新奇,总想往您跟前凑。” 她唇角弯了弯,眼含笑意:“只是娘娘那时脾气不好,见着妾,总是命人将妾撵走。” 苏月潆指尖微动。 苏美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甲:“后来娘娘入了雍王府,母亲更是听不得您的名字。” “妾那时不明白为什么,直到入宫前,母亲给了妾那东西,才知道,原是她们对不起您。” 她执意入宫,若说为圣上,不过是见过几面,谈不上什么。 直到那一年的宫宴上,她随母亲坐在殿下,看着高处的玉妃娘娘,远远看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叫她生出执念。 苏月潆看着她,忽然开口:“所以,你如今这是在补偿?” 苏美人动作一顿,她很快抬起眼,笑意温柔:“娘娘说笑了,您哪里需要妾补偿?” “不过是宫里风大浪大,多留一条路总是好的。” 苏月潆有些好笑:“多留一条路?苏月娆,你什么时候,开始替本宫打算了?” 苏美人垂眸:“妾哪里敢替娘娘打算。” “那你把人送到本宫手里,是什么意思?”苏月潆眸色一冷。 苏美人笑了笑:“人既然到了您手里,是用是弃,都是娘娘的事,与妾再无干系。” “只是...若是往后母亲和二姐姐...求您网开一面。” 苏月潆盯着苏月娆几瞬,忽然开口道:“苏月娆,你到底在做什么?” 苏美人眼睫一颤:“妾不明白娘娘的意思。” “苏月娆。”苏月潆忽然放缓了声音,“你若肯老老实实的,本宫未必不能保你安稳一辈子。” 这话,算是给了台阶。 苏美人偏了偏头,深深看了苏月潆一眼,里头的情绪差点溢出来。 下一瞬,她站起身,行了一礼:“妾今日该说的都说了,往后,便与娘娘少来往吧。” 话落,她径直往殿外走去。 苏月潆脸色一冷:“苏月娆!有些事,就是本宫也保不了你!” 苏月娆顿了顿,脚步不停。 与此同时,长宁侯府西跨院。 廊下悬着素色纱帘,被风吹得一荡。 绿芝自廊下匆匆走过,快步进了内室,径直朝美人榻上的苏月微而去,双手呈上一封信:“世子妃,安平侯府世子妃遣人送来的。” 苏月微攥着佛珠的手一顿,伸手将信接过,拆开看了几眼,松了口气道:“人呢?” 绿芝应道:“遵从您的吩咐,一直在苏家的别院养着。” “好。”苏月微搓了搓佛珠,“明日,将那婆子带上,随我一同过去。” “是。”绿芝垂首,又听苏月微补充道:“该教的东西,记得好好教了。” 翌日,坤宁宫,皇后循例赏赐崔嫔时,有宫人来禀,说是御前的黄大监来了。 皇后挑了挑眉,命人将黄海平请了进来。 “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金安。”黄海平麻利行了个礼。 皇后忙叫了起,目光从崔嫔身上掠过,似笑非笑道:“这是什么风,把黄大监吹来了?” 黄海平垂首一笑,不着痕迹觑了眼苏月潆,才道:“老奴过来,是替圣上传个口谕。” “哦?”皇后点了点头,示意黄海平念。 黄海平甩了甩浮尘,直起身子道:“圣上有旨,崔嫔温顺端谨,侍奉有功,甚得朕心,特晋为贵嫔,赐封号,照,钦此。” 话音落下,殿中有些静。 郑贵嫔微微蹙眉,若有所思地瞥了照贵嫔一眼。 上首,皇后脸色微微一变,转瞬恢复如常,含笑看向照贵嫔:“照贵嫔,还不接旨?” 照贵嫔面色无波,乖顺跪下道:“妾谢圣上隆恩。” 苏月潆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黄海平转过身,冲皇后道:“既然旨意带到,老奴便回御前伺候了。” 他转过身,经过照贵嫔身边时微微一顿,垂首道:“照贵嫔,圣上口谕,请您待会儿去御前伺候笔墨。” 出了坤宁宫,苏月潆脚步未停,目光却已落在不远处的照贵嫔身上 她正想上前,却见照贵嫔脚下一转,不着痕迹地避开她,往御前去。 苏月潆停了一瞬。 春和望了眼照贵嫔的背影,低声道:“娘娘?” 苏月潆抿了抿唇:“不急。” 崔姐姐,可别做傻事。 乾盛殿。 陆观承一身绛紫色官袍,垂眸立于殿中,鼻尖是淡淡的龙涎香气。 楚域垂眸看了案上的折子半晌,朱笔一落,圈出一个地方。 “照贵嫔,曾在豫州住过?” 陆观承一凛,拱手道:“回圣上,崔家虽同列世家,可中途曾有没落,后于豫州再次发迹,因此照贵嫔也曾随家中在豫州住过些日子。” 楚域指腹在案上轻点一下,没抬头。 陆观承继续道:“崔家子女众多,据臣所知,照贵嫔并不得宠。” “此外,照贵嫔外祖,于前些年过世,照贵嫔为外祖丁忧,便携了仆人于豫州守孝。” “守孝?”楚域淡淡道:“朕记得,徐圳死了有五年了吧,替外祖守孝,需要守这么多年么?” 陆观承心头一紧。 “徐圳曾任豫州通判,祖宅在何处?” “据臣所查,正属城南官署旧宅。”他一顿,“与岱南书院,不过两条街的路程。” “哦?”楚域笔尖微顿,又问,“和姬家可有联系?” “传回的消息中看不出来。”陆观承道:“照贵嫔乃是闺阁女眷,甚少出门,徐圳家风严谨,便是两地相近,却也无甚往来。” 楚域面色瞧不出信还是不信,两指敲了敲桌案:“她呈上的名单中,可有错漏?” “时间紧急,臣只查了半数之人,的确属实。”陆观承眸光一转,询问道:“这些人,当如何处置?” 楚域笔尖落下,勾出几个人名,将其扔给陆观承:“这几人,你着人接近。” “圣上的意思是?”陆观承抬首。 “替王家办事,总是不如替朕办事来的可靠。” “告诉他们,好好待在王靳身边,朕祸不及家眷。” “是。”陆观承拱手应下,想了想,又道:“今日朝堂之上,王靳划州之策的态度似乎并如从前强硬。” 楚域淡淡扫了他一眼,瞥了记墙角香炉中燃着的龙涎香,冷嗤一声:“人被捧得久了,就会忘记自己是谁。” “世家安逸了几百年,王家做了太久的世家之首,自父皇去后,王靳行事就愈发张狂。” “只怕在他眼中,朕也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如今也该醒一醒了。” 陆观承听得一颤,将头垂了下去。 楚域忽然想到什么,语气淡了几分:“宫中值防的人手,再给朕细细地查一遍。” “圣上的意思是?” “昨儿个夜里的消息,今儿个一早王靳便知道了,你说这值防的侍卫中,有多少王家的人?” “属下无能。”陆观承当即跪下。 “起来。”楚域扫他一眼,“世家若真那么好对付,也不会叫父皇颇为掣肘。” “明州一事,朕打算派齐宥过去” 陆观承从乾盛殿出来时,后背已汗涔涔一片。 黄海平在殿外候了许久,见状朝陆观承点了点头,躬身进了殿中。 楚域批着折子,闻声头也不抬:“如何?” “回圣上,依着您的吩咐办了,想来照贵嫔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楚域淡淡“嗯”了一声。 黄海平脑中飞快转着,斟酌道:“奴才瞧着,不少主子娘娘都羡慕着照贵嫔。” “王嫔呢?” 黄海平一颗心猛地一提:“王嫔...瞧不出什么变化。” 殿中静了一瞬。 楚域笔尖一顿,忽然轻笑一声:“王靳这女儿,倒是有趣。” “王家送她进来,不就是想要个有王家血脉的皇子么,她倒好,说什么也不肯出现在朕跟前,反倒推了旁人出来。” 他眯了眯眸子:“你说,王嫔是什么意思?” 黄海平脊背一凉,当即赔笑道:“奴才不敢妄加揣测。” 楚域没再说话,轻笑一声。 黄海平松了一口气,正要退下,又听楚域不阴不阳的声音传来:“她什么反应?” 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黄海平斟酌道:“奴才瞧着,玉妃娘娘,脸色不大好。” 楚域指尖轻轻一顿,伸出指腹捏了捏额角。 “你去朕私库中,将...” 他顿了顿,像是在想什么,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将那对赤金嵌东珠的凤尾步摇取来,还有那支白玉透雕缠枝莲花簪,一并给她送去。” “是。”黄海平心里咯噔一下,那对东珠乃是南海进贡的贡品,满匣子中不过拣出这么两颗,个头比皇后娘娘凤冠上的顶珠都大。 这支步摇,皇后娘娘明里暗里向圣上要了好些回,圣上都没给。 “还有,那些个软烟罗,尽数给了她。” 黄海平听到这儿,已然明白几分。 这是怕玉妃娘娘不高兴呢。 楚域淡淡瞥了他一眼:“你亲自送过去。” “奴才明白。”黄海平连忙应下,转身出了殿中。 苏月潆看着黄海平亲自送来的一大堆赏赐,不由得咂舌。 侍寝的又不是她,给她送这么些东西做什么? 不过她分得清好来,笑吟吟地接了。 黄海平瞅着空子替自家主子说好话:“娘娘喜欢就好,圣上心里头,还是惦记着娘娘的。” 苏月潆悠悠瞥他一眼,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挠着怀中胖猫的下巴:“你倒是替你家圣上说话。” 黄海平讪讪笑了。 苏月潆指尖一顿,朝黄海平勾了勾唇:“大监跟在圣上跟前多年,最是了解圣上不过,本宫多嘴,有句话不知该不该问。” 黄海平哪里敢说不该问,忙躬身凑上前去,笑道:“娘娘请问。” 苏月潆睨了他一眼:“圣上对照贵嫔,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这...”黄海平有些为难,“这圣上的心思,老奴如何敢猜。” 苏月潆淡淡看了他一眼。 黄海平心中一紧,若玉妃娘娘问的是旁人自是好说,可偏偏是这照贵嫔。 想到昨日那张纸,黄海平苦着脸,终是暗示道:“娘娘放心,照贵嫔再是如何,也越不过您去。” 苏月潆似笑非笑望他一眼,心里约莫有了数:“本宫知道了。” “春和,你送黄大监出去。” 春和笑吟吟上前,又塞了个沉甸甸的荷包进黄海平手中。 黄海平忙不迭应了声。 春和再回来时,却不是一人,身边还跟着皇后身边的抚琴。 抚琴进了殿中,规规矩矩冲着苏月潆一礼:“奴婢见过玉妃娘娘。” 苏月潆笑:“抚琴姑娘过来,可是皇后娘娘有事吩咐?” 抚琴应声而起,从身后宫人手中接过一叠册子,上前笑道:“再过几日便是宫宴,圣上对此格外重视,然娘娘近来事务繁杂,特命奴婢将汤水单子和宴席章程拿来,请玉妃娘娘拿个主意。” 话说得极为恭敬,却暗自用楚域压她。 春和站在一旁,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苏月潆面色不变,眼色示意春和将册子接了过来:“本宫知道了,姑娘先回去吧。” 抚琴看着苏月潆敷衍的态度一愣,抿唇道:“玉妃娘娘,皇后娘娘的意思...” “本宫今日身子很是不适,一瞧这些东西就脑袋疼,姑娘放心,待本宫身子好了,自然会去向皇后娘娘回话。”苏月潆轻声打断她,冲春和笑道:“愣着干什么,还不送抚琴姑娘出去。” “是。”春和上前一步,拦在抚琴面前,“姑娘请吧。” 抚琴脸色难看,却也不敢和苏月潆闹,当即转身步了出去。 人一走,春和再回来时,脸上陡然沉了下来:“娘娘,皇后娘娘分明是将烫手山芋往您手中塞。” 谁不知道这宫宴中的吃食是最要紧的,多少双眼睛盯着想要下手。 “如今怜贵人有孕,若有人借此机会下手,免不了将责任往您身上推。”春和气恼道:“娘娘可万万不能中计。” 苏月潆轻笑一声,将二妮儿的猫头在手中搓了搓:“急什么,本宫什么时候说过要替她拿主意了。” 她扫了眼案上的册子,嗤笑道:“当家的是皇后,又不是本宫。” “拖着呗。” “拖到她急了,自然自个儿会做。” “总归圣上就算问责,也是问皇后,问本宫一个妃子做什么。” 苏月潆语气懒散,奇迹般叫春和的心静了下来:“是奴婢无状了。” “你向来是个沉稳的,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才是。” “是。” 苏月潆抬手,将二妮儿放开:“外祖母那头可有回信了?” “回娘娘,老夫人说,三郎君一事,瞧着与王家有些关系。” “王家?”苏月潆柳眉微蹙,科举案处置的人,大部分是王党,可王家害她姬家做什么? 王家走的是荐举的路子,与姬明弦全然无关。 她与王嫔在宫中也没有过节,王家何必多此一举。 苏月潆眸光闪了闪:“此次科举,宫中都有哪些人的亲眷下场?” 春和一怔,想了想:“崔家旁支、与汝国公府交好的陈家....还有,皇后娘娘的嫡亲弟弟,姜浚川。” 皇后... 苏月潆眸色一暗,目光再度落在那本册子上,多了个心眼。 “知会外祖母一声,叫三表弟注意着姜家那头。” 若真是皇后,只怕一计不成,她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是。”春和点了点头,压低声道:“金总管传来的消息,敏儿那头的事,有着落了。” “哦?”苏月潆侧眸。 “只是那敏儿瞧着,与宣妃没什么干系,却与慎贵嫔渊源颇深。”春和顿了顿,“据说她一家老小都在慎贵嫔兄长的府中当差。” “这敏儿原先是潜邸中伺候的,在圣上登基时,同不少潜邸的老人一道进了宫伺候。” “一开始被分到司药局,后来同几个外头伺候的宫女一道调入颐华宫中。” “倒是好手段。”苏月潆微微眯了眯眸子,若敏儿真是慎贵嫔的人,费了这般多心思在她身边安插的人,岂会白白给了宣妃。 能叫慎贵嫔做出这般大牺牲的,无外乎是大皇子。 苏月潆想了想,吩咐道:“本宫记得,和敏儿同住一屋的,叫做蕊儿?” “是,蕊儿是个忠心的。” “你同蕊儿,去做出戏...”苏月潆低声吩咐几句,春和听得连连点头,眼中不断泛起亮光。 “皇子所那头,你叫金海再加一把火。”苏月潆面不改色,她要慎贵嫔越沉不住气才越好。 当夜,皇子所。 宣华殿中灯火未熄,药味苦涩得几乎压过了熏香,地上一片狼藉,尽是碎瓷与药汁。 宫人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呈着一碗汤药:“大皇子,求您喝了这药吧。” 楚玦躺在榻上,浑身有些发热,一见那汤药抓起便狠狠砸在地上:“滚!给本皇子滚!本皇子才不要喝药,你们这些狗奴才!” 陈嬷嬷忙从一旁跪着爬上前,顶着害怕劝道:“大皇子息怒,大皇子息怒,这是太医新换的方子,一点都不苦。” 大皇子自前几天高热后便一直不曾痊愈,盖因他不肯吃药。 “不苦?”楚玦猛地抓住陈嬷嬷的衣襟,力道大的吓人,“你当本皇子是傻的不成?” “这苦药汤子喝了有什么用?本皇子喝了两日,还不够难受?” “滚!都给本皇子滚!” 陈嬷嬷被拽的几乎喘不过气,硬着头皮劝道:“大皇子,求您喝了吧。” 楚玦双眸紧紧盯着她,忽地一笑,那笑意半点不像个孩子。 他忽地松了手,下一瞬,猛地一脚踹在陈嬷嬷心口:“你们以为本皇子不知道?眼看本皇子来了这皇子所,以为本皇子没指望了?” “一个个的巴不得本皇子病死,好去巴结别人,是不是?” 他咬着牙,怒目圆睁。 殿中无人感应,齐齐跪了一地。 楚玦看着更来气,随手一抓,却发现东西早被砸了个干净。 他愈发来气,抄起一旁的凳子便狠狠砸向最近的宫女。 那宫女不敢躲,硬生生受了这一击。 “砰——” 凳子擦过她额角,重重摔在地上。 那宫女额上瞬间见了血,却不敢哭,死死咬住唇,拼命磕头。 殿外值守的宫人远远瞧见个小太监回来,抓住救命稻草般迎了上去:“平公公,您可算回来了,大皇子正发着火儿,谁也劝不了,您快进去看看吧。” 小平子生的是个小白脸的样子,声音也温和,闻言笑了笑:“哎,我这就进去。” 他推开门,含笑道:“殿下。” 声音不高,却叫楚玦奇迹般顿了下来,脸色好了不少。 小平子步子不急不缓,像是没瞧见地上的狼藉,含笑走至榻前,目光冲地上的宫人一扫,斥道:“怎么又惹殿下生气了,还不快滚进去。” 宫人们如蒙大赦,逃也似的离开了。 楚玦将这一幕看在眼中,眸色更深,他转过头,看着小平子:“你去哪儿了?” 小平子呈上一盏甜汤,眨了眨眼:“给殿下取甜汤去了,殿下不想喝药,喝这甜汤可好?” 楚玦缓了脸色,将甜汤接过,抿了一口:“我还以为,你同他们一样。” 小平子是前些天来他身边的,可待他比所有的宫人加起来都好,若是小平子不在,楚玦几乎难以入眠。 小平子笑了笑,宠溺道:“奴才会一直陪着殿下。” 楚玦默了一瞬,乖乖将甜汤喝完,不久便有了困意。 他本还强撑着眼皮,可那困意来势汹汹,像潮水一般。 小平子伸手搂着他:“睡吧,睡吧,奴才在呢。” 楚玦松了口气,渐渐沉入梦中。 小平子垂眸看着他,唇角勾了勾。 不知过了多久,楚玦忽然猛地一颤,眉头死死拧起:“别...别过来...不是我害的你...” “不...不是我...” 小平子动也不动,安静的看着楚玦挣扎。 就在楚玦呼吸急促时,他才俯下身,凑至楚玦耳边,带着浓浓恶意道:“楚玦...都是你害了我...下来吧...下来陪我吧...” “是你...是你给庶母下药,害死了你的亲弟弟...” 第48章 第48章 此后一连数日,御前都只翻了照贵嫔的牌子,甚至在原有的位分上再晋一级,成了位列九嫔之一的充媛。 一时间,照充媛在后宫中的风头竟无一人能出其右,隐隐有压过韶充仪和荣妃之势。 更要紧的是,钟粹宫无主位,照充媛既入九嫔,便按例成了钟粹宫的主位娘娘,行乔迁之喜。 坤宁宫,皇后亲笔圈出一列礼单,冲抚琴吩咐道:“送过去吧。” 抚琴瞥了一眼,有些不懑:“娘娘何苦待她这般好。” “不过侍寝几日,竟连晋两级,便是当初的玉妃也没有这样的恩宠。” 皇后淡淡看了她一眼:“你不喜照充媛?” 抚琴一颤,忙道:“奴婢不敢,奴婢只是觉得...怜贵人怀着皇嗣,也才不过贵人位分,照充媛未免也太...” 她话未说完,便听皇后道:“太什么?” 抚琴抬眸看了眼皇后脸色,心知自己说错了话,连忙低头。 皇后收回目光,漫不经心道:“她这才哪儿到哪儿?” “荣妃,玉妃,哪个没有得宠过?如今不过是九嫔最末的昭媛,就值当你急成这样?” 抚琴微微一愣,皇后却也不再看她。 思及这些日子圣上在前朝的动向,皇后似有所感。 照充媛?不过是圣上麻痹世家的一颗棋子。 她微微垂眸睨了抚琴一眼:“少说多做,仔细祸从口出。” 不管怎么说,圣上如今就是要给照充媛作脸,谁要是撞这枪口上,只能自认倒霉。 抚琴讷讷应了声。 皇后才道:“玉妃那边呢?再有三四日便是宫宴,她的章程还没定下么?” 提及苏月潆,抚琴脸色顿时有些微妙。 “回娘娘,奴婢日日都去颐华宫催,只是玉妃娘娘...” 不是这疼就是那疼,像个滑不留手的鱼。 抚琴没敢直说,暗示道:“宫宴的章程、汤水册子,一一都说要细细斟酌,奴婢觉得,玉妃娘娘心思,或许不在上头。” 皇后唇角轻轻一压,侧首盯了抚琴一眼,冷笑:“好一个玉妃。” “罢了,她既不急,便将东西都扔给宣妃,让宣妃自个儿和玉妃商量着定。” 话落,皇后理了理袖口,站起身道:“你早些将东西送去钟粹宫。” “备辇。” “娘娘这是?” “去乾盛殿。” 不管圣上心思如何,她身为皇后,见圣上如此偏宠,总该劝谏几分。 钟粹宫,因着照充媛迁宫,整座宫殿一日之间换了气象。 内务府特地派人将朱漆宫门上了新的金钉,廊下宫灯菱纱尽数换了,就连地上的青砖都被洗得发亮。 各宫的赏赐一拨接一拨送进正殿,几乎堆满了半间库房。 郑贵嫔和温贵人亲自送过东西后,脚下一转,去了临水居。 怜贵人正痴痴望着窗外,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喧闹与笑声,心口像被什么一点点磨着。 忽地见郑贵嫔打了帘子进来,温贵人跟在她后头,笑意盈盈。 怜贵人忙要起身,却被郑贵嫔按回美人榻上:“你有身子,起来做什么?” “多谢姐姐体恤。” 郑贵嫔不动声色地在她对面坐下,摇着手中的小猫扑蝶团扇,目光在她面上停了停,轻声道:“怎么瞧着脸色这样差?” 怜贵人勉强一笑,吩咐临书上茶。 郑贵嫔端起茶盏一抿,眉头便微微一皱,将茶盏轻轻搁下:“妹妹如今的身子,怎的还用这样的茶?” 怜贵人指尖一紧,低声道:“姐姐也知道,妾这宫里...一应份例,比不得姐姐。” 这话说得极轻,却难掩局促。 郑贵嫔听在耳中,眸光微微一动,似是怜惜,叹了一声:“也是,钟粹宫从前无主位,内务府难免懈怠。” 她顿了顿,语气忽地一转,带出几分意味不明的轻叹:“如今有了主位,可就不同了。” 这话落下,屋中一瞬静了。 温贵人下意识抬眼看了郑贵嫔一眼。 怜贵人唇角的笑意有些挂不住。 郑贵嫔似未察觉,继续温声道:“说起来,照充媛今日风头正盛。” “家世未见得如何,样貌也不过清秀罢了,偏偏得了圣上这般青眼,也真是奇了。” 她轻轻摇了摇扇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遗憾。 怜贵人低声道:“姐姐慎言,照充媛自是极好的。” “也就你心善。”郑贵嫔笑着点了点她,“换了旁人,怕是早就不服气了。” 她说着,忽然轻轻覆上怜贵人的手,声音压低了几分:“妹妹如今怀着皇嗣,按理说,才是最该得宠的那个。”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怜贵人心口。 怜贵人指尖一颤。 温贵人坐在一旁,隐隐觉得不妥,却又不敢插话。 郑贵嫔见她神色动摇,语气愈发温柔,像在替她筹谋一般: “旁的也就罢了,只一事,妹妹却不得不早做打算。” 怜贵人心头一紧,下意识攥住了衣角。 郑贵嫔幽幽道:“非是我说话难听,妹妹如今只是贵人之位,便是诞下皇嗣再晋一晋,却也不能自个儿抚养孩子,依着规矩,可是要将孩子送给主位娘娘养着的。” “这没有过孩子的娘娘,如何知道心疼孩子呢,妹妹说,是也不是?” 怜贵人只觉耳边嗡的一声。 她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护住小腹,指节发白:“可这是我的孩子。” 郑贵嫔见火候到了,慢慢起身:“行了,我们也说的多了,妹妹好生养着身子,旁的都是后话。” 温贵人也跟着起身。 郑贵嫔走到门口,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淡淡一笑: “只是有些东西,等到了那一日,再想后悔,可就晚了。” 这话落下,她已掀帘而出。 温贵人跟着出去,直到走出临水居,廊下风一吹,她才猛地回过神来,后背生出一层冷汗。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帘子,又看向郑贵嫔的背影,心中莫名发紧。 “郑姐姐。” “嗯?”郑贵嫔回头,笑意温和。 温贵人却忽然觉得那笑有些凉,忙低下头:“妾殿中还有事,先行告退。” 郑贵嫔看了她一会儿,忽地轻轻一笑:“去吧。” 与此同时,钟粹宫主殿。 照充媛独坐书房中,手中正执着一册《太和山舆图》看着,听闻静岫念着各处送来的东西,不等听完便打断道:“全都送去库房吧。” 静岫应了声,望着照充媛欲言又止。 照充媛淡淡望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就说。” “娘娘。”静岫抿了抿唇,“您如今,便如烈火烹油,风口浪尖。” “宫里人人看着您,外头崔王两家也盯着您,这家书都送进来多少封了,就连玉妃娘娘那边,夏恬也来了好几回。” 她日日伺候娘娘,旁人不知道她还不知道么? 每回从乾盛殿回来,娘娘身上光洁如初,半点痕迹都无,分明便不曾与圣上同榻。 照充媛不轻不重地将册子放在案上,抬眼看她:“玉妃那边,不许多说半个字。” 她绝不会将苏月潆牵扯进来。 “可是娘娘,如今已然进了宫,您又何苦...” 照充媛看着她静岫,冷笑一声:“当初太和城之事,本就是王党差点害了他性命,又是王梵执意逼我入宫。” “他们都这般不管不顾的,本宫还顾忌什么。” “娘娘,圣心难测,若是没了家族...”静岫听得心惊,忍不住劝道。 “行了,只要能让王家付出代价,本宫这条命又算得了什么。”照充媛冷然,“玉妃那头若是知晓了,你也不必跟着本宫了。” 静岫张了张嘴,终是无声道:“是,娘娘。” 照充媛眸中冷光闪了闪,快了,圣上那头,火候也快够了。 入夜,乾盛殿。 殿中灯火通明,龙涎香沉沉压着空气。 敬事房总管吴大牛捧着描金木盘,里头一排绿头牌整整齐齐,弯腰立在御案前。 楚域垂着眸,指间还夹着一封刚拆开的密信。 纸上墨迹未干,正是从商州加急送来。 信中所说,齐宥到了商州边界,果然被王党暗害,落水失踪。 好在陆观承提前防备,暗中在下游将齐宥救起,如今正持了证据秘密入京,等着给王党致命一击。 楚域抬起眼,目光落在那排绿头牌上,眸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若非他纵容宠溺照充媛,王靳怎会以为他是怕了世家,从而做出这等冒险之事。 楚域转过身,提笔写完一则调令,命商州、原州相邻各州的驻兵,暗中包围过去。 吴大牛等的太久,手臂已有些微微颤抖。 下一瞬,一只骨节修长的大手从中拈起一块,随意扔进吴大牛怀中。 吴大牛慌忙接住,退了出去,待出了乾盛殿门,才敢将怀中那块牌子拿出来,仔细一看。 郑贵嫔。 颐华宫。 苏月潆听闻郑贵嫔侍寝的消息,不仅毫不意外,甚至有些意料之中的踏实。 不过两炷香的功夫,苏月潆刚梳洗罢,就见春和脸色有些莫名地进来。 她微微挑眉:“怎么了?” 春和上前两步,凑至苏月潆身前道:“圣驾刚到德芳宫,在郑贵嫔那儿才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便被王嫔那头叫走了。” “王嫔?”苏月潆有些诧异。 若王嫔真要争宠,先前去御前送汤的又怎会是崔姐姐? 难道是她想错了? 苏月潆微微蹙眉。 别说她想不明白,此刻德芳宫长乐殿中,王嫔也是一头雾水。 她方才卸了钗环正要安寝,便听闻圣上过来了,还未反应过来,楚域便已然踏入殿中。 王嫔再如何不喜楚域,面子功夫终归要做,她连忙跪下行礼:“妾见过圣上。” 楚域轻应一声,掠过她至主位坐下:“不是说身子不适,怎得还出来接驾?” 王嫔被说的一懵,下意识抬头。 在她身边,一个宫女直直跪下,插嘴道:“启禀圣上,我家本不欲惊扰圣上,都是奴婢自作主张...” 话未说完,王嫔猛地反应过来,暗道:这自作主张的贱婢。 她心下一沉,绷直身子道:“都是宫人不懂规矩,打搅了圣上和郑贵嫔相处,如今妾这里已经无事,想必郑贵嫔...” 王嫔话中的暗示意味格外明显。 楚域并不说话,目光静静看着她。 女子打扮素雅,浅黛色的襦裙,头上只簪了支羊脂玉的簪子,却一眼能看出价值连城。 虽是低眉顺眼的模样,却透出一股不可一世的骄矜之气。 王嫔被看的一僵,有些不自然地抬眸,对上楚域那双幽深的眸子。 楚域点了点扶手,笑道:“王嫔好像,很不希望朕来看你?” 话落,殿中空气骤然一窒。 湘文见势不好,忙领着宫人退了出去。 “妾不敢。”王嫔一惊。 楚域端坐上首,一身玄色锦袍,衣领收的极紧,只露出如玉的脖颈。 “不敢?”楚域一笑,“你方才,不是在赶朕走么?” 他偏过头,目光灼灼:“你不愿意侍寝,却要进宫,为什么?” 王嫔只觉喉间一紧,心中生出浓郁的抗拒。 下一瞬,她一手捂住小腹,轻轻蹙眉:“非是妾不愿意,实在是妾今日,身子不便。” “哦?”楚域看着她,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倒是巧。” “是真的。”王嫔心中打鼓,咬牙赌了一把,“方才月事来的匆忙,妾一时疼痛难忍,这才叫宫人们误以为妾身子不适。” 她急中生智,寻了个说得通的由头,赌的便是楚域不会真的硬来。 身为世家嫡女,她自然不愿将身子给了自己不喜欢的人。 她要的,是待父亲成了事,再将那人当做禁脔一般养在身边。 如此这般,才算不堕她的身份。 楚域看着王嫔的眸色一深,嗤笑一声,站起身往内室中走:“行了,早些安置吧。” 王嫔愣在原处,咬了咬牙,飞快道:“妾身子脏污,恐污了龙体,便在外头将就一宿。” 楚域脚步一顿,头也未回:“随你。”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含章殿内室中,烛火被风一晃,影子在墙上拉的细长。 郑贵嫔坐在妆台前,刚卸下的金簪几乎被她攥地变了形。 她死死盯着面前的铜镜,咬牙道:“会咬人的狗不叫,王梵平日里装出一副了不得的清高样,本主当她多么脱俗呢,原也在此等着。” 郑贵嫔猛地将金簪拍在妆台上,“啪”地一声,震得镜中人影一晃。 霜色听得心里一惊,连忙上前劝道:“主子息怒,圣上还在对面,这动静若是传出去了...” “怕什么?”郑贵嫔幽幽道:“许她王梵抢人,还不许本主生气么?” 便是玉妃,也从不在她侍寝时抢过人。 郑贵嫔磨了磨牙,只觉奇耻大辱。 她眸中一点点浮现出狠意:“她面都未露,偏生这个时辰将圣上请过去,明个儿一早,这阖宫上下的人都该知道,在圣上心中,我郑素不如她王梵,真是好手段!好算计!” 王梵这是要踩着她的脸给自己做脸。 霜色吓得不敢吭声。 郑贵嫔猛地站起身,绣凳在地上滑出“滋啦”一声。 她走至窗边,掀开一角帘子,看向外头沉沉夜色:“告诉母亲,给王家找点麻烦。” 翌日一早,楚域同王嫔从长乐殿出来时,正要遇见前往坤宁宫请安的郑贵嫔。 “妾见过圣上,给圣上请安。”郑贵嫔盈盈一礼,杏眸很快盈上泪花。 楚域脚步一顿,轻轻点了点头,温声道:“起来吧。” 郑贵嫔本就委屈,听见楚域温和的嗓音,更是忍不住眼睫一颤。 楚域淡淡看了她一眼,抬脚出了德芳宫。 王嫔和郑贵嫔留在原地,气氛颇为尴尬。 郑贵嫔慢慢站起身,拭去眼角的泪,看向王嫔,声音极轻道:“王嫔,果真好手段。” 王嫔冷冷一笑:“我不知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只是我没有和你抢男人的喜好。” 郑贵嫔淡淡睨着她,忽然道:“王嫔进宫这般久,似乎从未学会宫中礼仪。” “霜色,你告诉王嫔,以她的位分,见着本主应该做什么?” 霜色横跨一步,面朝郑贵嫔,恭敬道:“回主子,王嫔低您一级,当行礼请安,说话时,要自称“妾”。” 郑贵嫔面无表情看向王嫔:“如何?可是都听明白了?” 王嫔冷哼一声:“别拿这些个位分来压我。” 她们王家发迹时,连汝国公都还未出生呢。 郑贵嫔原是端着几分体面,想着为难王嫔几句便罢,谁成想她这般桀骜。 “好。”郑贵嫔笑了笑,上前走至王嫔跟前。 王嫔站的笔直,毫不退让。 下一瞬。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巴掌声,猛地炸开。 所有宫人全都愣住了。 郑贵嫔趁着王嫔没回过神,反手又是狠狠一巴掌,直将王嫔打的偏过头去。 她若不进宫,也是得先帝亲封的郡主,岂容王嫔这个没落户欺负。 王嫔整个人都僵住了,过了半息,才慢慢转回脸,白皙的面颊上,五指印格外清晰。 “你敢打我?” “打你又如何?难不成你敢杀了我不成?” 若是眼神能杀人,王嫔真能杀了郑贵嫔。 她伸出手,便想狠狠甩回去,却被霜色猛地拦住。 “湘文!你在做什么?”王嫔快要气疯了,彻底冷下脸。 湘文乃是王靳特意给王嫔选的侍女,有几分功夫在身上,闻言几下拂开霜色,又狠狠扣住郑贵嫔的手腕。 王嫔笑了笑,抬手便狠狠打了下去。 那头,苏月潆尚在坤宁宫请安,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有宫人匆匆而来,在皇后耳边说了几句,皇后当即便站起身,冷着脸说了散。 回到颐华宫,郑贵嫔和王嫔打起来的消息便传遍后宫。 二人各自罚了一年的俸禄,王嫔再多抄宫规十遍。 有了这番前车之鉴,后宫一时安稳了不少,直至四月初三,南诏使臣进京。 这日,天还未亮,整个朱雀长街已被禁军清道,青石洗净,水光未干。 辰时,宫门打开,銮驾出宫。 禁军开道,仪仗森严,龙旗如海,一路直抵建京城门。 百官已于城下列班,黑压压跪了一地。 城楼上,楚域一身玄色帝王冕服,立于最前,衣袂被风掀起,眉目沉静。 再往后,便是皇后与满宫妃嫔。 苏月潆脊背挺的笔直,目光不自觉扫过照充媛,落向远处。 风从城外吹来,带着尘土和自由的气息。 不知静了多久,城下忽然一声长喝:“报——” “姬将军已入十里。” 下方,数十面大鼓被齐齐敲响,震得城楼微颤。 苏月潆心中一紧,忍不住探头望去。 远处尘土翻天而起,一线黑影飞快移入近前,很快精锐入城。 当先一人肃然骑在马上,身穿银甲红衣,头戴紫金冠,冠上竖着两条雉鸡翎,俊美的近乎不真实。 不知是谁轻轻吸了口气:“这...便是姬将军...” 城楼下,姬明弦似有所感,抬起头远远朝这个方向一望。 一眼夺人。 那张脸眉骨分明,眼尾微冷,鼻梁高挺,唇线收得极紧。 若说苏月潆的容色已是女子之最,那姬明弦更要胜她七分英气。 楚域不着痕迹地回头瞥了苏月潆一眼,见她有些失神,隐在宽袖下的指腹微微捻了捻。 他转过身,一拂袍角,嗓音冷淡:“走吧。” 众人连忙随行下楼。 照充媛转身时,却见王嫔双手紧紧攥着栏杆,目光一眨不眨地望着姬明弦,她心中的某个地方,忽然狠狠跳了一下。 王嫔全然不觉,就连踏下阶梯时,步子也有些乱。 楚域等人走至城门时,进城的队伍也正好停下。 姬明弦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臣姬明弦,见过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楚域亲自上前将姬明弦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这一路,辛苦你了。” 姬明弦微微垂首:“幸不辱命。” 话落,身后的使臣队伍中走出个身形高大,衣着华贵的青年。 那青年不似大楚人,满头卷发随意洒在身前,发丝中隐隐坠下宝石和金银线编的穗子,端的是风流之色。 他上前一步,笑道:“南诏太子,段既明,见过大楚皇帝。” 楚域转过头,目光同段既明相交一瞬,才淡声道:“太子远道而来,辛苦。” 段既明勾了勾唇,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银铃声。 众人顺着声音望去,这才发现黑压压的队伍中,竟还有一辆暗沉华贵的马车。 车帘被人从里头挑开,一只手探了出来,白的晃眼,上头数个金银镯子叮当作响。 段既明目光自楚域面上划过,眼底笑意更深。 下一瞬,车中女子露出真容,她生的极白,极为张扬,眉眼深邃,眼尾微调,似是天生便带着骄矜不屑。 她一眼扫过诸人,毫不停留,最终落在楚域面上,笑的肆意:“你就是大楚皇帝?” 第49章 第49章 那女子笑意未收,偏头望着楚域。 城门前忽然一静,下一瞬,众人齐齐跪下:“圣上恕罪。” 那些站着的南诏使臣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段既明笑了笑,上前解释道:“我妹妹不懂大楚规矩,还望圣上莫怪。” 话落,他伸手朝那女子一扬:“这位,是我南诏最耀眼的明珠,七公主段昭云。” 楚域抬起眼,目光透过十二旒玉珠,落在段昭云的面上:“都起来吧。”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段昭云偏了偏头,望向姬明弦,似是不解:“你们大楚,都是动不动就要跪下吗?” 姬明弦神色未动:“直呼圣上名讳,死罪。” 段昭云猛地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胸口。 人群中,苏月潆看着段昭云和姬明弦的互动,微微蹙了蹙眉,下意识瞥向照充媛,却见她神色如常,倒是她身边的王嫔,脸色难看的很。 段昭云没好气地嗔了姬明弦一眼,毫不畏惧地抬起眼在众人中扫了一圈,落在苏月潆面上,笑吟吟道:“这位娘娘长得好生好看,我瞧了便喜欢的紧。” 苏月潆眸色一闪,抬起眼笑道:“多谢公主。” 这位南诏七公主倒是有趣,瞧着天真无邪的,可若真这般单纯,能在这样的场合,谈笑自若么? 苏月潆睫羽微颤。 眼见火候差不多了,段既明才含笑轻斥道:“昭云,不得无礼。” 他扭过头,对楚域道:“昭云被我父皇惯得不知天高地厚,还请圣上莫怪。” 楚域自然不会同段昭云计较,点头道:“公主远道而来,尚未习惯我朝礼制,朕若是怪罪,便是小气了。” 话落,他吩咐道:“时辰也不早了,朕在城中替太子和公主备下驿馆,不妨先歇息一番,明明儿个晚上,再在宫中替诸位接风洗尘。” “不要不要。”段昭云噘着嘴,目光依依不舍地望了眼姬明弦,扭过头冲楚域双手合十道:“大楚皇帝陛下,我和哥哥可以住在游韶哥哥家里吗?” 苏月潆眉心猛地跳了一下。 姬明弦,表字游韶。 这位公主,从出现到现在,几乎句句都在透着和姬明弦的亲昵。 苏月潆抬起眼,望向姬明弦,恰好对上他清冷温和的双眸。 “公主千金之躯,尚未出阁便如此亲近陌生男子,南诏的规矩,倒是与我大楚不同。” 众人转过头,正好撞见王嫔脸上挂着一抹冷笑。 段既明脸色一沉,正要说话,却见段昭云从车上跳了下来,三两步走至近前,似笑非笑道:“敢问这位是...?” 皇后觑了楚域一眼,对着段昭云温和道:“这是王嫔。” “王嫔?”段昭云眨了眨眼,“我父王有一个大妃,八个侧妃,这嫔,是什么位分?” 皇后微微一凝,温柔笑道:“这嫔之上,还有贵嫔,九嫔,妃,以及皇贵妃。” “哦。”段昭云点了点头,讥诮道:“本公主当她多厉害呢,原是个芝麻大小的位分。” “南诏确实规矩不同,只是游韶哥哥于本公主而言,可不是陌生人哦,不信你问他?” 王嫔脸色一变。 段昭云又道:“听闻游韶哥哥的表妹也是皇帝陛下的妃子,你方才那么激动,难不成是游韶哥哥的表妹咯?” 她眯了眯眸子,复又摇摇头:“不对不对,游韶哥哥长得那般好看,就你这样的,定同他扯不上半点干系。” 段昭云探出头扫了一圈,伸出指尖对着苏月潆道:“本公主瞧着,那位娘娘就比你好看许多,才像是游韶哥哥的表妹。” 王嫔脸色涨的通红,怒道:“你放肆!” 她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样的侮辱。 段昭云显然也没受过,她扭过头,冲着楚域道:“皇帝陛下,在我们南诏,若是做妾的敢这般对我说话,可是要被打死的。” 楚域淡淡瞥了王嫔一眼:“公主面前,不得无礼。” 群臣中,王靳蹙着眉,暗恨将王嫔养成这般不懂事的样子。 所幸楚域并未追究,只是冲段昭云道:“能不能住在姬家,朕说了不算。” 楚域话音刚落,众人便不自觉望向姬明弦。 身为太和城的将领,却同敌军公主这般亲近,任谁也无法不多想。 段昭云眼巴巴看着姬明弦,方才的锋芒凌厉消失地无影无踪,像个等人点头的小姑娘。 姬明弦看也未看旁人,上前禀道:“臣家中只有外祖母与幼弟,家宅也年久未整修,不堪恭迎公主大驾。” “游韶...” “公主千金之躯,住进臣府中,既失了礼数,也易惹流言,臣以为不妥。” 段昭云怔了一下,小姑娘面子薄,当下眼眶便红了,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姬明弦。 楚域扫了几人一眼,轻声道:“既如此,诸位便暂且回去歇着吧。” 他抬起眼,目光掠过苏月潆,落在照充媛面上:“照充媛,你同朕一道。” 皇后及群臣都忍不住瞥了眼照充媛。 照充媛依言走至楚域身边,随他上了御辇。 下方,姬明弦身子不着痕迹地一僵,隐在袖下的掌心攥成拳。 段昭云站在原处,眯了眯眸子,旋即轻哼一声,走至姬明弦身边道:“游韶哥哥还是这般死板。” 姬明弦回头:“公主,慎言。” 段昭云有些不甘地想要上前,却被段既明一把抓住。 姬明弦没看他们,转身离去。 城门风起,衣袍猎猎。 回宫的御辇上,楚域和照充媛隔着案几而坐。 楚域倦怠倚在软枕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照充媛垂眸剥着一颗橘子,指尖细白,动作慢的出奇。 她剥的仔细,连那一丝白筋都挑得干净,却没往口中送。 段昭云那声“游韶哥哥”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游韶,她怎么能知道他表字游韶呢。 在她对面,楚域淡淡阖上眸子,脑中是姬明弦那张挥之不去的脸。 良久,他睁开眼,忽地问照充媛:“你觉得姬明弦生的如何?” 照充媛指尖一僵,回过神蹙了蹙眉,才反应过来楚域问的什么。 她心头一跳,尽量平静道:“姬将军风姿,自然出众。” “跟朕比呢?”话问出口时,楚域都没反应过来。 不等照充媛说话,他便刻意转了话头:“此事了结后,你想要什么赏赐?” 照充媛指尖微微一颤,很快平静笑道:“妾身子有疾,不能伺候圣上,已是有愧于心,哪里还敢奢求什么赏赐。” 楚域掀开眼皮望了她一眼:“好好想想,到时候再告诉朕。” 另一边,姬明弦一路径直回了姬家。 姬明辙早早得了消息候在门口,一见姬明弦便高兴的跳起来晃了晃手:“二哥!” 姬明弦翻身下马,朝着姬明辙胳膊打了一拳,二人笑着往里走:“祖母如何?” “在正厅等着你咧。”姬明辙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姬明弦的脸色道:“二哥,今日城门那阵仗,我可听说了几句,那南诏公主...” “待会儿再说。”姬明弦淡淡看他一眼,快步踏入正厅。 厅内,姬老夫人端坐主位的太师椅上,头发梳的一丝不苟,戴着一支简单的白玉簪。 一见姬明弦进来,她一双鹰眸当即亮了亮,朝着姬明弦一笑。 “孙儿给祖母请安。”姬明弦撩袍便跪。 “起来吧。”姬老夫人点了点下首的椅子,“坐,游韶,一路辛苦,先喝口热茶。” 丫鬟识趣地奉上热茶,退了下去。 姬老夫人掀起眼皮:“今儿个见着了?” 姬明弦轻应了一声。 “游韶,你身为姬氏儿郎,当持礼守节,恪守规矩。” “祖母,孙儿明白。”姬明弦面无异色。 姬老夫人微微一叹:“此事...也罢,往后祖母再替你重新寻个好姑娘。” 姬明弦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问道:“幼安被牵连进科举案,是怎么回事?” 姬明辙脸上原本的轻松之色敛了敛,眼神桀骜起来:“二哥,这事儿我思量了许久,表面看是王靳那老狗做的局,可我在狱中反复思量,他实在没有这样做的必要。” “反倒是那姜家,此次春闱,姜浚川也下了场,若是我真考不了,对他只有好处。” “那日我刚出贡院,就听外头流言到处飞。” “王家刚刚元气大伤,哪儿有那闲心来中伤我,我估摸着,当是姜家那群伪君子做的。” “哦?”姬明弦端着茶盏转了转。 姬明辙道:“二哥便是不信我,也要信苏月潆吧,那日她传了信回来,也是这般猜想。” 姬明弦蹙了蹙眉:“那是你表姐。” “什么表姐。”姬明辙哼道:“不过比我大了几个月罢了。” “大一天也是大。”姬明弦淡淡扫了他一眼,周身的温和尽数褪去,剩下的是在战场上厮杀过的肃杀感。 他指腹搓了搓身边的紫檀木椅扶手,看向自家弟弟:“我既回来了,此事你自不必忧心。” 姬明辙听得心头一热,忍不住道:“二哥,你想做什么?姜家那老匹夫,我盯他有一阵子了。” “你?”姬明弦瞥他一眼,“四月十五放榜,四月二十六殿试,你当务之急,便是好生准备殿试。” “这是自然,我定要拿个状元回来。”姬明辙自信满满,很快唇边笑意一僵,“嘶——若是圣上见小爷我生的好,硬是要我做探花,可如何是好?” 姬明弦和姬老夫人都沉默地看着姬明辙。 与此同时,京中驿馆。 段昭云伸出纤长的手指,挑剔地拂过桌面上一个通体温润的青瓷花瓶,随即厌恶地收回手。 她走到窗边,望向外面大楚京城繁华的街市。 十里长街,人声鼎沸,却入不得她的眼。 “哥哥。”段昭云不耐地转过身,抱着手臂倚在窗柩上,“这破地方咱们到底要待多久?” 专程给使臣住的驿馆自然不可能破烂,甚至繁华非常,只是段昭云心气不顺,看什么都没好气罢了。 段既明坐在桌边,端着盏茶水轻抿一口,眉心微微一蹙,很快将茶水不着痕迹地放回桌上。 “不喜欢就别喝,人都不在这儿,你装什么?”段昭云瞥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讥讽道。 段既明这才抬起眼皮,那双碧色的眼眸似笑非笑看向她:“怎么,想回南诏,不想要姬明弦了?” “那不行!”段昭云提起警惕,“你答应过我的,会把他带回南诏,任我处置。” “你答应过的,哥哥。”段昭云执拗重复道。 段既明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占有欲,笑道:“在我面前,就别装出这幅蠢样子,你也不嫌恶心。” 段昭云闻言也不生气,反而慢悠悠踱步至桌前,自顾自斟了一盏茶,笑道:“你恶心你忍着,游韶哥哥喜欢不就好了?” “再说了,哥哥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东西?在他面前装的人模人样的,真当你同我不一样了?” 她们南诏皇室,骨子里就带着病态和偏执,都是疯子。 段既明轻哼一声,并不说话。 段昭云垂下眼,在脑中细细回味姬明弦的那张脸,那身子,忍不住舔了舔唇。 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战功赫赫,风姿无双,甚至还带着一股令人着迷的倔强和骄傲。 光是想想将他当做禁脔的日子,她一身的血就沸腾的不得了,恨不得冲出体外。 段既明只需看一眼段昭云的脸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段昭云自然没错过这丝讥讽,她一双眸子亮的吓人,兴奋道:“我第一眼在太和城看到他,我就知道,他必须是我的。” “哪怕用锁链锁着,我也要把他带回去,哥哥,你说过的,你会帮我。” “帮你?”段既明嗤笑一声,碧眸中尽是幽幽的光,“这么好的东西,我亲爱的妹妹,难不成你想独占?” “当然不。”段昭云眨了眨眼,那张格外张扬的脸上涌上浓浓笑意。 她倾身靠近段既明,嗓音压得极低,略带蛊惑道:“哥哥有办法让他屈服,让他离不开我们,对吗?” “就像我们小时候一起养的那只漂亮的小翠鸟一样,只要把他的翅膀折断了,他就只能待在金丝笼里,日日夜夜属于我们,对吗?” 段既明伸出手,轻轻抚过段昭云披散下来的,微卷的黑发,动作温柔:“耐心点,我亲爱的妹妹。” “你这样心急,可是会吓跑咱们的小鸟儿的。” 钟粹宫主殿,书房。 日光透过窗柩在黄花梨木的书案上洒下细碎的光点,将照充媛的侧影投在身后的博古架上。 静岫安静站在案边,手腕稳稳捏着磨锭,小心替照充媛磨着墨。 照充媛目光落在信纸上,笔尖悬停。 良久,她才落笔。 “父亲明鉴...观王家之势,盛极而衰,已有征兆,圣上耐心将尽,依附危墙,非智者所为...” “...若得幸孕育皇嗣,乃崔氏血脉...然王嫔强势,王家势大,恐为人作嫁...” “...良禽择木而息,勿忘鸟尽弓藏,父亲当早做筹谋...” 她写完,吹干墨迹,将信折好,递给静岫。 这封家书会由崔家在宫中的暗桩交由她父亲,希望她父亲不会让她失望,否则她便妄做了这些日子的表面功夫。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她父亲是个商人,想来应当做出正确的选择。 照充媛勾了勾唇,心想,快了。 与此同时,颐华宫。 苏月潆想着今日城门上那幕,心里始终有些不安稳。 她二表兄可是手刃了南诏二皇子,便是南诏内部再如何明争暗斗,七公主又怎会对她二表兄青眼相加。 还有崔姐姐,若她猜的不错,只怕崔姐姐是卷入世家和圣上之间的争斗了。 苏月潆越想越烦,索性端起茶盏狠狠灌了一口。 下一瞬,春和快步过来,低声道:“娘娘,蕊儿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了。” “哦?”苏月潆抬眸看了她一眼。 春和笑道:“前儿个夜里,蕊儿挨了赵诚的骂,一时冲动跑了出去,没成想这正在宫道上哭,就遇着宣妃的人了,宣妃娘娘心善,对蕊儿多加关照,这一来二去,蕊儿便同那头亲密起来了。” 苏月潆听完笑了笑:“是个聪明的。” 春和眨了眨眼:“娘娘,宣妃那头,真不会起疑么?” “起不起疑有什么要紧,总归她舍不得放弃这颗棋子罢了。”苏月潆轻轻点了点茶盏。 话音未落,外头便响起宫人的通禀声:“圣上到——” 苏月潆有些诧异,偏过头望了过去,几乎就在下一瞬,门口的帘子被宫人从外打起。 楚域一身玄色常服,发髻随意束在身后,踏着殿内暖融的光线走了进来。 苏月潆反应过来:“妾给圣上请安。” 不等她俯下身,楚域大掌便稳稳将人手腕扶住:“起来。” 他大掌攥着她,一路往美人榻上去,将人按在榻上坐下,却没有松手。 苏月潆眨眨眼:“圣上怎么来了?” 南诏使臣刚入京,二表兄也刚回来,他不用处置政事吗? 楚域自然是忙的,眼下也是瞅着空才过来,待会儿还要去乾盛殿接见姬明弦等人商议南诏之事。 他听着这话就来气:“你不盼着朕来?” 苏月潆不知道他为什么又生气了,仰起头:“圣上这话真是好没良心,分明是圣上这些日子都快把妾忘了,转头却又嫌起妾来了。” 楚域垂眸看她:“这些日子,你可来过御前?” 他记得,他给过苏月潆特权,偏生这女人听话极了,他不找她,她也定不找他。 苏月潆心里一顿,原是为着这个。 只许他宠爱旁人,却不许她不念着他,真是男人的劣根性。 她轻哼一声,指尖点了点楚域胸膛:“圣上这些日子这般宠爱照充媛,妾若是去了,再被挡了回来,那可真成了后宫中的笑话了。” “哦?”楚域伸出手,指腹捻了捻她发丝,“上回不是还让黄海平给你送东西了,可喜欢?” “再喜欢也比不上圣上来瞧妾高兴。”苏月潆环住他腰,将脸往他怀里贴了贴。 楚域唇角微微上扬,正要说话,就见怀里的苏月潆安静下来。 他蹙了蹙眉:“怎么了?” 苏月潆恹恹看了他一眼,掰着指头算了算:“圣上上回走时,说不得空来瞧妾,这一走便是足足十日。” 她伸出十指张开在楚域面前:“整整十日。” “可是圣上日日都去照充媛那儿,圣上就是骗妾,也不寻个好点的借口。” 楚域眯了眯眸子,静静看着他。 苏月潆指尖在他衣襟上画圈圈,有些低落:“圣上都从未一连陪妾七八日,也不曾一连给妾晋过两个位分。” 楚域扣住她作乱的手,低声道:“你同她比什么?” 苏月潆指尖一顿,抬眸看他,眼底有些湿润:“妾不该比么?” “还是圣上觉得,妾不能比?” “她入宫不过半年,圣上给她封号、晋位、赏赐,还日日陪着她,您上回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说着,苏月潆眼眶一红,猛地别过身去,她闷声道:“从前圣上最喜欢妾,如今便是叫她比过去,也让妾知道输在那儿。” 楚域沉默了片刻,苏月潆愈发伤心,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看着她,终是心软了,伸出手捏住她下巴,逼着她转过头来。 “你觉得,朕当真宠她?” 苏月潆心口一跳,面上依旧楚楚可怜地望着楚域。 他伸手覆上她双眸,哑声道:“朕没碰她。” 苏月潆眸子微微睁大,纤长的睫羽挠得楚域掌心痒痒的。 楚域想了想,后续免不得还要装腔作势一番,再惹了面前这人伤心。 “崔氏同王家牵连颇深,王家不少暗账,都是从崔氏走,若让两家生出嫌隙,便会容易许多。” 苏月潆一怔,眼前忽然明亮起来,她抬起眼,同楚域淡淡的视线相撞。 “所以圣上这些天,都是做给旁人看的?” 楚域轻轻应了一声,垂眸看了她一眼:“给朕烂在肚子里。” 苏月潆点头如捣蒜,拉着楚域衣袖晃了晃:“那处置完王家,圣上打算如何处置照充媛?” 崔家跟了王家这么多年,无论如何也择不干净,可崔姐姐... 楚域淡淡道:“祸不及出嫁女。” 苏月潆松了口气,搂住楚域腰,在他怀中讨好地蹭了蹭。 楚域抽了口气,抬手将人固定住:“别闹,朕待会儿还要去乾盛殿,没时间。” 楚域话音刚落,殿内气氛尚带着几分未散的暧昧。 他垂眸看着怀里那张乖顺的脸,忽然抬手,指腹搓了搓她唇瓣:“说起来,今日在城门上,你倒是看的认真。” 苏月潆不解:“妾看什么了?” “姬明弦。”楚域淡淡看她一眼,“如何,好看吗?” 苏月潆耐着性子哄他:“南诏来使,妾不过随众人一道瞧瞧。” “是么?”楚域俯身逼近几分,“朕怎么瞧着,你眼睛都亮了。” 他语气不重,却酸得厉害。 苏月潆险些笑出声来,忙压住唇角,委屈道:“圣上这话说的,妾哪有。” “没有?”楚域盯着她,“他很好看?” “嗯。”苏月潆想了想,双手搂住楚域,讨好道:“比不得圣上得妾心意。” 但若论相貌和身材,自然是二表兄更胜一筹。 楚域眯了眯眸子,忽然俯身,将她压回榻上,手撑在她身侧,目光逼人。 “苏月潆。” “嗯?” “朕不喜欢你那样看别人。” 不等苏月潆说话,外头便传来黄海平的声音:“圣上,诸位大人进宫了。” 楚域淡淡起身,看着苏月潆意味深长道:“这帐先记着。” 第50章 第50章 翌日,卯时刚过,姬明弦打马而行,踏着官道一路到了宫门前。 他麻利地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的随从,抬眼望向一侧靠近的马车。 车帘掀起,王靳从车内出来,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冲着姬明弦温雅一笑:“姬将军失踪数日还能回来,果真是运道好。” 姬明弦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径直从王靳身侧擦肩而过。 王靳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了一瞬,眸中闪过一丝冷光,提步跟了上去。 乾盛殿内,钟鼓三响,百官列班。 楚域端坐御案之上,神色冷淡。 待内阁奏过几件要事后,殿中气息微微凝了一瞬。 姬明弦趁着空隙,往外跨出一步,朗声道:“启禀圣上,臣有本奏。” 楚域抬眼:“准。” “臣参太和城副将文骏,通敌叛国,其心可诛。”姬明弦嗓音清冽,毫无波澜。 满殿寂静。 有官员忍不住离得姬明弦更远了些,捏了捏手中的玉笏。 左列前方,王靳幽幽转过脸,指节在袖中一点点收紧。 好一个姬明弦,真是胆大包天! 楚域目光自上而下落在姬明弦面上,指节敲了敲御案。 姬明弦当即从袖中掏出一封奏折,双手呈上:“此中记录了文骏与南诏二皇子私通的书信,内容涉及太和城兵力布防以及人马调动,书信原件已经封存。” 黄海平垂着头,快步从姬明弦手中接过折子呈至御前。 楚域捏着折子很快扫完,接着冷哼一声将折子重重摔在案上。 “通敌叛国!文骏倒是好的很啊!” 殿中众臣皆低头屏息,心跳加速。 姬明弦神色不变,恭敬道:“此人已押在宫门外,等候圣上传召。” 楚域面无表情:“传。” 文骏被押上殿时,膝盖几乎是拖着走的,一入殿门便被两个强壮的侍卫狠狠掼在地上。 “圣上,臣冤枉啊,姬明弦滥用私刑...” 话未说完,楚域眸光冷冷扫过,文骏一瞬间便像被扼住了嗓子眼,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域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站至文骏跟前,将那本折子摔在他面前:“冤?那你来给朕说说,南诏人是如何得知太和城的兵马调动的?” “南诏太子与公主就在京中,想必也不介意同你对质一番?” 文骏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他下意识便朝人群中望了一眼,却在下一瞬僵住,忙将头转了回来。 楚域自然没错过这一眼,他提起脚尖,狠狠抵住文骏的喉咙,朝着他刚才看的方向扫了一眼,轻慢道:“看什么?是想找谁救你?” 人群中,王靳眼神猛地一缩。 文骏脸色惨白,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很快吞了几口口水,再一看楚域阴冷的脸色,心一横,冲着自己的舌头便狠狠咬了下去。 下一瞬,文骏整个人被狠狠踢了出去,后背重重撞上大殿中的柱子滑了下来。 楚域眼底寒意翻涌,缓声道:“陆观承。” “臣在。” “给朕好好审,朕要看看,他的嘴,到底有多硬。” 文骏被踹的三魂没了七魄,蜷在地上喘着粗气。 侍卫很快将人架了出去。 王靳看着文骏被拖出去的身影,眸色一暗。 汝国公望了他一眼,忽地向前一步道:“圣上,此人显然是受人指使,这等通敌卖国之罪,臣以为,当交刑部严审。” 刑部尚书,与汝国公有旧,届时查出来什么东西,不还是他说了算。 “怎么?汝国公是不相信陆大人,还是不相信圣上?”王靳冷哼一声,看着汝国公的眼神格外阴冷。 汝国公半点不怕,冷笑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若文骏真的清白,交由谁查又有何区别?” 二人目光对上,火星四溅。 楚域指节叩了叩桌案,下方顿时一静。 他目光落向姜太傅:“太傅觉得如何?” 姜太傅微微垂眸,指腹磨了磨手中玉笏,笑道:“微臣以为,圣上自有圣裁。” “既如此,此事就这么定了,散会。”楚域环顾殿内诸臣,冷然起身离开。 宫外,王靳快步跟上汝国公的步子,将其拦下道:“郑闵!” 汝国公脚步一顿,微微侧身。 王靳走至他身边,强忍着怒意压低声音道:“老夫同你无冤无仇,方才在殿中,你为何胡乱攀扯?” 汝国公冷眼看他:“攀扯?老夫攀扯什么了?” “文骏区区副将,若无朝中高门遮掩,哪来的胆子私通?” “再说了,他是谁的人,你当朝堂诸公,心里没数么?” 王靳终于沉下脸,他当然知道,在圣上跟前,文骏就是他王靳的人。 正因如此,方才汝国公的那些话,更是免不得叫圣上疑上他,若是再从文骏口中挖出些什么来... 他狠狠一甩袖,冲汝国公眯了眯眸子:“没看出来你郑闵是个忠君爱国的,圣上夺了你兵权,你还这般为他,真叫老夫开了眼了。” 原本,王靳是打着拉拢汝国公的主意,如今一看,这老匹夫是给脸不要脸。 汝国公冷笑一声,转头便走。 王靳女儿在宫里欺负他的女儿,此仇不报,他郑闵就不是男人! 晚间,宫宴设在太和殿。 任是外头夜色沉沉,太和殿灯火通明,蟠龙金柱高耸,织金地毯铺陈,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御香与隐隐的酒食香气。 楚域端坐正上方的赤金九龙御座之上,面前是宽大的紫檀龙案。 皇后则在他左下方另设一凤案。 下方西侧,苏月潆稳稳坐在头一个,后头荣妃、宣妃等人依着位分坐好。 在她对面,则是南诏太子段既明及公主段昭云,再往后才是诸位勋爵朝臣。 段既明头一个站起身,目光掠过下方的姬明弦,冲楚域遥遥举杯:“今夜多谢大楚皇帝陛下盛情。” 楚域极给面子的将杯中酒饮尽。 他放下酒盏,语气温淡:“太子远来是客,朕自当尽地主之谊。” 段既明笑的风流,指尖勾了勾胸前的发丝,那双碧色的眸子弯成一道新月:“我南诏与大楚山水相连,自当守望互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姬明弦身上,眸色一暗:“我那个不争气的弟弟险些误了两国邦交,我在此替他赔罪。” 楚域自然应下。 此次段既明进京便是为了和谈,眼下他既递了台阶,楚域自然要下。 二人你来我往几句,段既明才勾了勾唇,侧首吩咐身后的使臣:“拿过来。” 很快,两名南诏使臣合力抬着个朱漆鎏金的长匣上来。 “这是本太子的诚意,还请大楚皇帝陛下定要收下。”他拍了拍手。 很快便有宫人上前,将匣子打开,露出其中的赤金镶宝短剑。 南诏盛产玄铁,这柄剑一瞧便知不是凡品。 只是在宫宴上献剑,未免有些不妥。 楚域看了那剑一眼,是开了刃的,他脸色不变:“太子有心了。” 下方,苏月潆自顾自地用膳,时不时看上殿中的歌舞,也惬意的很。 忽然,她余光扫至慎贵嫔时微微一顿。 慎贵嫔指尖捏着帕子,几乎绞出褶子来,眼睛时不时瞥向对面。 苏月潆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正是大皇子楚玦。 眼下楚玦坐的极不安稳,肩背绷得发直,目光急促看向上方。 苏月潆眯了眯眸子,端起案前酒盏抿了一口,若有所思。 楚域和段既明说完话,目光下意识往苏月潆那边一瞥,就见她一张脸喝的红扑扑的。 “将朕这碟果子送去给玉妃,叫她少喝些酒。” “是。”黄海平连忙应声,捧了果子送去。 楚玦瞅着机会猛地站起身,椅子在玉砖上滑出刺耳一声。 满殿目光齐刷刷望过去。 楚域眉心一蹙。 楚玦端起酒盏,朝着楚域举杯道:“儿臣方才听南诏太子言及两国山水相连,心有所感。” 少年嗓音微微发颤,有些停顿。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南诏与大楚,共守一方山河,既为邻邦,当为兄弟。” 他有些紧张地举杯:“儿臣斗胆,恭祝两国干戈止息,风月同明。” 话落,殿中一时有些静了。 苏月潆勾了勾唇,讥诮地望了慎贵嫔一眼。 也不知谁给她出的主意,竟敢在两国邦交的宫宴上说这种话。 楚玦以为自己是谁?也能妄谈两国局势,这储君,可还没定呢。 段既明笑了笑,拍手道:“皇长子风采不凡,少年有此胸襟,大楚,未来可期啊。” 楚域眸光一闪,没有说话,指腹晃了晃酒盏,冲楚玦道:“坐下吧。” 慎贵嫔听闻段既明这般夸赞,圣上也未反驳,心头一喜,忙站起身道:“圣上,玦儿这些日子多有进益,皇子所偏冷狭窄,实在是不利于读书养性,妾以为,还是早些将玦儿接出来的好。” 她小心翼翼觑着楚域的脸色,心跳如鼓。 苏月潆抬眸看了慎贵嫔一眼,有些好笑,就是这样一个蠢东西,竟也能有本事害了她的孩儿。 不过她倒是也想瞧瞧,楚域到底还要不要护着楚玦。 她抬起眼,正好和楚域目光相对。 苏月潆不着痕迹移开视线。 楚域脸色微冷,目光缓缓扫过慎贵嫔,又落在楚玦身上。 少年人双眼泛着亮光,脸颊激动地有些泛红,慎贵嫔也眼巴巴望着楚域。 他忽然生出些对蠢人的腻烦。 “准。” 慎贵嫔大喜,连忙示意楚玦一同跪下谢恩。 有了这一出,殿内气氛稍稍冷了些。 但凡聪明些的大臣也能看出来,今夜分明是两国之宴,却插进了大皇子迁居之事。 当着南诏太子的面,圣上难不成要落下个苛待亲子的名头。 偏生御座之上那位神色一切如常。 黄海平见势不对,忙吩咐人换了热烈些的乐曲,气氛才一点点回暖。 酒过一轮,段既明放下酒盏,忽而笑道:“大楚歌舞,真是雅致非常,只是多为含蓄柔美之风。” “此次进京,昭云也备下一支舞,还请大楚皇帝陛下,赏脸一看?” 苏月潆并不意外,和谈当前,南诏太子却携公主入京,为的总不能是游山玩水,就是不知这位公主属意的是谁。 想起城门前那一幕,苏月潆微微眯了眯眸子,下意识望向姬明弦。 上方,楚域嗓音冷淡:“既然公主特意准备了,朕便却之不恭了。” 段既明笑意更浓,轻轻拍了拍手。 鼓声骤起,鼓声沉沉。 南诏使臣自个儿抬了兽面大鼓,配以胡琴与铜角号,乐声急促。 段昭云换了身绯红舞衣,腰间缠着一圈金玲,露出一小节细腻的腰肢,肌肤在灯火下白的惊心。 她乌发用一顶莲花金冠高高束起,额间一点朱砂,此时正拎着一柄细长软剑舞得游刃有余。 鼓声骤急。 段昭云脚尖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剑光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寒弧。 剑尖刺出时,腕间红绸猛地被震出,将她整个人拢在其中。 殿内不少人已看的失神,苏月潆却注意到,段昭云这舞,说是献给楚域,可目光却时不时掠过姬明弦,就连每一次挥舞红绸,对着的也是姬明弦的位置。 最后一个鼓点落下,段昭云单膝落地,剑横身前,红绸缓缓垂下。 灯火如潮,她抬起脸,明艳灼灼。 楚域很快拍了拍手,没甚情绪地夸道:“好舞。” 段昭云起身,行了个南诏礼。 段既明瞥了眼楚域的神色,爽朗一笑:“大楚皇帝谬赞。” 他语气温和下来:“臣只有这么一个同母妹妹,自幼宠着长大,只是这性子骄纵,至今也不曾觅得佳婿。” 苏月潆心中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段既明很快又道:“听闻大楚男儿都是个顶个儿的好男人,此次来大楚,父王亦有心在大楚替昭云寻个驸马。” 他抬眸望向楚域,意味深长道:“若大楚皇帝陛下肯割爱,南诏愿意以距离大楚最近的三座边城为聘礼,替昭云娶回驸马。”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那可是,整整三座城池,每一座的疆域都不输太和城,竟只是用作南诏公主娶男人的聘礼? 王靳眯了眯眸子,脑中很快想到什么,温然笑道:“南诏太子以三城为聘,只为公主觅得佳婿,此等爱妹之心,实在令老臣叹服,听闻太子之意,似乎已有人选?就是不知这位好儿郎到底是谁?” 话落,殿下不少臣子面上都是又喜又怕。 喜的是,不过送去一个男人,就能换得三座城池,实乃天大的好事。 怕的是,身为男儿却做赘婿,真是天大的羞辱,可万万不能落到自家子侄的身上。 段既明扫了王靳一眼,笑意渐深,目光坦然望着楚域。 楚域面色如常:“不知昭云公主属意的,是何人?” 段昭云抬眸,眼中是压也压不住的兴奋光芒,她挺直身子,肆意道:“姬将军少年英雄,与本公主实乃天赐良缘,不知大楚皇帝陛下可否割爱。” 她顿了顿,目光极具侵略性地落在姬明弦面上,扬了扬下颌:“若是对聘礼不满意,也可慢慢商议。” 意思便是,为了姬明弦,她还能拿出更多的东西。 用三座城池,换一个姬明弦。 咣当—— 满殿寂静中,这声玉盏落地的声音格外清晰。 萧嫔侧眸:“王嫔这是怎么了?” “手滑。”王嫔冷着脸,眼中闪着一丝阴狠。 她都没得到的人,这个寡廉鲜耻的南蛮子公主竟也敢觊觎? 苏月潆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猛地抬眸望着楚域。 南诏公主是否真的对姬明弦一往情深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点,二表兄姬明弦,作为太和城守将,手中杀过数不胜数的南诏人,包括这位昭云公主的亲哥哥,南诏二皇子。 御座之上,楚域百无聊赖地坐直身子,目光扫在姬明弦那张格外清俊的脸上,笑道:“常言红颜祸水,没成想游韶竟也应了蓝颜祸水。” 他语气似戏言,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指尖轻轻叩着御案,目光在段昭云和姬明弦之间逡巡。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苏月潆却瞧得分明。 帝王多疑,太和城的守将,竟同敌国公主有了首尾,实在是惹人猜忌。 苏月潆暗恨段昭云多事,忍不住便想开口。 却听楚域紧接着问道:“昭云公主一片情谊,游韶,你以为如何?” 姬明弦应声跪下,面色平静,连睫毛都不曾颤一下:“启禀圣上,公主厚爱,臣心领了,只是臣早已在佛前立誓,此生不娶。” “且臣乃大楚将士,生于大楚,长于大楚,自当死于大楚,绝无入赘南诏之理。” “再则,臣曾亲手杀了南诏二皇子,杀兄之仇仍在,臣怎敢同公主联姻,还请公主另选他人。” 段昭云咬了咬牙,眼中一片阴翳:“游韶哥哥...” “公主。”楚域轻轻叩了叩御案,笑道:“既然游韶不愿,朕也不能强人所难。” 段既明脸上的笑也淡了下去,他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联姻,整整三座城池的诱饵,楚域竟不为所动。 “若是...” 楚域笑着打断:“今夜乃是替太子和公主接风洗尘,旁的不妨留后再议。” 段既明唇角压了压,冷笑一声,坐回了座位上。 也好,总归他们要在大楚待上些时日,他有的是手段带走姬明弦。 殿中,段昭云磨了磨后槽牙,同段既明对视一眼,忽而笑了笑,冲楚域柔声道:“既然如此,那我同哥哥在大楚的这些日子,能否由姬将军照拂。” 楚域点了点头:“这是自然。” 乐曲再度响起,依旧是雅致的大楚歌舞,可殿内的气氛再也不复当初融洽,堂下诸人皆各怀鬼胎。 酒酣浑重之时,春和附耳在苏月潆耳边低语几句。 她扫了眼姬明弦空着的位置,又望了眼上方正被段既明缠着的楚域,起身搭着春和的手缓缓走了出去,经过照充媛时,见她正一杯接一杯地饮酒。 苏月潆没说话,静静出了太和殿。 她扶着春和的手,一路行至殿旁的一处密林中,微微蹙了蹙眉:“二表兄呢?” 春和也有些无措:“方才二郎君说的,的确是此处。” 苏月潆抿了抿唇,见四下无人,又往密林深处探了探,正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寻错了方向时,却听前头传来女子低低的说话声。 她顺着方向眯了眯眸子,接着月光,依稀能看清女子那张皎白的脸。 苏月潆心下猛地一沉,转头吩咐春和:“去外头守着,有任何人过来,赶紧来报。” 春和匆匆看了不远处那二人一眼,连忙应了声出去。 苏月潆小心提步,悄无声息地躲在距离二人不远的一株大树后,指尖贴着粗粝树皮,呼吸压得极轻。 夜色沉沉,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王嫔身上那件宫装在月色下泛着冷色,她仰头望着眼前的男子,眼中几乎带着炽烈的痴意。 姬姬明弦负手而立,眉目冷峻,那张清隽的脸在月光下几乎没有温度。 他显然不欲多言,转身便走。 王嫔一急,慌忙拦住姬明弦,急声道:“姬将军留步!” “王嫔深夜与臣在此,若被人瞧见,于你我都无益处。”姬明弦语气平直,抬脚便想再走。 王嫔却像是没听见,反而又往前一步,目光执拗得几乎发亮。 “游韶。”她唤他的字,嗓音发颤,“方才你说你终生不娶,可是真的?” 姬明弦眸色微沉,并不理她。 王嫔眼底闪过一抹急色,忽然拔高声音:“你不愿应下南诏公主,是不是因为你心里还有崔和暄!” 那头,苏月潆指尖骤然一紧,指腹被粗粝的树皮硌地生疼。 姬明弦脚步猛地一顿,转身看着王嫔,眸色冷艳:“你在说什么?” 王嫔盯着他那张清俊的脸,冷声道:“我说对了,是不是?” 姬明弦眯了眯眸子:“你想说什么?” 王嫔痴痴走近两步,目光一遍遍摩挲着姬明弦的眉眼:“游韶,你还记得吗,豫州曾爆发过一次匪患。” 姬明弦眉峰一蹙,不着痕迹地拉远了距离。 王嫔见他无动于衷,努力帮他回忆:“就是那次,你还救了一个小姑娘,你记得吗?” 姬明弦眸中闪过一丝嘲弄,泠然道:“臣镇压过许多次匪患,也救过许多次小姑娘,不知王嫔说的是哪一次?” 王嫔神色一滞,不敢置信地盯着姬明弦:“不可能!你一定记得!” “王嫔拦住我,不会就是想说,臣曾经救过你?”姬明弦眼中闪过一丝嘲弄,“所以呢?” 王嫔眼圈红了:“那时我回外祖家,途中遇乱,是你一箭射死那贼人,你怎么能忘?” 姬明弦面无表情。 王嫔脸色一白,却仍强撑着:“没关系,你不记得,我记得就好。” 她一步步逼近,声音发软:“我自那时起,就再也忘不了你。” 姬明弦不想跟这个疯婆子纠缠,又担心苏月潆找不到他,转身就想走,却被王嫔一把抓住袖子。 她眼中带着几分近乎偏执的狂热:“今日你能拒了南诏公主,我心里高兴的很。” “她算什么,南蛮子罢了,三座城池又如何,待我父亲事成,便是十座,我也能给你。” “游韶。”她痴痴唤他,“你乖乖待在我身边,好不好?” 姬明弦垂眸看着那只攥着他衣袖的手。 下一瞬,他轻轻一震。 王嫔只觉腕骨一麻,手指不自觉松开。 他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娘娘醉了。” “我没醉!”王嫔久久说不动他,也生出些恼意,“姬明弦,我告诉你,你心心念念的崔和暄,如今已是楚域的人,你还要为她守身如玉不成?” “跟了我,届时你要什么我不能给你?” 姬明弦压下眉眼,目光冷冷看着王嫔:“崔家女郎入宫,是你干的。” “当然是我。”王嫔得意地眯了眯眸子,“我都还没得到你,凭什么让她抢了先。” “游韶,你乖乖的,我就不动她。” 月色冷白。 姬明弦眼底的寒意一点点凝实,几乎要化作杀意。 王嫔恍若未觉,反倒愈发眸色迷离,伸手便想抚上姬明弦脸侧。 姬明弦侧身躲开:“娘娘自重。”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王嫔被他拒得颜面尽失,眸中骤然掠过一丝阴狠,冷笑道:“三日后,便是圣上同南诏使臣商定的春猎日期,届时你我都会去。” “到时我会命人去唤你,你最好乖乖过来,否则,我就把你和崔和暄的旧事,一字不落,呈到御前。” “你不怕死,那姬家和苏月潆呢?” “姬明弦,好好想想我的话。” 王嫔转眸冷冷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这点时间,她等得起。 第51章 第51章 王嫔走后,林间又恢复了先前的寂静,只剩下风过树叶的沙沙声。 月色下,姬明弦的脸色难看的能拧出水。 他垂眸看着自己方才被攥过的衣袖,眸底依旧凝着几分未散的寒意。 姬明弦扫了眼周围,正要提步去寻苏月潆,却忽地身形一顿,寒声道:“出来。”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二表兄无需从长街过,便是躲进这密林中,也自有红颜纠缠。”苏月潆慢慢从那株大树后走了出来,浅笑吟吟。 姬明弦看清她的一瞬间,眼底的戾气褪了个干净,没好气道:“你方才就一直在后面看着?” 苏月潆点点头,调笑道:“二表兄这样的敏锐度,在战场上可是不够的。” 姬明弦轻笑一声,眼底尽是宠溺,他方才担心苏月潆不知去了何处又一门心思摆脱王嫔,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他上前两步,手掌放在苏月潆头上比了比:“长高了,怎么瘦了?” 苏月潆抬起头,鼻尖微微一翘,带着几分娇嗔:“我都多大了,还长高?” 姬明弦看着她娇俏的样子,心头一软,指尖轻轻拂过她发顶,转而揉了揉:“还嘴硬,你瞧这脸瘦得,都没从前圆润了。” 他语气一变,皱眉道:“在宫里是不是受委屈了?可有人敢刁难你?” 苏月潆鼻尖一酸,眼眶也干涩的很,却嘴硬道:“你妹妹可是宠妃,哪有人敢刁难我,再说了,若真有人敢刁难我,我就告诉二表兄,你替我报仇!” 不等姬明弦再问,苏月潆上前一步,伸手拽住姬明弦的衣袖晃了晃:“倒是刚才可吓死我了,你是怎么惹上王嫔那个疯婆子的,她竟敢拿崔姐姐威胁你。” 一阵风吹过,姬明弦微微挪了挪身子,将苏月潆挡的严严实实,轻嗤道:“别动不动就说死不死的。” “放心,我心中有数,倒是你,往后离她远些,莫要沾上晦气。” “我才不怕她。”苏月潆扬了扬下颌,旋即想起什么,“二表兄唤我过来,可是有话要说?” 姬明弦轻轻应了一声,看着苏月潆格外柔和道:“你在宫中,可是和皇后不和?” 幼安一事,阿潆特意递了消息出来,说是同姜家有关。 姬明弦猜测,应是妹妹与皇后起了龃龉,否则姜家也无需多事。 姬明弦看着自家妹妹那双清亮的眼眸,那股亏欠感又涌了上来:“阿潆,都是二表兄不好,若是我手中的兵权再盛些,你在宫中也可再硬气几分...” “二表兄。”苏月潆有些不高兴的唤道,“你这么说,是非要我难受不成。” “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别的什么都不要。” 说着,苏月潆眼圈有些泛红,吓得姬明弦连忙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 苏月潆好受了些,才继续道:“我同皇后,没什么和不和的,她是皇后,自然是看不惯我们这些妃子的。” 她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姜家最会做人,嫡长孙姜浚川,分明能走荫封的路子,偏要亲自下场,这就是做给圣上看的。” “偏生圣上就吃这套,姜浚川既要下场,按理姜太傅便应避嫌,不得为主考官,可圣上偏生点了他坐镇,这便是告诉天下人,他对姜家的倚重。” “所以,二表兄,此次三表弟的事,虽与姜家有关,却也不能直接动姜家,免得引火烧身。” 姬明弦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只定定望着她:“这些朝堂纠葛,你不必顾忌,在宫中若是皇后给了你气受,你也尽管告诉哥哥。” “姜家虽得圣心,可姬家也不差,你无需顾忌。” 苏月潆应了一声,安慰道:“哥哥放心,姜太傅便是再得圣心,到底年事已高,姜家这一代只有姜浚川一人能挑大梁,姜家这般急着推姜浚川出来,只怕也是慌了。” “皇后便是再看我不顺眼,也不敢明目张胆对我做什么。” 她有些疑惑:“哥哥找我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姬明弦轻轻‘嗯’了一声,语气格外认真:“一是许久未见,有些想你,宫中人多口杂,你我到底不是一个娘胎出来的,在圣上跟前不能过于亲近。” “二来,便是告诉你,姜家之事无需忧心,也无需顾忌皇后受气。” “阿潆,无论你在宫中出了什么事,大到被人构陷,小到被谁甩了脸色,你都只管悄悄递出信来,刀山火海,哥哥都替你淌。” 苏月潆眼眶一热,别过身去,轻轻擦了擦眼角。 姬明弦望了眼天色,有些眷恋道:“行了,时辰不早了,快些回去吧。” 苏月潆点点头,刚要走,又咬了咬唇回头:“哥哥,崔姐姐...” “阿潆,往事已矣。” 苏月潆吸了吸鼻子,快步走了出去。 外头,春和一直忐忑的很,见苏月潆出来,连忙迎了上去,松了口气道:“娘娘,方才王嫔从里头沉着脸出来,真是吓死奴婢了。” 苏月潆点点头,有些恹恹道:“除了她,可有旁人经过。” 春和摇摇头:“并无,娘娘放心,奴婢一直小心盯着的。” 苏月潆吐出一口浊气,又吹了吹夜风,才好受了些,扶着春和往回走,却在转身时,猛地对上一双清俊的眉眼。 男子头顶一轮明月,立在树影边缘,眉目清绝,周身自带几分疏离。 苏月潆心头蓦然一惊,拉着春和快步便走。 二人错身而过时,隋屿忍不住道:“苏月潆,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苏月潆不答,愈发加快了脚步,却被隋屿三两步追上,一把抓住手腕。 隋屿脸色尚带几分压抑的阴郁,全然不似平日高岭之花的模样:“苏月潆,你不觉得,当初之事,你该给我一个解释么?” “到底为什么,你一声不吭就弃了我们的婚约。” “到底为什么,你一意孤行入了雍王府。” “难道在你心里,我长宁侯府的世子妃,真就比不得宫中的娘娘尊贵?” 春和拧着眉:“隋...” “我要听你亲口说。”隋屿执拗道。 苏月潆挣了挣,被隋屿牢牢攥住手腕,匆忙扫了眼四周,冷下脸:“隋屿,你不要命了,我还要呢,还不快松开!” 隋屿心口骤然一刺,失了平日的冷静,上前道:“就几句话,我只想...” “好。”苏月潆冷冷抬眼,“既然你要听,本宫便告诉你。” “当初是你母亲和我继母,一块儿商定的用苏月微换我,我去寻过你,看见的是你搂着苏月微的腰,情意绵绵。” “这便是当初事情的真相,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时辰不早了,隋世子,本宫要回宴上了。” 隋屿僵在原处,下意识还想抓住苏月潆,却被她狠狠拂开。 苏月潆不再多留,扶着春和飞快离去。 隋屿指间还残留着苏月潆腕间微凉的触感,心头翻涌起滔天的悔恨。 若当年他不那般心高气傲,肯低下头亲自去她跟前问一问,是不是如今都不一样了? 隋屿失魂落魄站在原地,全然不曾察觉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离去。 待回到宴中,已是酒过三巡,殿内歌舞暂歇,众人面上皆带着几分醉意。 苏月潆刚落座,就听对面传来一道娇俏的声音:“玉妃娘娘这一去倒是久,莫不是外头的夜风更合心意?” 楚域淡淡望来,目光略过正坐在位置上的姬明弦。 苏月潆抬眸,见段昭云正支着下巴看她,笑道:“酒气上头,出去透了透风,叫公主见笑了。” 段昭云笑了笑,没再追问,目光却越过苏月潆,同姬明弦对视个正着。 看见姬明弦蹙起的眉头,她眼底笑意愈发深了几分。 不多时,宴会总算到了散席的时候。 皇后看着有几分醉意的楚域,贴心道:“圣上醉了,可要哪位妹妹扶您回去?” 楚域抬起眼,点了一直安安静静的照充媛。 今日这般时候,做戏也得做全套,不是么? 楚域既走,众人自然陆续起身离去,殿外,段既明带着几分醉意,拦住了正要离去的姬明弦。 他那张格外浓艳的脸上泛着醉红,大掌勾过姬明弦的肩膀:“游韶,今日本太子饮酒过多,只怕要劳烦你送我回去了。” 段昭云站在一旁,看着段既明揽着姬明弦肩膀的手,狠狠扫了扫上颚,眸中阴沉的很。 姬明弦眉头紧蹙,望着段既明身后的南诏使臣们,冷声道:“你们的太子醉了,还不将他扶回去。” “本太子看谁敢?”段既明抬起头,逼近姬明弦脸庞,似笑非笑道:“本太子就要你送,若你不愿,那本太子只好去禀过你们大楚皇帝,就是不知道,三千石粮草,够不够姬将军走这一遭。” 姬明弦眼底掠过一丝厌恶,对段既明的无赖有几分了解,万般隐忍之下终是道:“太子请。” 段既明笑得春风得意,整个人沉沉靠在姬明弦身上。 一路无话,抵达南诏驿馆,姬明弦正要告辞,却被段既明一把拉住:“游韶,别急着走,本太子还有几句话要同你说。” 不等姬明弦推脱,他便狠狠将人拉入自己房中。 房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里外的声响,方才还带着几分醉意的段既明,此时眼神清明,哪里还有半分醉态。 姬明弦当即反应过来他是装的,谨慎后退两步。 段既明不屑一笑,逼近两步,周身的气息变得极具暧昧和压迫感,他指腹轻轻摁上姬明弦脸颊,带着几分邪气道:“游韶,本太子真的很喜欢你。” “你说你,怎么就这么犟呢。” “你在大楚,破了天是个将军,可你若是跟着本太子回去,整个南诏江山,本太子也愿意同你共享。” “游韶。”段既明笑了笑,低声道:“高官厚禄,权倾朝野,你要什么,本太子就给你什么。” 他指尖缓缓往下:“便是你那个妹妹玉妃,你若是割舍不下,本太子也替你抢了掳回南诏,可好?” 姬明弦浑身肌肉绷起,一股极致的恶心感从心底翻涌而上,猛地将段既明的手挥开。 力道之大,竟让段既明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得桌案发出‘刺啦’一声。 他若是再不明白,只怕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了。 “太子,京城南风馆虽是不多,却也不是没有,你若是真的寂寞了,在下不介意替你找上几个。” 姬明弦眼底泛着冷光:“顾忌两国情谊,今日之事,我只当没发生过,若再有下次,休怪我不客气。” 段既明稳住身形,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很快掩饰过去,他露出几分可怜:“游韶何必动怒,真是伤了本太子的心。” 姬明弦懒得废话,猛地将房门踹开,却见段昭云不知在门口等了多久,又听了多久。 他冷冷瞥了段昭云一眼,拂袖急走。 段昭云提步跟了上去,一路跟至驿站外,直至姬明弦翻身上马。 看着段昭云垂泪失落的样子,到底曾救过自己一命,姬明弦忍不住多话道:“公主,臣与南诏之间,只有国仇家恨,还请公主和太子,莫要再有不该有的心思了。” 段昭云望着他,格外受伤道:“游韶哥哥,便是在大楚时,同你多相处相处都不行么?” 姬明弦默了默,打马离去。 他不曾回头,便也没瞧见他走后,段昭云猛然变了的脸色和眼里毫不掩饰的势在必得。 回了驿馆,段既明靠着门框,似笑非笑道:“无功而返?” 段昭云抬起头,皮笑肉不笑道:“你说好的要将人带回南诏,如今却是无功而返,还将人惹急了,哥哥,你不觉得应该好好解释么?” “急什么?”段既明轻瞥她一眼,“他越是抗拒,本太子就越要得到他,春猎在即,有的是机会。” “倒是你,在他面前装出个白莲花的样子,真令人作呕。” 段昭云眼中闪过一丝阴翳,砰地将房门关上。 段既明捻了捻仍旧带着姬明弦脸颊触感的指腹,凑至鼻尖嗅了嗅,笑的邪性。 颐华宫。 苏月潆在春和的伺候下梳洗更衣,上了榻,目光却盯着床帐出神,久久没有睡意。 王嫔的话一直在她脑中回响,待王靳成事...难不成... 苏月潆心中咯噔一下,又想到掺和进楚域和王家之中的崔和暄,心道无论如何明日都得同崔姐姐通个气。 还有南诏的太子和公主,瞧着与二表兄之间的气氛颇为古怪。 苏月潆越想脑袋越疼,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终是阖上眼皮闭目养神。 这养着养着倦意便涌了上来。 谁料睡意正浓,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龙涎香,混着沐浴后的香气,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苏月潆睁开眼,扭头望去,便见楚域半敞着衣襟,额前的碎发还带着些湿意,正淡淡望着她。 “圣上?” 他不是同崔姐姐一道走的么? 楚域锢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嗓音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别动。” 苏月潆被动地靠在他怀中,原本的困倦消失了个干净。 她甚至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里急促的心跳,感受到他怀抱中的灼热。 苏月潆敏锐地察觉出楚域的情绪有些不对劲,指尖勾到身后,慢悠悠摩挲着楚域精壮的胸膛。 楚域呼吸一顿,贴在她耳边,声音低哑得厉害:“方才宴席上,离开了那般久,是去做什么了?” 苏月潆正要将托词再说一遍,就听楚域有些不高兴地将整个身子贴近她:“溶溶,不许骗朕。” 她顿了顿,脑中转了几个弯儿,终是实话实说,只是润色了一番:“出去透气时,遇见了二表兄,便闲聊了几句。” 楚域下颌抵在她发顶,闷声哼了一下,大掌顺着她松开的衣襟探了进去。 “几句?”那股子带着酸意的气息漫开,“怎么朕瞧着,足足有半个时辰。” 苏月潆被他点火的手惹得身子一颤,指尖攥紧了身下的锦被:“圣上...” 楚域偏过头,细密的吻落在她耳边,颈边:“朕问你话呢,什么话要说半个时辰,嗯?” 苏月潆被他弄得说不出话来,衣裳乱的不成样子。 楚域不依不饶,一边将衣裳都扔至榻下,一边贴紧了苏月潆:“怎么,不说话了?” 苏月潆倒吸一口气,颤声道:“不过...关心...嘶——” 她死死咬住唇瓣,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域慢条斯理,一边凑近她耳边轻声逼问,一边不住动作。 二人出了一身大汗,苏月潆躺在榻上,整个人又累又软。 楚域掌心扣住她小腹,将她整个人往怀里压。 苏月潆被逼的仰起头,乌发散在他肩颈间。 楚域低眸看她。 灯影摇曳,他眼底的情绪浓郁得惊人。 苏月潆很快反应过来,轻声讨好道:“圣上,二表兄是妾的兄长,妾同他不过是亲人之间的说话,就和三表弟是一样的。” 她将手背至身后,勾了勾楚域:“妾只喜欢圣上一人。” “真的?” “嗯。” 楚域眸色变了变,终是低下头,哑声道:“溶溶,朕不喜欢你和他走的太近。” 他顿了顿,又道:“到底不是一个娘胎出来的。” 苏月潆蹙了蹙眉,不着痕迹地转过身,手臂环住他颈侧:“圣上吃醋了?” 楚域冷哼一声:“放肆。” 苏月潆轻笑:“妾就是放肆了,圣上可要治妾的罪。” 楚域不吭声。 苏月潆轻声一叹,指尖勾着楚域的发丝绕圈,轻声道:“妾不过是同二表兄说几句话,圣上就不高兴,那妾呢?” 楚域疑惑地看着她。 苏月潆笑:“圣上三宫六院,有宣妃、荣妃,韶充仪...便是连孩子,都同旁人生了两个,若是妾像圣上一样,可吃的过来?” 楚域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眼:“溶溶,朕是天子。” “天子有三宫六院,是祖制。” “后宫,也是朝堂的一部分,朕给她们位分、赏赐,不代表朕就喜欢她们。” 他指腹依旧扣着她的下颌,语气近乎理所当然。 “还有皇嗣,更是大楚的国本。” “溶溶,你实在无需对这些感到不高兴。”他眉心微蹙,“在这宫中,难道朕对你还不够好么?” 苏月潆静静看着他。 烛影摇晃,映得他眉眼深邃,俊美无俦。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听在楚域耳中,有种说不出的不舒服。 可他将方才的话细细回想了一遍,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原来如此。”她慢慢将他的手拨开,“那若是,妾和旁的妃子,旁的皇子,起了你死我活的矛盾,圣上该怎么办呢?” “若是妾生不出皇嗣,而未来的储君,又很讨厌妾,恨之欲死,又该怎么办呢?” 楚域盯着她单薄的背影,她乌发散在枕间,肩线柔软。 明明就在他的怀中,却像是距离千里。 他忽然有些不悦:“在胡思乱想什么?” 苏月潆没回头:“妾不敢胡思乱想,只是忽然觉得,圣上既说天子该有三宫六院,那妾方才说,只喜欢您一人,可是也有些善妒?” 楚域脸色变了变:“朕准你善妒。” 苏月潆笑了笑。 楚域有些不解:“溶溶,你在同朕置气。” “妾不敢。” 苏月潆转过身:“天色已晚,圣上早些安置吧。” 楚域有些生气,抬手便想去将苏月潆转过来,可看见她眼底淡淡的青黑,终是顿住手。 烛火渐暗,龙涎香渐渐散开。 苏月潆的呼吸逐渐平稳,楚域却再无睡意,他借着昏暗的灯影,看着她平坦的小腹。 “是不是有了孩子,你便不会胡思乱想了?” 咸福宫,殿中灯火未熄。 宣妃倚在榻上,冷眼看着外头的风将帘幔吹得轻晃。 “砚心。” “奴婢在。” “去吩咐小厨房,熬一碗安神汤来。” 砚心微怔,往日这些小事自有小宫女去做,可她没多问,低声应了,退了出去。 她走后,静岫才似有所感地望向宣妃。 果然便见宣妃挑了挑眉梢:“玉妃和隋世子,聊了多久?” “奴婢不知,不过奴婢撞见时,瞧见她们有些拉扯,玉妃娘娘很快便走了。” “至于说的什么,奴婢离得有些远,实在是听不清。” “拉扯?”宣妃眯了眯眸子。 “隋世子似乎攥着玉妃娘娘的手腕。” “私通外男,可是大罪。”宣妃慢悠悠碾了碾指腹。 苏月潆本就和隋屿有过婚约,又有这般不清不楚的举动,若是圣上知晓了... 宣妃勾了勾唇角。 静岫觑着宣妃的脸色,询问道:“娘娘,可是要将此事...” “急什么?”宣妃瞥了她一眼。 这种捕风捉影的事,又无证据,怎能将苏月潆一下打死,可若是先埋下一颗种子,待日后此事爆出... 她想了想,勾了勾唇角:“颐华宫里的蕊儿,可还听话?” 静岫点点头:“近来递了不少消息,虽说无关紧要,却能瞧出来是个上进的。” “那就好。”宣妃笑道,“你过来,吩咐她去做件事。” 静岫小心翼翼听完,心头一震。 宣妃并未看她,只幽幽笑了笑。 第52章 第52章 永和宫。 慎贵嫔特意换了身烟霞色的宽领宫装,鬓边插着一支赤金垂珠步摇,带着宫人自皇子所将楚玦接了回来。 砚心忍不住劝道:“主子,是否有些心急了。” 慎贵嫔回眸狠狠瞪砚心一眼:“急什么?方才宫宴上圣上都发话了,还有谁敢拦本宫?” 这种事,宜早不宜迟,若是晚了,圣上反悔了怎么办? 慎贵嫔冷冷瞥了砚心一记,转而亲亲热热地将楚玦搂进怀中,指尖摩挲了一遍又一遍,心疼道:“我的儿,可算是接了你回来,这些天在皇子所受苦了。” “行了,母妃。”楚玦有些不耐地拂开慎贵嫔的手,眉头紧紧蹙起,“别搂搂抱抱的,我累的很,浑身都不舒服,想沐浴。” 慎贵嫔被他挥地一个趔趄,半点没恼,软下声音笑道:“好好好,待会儿母妃再叫砚心给你炖上一盏燕窝羹,等你沐浴了再喝,可好?” 砚心闻言,脸色难看了几分,如今她们早没了小厨房,她去哪里弄这燕窝羹。 一行人顺着雕花回廊往内走,楚玦循着先前的记忆,径直往永和宫主殿走,不料刚转过两道月洞门,就被慎贵嫔猛地拉住手腕。 他有些不高兴:“母妃,又怎么了?” 慎贵嫔脸上笑意一僵,眼底闪过一丝难堪,小心翼翼道:“你还不知道,咱们换了个地方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楚玦拧着眉,看了慎贵嫔半晌,心头一股不好的预感涌起,到底没多说什么,沉着脸跟着慎贵嫔走。 不多时,便到了一处偏殿门口,朱红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浅灰色的匾额,提着‘漱玉斋’三字。 楚玦沉着脸没发作,任由慎贵嫔将他拉入其中。 到底是有皇子傍身,宫人们不敢怠慢,这漱玉斋收拾地极为雅致,比另一边灼才人和仪良人的院落宽敞了一倍不止,对于慎贵嫔的位分而言已是极为体面。 只是在楚玦眼中,这小破院落和主殿比起来,堪称云泥之别。 越往里走,楚玦便越按捺不住心里的怒火,猛地顿住脚步,转身瞪着慎贵嫔道:“你就让我住这种地方?” “母妃,便是在皇子所,本皇子的住处也比这儿体面,你说过的,我是父皇的长子,为什么要住在这种地方?” “你去给父皇说,我不要住在这里,我要住在我原来的屋子里。” 那屋子里外头就有一棵大槐树,有时他睡不着,便可趁着夜色偷偷爬上去吹风,如今什么都没了。 楚玦心里生出一股恐慌,害怕自己失去的不止是一个屋子,他想也不想便冲慎贵嫔发脾气:“你现在就去求父皇!” 慎贵嫔被楚玦吼得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指尖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终是忍着委屈上前,拉着楚玦的手哄道:“好玦儿,别生气,母妃保证,很快就让你回主殿好不好?” “今儿个天色晚了,再去叨扰你父皇,你父皇会生气的。” 楚玦咬了咬牙,抬眼看着门口那盆开得正好的海棠花。 楚域的性子他是知道的,若是今夜再惹怒父皇,只怕父皇真会惩罚自己。 楚玦兀自将委屈压下,抬起脚重重往里头走,却在经过门口时没压住性子,狠狠踢了一脚那海棠花盆。 瓷片碎裂的声音在静谧的院落里格外刺耳。 楚玦转身,盯着慎贵嫔道:“都是你没用!楚瑱那般没用,他母妃好歹还是个修仪,你呢?” “我被关进皇子所那么久,你也不曾来见过我几次,好容易出来了,还要受这样的气,你根本就不配做我母亲!” 若蘅站在一旁,有些听不下去:“大皇子...” “闭嘴!这里没你的事!”慎贵嫔厉声打断若蘅的话,“本主和大皇子说话,有你插话的份儿么?” 若蘅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闭了嘴。 慎贵嫔这才软了嗓音,拉着楚玦道:“玦儿,你放心,母妃很快就求你父皇,让咱们都搬回去,你不是累了吗,先沐浴可好?” 楚玦冷哼一声,一把甩开她的手,转身往里去了。 慎贵嫔眼中尽是伤心,余光一瞥,却见楚玦身边跟了个自己没见过的太监,那太监生得白净纤弱,眉眼间带着几分温顺,垂眼跟在楚玦身边。 她总觉得透着一股古怪,当即冷声道:“慢着,转过头来。” 那太监脚步一顿,连忙转过身,恭恭敬敬地伏身行礼:“奴才皇子所太监小平子,参见贵嫔主子。” “皇子所?”慎贵嫔拧着眉,疑心翻涌上来,“皇子所的宫人,也能随着皇子一同出来么?” “是内务府总管的意思。”小平子恭顺道。 慎贵嫔冷下脸:“行了,本主不管你是哪儿来的,大皇子身边用不着你,你现在便回去吧。” 她可没忘了那条带血腰带的事。 不料她话音还没落,楚玦便猛地冲了过来,死死将小平子护在身后:“你又要干什么?” “小平子是我的人,我不许你动他!” 慎贵嫔看着楚玦为了个太监同她闹,心尖猛地一疼,强忍着痛意解释:“玦儿,他来历不明,待在你身边,母妃实在放心不下。” “什么来历不明,在皇子所时一直都是他伺候我!”楚玦红着眼,怒道:“我就要他伺候!” “你要是敢处置他,我就...我就再也不吃饭,活活将自己饿死!” 慎贵嫔被楚玦不懂事的样子气的心口一窒,却又舍不得真跟他逆着来。 楚玦的性子她最清楚,一旦认准了什么,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为了区区一个太监伤了她们的母子情分,实在是不值得。 慎贵嫔定了定神,抬起眼睨着小平子,敲打道:“既然大皇子护着你,那你便好好记在心里,小心伺候,安分守己,别动些不该有的歪心思。” “若是本主发现你有半分异心,就是玦儿再护着你,本主也饶不了你,听懂了吗?” 小平子依旧垂着脸,恭顺道:“奴才谨记娘娘教诲。” “行了,滚下去吧。” “是,娘娘。” 入夜,小平子端着一碗温热的安神汤,走至楚玦榻边,轻声唤道:“殿下,该喝汤了。” 楚玦刚沐浴完,裹着锦被愣在榻上,闻言有些失神的眸子闪了闪,没有去接那碗安神汤,轻声道:“小平子,你说父皇,是不是厌弃我了?” 将他和母妃扔在这么一处小屋子里。 小平子将安神汤凑至他唇边,柔声安慰:“殿下哪里的话,您可是圣上的长子,将来前程大着呢。” 楚玦垂眸,没再说些什么,顺着小平子的手将安神汤饮尽,今夜的困倦和疲惫飞快涌了上来。 小平子将他抱在怀中,轻轻拍着楚玦的后背,看着他幽幽睡了下去。 楚玦睡得并不安稳,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浑身猛地一颤,眉头死死拧起,呼吸渐渐急促:“不...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他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小脸苍白得吓人。 小平子垂眸,唇角勾了勾,待楚玦将要平静下来时,才俯下身,凑至楚玦耳边温柔地蛊惑:“对,不是你的错,都是你母妃,是她,是她害了人,还连累了你。” 翌日请安时,苏月潆刚踏足坤宁宫,就听得一阵尖酸讥讽。 王嫔端坐软椅中,鬓边珠钗斜斜欲坠,眉眼骄矜,正冲着照充媛发难:“原以为照充媛是个懂规矩的,没成想昨儿个宫宴散后,还能引着圣上去了你宫里。” 照充媛优雅坐于软椅中,闻言指尖轻轻挑了挑茶盏。 众人见苏月潆进来,除了妃位二人,皆站起身行礼。 苏月潆至软椅上坐下,微微挑了挑眉。 看来昨儿个夜里,圣上来颐华宫的事,旁人竟都不知晓。 王嫔见照充媛全然不理会自己,心头火气更深,又想起昨夜姬明弦对自己的冷然和曾对照充媛的温柔,那份不甘与嫉妒涌了上来,语气愈发尖酸刻薄:“有些人瞧着最是端庄守礼,却也是个汲汲营营之辈,真是配不上旁人的一片真心。” 殿中不少人皆有些诧异,不明白照充媛是如何得罪了这位自视甚高的王嫔。 照充媛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擦拭着杯沿,终于抬眼瞥了王嫔一眼,淡声道:“王嫔这话倒是奇了,妾配不上旁人的一片真心,不知王嫔指的旁人是谁?” 她笑了笑:“若王嫔这般想见圣上,妾下回见着圣上后,自会告诉圣上,也省的你在这里憋出火气,失了体面。” “你...”王嫔微微瞪大双眸,手中帕子攥出褶皱。 好一个崔和暄,真是翅膀硬了,不将她放在眼里了。 苏月潆端着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指尖无意识地在杯壁轻点。 旁人不知道,她却是清楚的很。 王嫔哪里是为了楚域,分明是将对二表兄的求而不得,迁怒到崔姐姐身上。 只是崔姐姐好性,她却不是个好相与的。 微微勾起唇角,苏月潆抬眼看向王嫔,笑道:“王嫔倒是好大的胆子,什么时候,区区一个嫔位,也敢在坤宁宫,当众教训充媛了?莫不是忘了宫规,忘了自己的身份?” 王嫔浑身一僵,冷淡地迎上苏月潆的目光,眸光一闪,终是轻哼一声作罢。 上方,宣妃笑吟吟打了个圆场,目光却在苏月潆和照充媛指尖顿了一瞬:“行了,都是自家姐妹,何必争个口舌之快。” 话音甫落,皇后便扶着抚琴的手自内殿出来,待众人请安后,才笑道:“今儿个你们倒是来的齐整,省的本宫一个个去传,再漏了哪处。” “本宫也不瞒你们,三日后便是春猎,圣上有旨,宫妃也可随行前往。” 不少人神色一变,心思浅些的更是将欣喜写在眼中。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炸开了锅,不少低位份妃嫔神色骤变,心思浅些的,更是将欣喜写在了脸上,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南诏使臣仍在京城,此次春猎,既是皇家围猎,更是彰显大楚威仪的场合,能随行在侧,不仅能有更多机会见到圣上,更能在朝臣与南诏使臣面前露脸,若是能得圣上青睐,往后的位分与前程,便多了几分实打实的指望。 温贵人按捺不住心头的欣喜,朝着皇后期待问道:“敢问娘娘,此次都有谁去?” 皇后温和看了她一眼,目光自下方一扫,笑道:“圣上有旨,此次春猎,嫔位以上的妃嫔随驾。” “恪修仪要留在宫中照顾二皇子,宫中大小事宜,你们若是有急事,自可寻她处置。” 一句话,如一盆冷水,浇在了嫔位以下的妃嫔头上,殿内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恪修仪安然靠在软椅上,轻笑一声,目光自慎贵嫔面上扫过。 慎贵嫔瞧着像是没睡好,整个人的眼下透着一股青黑。 她是宁愿楚玦不去春猎的,刀剑无眼,若是再伤着可怎么办? 只是楚玦已然期待了许久春猎,若再不让他去,只怕要闹翻天。 慎贵嫔心中微微一叹,有些疲倦地捏了捏眉心。 苏月潆不着痕迹地扫了眼众人,微微眯了眯眸子。 此次春猎,南诏人居心叵测,二表兄身为将军,定要护驾前往,王嫔心怀不轨,崔姐姐处境微妙,此行只怕太平不了。 上头,皇后又叮嘱了几句春猎的规矩,很快遣散了众人。 出了坤宁宫,春和快步撵上照充媛,笑吟吟道:“照充媛,这帕子瞧着是从您身上掉下来的,奴婢特来归还。” 她举起一块手帕。 照充媛蹙了蹙眉:“不是我的。” 春和一笑,趁着四周无人注意,快步靠近静岫,指尖一翻便将一张折叠整齐的小纸条塞进静岫手中。 “既然不是,那奴婢便先告辞了。”春和伏了伏身,恭敬离开。 与此同时,乾盛殿内。 墙角的鎏金博山炉缓缓往外吐着香烟,袅袅烟气缠绕殿梁,却半点压不住殿中冷冽的气息。 楚域换了朝服,只着了一身玄色绣金龙纹的常服,垂眸看着御案上摊开的折子。 果然不出他所料,有了昨夜那一遭,今儿个一早,崔家便上了请安折子,字字谦卑,意在投诚。 楚域轻嗤一声,抬眸望向下方安静站着的陆观承,声音冷冽:“文骏那头,如何了?” 陆观承拱手:“回圣上,文骏供认不讳,声称尽是王靳指使,已签字画押。” “很好。”楚域满意点点头,“将文骏招供的风声提前透露给王家,就说朕预备要对王家动手。” “是。”陆观承颔首,“臣定当办妥,绝不会留下半点痕迹。” 楚域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沉了沉,又道:“春猎布防之事,你去与隋屿商议,定要张弛有度。” 他指节叩了叩御案,意有所指道:“有的地方,不必看管地太严实,要引得那些个藏在暗处的鼠辈主动跳出来,朕才好一并清算。” 陆观承点了点头,有些犹豫道:“圣上,此法逼迫王家狗急跳墙虽好,可到底圣体尊贵,若是不慎有闪失...” “无妨。”楚域眸中暗色涌动,“若是连这点胆量都没有,朕这个皇帝,也不必做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另外,靠近商州、原州的驻军,即刻向州内移动,随时待命。” “一旦王家在春猎上有不轨之举,便即刻出兵,拿下商、原二州。” 陆观承心头一凛,连忙应了下来。 待他出乾盛殿时,正巧同岐山擦身而过,二人匆匆点了点头算是有礼。 岐山一入殿中,便见御案上的楚域正在批着奏折,他上前一步,跪下道:“臣,岐山,拜见圣上。” 楚域头也不抬:“起来吧。” 岐山起身,垂首而立,神色一贯的沉稳。 楚域批完最后一笔,才将折子扔在一旁,抬眸问道:“近来可有定期去颐华宫给玉妃诊脉?” 起身心头一动,垂首回道:“启禀圣上,臣每月都是循着惯例给玉妃娘娘请平安脉。” “她身子可还有碍?” 岐山眼珠转了转:“回圣上,娘娘身子康健。” “先前那事儿的病根,也没甚影响了么?” “是。” 楚域侧首,眸光有些冷淡:“朕记得,你给玉妃开的养身子的药,也有些时候了,怎得还没动静?” 岐山心头一紧,立刻跪下:“臣无能。” 楚域点了点桌案:“朕想听的不是这个。” 岐山额角沁出冷汗:“圣上龙体康健,玉妃娘娘年纪亦轻,或许只是缘分未到。” “缘分?”楚域眸色微沉,“朕向来不大信缘分。” “既然没有缘分,就用药,药无用,就换方子,朕不想再听见缘分二字。” 他站起身,缓步走下御阶,玄色的袍角拖过金砖,直至岐山跟前停下。 “往后颐华宫的所有汤药,都要一一过了你的眼。” “从膳食,药补,到脉案,都给朕仔细着些。” 岐山心头一颤,连忙应了下来。 楚域才垂下眸,似是随意道:“往后送过去的安神汤,也换成养身子的。” “她心思重,想的多,若是有个孩子在身边,自然会安稳些。” 说及此,他轻笑一声:“也省的她总是疑心朕不偏着她。” 起身垂首,不敢多言。 楚域转过身,重新走回御案后坐下,轻睨着岐山:“此事不必声张,尤其是不必叫玉妃知道。” “另外,你知道的,朕的耐性不好,莫要叫朕等的太久。” 岐山忙跪下,额头紧贴着玉砖:“臣明白。” “下去吧。” 同一时刻,姬明弦一身绯红袍服,坐于镇南王书房之中。 窗棂半掩,光影落在棋盘般的长案上。 镇南王年过半百,鬓边微霜,眉眼却锋利如刀。 他亲自斟了一盏茶,推至姬明弦面前,笑道:“世侄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姬明弦没有立刻接茶,他垂眸,指尖轻抚盏沿:“为幼弟姬明辙。” “哦?”镇南王笑了笑,“你这个弟弟,本王倒是听过几分,如今风头正盛。” “王爷说笑了,明辙如今的名声,盛的是议论,污的是清白。”姬明弦淡淡一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越是清白的人身上有了污点,天下人便越想相信。” “明辙此事,实乃飞来横祸。” 镇南王眼尾一挑:“听闻这是你叔叔的儿子,你倒是护得紧。” “明辙于我如亲弟一般无二,自然是要护的。” 气氛微冷。 镇南王端起茶,轻抿了一口:“本王老了,如今只想做个闲散人等,明辙那小子的事儿,既知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你便也该明白,本王不想淌这趟浑水。” 姬明弦这才端起茶,却只凑至鼻尖嗅了嗅:“王爷当真以为,这水能绕开镇南王府?” 镇南王眸光骤沉,自然能绕开,他是皇帝的亲舅舅,唯一的女儿进了宫,兵权也早早交了出去,圣上对他,当格外放心。 “王爷,如今圣上将将登基,正值壮年,朝中诸党众多,此时您要急流勇退,只怕是难上加难。”姬明弦慢悠悠端起手中那盏茶,“王爷如今不理俗务,想来为的也是世子殿下,可世子殿下如今不过稚童,待他长成,这大楚朝堂往后,可还容得下世子殿下的位置?” 镇南王冷笑:“你在威胁本王?” “臣不敢。”姬明弦目光平静:“臣只是想替王爷算一笔账。” “明辙的流言传的满天飞,说他同科举舞弊案有关,实乃清流文人之耻。” “可王爷也能瞧得出来,这是有人趁机用名声做文章,以此打压,为的便是断他文脉,好叫朝中文人不敢与他相交。” 毕竟只要有人敢同姬明辙交好,便会被指责同流合污。 “可若镇南王府用他...” 镇南王神色不变:“世侄不妨直说。” 姬明弦笑道:“听闻世子也到了启蒙的年纪,不知明辙可做的这个老师?” 空气静了一瞬。 镇南王的神色终于有了些变化,他缓缓放下茶盏:“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自然。”姬明弦目光微动:“世子年少,武学不缺,缺的是文名。” “明辙生于姬家,长于岱南书院,乃天下清流之首,世子若得明辙启蒙,谁还敢说镇南王府不过区区武夫?” 镇南王眯起眼:“你以为本王怕他们说?” 姬明弦笑了:“王爷自然不怕,可世子呢?” “王爷急流勇退,再过五年十年,镇南王府又该是何等光景?” “长宁侯战功赫赫,去世不过五年,世子勇毅,如今却也苦苦支撑,臣以为,王爷定不忍心世子走这般老路。” 镇南王盯了他许久:“你说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让本王做姬明辙的靠山?” 姬明弦缓缓放下茶盏:“不是靠山,是清白。” “于明辙而言,有镇南王府背书,市井传言多少需得顾忌,朝中诸位也畏惧王爷盛名,定当有所收敛。” “届时春闱结果一出,明辙入了前三甲,还有谁会记得今日之事。” 镇南王沉吟一瞬,笑道:“游韶,你生得巧舌如簧啊。” “王爷过誉。”姬明弦轻笑。 “明辙入府,世人也会觉得,王府依旧与清流相交。” 镇南王忽然站起身,走至窗前,春风涌入,吹动他的衣袍。 “若姬明辙入府,在世人眼中,你我两家,可就绑在一起。” 他转过身:“姬明弦,你凭什么觉得,本王会愿意用整个镇南王府,替姬明辙做保?” “要知道,宫里头,可还有个外祖是姬家的玉妃娘娘。” “本王为何要拿圣上的猜忌,来替姬明辙担这个险?” 第53章 第53章 姬明弦走后,镇南王一人独坐书房,茶水一寸寸冷透,屋中静得只剩窗外风声。 他盯着那只未动过的茶盏良久,才缓缓起身,走至书房门口:“去将世子带过来。” 管家应声退下。 镇南王立在廊下,目光落向远处湛蓝的天际,春风掀起袍角。 他忽而低笑一声,姬氏子,当真有趣。 一刻钟前。 “本王为何要拿圣上的猜忌,来替姬明辙担这个险?” 镇南王目光沉沉:“若玉妃将来诞下皇嗣,姬家与镇南王府又有了渊源,光是‘外戚独大’四个字,圣上就容不下我们。” “王爷所忧,亦臣所忧。”姬明弦声音平稳,不疾不徐,“只是听王爷的意思,似乎从未考虑过萧贵嫔诞下皇嗣的可能?” 他轻轻抬眼。 镇南王面色骤然变冷。 姬明弦似是不察,笑道:“王爷,这刀,不仅可以用来杀人,也可用来保全自身。” “王家摇摇欲坠,清流人人自危,镇南王府已然退下,这朝中往后,便是姜家独大。” “您的女儿在宫中。” “臣的妹妹也在宫中。” “王爷,你我退的干净,她们便要任人宰割。” “若你我手中都无权柄,她们有朝一日遇见不测,王爷觉得,圣上可会要了皇后的命?” 镇南王冷笑一声:“说的好听。” 他盯着姬明弦:“你敢说,今日这些话,你没有私心?” “自然有。”姬明弦坦然,“臣不求权势滔天,但求无人敢欺。” “王爷,没有分量的忠心,是护不住自家人的。” 镇南王默了一瞬,转身背对姬明弦:“你可知,本王这一生,最厌恶什么?” 姬明弦没做声。 “最厌恶被人推着走,可你如今来,却是字字告诉本王,应该怎么做,姬明弦,你觉得本王会听你的?” 他转过身,眸色冰冷。 姬明弦对上他的视线:“臣不敢,臣只是以为,若王爷不愿,早在第一句话,就将臣轰出去了。” 镇南王目光一厉,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好一个姬氏子。” “若凝光还未嫁人,老夫倒真想招你做个女婿。” “臣不敢。”姬明弦蹙眉。 镇南王冷哼一声:“你且记住一点,玉妃若是诞下皇嗣,本王不会助姬家争权,你可明白?” 姬明弦起身,长揖一礼:“多谢王爷,臣所求,也不过如此。” 一路策马,姬明弦回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刚翻身下马,便有一道身影飞快冲了过来:“二哥!” 姬明辙身穿宝蓝色锦袍,一把拉住姬明弦袖子,低声道:“出大事了,你的情债找上门了!” 姬明弦目光一沉,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将马鞭扔给一旁的小厮。 一边往府中走一边侧首问道:“怎么回事?” “南诏太子和公主来了。” 什么?姬明弦眉心蹙起。 姬明辙又道:“眼下正在花厅同祖母说话呢。” 姬老夫人嫉恶如仇,自然对南诏人没什么好印象。 姬明弦不由得加快了脚下步伐,刚至花厅外,尚未进去便听得一道清朗带笑的声音:“久闻姬家书香门第,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姬明辙撇了撇嘴。 姬明弦掀帘而入,厅中三人同时抬头。 姬老夫人冷着的脸色缓了些,冲姬明弦点了点头。 下方,段既明一身青金色束袖长袍,姿态风流。 他对面,段昭云含笑而坐,眸光流转。 姬明弦未行礼,声音平淡冷硬:“太子和公主未得通报,便擅入府中,是何规矩?” 段既明眼中笑意盎然,看着姬明弦柔声道:“游韶何必如此生分,我等不过仰慕姬家门风,特来拜访。” “拜访?”姬明弦淡声道:“太子入京,一言一行皆代表两国体面,实在不该私入我府邸。” 段昭云楚楚可怜唤道:“游韶哥哥。” “两日后便是春猎,我想去买些东西,却对京中不熟,这才来寻你,你莫要生气好不好。” 姬老夫人眉心拧的愈发紧。 姬明弦没理这兄妹二人,走到老夫人身侧,轻声道:“祖母,孙儿送客。” 段既明意在姬明弦,也没纠结,顺从起身。 “慢着。”姬老夫人侧首,吩咐道:“将他们带来的那些东西,全拿回去。” “是。”姬明弦颔首,嗓音清疏。 出了府门,姬明弦立于石阶之上,冷然道:“二位若要游京,自有鸿胪寺安排,在下不便相陪。” 段既明看着他,忽地一笑:“游韶,你这般拒我千里之外,是在害怕吗?” 姬明弦被恶心地差点吐出来,转身便要走。 却听闻段昭云低声道:“哥哥,我喜欢上回宫宴上那个漂亮娘娘,不如我们进宫去...” 姬明弦脚步猛地顿住,转过身冷斥道:“段昭云!” 听见他带着情绪唤自己的名字,段昭云用尽全身力气才按捺住奔涌的血液,佯装镇定道:“怎么了游韶哥哥,你不愿陪我,我便去找别人,我不乖吗?” 姬明弦气的双手狠狠攥紧,眸光阴冷地盯着兄妹俩。 偏生这二人一个比一个不怕,段既明声音朗朗:“游韶何必动怒,不过是买些衣裳罢了。” 姬明弦默了默,提步便走:“二位,请吧。” 看着他的背影,段昭云眼底掠过一丝得逞,轻轻舔了舔唇角。 只是她有些生气,她的游韶哥哥,怎么能那么在乎另一个女人呢。 三人离开后,姬明辙站在府内,脸色晦暗不明,良久,才转身离去。 颐华宫。 暮色沉沉,苏月潆站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掐着帘角。 眼见一轮圆月跃上枝头,才听春和匆匆来禀:“娘娘,照充媛到了。” 苏月潆松了一口气:“快请她进来。” 照充媛进来时,依旧裹着个斗篷,将脸遮得严严实实,衣袂未乱,神色如常。 苏月潆忙命春和带着宫人都退了下去,才拉着照充媛去了内室坐下。 照充媛眸光闪了闪,叹道:“阿潆,你我这些天,还是不见的好。” 苏月潆坐在她对面,含怨带嗔地望了照充媛一眼:“崔姐姐当真同我生分了不成?” 照充媛心口一痛,想要解释,却又怕牵连苏月潆,恹恹住了嘴。 苏月潆看出门道来,轻哼一声:“我知崔姐姐和圣上,都是为了王家的事做戏。” 照充媛一愣,脱口而出:“你怎么...” 不等说完,她便反应过来,应是楚域说的。 苏月潆看着照充媛有些白的脸色,再思及那位明艳的南诏公主,抿了抿唇:“崔姐姐,我二表兄,对那位公主,定然没有男女之情。” 照充媛摩挲了一下身侧的荷包,轻轻应了一声,又抬眼望了眼天色,道:“阿潆,你说有...有他的事同我说,到底是什么?” 她们二人的关系,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苏月潆脸色微变,望着照充媛道:“昨日宫宴,我出去寻二表兄说话,撞见...撞见王嫔将二表兄拦了下来。” 照充媛猛地抬头,指尖狠狠攥起衣袖。 苏月潆将昨个儿密林中的事一五一十都说了个干净。 照充媛这才哀笑两声:“我就说,她怎么一定要我进宫,我就说,她怎么处处针对我,原是为着这个。” 照充媛越说,眼眶越红。 看着她这般伤心,苏月潆也沉默下来,不再多话。 好在照充媛并未消沉多久,很快便打起精神道:“我倒要看看,她那个能耐的爹没了,她还能靠什么作威作福。” “崔姐姐,我正是觉得,王家恐有异动。”苏月潆意味深长,“王嫔将王靳成事挂在嘴边,到底是什么成事,才能叫她这般张扬大胆。” 照充媛目光骤冷,细细思索一番,冷笑道:“王家想的,不过是挟持幼主登基,挟天子以令诸侯罢了。” “只是王梵不愿侍寝,我同圣上也清清白白,这孩子,自然是没了可能。” 她冷笑一声,转过头看着苏月潆:“倒是游...他一事,王梵又想发什么疯?” 苏月潆眼底无半分温色,咬牙道:“她爱而不得,最易做出蠢事。” “春猎在即,她死了倒还干净,可若牵扯到我二表兄,便是十个王梵也比不得。” 照充媛顿了顿,垂下头思量了片刻。 几息后,她猛地抬起头,冲苏月潆道:“我有个法子。” 照充媛原本是极为大气温暖的长相,可眼下在跳跃烛火的映衬下,竟显得有些森然。 她眯了眯眸子,轻声道:“我偶然撞见过一个御前侍卫,此人侧脸,与他有几分相似。” 苏月潆拧眉抬眸。 照充媛语速平稳,嗓音却极冷:“春猎时,御前侍卫自然是要随护圣上左右,届时这人也会去。” “若王嫔真动了心思,使人来寻她,便让那侍卫去周旋。” 话落,苏月潆有些不适:“崔姐姐,若是事发...” “事发?”照充媛唇角微勾,“便是事发,同咱们有什么关系,都是她王嫔自个儿做下的事情。” “可是那侍卫...” “你不必管,此事我自有法子!”照充媛有些激动地打断苏月潆,旋即发现不妥,缓了缓,才道:“阿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 “我知道,崔姐姐。”苏月潆上前握住照充媛的手,抿唇道:“我知道你心里苦,你无需这般...这般装作没事。” 照充媛一愣,仰头看着苏月潆,眼圈很快红了。 她抬手便要擦,却被苏月潆搂入怀中。 苏月潆一边拍着照充媛后背,一边柔声道:“崔姐姐,是我们对不住你。” 照充媛摇摇头,终是在苏月潆怀中猛地哭了出来,她断断续续道:“阿潆,他那样好,那样光风霁月,我不能,我不能再让王梵毁了他!” “不会的。”苏月潆紧紧抱住照充媛,“二表兄一定会没事的。” 照充媛泪水决堤,抱着苏月潆哭了个痛快。 眼见天色不早,照充媛才又披上了斗篷,谨慎离开。 她走后,苏月潆有些惆怅,兀自坐在美人榻上,抬眸望着窗外的月亮。 楚域来时,瞧见的便是苏月潆钗环未卸,对月发呆的模样。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春和正要出声,被他抬手止住,眼神示意宫人们都退下。 可纵使再轻,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依旧惊动了苏月潆,她回眸一看,杏眸里还带着未散的怔忪:“圣上?” 楚域上前一步,将她手腕一扣,顺势带入怀中,低声问:“在看月亮?” 他只扫了一眼窗外,目光便落回她脸上。 钗环未卸,眉眼清艳,眼底却有一抹郁色。 “朕若不过来,”他语气微沉,“你打算坐到几更?” 苏月潆轻笑:“妾又不是纸糊的。” 楚域握住她的手,掌心冰凉,他眉心一蹙,声音低下来:“手都凉成这样,还嘴硬。” 说着,忽然俯身,将人打横抱起。 苏月潆一惊,下意识攀住他肩头:“圣上...” “别动。”他声音低沉。 到了妆台前,他将她放在绣凳上,自身立在她身后,将人半环在怀里。 铜镜里,两人身影叠在一处。 苏月潆脑袋一偏,不明白楚域想做什么。 他抬手,将她发间的金钗拔了下来,发如瀑散开,铺在她胸前。 “圣上?”苏月潆心中一动,微微偏过头。 “金尊卸尽钗环翠,一襟春色落肩柔。”楚域笑着将苏月潆发间最后一支小钗取下,掌心托着她下颌,指腹在她腮上缓缓摩挲。 苏月潆一听,脸腾地烫了起来,忙啐了楚域一口:“圣上好没正经!” “嗯?”楚域眼含笑意,面上却端的一本正经:“朕念的是诗,溶溶这般说朕,真是好没道理。” 他低下头,在苏月潆耳边嗅了嗅,轻声道:“不若溶溶告诉朕,哪里不正经?” 苏月潆忙扭过头,一双杏眸狠狠瞪着他。 这可是出了名的艳诗,后两句是,莫言明月窥罗帐,此夜春深只君尝。 可她要怎么开口? 楚域顺势蹲下身,握住她的手贴上自己脸侧,低低笑出声来:“难不成,溶溶听过?” 苏月潆被她说的更羞,眼神躲闪,却被铜镜映得清清楚楚。 楚域抬眸,女子乌发散在肩头,颈侧微红,就连耳尖都透着薄粉。 他喉间猛地一紧,没再说话,慢慢将手落至她裙摆,大掌轻轻攥住她脚踝。 苏月潆猛地吸气,抬脚便想将楚域的手甩开,却被他牢牢握住。 “别动。”他低声道。 大掌顺着小腿一路上滑,苏月潆浑身都在发颤。 楚域一手托住她后腰,铜镜中,苏月潆身子猛地一软:“别...沐浴...” “待会儿再一起洗。” 半个时辰后,水声停歇。 苏月潆被抱回榻上时,整个人软得不像话,眼尾仍带着薄红,连呼吸都轻得发颤。 楚域披着中衣,发丝尚未束起,水珠顺着鬓角滑落,浑身散发着沐浴后的清香。 他瞧她一眼,低笑:“还气着?” 苏月潆缩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虚张声势地瞪他一眼,并不说话。 楚域被她这模样勾得心口一软。 他走过去坐在榻边,将她从被子里一点点挖出来,将脸蹭了蹭她的脸,轻哄道:“是朕不好。” 苏月潆眨了眨眼。 楚域声音低下来:“可都怪溶溶太甜了。” 他闷笑两声,气的苏月潆脸又腾的红了,羞恼地别过头去。 楚域也不在意,亲自取了棉布,将人裹在他怀中,替她擦着头发。 苏月潆原本还绷着脸,可他擦着擦着,指腹偶尔划过她耳后,她便忍不住一缩。 楚域笑她:“怕痒?” 苏月潆不理他。 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没气势,便仰起头,认真嘲讽道:“圣上也会做这伺候人的活儿?” “朕会的多了,溶溶可要一一试试?”楚域眯了眯眸子,指尖试探着便要伸进被窝。 苏月潆猛地一颤,非常识时务道:“妾错了。” 楚域轻哼一声,慢悠悠将人锢在怀中,替她将发梢的水汽擦干,才将棉布丢到一旁。 他掀开被子钻进来,将人揽进怀里。 苏月潆本能地往外挪了一寸。 楚域一伸手,又把她拉回来,按在自己怀里:“再躲一下试试。” 苏月潆不情不愿地被他搂在怀中,心想,楚域这些天,是不是来的有些太勤了。 “宣和香可还在用?”楚域指尖挑着苏月潆一丝长发,慢悠悠地勾着圈。 苏月潆“嗯”了一声。 楚域又道:“还有岐山给你补身子的药,也要好好用。” 苏月潆抬眼看他:“圣上今日怎得话这么多,像个老嬷嬷。” 楚域被她气的一顿,挑了挑眉:“嫌朕烦?” “嗯。”她故意道,眼睛盯着楚域一眨不眨。 楚域低头:“烦也给朕听着。” 他说完,却见她已经困得睫毛半垂,不过片刻,呼吸便匀了。 苏月潆睡得毫无防备,脸贴在他胸前,手还无意识地环着他的腰。 楚域看了良久,才低低道一句:“小没良心的。” 闹得他心火难平,自己倒睡得安稳。 他低下头,在她发顶轻轻亲了一下。 有人岁月静好,便有人惴惴不安。 王家书房,烛火跳跃,映地满室人影憧憧,铜炉里香灰烧得只余半寸,空气闷得发涩。 王靳端坐主位,一身锦袍却掩不住浑身的狼狈,鬓边几缕白发格外刺眼。 他死死瞧着案上的密信,眼底遍布血丝。 下方,文寅、许祝等王党依次而坐,神色各异。 “说话!都哑巴了?”王靳头一回使了体面,声音沙哑,“文骏招了,如今圣上那头,只怕已在准备对咱们动手了。” 他将案上的信狠狠甩在下方:“都给老夫看看,到时候,你们一个也逃不了。” 文骏与科举案不一样,他是文寅的侄儿,与他们渊源颇深,知道的脏事数不胜数。 不说别的,光是通敌叛国一事,就能叫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文寅猛地上前,将那信捡了看了,喃喃道:“不可能...他不敢...” “不敢?”王靳抬眼,“陆观承亲自审的,他那人,什么手段使不出来。” “在大理寺的探子说,圣上决定,将文骏不日问斩。” 连命都不留了,便是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许祝想的多一点:“若是圣上早已知晓,那眼下按兵不动...” 王靳转眸,缓缓吐出一口气:“从昨夜起,王家外头,多了三成巡防的人。” 文寅脸色铁青:“圣上这是想做什么?难不成要将世家全杀了么?” “他敢么?” 屋内一时寂静。 曾经的先皇自是不敢,可如今的圣上呢? 如今大楚河清海晏,只要能摁住商州原州不反,圣上他有何不敢? “崔家呢?”许祝忽然开口。 众人这才注意到,王靳下方的位置空了一个。 “他这条老狗,怕是也想换个主人。”王靳冷哼一声,“他以为崔氏女得了皇帝喜爱,就能放他一马,叫他飞黄腾达?” “这个蠢货!连楚域那小子在做局都看不出来!” 文寅额角青筋跳动。 崔家地位不高,却有十足的银钱,手下不少往来都是通过崔家,如今崔家主意图反水,手中只怕有少他们的证据。 王靳眼底泛起血色。 文寅一拍桌案:“妈的,难道老子们还要在这儿坐以待毙不成?” 此话落下,众人扭头望他。 王靳沉声道:“你想如何?” “自然是先出手为强!” 许祝蹙了蹙眉,冷声道:“先出手?你疯了不成?你当真以为,你能近楚域的身?” 文寅缓缓抬头,眼底冷意如霜:“马上便是春猎,届时在围场中,就算出了意外也是难免。” 他意有所指:“古往今来,死在围场的皇帝,可不止一个。” 许祝眸光一闪:“春猎之地远离宫城,禁军分散,御前侍卫轮值调换频繁,若真要动手,这是唯一的时机。” 王靳声音低沉:“动手?靠什么动手?世家私兵加起来,不过数千,怎敌禁军?” “世家是不够,可若是再加上南诏呢?”许祝冷声道。 王靳骤然抬头。 许祝又道:“南诏太子此次带来的私卫,便不止百人,他们在京中也未必没有暗桩,届时许以好处,借其刀锋一用...” “你要通敌叛国?”王靳额上冷汗渗出。 “叛国?那个国?”许祝勾了勾唇角,“大楚难道一开始,就是他楚家的大楚?” “春猎之中,若有‘刺客’混入,清除御前奸佞,圣上受惊,谁能说清楚来龙去脉?” “事后推到南诏身上,或推到乱党身上,都有何不可。” 见王靳有些犹豫,许祝轻声道:“王兄,若再不决断,等着你我的,可就是人头落地。” 王靳闭了闭眼。 良久,再睁开时眼底一片狠色:“既如此,我会传信商州、原州的私兵,暗中向围场调用。” “南诏那头,老夫会去接洽,至于各位,还请尽早将私兵调动过去。” 众人齐齐应了声,趁着夜色离开。 王靳独坐书房。 很快,王管家推门而入,小心禀道:“老爷,女郎递了口信。” “说。”王靳一听那个不成器的女儿,便忍不住蹙眉。 若是王梵争气些,能把楚域迷住,他王家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女郎让您在春猎前,备好春仙吟。” “她要这个做什么?” 春仙吟,乃是最烈的春药,非男女交欢不得解。 “女郎说,只要有此物,她可一举有孕。” 王靳抿了抿唇,眸中神色变换。 若是王梵现在能得个遗腹子,待他结果了楚域,再推此子上位,他不就顺理成章地做个幕后皇帝了。 “给她。” 第54章 第54章 苏月潆醒来时,只觉腰间酸得厉害,连抬手都有些吃力。 帐内还残留着一丝龙涎香的味道,她昨夜分明睡着了,却被那人又抱着弄醒,低声在耳边哄着,再后来... 她耳根一红,不敢再想。 听见里头的动静,春和轻声问道:“娘娘醒了?” 苏月潆应了一声。 很快,便有宫人打了帘子进来,春和亲自绞了帕子,替她擦了脸。 苏月潆睁开眼:“什么时辰了?” “快到辰时了”春和伸手要扶她起身。 苏月潆微微一顿,忽然道:“你亲自去一趟太医院,就说本宫身子不适。” “还有,让夏恬走一遭坤宁宫,替本宫告个假。” “是。”春和恭声应了下来,领着宫人转身出了内室。 苏月潆躺在榻上,目光直直盯着帐上的花纹。 坤宁宫,皇后端坐凤椅之上,冷眼扫过下方空着的两个位置。 昨儿个大皇子害了梦魇,整夜哭闹不止,慎贵嫔照看了一夜未睡,实在顾不得前来请安了。 可这玉妃... “听闻慎贵嫔昨儿个夜里在乾盛殿外站了许久。”郑贵嫔捏着帕子,语气颇有些怜悯,“说是大皇子哭闹的厉害,想借圣上的龙威镇压一番。” “可惜圣上政务繁忙,未曾相见,倒真是不巧。” 话音刚落,殿内气氛便凝了一瞬。 但凡有些路子的,谁不知道,今儿个一早,圣驾可是从颐华宫出来的。 萧贵嫔淡淡睨她一眼,不冷不热道:“郑贵嫔倒是知道的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日日蹲在乾盛殿门口呢。” 郑贵嫔脸色一冷,看着萧贵嫔神色变换。 在闺中时,萧凝光就仗着自己姑母是太后,处处和她别苗头,进了宫也是如此。 她抬起眼,望着萧贵嫔道:“萧贵嫔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萧贵嫔轻嗤一声,“不过是看不惯你,说你两句。” 郑贵嫔没想到她这般不顾体面,柳眉一竖便指她:“你...” “行了!”皇后声音不高,却足以压下二人,“进宫这时日也不短了,还这般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她目光落在苏月潆空着的座位上,冷声道:“抚琴,你去颐华宫...” 话音未落,殿外内室快步而入:“启禀娘娘,颐华宫的夏恬姑娘求见。” “让她进来。” 夏恬垂着头,极为规矩地行了礼,才恭声道:“启禀皇后娘娘,玉妃娘娘身子不适,已着人前去太医院请了太医,特来向皇后娘娘告假。” “身子不适?”皇后微微蹙眉,关切道:“可有大碍?这后日便是春猎了,可千万别误了时日。” “回娘娘,想来许是吹了风,当不得什么大事。” “夏恬姑娘说的是,这玉妃娘娘惯来娇贵,自然经不起这春夜寒凉。”郑贵嫔轻笑一声,说的意味绵长。 夏恬面色不变,只静静听着皇后吩咐。 皇后淡淡扫了郑贵嫔一眼,温声道:“回去好生照顾你家主子,叫她安心歇着。” “是。”夏恬应了声,当即转身退下。 回了颐华宫,夏恬将坤宁宫的事一五一十回禀了苏月潆,有些不懑道:“那郑贵嫔也是尖酸刻薄,竟敢这般编排娘娘。” 苏月潆轻笑一声:“管她做什么?” 郑贵嫔原先学她穿衣打扮她不是不知道,只是懒得搭理,后来没讨得了好,不照样换了回来了么。 正说着话,春和便领着岐院正进来了。 “臣见过娘娘。” “岐院正勿要多礼,劳你走这一趟。” 岐山一边说着不敢,一边小心翼翼从随身的医箱中取了脉枕出来,又在苏月潆手腕上放下薄纱,这才搭了二指上去。 脉搏稳健,气血通畅。 岐山眸色一变,微微抬眸:“娘娘近来可有不适?” 苏月潆一笑:“总觉身子有些弱,疲乏的紧。” “想来是气血有些虚弱,待老臣给娘娘开过方子,好生歇息就无大碍了。” “有劳岐院正。”苏月潆朝春和望了一眼。 春和会意,上前亲自送了岐山出去。 再回来时,春和有些奇怪,压低嗓音道:“娘娘这是?” 苏月潆转过头,瞧着窗外树上刚抽出的新芽,凑至窗边狠狠吸了口气:“没什么。” 成与不成的,她也不知道。 坤宁宫请安结束后,林美人站在殿外,一时有些踌躇。 辛美人看穿她的心思,难得笑了笑:“想去就去。” 林美人眸中闪过一丝亮光,狠狠点了点头。 二人相携朝颐华宫的方向走去。 原处,宣妃望着二人的背影,眸色愈发冷了些。 郑贵嫔领着温贵人、怜贵人缓缓上前,侧首朝宣妃笑道:“这些日子,林美人二人同玉妃娘娘倒是走的近,这一听见玉妃娘娘病了,赶忙就去探望了。” 宣妃偏过头,微微一笑:“郑贵嫔很关心玉妃娘娘?” 郑贵嫔勾了勾唇角:“妾自然是没有那个福分关心玉妃娘娘,不过是同宣妃娘娘闲聊两句罢了。” 话落,她带着温贵人和怜贵人施施然离去。 宣妃冷笑。 林美人和辛美人到了颐华宫时,苏月潆正半倚在美人榻上,身后垫着软枕,乌发随意披散在脑后,面上仍有几分倦意。 林美人忙拉着辛美人上前行礼:“听闻娘娘身子不适,妾心中挂念,特来看看。” 苏月潆吩咐春和给二人看茶,笑吟吟道:“本宫无碍。” 她看向林美人:“只是...本宫有一事,林美人可愿相助。” 林美人微怔,连忙道:“妾定当竭尽全力。” “瞧你。”苏月潆笑了笑,“不是什么大事。” 她将林美人召上前去,轻声说了。 林美人眸子微微睁大,旋即狠狠点了点头:“妾愿意。”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宫人的通报声:“圣上驾到。” 林美人神色一紧,退至一侧。 楚域踏入内殿时,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榻上,飞快走了过去:“朕听闻你身子不适?” 他目光扫过林美人和辛美人,却见二人毫无眼力见,并不告退。 苏月潆正要起身,被他抬手止住:“乱动什么。” 见一旁二人还不走,楚域微微蹙眉:“你们先下去吧。” 林美人当即露出些为难之色。 楚域淡淡掀了掀眼皮:“怎么了?” 不等林美人说话,一旁的苏月潆笑道:“圣上一来就要撵旁人走,妾可还要留着林美人呢。” 楚域目光落回她脸上:“嗯?” 苏月潆语气温软,朝楚域伸出手:“林美人会些推拿,方才替妾按了按,倒觉得舒缓许多。” 楚域顺势牵着苏月潆的手,在她榻边坐下,视线这才落在林美人身上:“会推拿?” 林美人连忙伏身:“略通皮毛,不敢言会。” 楚域微微挑眉,指腹摩挲着苏月潆掌心,放缓了语气:“太医怎么说?” “说是气血虚弱,妾这才换了林美人来。”苏月潆垂着眸,声音软的很。 楚域看她一眼,总觉得她今日格外乖顺。 “虽是如此,也要叫岐山看过手法没问题才行。”楚域语气淡淡。 苏月潆轻轻应了一声,将手环在楚域腰间,欲言又止。 楚域垂眸看她:“想说便说。” “圣上带着林美人一起去围场可好?”苏月潆眨了眨眼。 春和适时接话:“方才林美人替娘娘按了一会儿,娘娘便说轻快了许多。” 楚域沉默,看着苏月潆不说话。 林美人垂着头,不敢出声。 半晌,楚域才扭过头,冲林美人淡声道:“那你便跟着一起去。” 林美人跪着谢了恩。 楚域站起身,不咸不淡地看了苏月潆一眼:“你既无事,朕便回去了。” 出了颐华宫,楚域一直面无表情。 黄海平小心翼翼觑了眼御辇上的楚域,心里直打鼓。 半晌,才听上方之人淡声道:“岐山那头如何说?” “说...”黄海平垂首,小声道:“娘娘身子康健,气血...气血充足。” “呵——”楚域冷笑一声,周身阴沉沉的。 他舌尖抵了抵后槽牙,意味不明道:“倒是难为她了,还特意演这出戏给他看。” 或许苏月潆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她只有演戏时,才会对楚域格外温柔和乖顺。 黄海平跟在楚域身边极久,自然感觉到了他不高兴,心里暗暗叫苦,您老若是不愿意,就别应下啊,这应下了又不高兴。 “叫太医院给她的药里,多加一味黄连。” “是...是?”黄海平猛地抬眸,正对上楚域那双冷淡的眸子,忙又低了下去。 与此同时,京中,听雨楼。 二层临街雅间,窗扇半掩,轻纱垂落。 段既明倚着椅背,指尖捻着一枚青玉盏,神色散漫。 在他对面,王靳坐的极为端正:“太子,王某方才的提议,您可想好了?” 段既明掀了掀眼皮,手腕一翻,指间的青玉盏朝着门外飞快射去,紧接着传来一声闷哼。 “王大人,谈事,就要有谈事的诚意,您说是不是?” 王靳脸色一沉:“王某不过是防着旁人偷听罢了,太子误会了。” “是吗?”段既明笑了笑。 “当今乃是雄主,如今大楚富庶,就算此次和谈成功,只怕过不了几年,他便会再次向南诏出兵。” “可我不一样,太子殿下,我同太子,是诚意相交。” “诚意可不是说出来的。”段既明勾着唇,淡淡看着王靳。 “十座城池。”王靳眸色一变,“只要太子助我成事,边关距离南诏最近的十座城池,便是太子殿下的。” 段既明指尖微顿,抬眼看他,忽地笑了:“十座城池?这可是大楚四分之一的版图了,王大人真是舍得。” 他这话说得轻松,面上却无半分波澜。 王靳心里一沉,暗道这蛮子当真不好糊弄。 “太子可是不信?” “王大人轻飘飘一个许诺,就想换我实打实的人马?还是这掉脑袋的事?如今两国和谈在即,本太子为何要这样做?” 王靳暗恨此人油盐不进,面上却极为温和道:“太子这般说,可叫王某寒心了,若无十足把握,王某怎敢来叨扰太子。” “哦?” “实不相瞒,王某早在围场布下埋伏,咱们的人,足足有这么多。”王靳伸手比了个数字,“只是为免万无一失,这才来求太子相助。” 段既明轻笑一声,余光瞥见街上走过一人,忽地起身,走至窗前。 春风拂面,日头正好。 正对面的酒肆前,两道人影格外醒目。 其中一人身着月白束袖锦袍,身形修长,眉目清朗如远山含雪。 段既明目光黏在那人身上,抬手将指间那枚玉扳指取下。 下一瞬,那枚玉扳指破风而落,直直朝姬明弦侧脸击去。 姬明弦微微蹙眉,抬手接住,动作干净利落。 他抬眸,隔着窗柩与段既明遥遥对视。 那一瞬间,段既明全身的热血瞬间沸腾起来。 “二哥?”姬明辙顺着视线望去,不由得蹙了蹙眉。 “无事。”姬明弦神色平静,随手将扳指往街侧一抛,又在衣袖上擦了擦手。 段既明舔了舔唇角,盯着姬明弦指尖的眼中有暗色涌动。 身后,王靳自然也瞧见了这一幕,他眸光一闪,低声笑道:“原来如此。” 段既明回首坐下,自顾自斟了盏茶:“大人明白什么了?” “姬将军与公主的婚事迟迟未定,王某或可成人之美。” 段既明眯了眯眸子。 王靳心中暗嗤段既明龌龊,面上却道:“姬将军此人的确难得,若是公主错过,实在可惜,正好在下有些门路,若是太子愿意,春猎时,便可成就好事。” “王大人好大的口气。” “王某从不说无把握之话。” “好。”段既明忽然应下。 王靳心头一跳,眸中兴奋之色还未露出,就听段既明道:“只是王大人却也该拿出些诚意。” 王靳咬牙:“太子要什么?” “一百万两黄金,外加王大人的亲笔手书。” “这...” “王大人若是为难,本太子也不愿强人所难。” 屋内静了片刻。 段既明安静饮茶。 王靳额上隐隐见汗。 他狠狠捏了捏掌心,抬眸道:“手书可以,可这黄金...” “要知道,整个大楚,一年的赋税,也不过七百五十万两黄金,您要的这些...” 段既明轻嗤一声:“王大人可是世家之首,这点东西都拿不出来么?” 王靳气的险些一口血喷出来。 段既明尤嫌不够,兀自起身笑道:“既然王大人不愿,那段某就此告辞。” “慢着!”王靳猛地抬头,“老夫应你。” “王大人爽快。”段既明坐了回去,“银票,本太子今日就要。” 慎贵嫔的漱玉斋中,安神香的味道格外浓郁。 内室中帘幔半垂,大皇子躺在小榻上,脸色惨白,整个人孱弱的很。 慎贵嫔见他睡了过去,才转身出了花厅坐下:“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若蘅禀道:“里里外外都搜了一遍,并无异常。” “那小太监呢?可查了?”慎贵嫔眼里闪着冷光。 若蘅摇摇头:“小平子是个忠心的,奴婢去皇子所问过了,一直是他小心伺候着大皇子。” “娘娘。”若蘅抬眸望着慎贵嫔,轻声道:“大皇子毕竟年岁小,便是再想起那事,心里害怕,也是有的。” 慎贵嫔拧眉,转头狠狠瞪了若蘅一眼,她当即噤声。 正在此时,外头宫人通传道:“宣妃娘娘到——” 慎贵嫔蹙了蹙眉,连忙起身。 宣妃特意换了身浓艳的红色银线红装,步履从容,面上带着些关切。 不知怎得,慎贵嫔一见那红色,心里就不舒服的很。 “听闻大皇子昨夜惊了魇,本宫心中惦记,特来瞧瞧。” 慎贵嫔忙俯身:“劳宣妃娘娘挂念。” 二人落座,慎贵嫔吩咐若蘅给宣妃上茶。 宣妃目光落在内殿方向,轻声叹道:“可怜见的,这么小的孩子,怎的会遭这样的罪。” 慎贵嫔眼眶一红:“昨儿个夜里哭了也闹了,怎么哄都不成。” “哎,近来也真是多事之秋。”宣妃叹道:“今儿个一早,玉妃也告了病。” “玉妃?”慎贵嫔一顿。 “是呀。”宣妃抬起脸,眉梢微动,笑道:“你还不知道吧,这说来也奇怪,分明圣上昨儿个夜里还去了颐华宫,偏生玉妃今儿个一早就不好了。” “这年轻人,难免贪欢,许是着了凉吧。” 慎贵嫔脸色瞬间难看极了。 这话不重,却字字往慎贵嫔心口戳。 她低下头,手指绞紧帕子,阴沉问道:“圣上...昨夜在玉妃处?” “你不知道?”宣妃有些惊讶,很快回过神来,“也对,你忙着照顾大皇子,应是无暇他顾。” 慎贵嫔抿着唇,依旧垂着脸。 宣妃眼见火候到了,慢慢将话锋一转:“说来大皇子这事儿,你可万万要重视。” 慎贵嫔抬眸:“此话何意?” “非是我说些晦气话,可民间传言,也不得不信。”她压低嗓音,“听闻寻常餍住之症,顶多不过三日,若是反复不止,甚至日渐严重...” “怎么?” “只怕...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 “不干净的东西?”慎贵嫔脸色瞬间发白,身子一颤。 宣妃连忙摆手,似有些后悔:“你瞧我,也是关心则乱,不过就随口一说,你别忘心里去。” 慎贵嫔却已慌了神,急急上前握住宣妃的手道:“宣妃娘娘见多识广,妾愚钝,还请指点一二。” 宣妃为难地叹了口气:“这宫中向来不许提这些东西,本宫也就这么一说。” “若是真有,这来历不明,轻易也不好说,若是知晓它从何处来,将源头镇住,自然也就无事了。” “源头?”慎贵嫔睁大双眼,“若...若源头是没了的婴孩呢?” “这...只怕就需得镇住那母子双方了。” 慎贵嫔一颤,握住宣妃的手不由得松开,整个人有些惶然。 宣妃见状,勾唇笑道:“本宫不过随口说说,妹妹莫要胡思乱想,在这宫中行这种事,是要掉脑袋的。” 她抬手拍了拍慎贵嫔的手背,语气温柔:“本宫不过是多说一句,兴许大皇子只是单纯做了个噩梦,妹妹切莫自己吓自己。” 慎贵嫔却已然神思不定。 宣妃见状,慢慢起身:“你且好生照看大皇子,若有需要,尽管来寻本宫。” 出了漱玉斋,宣妃唇角那抹温和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春猎当日,林美人赫然出现在了春猎的随行队伍中,安稳站在苏月潆身后。 皇后淡淡扫了林美人一眼,目光落在苏月潆身上,神色平静地看不出喜怒。 抚琴垂首立在一旁,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随行名单早已定下,如今圣上临时添人,分明是为了玉妃,这岂不是告诉满后宫的人,在圣上心里,皇后还比不过玉妃? 然而车马已齐,鼓声一响,谁也不敢多言 苏月潆今日换了身窄袖骑装,红衣猎猎,腰间束带将身形勾得极为纤细,春和还极有巧思地在她腰间挂了一串金铃,行走起来叮铃作响,好听极了。 她进宫多年,这还是头一回随驾出宫围猎,抬眼望去,只觉天地都开阔了几分。 御道两侧旌旗高悬,除却皇帝近臣,随行的便是南诏使团。 她目光随意一扫,忽而顿住。 远远的人群前头,一袭红衣银甲格外醒目,那清冷覆雪的眉眼,分明就是姬明弦。 苏月潆高兴极了,围场路途不短,若途中歇脚,她自可去寻二表兄说话。 此番随行,圣上并未带太多亲卫,一切皆是从简,后妃们也是如此,充媛及以上的才能一人一车,余下的妃嫔皆是两人同乘。 顾念大皇子年幼,慎贵嫔多少也得了特权。 只是不知皇后是有意还是无意,竟将萧贵嫔和郑贵嫔放在一车,这二人平日里便针锋相对,想也知道路上不会太平。 苏月潆轻笑一声,抬脚便要上自己的马车,却见黄海平自前头跑来,冲着苏月潆行礼道:“玉妃娘娘,圣上请您去前头伴驾。” 苏月潆唇边笑意一僵,顶着众人各异的目光一路去了御辇跟前。 相较于旁的车驾,御辇实在是宽敞的有些过分。 近乎一间小殿的大小,地面铺着厚厚的细绒织毯,两侧设有软榻与长案,榻上铺着小毯。 正中央摆着一张矮几,上头备着早已温好的茶盏与几样精致点心水果。 再往里,甚至隔出一道半掩的屏风,瞧不见后头的景色。 苏月潆扫了一眼,没瞧见楚域的身影,便自顾自在案几前坐下,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 很快,屏风后传来细微的响动。 苏月潆眉梢一动,回眸看去,下一刻盏中便溅出几滴茶水,滴在她腕上也未察觉。 楚域自屏风后出来,一身月白锦袍松松披在身上,领口微敞,衣襟并未系紧,隐约露出胸前一片如冷玉般的肌肤,墨发径直披散下来,垂在身前脑后。 苏月潆呼吸微滞,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月白色将他周身的帝王威仪压下去几分,反而衬得他如庭前芝兰,沉金冷玉。 楚域对苏月潆的怔愣和眼中的惊艳很满意,他慢悠悠走至苏月潆面前站定,居高临下道:“看朕做什么?” 苏月潆目光下移。 他竟是赤着足,脚背修长,肤色冷白,踩在厚软的绒毯上,几乎没有声响。 苏月潆咽了咽口水,此刻的楚域,不像皇帝,浑像那些狐狸精变的男人,来勾女子精魄的。 “苏月潆。”他偏了偏头,又唤了一声。 苏月潆这才惊觉,猛地将茶盏搁在案几上,掩饰般道:“圣上怎得穿成这样就出来了。” 第55章 第55章 楚域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纵使没照镜子,光是看苏月潆的反应,他就知道她喜欢极了。 他一步步走近,月白色的衣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动,衣襟也随之微动,隐约能见他腹上流利的线条。 楚域赤足在她对面坐下,随手将一根月白绣金色山水图的额带扔在她跟前:“过来,替朕戴上。” 苏月潆心头一跳,伸出手去拿那额带,忽觉有些赧然。 楚域眼底笑意更深,懒散地往后倚了倚,指尖在曲起的膝上点了点:“愣着做什么?” 苏月潆指尖一颤,捏着那额带,起身走至他跟前,小心翼翼贴上他额前。 因为需要将带子绕至他脑后,苏月潆不由得将双手搂过他脖颈,二人靠的极近。 楚域只需微微垂眸,就能瞧见女子红衣猎装下的白腻雪芙,鼻尖甚至能嗅到她身上的体香。 他呼吸一窒,整个身子不由得颤了颤。 苏月潆瞧不见后头,几次三番都没系上,楚域忽然抬手,扣住她的手腕:“紧张什么?” 苏月潆耳根微红,抬眸瞪了他一眼:“妾又瞧不见。” “出息。”楚域轻嗤一声,自顾自将额带从她手中拿了,三两下便系好。 苏月潆无语凝噎,他既然自己能系,何苦还要多此一举。 偏生抬眸嗔他那一眼,苏月潆似是被蛊惑一般,觉得面前这人格外好看,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心跳兀自加快。 楚域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伸手取过一旁的棋盘,随意捻了颗黑子落下。 棋子落在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苏月潆这才回神,一见又要下棋,下意识便要推脱:“圣上...” “长路漫漫,难不成,玉妃娘娘便就这般盯着朕的脸过几个时辰不成?”楚域掀了掀眼皮,眉梢带着笑意。 苏月潆指尖一颤,兀自镇定:“谁看你了。” “哦,那便是朕自作多情。”他扬了扬下颌,示意苏月潆快下。 苏月潆苦着脸:“妾真的不想下。” 楚域看了她一瞬,抬指棋子扔回棋篓中,轻轻点了点棋盘:“过来。” 苏月潆不知他又起什么心思,迟疑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楚域抬手,将她拉至自己身侧坐下,指腹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苏月潆的手腕,直叫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苏月潆想将手抽回来,没成功:“圣上这是做什么?” “不是不想下棋么?”楚域将人搂在怀中,轻笑道:“做些旁的也未尝不可。” 苏月潆被他吓得大惊失色,连忙扭头看向棋盘,伸手推他道:“谁说妾不想下了!” 她是疯了,才会在明知外头都是禁军和朝臣的御辇中跟楚域胡闹。 楚域轻笑一声,看着苏月潆逃也似得坐回了对面,慢悠悠重新捻起一子落下。 御辇外,紧跟其后的皇后凤辇中。 皇后正掀了一角车帘,目光慢悠悠地自前方高大的御辇上划过,良久,才松开指尖。 皇宫到围场,不过一日左右的功夫,圣上都要招玉妃同乘,连她这个皇后都不放在眼中。 “娘娘。”抚琴有些不解,“前些天圣上不是宠爱照充媛么,怎么...” 皇后淡淡瞥了抚琴一眼,语气不疾不徐:“你也说了,是前些天。” 抚琴蹙了蹙眉,下意识想要劝慰皇后几句,却听她道:“行了,下去吧。” 落日前,队伍终于到了茫茫围场前。 天际暮色苍茫,映得远山层林尽染,旌旗在山风中猎猎作响,连绵数里的营帐早已搭好,金顶龙幡,在暮色下如海浪起伏。 楚域早已换了身玄色猎装,玄色劲袍贴合身形,腰束黑金宽带,长腿笔直,步履沉稳。 众人齐齐下马,禁军列阵如林。 围场中央早已立起高台,台前十数米处,自上而下悬着一枚金轮,正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楚域缓步登上高台,一旁的黄海平垂首奉上御弓。 苏月潆站在人群中,极目远眺,正好同楚域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他站在高台上,远山为幕,落日为辉。 楚域勾了勾唇,很快抬手取箭搭弓,浑身气势凌冽。 玄弓被拉成满月,他浑身的肌肉线条在衣袍下隐约起伏。 “嗡——” 箭矢破空,金环应声而落。 “圣上威武——!” “圣上威武——!” 围场中顿时爆发出震天呼声。 楚域收了势,目光淡淡扫过台下的苏月潆,见她耳根小脸都红扑扑的,轻笑一声,转身将弓递回黄海平,抬步下台。 下方,苏月潆刚收回视线,就听一道爽朗的女声传来:“玉妃娘娘贵安。” 苏月潆扭头望去,便见段昭云一身淡蓝色飒爽骑装,身后背了把弓箭,瞧着英气极了。 她勾了勾唇:“公主殿下。” “你唤我昭云就是。”段昭云两步上前,眯了眯眸子笑道:“在你们大楚京城待了不过几日,再到这茫茫山野间,竟还有些不习惯。” 苏月潆歪了歪头,没作声。 段昭云却忽然凑近一步,笑道:“游韶哥哥文武双全,想来玉妃娘娘骑射定也不差。” 苏月潆掀了掀眼皮:“那公主可就猜错了,本宫并不擅骑射。” 段昭云哼笑一声,满脸写着不信:“玉妃娘娘同本公主比试一场如何?” “若你赢了我,我就告诉你,我同游韶哥哥是怎么认识的,又怎么会喜欢他,如何?” 苏月潆转过头,对上段昭云灼灼的目光,忽觉这个小公主有些意思。 她轻笑:“若我想知道,去问二表兄便是,公主这个条件,只怕在本宫这儿不够诱惑。” “玉妃姐姐~”段昭云拉着她的衣袖撒娇,“算我求求你了好吗?就比一场,就一场,若你输了,本公主也什么都不要你的,总行了吧。” 苏月潆看着她,轻笑一声:“想比什么?” “就骑马射箭。” 苏月潆轻扫她一眼,扭头吩咐宫人:“去牵两匹马来。” 不多时,两匹骏马便被牵至场上,一匹枣红,一匹雪白,皆是上等良驹,不远处,一个靶子也已经立好。 周遭后妃们见状纷纷围了过来。 萧嫔最爱凑这热闹,当即便命宫人取了两块锦布,拔下发间一枚金钗便朝其中一块扔了上去:“既然是比试,自然要有彩头,我押玉妃胜。” 郑贵嫔淡淡扫了那锦布上的金钗,扯下腰间的一枚翡翠坠子,压在另一块锦布上:“南诏公主自幼精于骑射,我便压公主吧。” 林美人犹豫了一瞬,将腕间最贵重的白玉镯子褪下,小心翼翼放在萧贵嫔那侧。 萧贵嫔勾了勾唇,目光扫了扫四周:“可还有人要下注的?” 王嫔冷眼瞧着,只觉吵闹不已,目光不自觉地在围场中逡巡。 苏月潆选了匹白马,利落的翻身上去。 红衣骑装贴合身形,将她腰线勾勒地极为纤细,为免误事,头发也被编做数条小辫垂在胸前。 她迎风而立,长指稳稳握住缰绳,偏头朝一旁的南诏公主轻笑:“公主若是输了,可别哭鼻子。” 段昭云驱马与她并立,轻哼一声:“绕场一圈,三箭为准,如何?” “自然。” 一旁的宫人瞅准时间,狠狠在兽皮大鼓上敲了一下。 “砰——” 鼓声如雷。 两匹马几乎同时冲出,霎时间尘土飞扬,蹄声如雷。 苏月潆身子微微前倾,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衣摆如火焰翻卷。 她单手控缰,另一手利落地从身后取出三支红色尾羽的羽箭,在快要经过靶子时利落的松手,稳住身形,狠狠拉弓。 风声擦过耳畔。 苏月潆指尖一松,三支羽箭瞬间破空而出,朝着靶心狠狠射去。 与此同时,段昭云紧随其后,连射三箭,箭矢格外凌厉,几乎分毫不让。 苏月潆猛地挥鞭,整个人窜了出去,乌发飞扬。 至终点时,苏月潆稍稍领先半个马身。 不远处,楚域神色莫辩,一双眸子格外专注地盯着苏月潆。 她正骑着马,脊背挺直,一手拽着马缰,满身骄矜。 暮光落在她脸上,为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许是因着剧烈运动过,她下颌仍有汗珠滑落,却不显狼狈,反多了几丝鲜活与锋芒。 楚域攥了攥手心,狠狠抿着唇,眼中含着几分暗恼。 结缡数载,他从不知道她会骑射,甚至骑射功夫这般好。 再一看四周人眼中的惊艳,楚域恨不得立即冲过去,将人狠狠藏在自己怀里。 他沉了眉眼,脚下一动,便听后方传来慎贵嫔有些惊喜的嗓音:“圣上。” 楚域蹙眉望去,便见慎贵嫔拉着大皇子匆匆而来。 “大皇子方才见圣上开弓,心生仰慕,非要吵着来见您。”慎贵嫔笑了笑,鼓励地看了大皇子一眼。 楚玦当即挣开慎贵嫔的手,上前拉着楚域的袖子,仰头道:“方才父皇那一箭,真是威风极了,父皇教教儿臣,好不好?” 七岁的少年,嗓音清亮,眸中带着对父亲的仰慕。 楚域垂眸看他,楚玦眉眼更像慎贵嫔,轮廓柔和,唇薄而浅,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秀气。 不像他。 楚域抬起眼,看着远处英姿勃发的苏月潆,心尖忽然痛了一下。 都说女儿肖父,若是他们那个女儿平安出生,定会生的像他,却有同她一般的骄矜。 若是再大些,怕要惹得满京城的好男儿竞相追逐。 楚域唇角忍不住弯了弯,再一扫过楚玦,猛地冷了下来。 他没忘记他本该举世无双的女儿是如何没了的。 大皇子敏锐地察觉出楚域神色的变化,有些怯懦道:“父皇?” 楚域收回视线:“宫中自有骑射师傅。” 慎贵嫔神色一僵,旋即笑道:“圣上政务繁忙,自然不敢劳烦,玦儿,还不谢过你父皇。” 楚玦愣了一瞬,终是低头:“儿臣谢父皇。” 远处,苏月潆那头已闹哄哄一片,人群围在她身侧,仿佛众星拱月。 楚域目光在她面上停留片刻,脚下一转,朝御帐中走去。 苏月潆笑意吟吟,被萧贵嫔等人簇拥着,听两名宫人禀道:“回禀诸位娘娘,红色尾羽的三支箭,较中心更近三分。” 一阵欢呼声顿时炸开。 萧贵嫔忙转了身,将那些赢了的战利品分了分。 段昭云也不忸怩,爽快一笑:“好,本公主也算输的痛快。” 她走到苏月潆面前,伸出手道:“我段昭云最服能胜过我的人,你这个朋友,本公主交了。” 苏月潆抬手,握上段昭云的掌心。 段昭云眨眨眼,一手勾了她肩膀,凑至她耳边轻声道:“当初在太和山,是我救了游韶哥哥。” 苏月潆一愣,便觉肩上一轻,段昭云笑着挥挥手:“行了,本公主要去寻游韶哥哥了。” 夜色渐沉。 围场中央的大帐内灯火通明,帐顶悬着数十盏琉璃灯,映得整片草地如同白昼。 案几排开,金盘银盏交错其间,香气四溢。 不同于宫中宴席的规整精致,今日端上来的多是整块整块的烤肉,另有切好的生肉与整鸡整鸭猪肋排,每席旁还摆着一只小炉,炭火噼啪作响。 显然是存了几分野趣,让这些养尊处优的贵人们亲手一试。 苏月潆尝了尝送上来的烤肋排,火候恰到好处,香料也调得细腻,只是怎么尝都同宫中的味道一模一样,失了些自然之趣。 她目光一转,落在一旁腌制好的整鸡上。 鸡皮泛着淡淡的蜜色,想来是提前抹了蜂蜜与调料。 苏月潆忽然生出了几分兴致,拿起夹子将整只鸡架在烤炉上。 炭火被拨得旺了些,火舌舔着鸡皮,滋滋作响。 萧贵嫔从她身旁探过头来,诧异道:“你还会这个?” “不会。”苏月潆摇摇头。 “那你...” “试试嘛。” 她小心翼翼翻转着那只鸡,时不时凑近去闻一闻,忽地有些失落,若是苏二妮儿在这儿,说不定有幸尝得她烤的鸡。 萧贵嫔看了她一会儿,狐疑道:“你今日怎么这么高兴?” 苏月潆动作一顿:“有吗?” “有。”萧贵嫔格外肯定。 苏月潆偏头想了想,轻声道:“许是日日待在层层宫墙中,难见如此广阔的远山和旷野吧。” 她抬起眼,望了望帐外那片暗色的山影。 火光映在她脸上,将那点笑意映得格外柔软。 话音未落,炭火‘啪’地一声爆响。 鸡皮焦黑了一角。 “呀!”苏月潆连忙转了转鸡,终究还是晚了些,一股糊味弥漫开。 她有些可惜地吸了吸鼻子,咬咬牙,硬是用小刀割下一块尝了尝。 苦的。 她猛地张开嘴,将那块鸡肉吐了出来。 萧贵嫔忍不住笑道:“有那么难吃吗?” 苏月潆面无表情地切了一块更黑的,夹至萧贵嫔跟前,面色平静地看着她。 下一瞬,萧贵嫔苦着脸将那块鸡肉吐了出来。 苏月潆嘿嘿一笑。 二人正闹着,一只香喷喷的烤鸡忽然被递到跟前。 段昭云笑意张扬:“尝尝本公主的手艺?” 萧贵嫔眉头微蹙,正要拒绝,却见苏月潆已经切了一块送入口中。 鸡皮酥脆,肉质鲜嫩,汁水在齿间溢开。 除却鸡肉本身的鲜甜,竟还带着淡淡木香与果香。 她眼睛一眯,舒服地轻轻“嗯”了一声:“好吃。” 段昭云得意扬眉。 御案上,楚域原本漫不经心听段既明说话,目光不自觉往苏月潆面上一挪,正好见她一口一口吃着段昭云送来的烤鸡。 楚域淡淡侧首:“黄海平。” “奴才在。” “请玉妃过来。” 苏月潆走至楚域身边时还有些懵然和恋恋不舍,回眸看了眼段昭云的鸡。 段既明微微扭头,同段昭云对视一眼,轻笑道:“昭云无状,还请玉妃娘娘和大楚皇帝陛下莫怪。” 楚域随意颔首,扭头看着苏月潆:“不高兴?” 苏月潆假笑:“怎么会。” 楚域冷哼一声,一手捏着苏月潆掌心揉搓,另一手将一只生鸡架到炭火上,动作利落。 苏月潆眸子一亮,楚域动作这般熟练,想来极有经验。 她眨了眨眼,有些期待地看着那只烤鸡。 楚域余光扫到她亮晶晶的眼睛,唇角也勾了勾。 下方,段既明被冷落下来,目光从帝妃二人身上划过,露出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炭火渐旺,终于烤好。 楚域亲手替苏月潆切了一块,淡淡放在她盘中。 苏月潆满怀期待地夹起,放入口中。 一股淡淡腥味混着没熟透的肉气,在舌尖散开。 她笑意僵了一瞬,放下筷子。 “如何?”楚域笑了笑。 苏月潆觑了眼那鸡肉,笑吟吟道:“圣上亲手替妾烤的,自然是极好吃的。” 楚域勾了勾唇,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段昭云,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放入口中。 下一瞬,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变。 片刻后,他淡声道:“这鸡许是放的过久了。” 苏月潆笑了笑:“圣上说的是。” 宴席接近尾声,楚域才淡淡宣布了明日进山狩猎的消息。 他正要拉着苏月潆一同离席,却被段既明拦下,说是有事相商。 离开前,他冲苏月潆道:“去御帐中等着朕。” 苏月潆乖乖点头,待楚域等人走后,才转身沿着围场慢慢走着。 夜风微凉,草叶沙沙作响,远处还有点点篝火,正与天际的星河相映衬。 到底不敢走的太偏,她领着春和,安静在一处帐子后坐下,抬头看着漫天星子。 这样的夜色,在宫里是瞧不见的。 半盏茶后,春和小心劝道:“娘娘,夜深了,小心着凉。” 苏月潆点点头,正要起身,却见远处一道人影匆匆过来。 “娘娘。”那人影走近,正是蕊儿。 蕊儿小心翼翼左右看了看,才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这是宣妃让奴婢交给一个侍卫的。” “奴婢觉得有些不对劲,这才偷偷拿来给娘娘过目。” 苏月潆周色气势一凛,目光落在那香囊上:“是宣妃亲口同你说的?” 蕊儿摇摇头:“不,是敏儿告诉奴婢的。” “倒是谨慎。”苏月潆冷嗤一声,从蕊儿手中接过那香囊,嗅了嗅,只觉一股甜腻的香气格外令人不适。 她垂眸看了看,再寻常不过的香囊,是宫女们常用的款式。 “你拿到这香囊,距离现在多久了?” 蕊儿垂眸:“回娘娘,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苏月潆眯了眯眸子,侧首吩咐春和:“去请林美人和照充媛过来。” “是。”春和得了令,连忙匆匆离去。 很快,她便携着二人回来。 苏月潆扫了眼周围,吩咐蕊儿留在原处候着,自己则是同林美人、照充媛二人寻了个开阔地坐着。 “你瞧瞧,这是什么?”苏月潆将那香囊递给林美人。 林美人放至鼻尖嗅了嗅,眉头紧紧蹙起,又小心翼翼从开口处挑了些香料出来,在指腹上碾碎了细看。 “回娘娘,若妾瞧得不错,这香囊里头的东西,当是有催情的作用。” 林美人话音落下,照充媛的脸色已然变了。 三人对视一眼,对宣妃的心思都已明了。 蕊儿是颐华宫伺候的宫人,若她在这种时候同侍卫有了首尾,只怕圣上会震怒。 只是就算如此,圣上也顶多治她一个御下不严之罪,宣妃诸多筹谋,仅仅是为了这个? 苏月潆眼中闪过一丝寒意,面上极为平静:“效用如何?” 林美人蹙眉道:“不算猛烈,却胜在绵长,若贴身佩戴,又在火热酒气之中,很快便会发作,轻则神思恍惚、举止失度,重则难以自持。” 照充媛冷笑一声:“若是不叫她称心,倒也枉费了她这番算计。” 苏月潆抬眸:“崔姐姐的意思是?” 照充媛轻笑一声,望了苏月潆一眼,起身朝蕊儿那边走了过去,凑至她耳边低语几声,末了,才道:“都明白了吗?” 蕊儿点点头:“娘娘放心,奴婢都明白。” “很好。”照充媛道:“此事定要做的极为小心,莫要叫她起了疑心。” “奴婢晓得。” 话落,照充媛又问林美人:“这香囊,可有法子叫蕊儿暂时不受影响?” 林美人蹙了蹙眉,有些为难:“出来的急,又在围场中,实在没有什么东西能用。”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不过妾随身带着清心丸,此物本是一般解毒的丸药,此时也能勉强用一些。” 蕊儿双手接过,从中倒出两粒咽下,很快从三人面前告辞。 苏月潆猜到照充媛想要做什么,有些犹豫地望了一眼,抿唇道:“崔姐姐,若是王嫔那头也正好...” 她话未说完,照充媛却已含笑应道:“放心吧,不会有问题的。”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第56章 第56章 夜色愈沉,围场四下灯火晦暗,只稀稀拉拉几个人影在夜色中来往。 湘文小心避开巡逻的侍卫,颇费了一番功夫才绕到了姬明弦的帐子前,屏息低低唤了两声:“姬将军?” 帐帘低垂,内里漆黑一片,分明空着。 湘文咬了咬牙,暗道运气不好,正准备转身离开,却与迎面而来的身影撞了个正着。 “哎!”那宫女被撞得退了半步,有些埋怨道:“你怎么不看路啊。” 湘文被吓得大惊失色,脸色发白,连忙伏身,掩着脸道:“对不住,是我走得急了。” 那宫女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冲她挥挥手:“行了行了,你快走吧。” 湘文提脚便走,却在转身时,瞧见那宫女径直进了姬明弦的帐子。 她眉心一蹙,几步追上去,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那宫女有些诧异:“姬将军在外头吃酒,吩咐我回来替他取件衣裳,怎么了?” 湘文舒了一口气,问道:“敢问姬将军在哪儿饮酒?” 那宫女有些不悦,狐疑地上下打量湘文:“你这人好生奇怪,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是什么来历,怎会出现在此处?” 她说着,佯装要唤人来的样子。 湘文心头一跳,连忙镇定下来,伸手一拦:“这位姐姐莫要声张,我乃玉妃娘娘身边的宫人,此次是来请姬将军过去同玉妃娘娘说话,还请姐姐行个方便。” 那宫女端详她半晌,见她的确穿的一身好料子,一瞧便不是普通宫人,这才勉强信了几分,抬手指了个方向:“就在西侧围栏那边儿,靠近射猎场的空地。” “将军今日心情好,同几个校尉喝的正尽兴呢。” 湘文点了点头,正要提步,却心中疑窦顿生,是不是有些太巧了。 不等她细想,那宫女忽然又道:“哎,你且等等,待我拿了衣裳与你同去。” 湘文吐出一口气,暗叹自己多心,笑道:“不必了,娘娘那头等的急,你这衣裳也不必取了,待会儿姬将军自会去娘娘那儿,冻不着。” 说罢,她匆匆转身离去。 王嫔帐中。 烛火摇曳,帐内香气浮动。 王嫔坐在桌边,指尖一遍遍摩挲着手中的小瓷瓶,瓶身温凉,她却只觉掌心发烫。 那瓶中装着的,正是今儿个下午从她父亲那儿得的春仙吟。 只需一点,足以叫人失了分寸。 她决不允许,那个南蛮子在她之前要了姬明弦,他是她的人! 王嫔心中烦躁难安,既恼又急,频频朝帐子外看。 不知望了多少次时,才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她猛地抬头。 湘文掀帘而入。 王嫔急急朝她身后望了望,见空无一人时,有些气怒道:“怎么回事,人呢?” 湘文连忙俯身,低声道:“姬将军说,此处人多眼杂,主子这儿太过显眼,他另寻了一清静之处,请您过去。” 王嫔心口那团怒气突然散了个干净,勾唇道:“他倒是谨慎。” 湘文瞥了眼王嫔,犹豫道:“主子,会不会有些不妥。” “什么不妥?”王嫔淡淡睨她,目光一闪,“你以为我要他过来是为什么?” 湘文不敢再说。 王嫔起身,将春仙吟紧紧握在手中,骄矜道:“还不快带路。” 她眼中闪烁着一缕兴奋的光芒。 湘文连忙提灯在前,围场中风大,将烛火吹得晃了晃。 与此同时。 宣妃钗环未卸,端坐帐中,手中捧着一盏热茶轻抿。 在她跟前,敏儿跪在地上,小心回禀道:“奴婢亲眼瞧着蕊儿将那香囊送进去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都未出来,奴婢这才敢来禀报。” 宣妃指尖敲了敲杯壁,温和一笑,赞道:“不错,你做的很好。” 一旁,若蘅连忙将一个荷包塞进敏儿手中,依旧是沉甸甸的分量。 敏儿心头狂喜,恭敬谢了赏。 宣妃慢悠悠道:“今日之事,若有半句风声...” 敏儿连忙叩首:“奴婢不敢。” 宣妃一笑:“下去吧。” 她走后,若蘅问道:“娘娘,可要奴婢先去瞧瞧动静?” “不必。”宣妃微微偏了偏头,“待闹将起来,自然会有人来报。” 若蘅默了默,望着敏儿离去的方向,有些犹豫道:“娘娘,咱们要不要...” 宣妃摇了摇头,她自然也想过这个问题,只是敏儿此人,她还有大用。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今夜月色正好,随本宫出去走走。” 若蘅应声跟上。 御帐内。 苏月潆刚蹑手蹑脚地进去,就见楚域已然端坐御案后,案上铺着数十封折子。 他显然是沐浴过的样子,墨发随意散在身前,未着寝衣,只松松系了件雪色外袍。 听见动静,楚域眼都不抬,淡声道:“去哪儿了?” 苏月潆心尖一紧,朝着楚域走过去:“随便转了转。” “哦?”楚域不阴不阳地应了声,脸色沉沉的,抿唇瞧着折子。 一连批了十封,都没有搭理苏月潆的意思。 帐中气氛顿时有些凝滞。 黄海平见势不妙,连忙笑着打圆场:“娘娘还不知道呢,方才圣上见您久不回来,好一顿担心,还亲自...” 话未说完,上方便传来楚域冷淡的嗓音:“黄海平。” 黄海平连忙跪下:“奴才知错。” “自个儿出去领罚。” 黄海平脸色一白,连忙叩首道:“奴才多嘴,奴才多嘴。” 说完,目光哀切地望了眼苏月潆。 苏月潆心中一叹,知晓某人的火气是冲着谁来的。 她往楚域的方向又挤了挤,将身子同他贴在一起,偏头道:“圣上生妾的气了?” 楚域不看她,只抬手换过另一摞折子,头也不抬:“黄海平,还愣着干什么。” 黄海平背脊一凉,只得磕头应了声“是”,起身要退。 “慢着。”苏月潆忽然出声。 她咬了咬牙,索性一狠心,整个人往楚域怀里一窜,双臂环住他的腰,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妾不过出去走了走,圣上便要生气,那妾日日等着圣上的时候多了,妾要是学了圣上,岂不是日日都要气死了。” 楚域垂眸看她,气的笑了笑。 他会信她日日等自己才有鬼了。 她这个没良心的,只会在有求于自己时才假笑,演的还不如宫中的梨园戏班子。 苏月潆被他冷落,又扫了眼黄海平,赌气似的道:“黄大监不过是告诉妾一句实话,才惹了圣上动怒,若是要罚,便连妾一块儿罚好了。” 说罢,她别过头去,眼尾泛着水色。 楚域盯着她,目光幽深,似笑非笑:“苏月潆,朕还未消气呢,你倒先同朕置气了?” 苏月潆不理他,从他怀里腾地坐直,侧过身去。 楚域瞥她一眼,冲着黄海平冷哼一声:“滚。” 黄海平如蒙大赦,连声应声,麻溜地退了出去。 帐内顿时只剩二人。 楚域伸手捏住苏月潆的双腮,指腹微微用力,将她的脸转过来,盯着她的眼睛:“说说,玉妃娘娘方才去哪儿了?” 苏月潆心里咯噔一下,迅速掂量了一番,确认他不知道方才的事,才垂了眼睫,委委屈屈道:“妾不知圣上何时回来,一个人在帐子里难受,这才出去走了走。” “没了?”楚域淡声问。 “没了。”苏月潆点头。 楚域轻嗤一声:“巧舌如簧。” 苏月潆抬眼看他:“都是跟圣上学的。” 楚域绷不住,唇角微扬,终是笑出声来。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语气低缓:“今儿个玉妃娘娘好生威风,朕竟不知,朕的玉妃娘娘还如此擅于骑射。” 苏月潆一惊:“圣上都瞧见了?” 楚域挑眉,不答。 苏月潆下意识觉得这人再问下去又要吃醋了,眼珠一转,忽地起身:“妾去梳洗。” 说罢逃也似的进了内室。 楚域慢悠悠起身跟上。 一盏茶的功夫后,帐内灯火柔和,榻上软衾铺陈。 楚域揽着她,指尖圈着她的发丝玩:“什么时候学的?” 他记得苏尚书迂腐,应是不会教女儿这些。 果然,还是没逃过这一遭,苏月潆倚在他怀里,乖巧道:“在外祖家学的。” 外祖家。 楚域眸色微沉,心里忽地泛起一丝说不清的酸意。 “跟谁学的?”他语气淡淡,“又是你那个风华绝代的二表哥教的?” 苏月潆抬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圣上吃醋了?” 她笑得像偷了腥的小猫。 楚域心口一紧,眸色渐深,猛地翻身覆于她上方,垂眸狠狠吻了下去。 苏月潆被他吻地喘不过气,下意识伸手去推他,却被他扣住手腕,牢牢摁在发顶。 楚域看着苏月潆,眸色渐深,唇齿不住地在她娇嫩的唇瓣上碾磨轻咬。 她整个人渐渐软下来,几乎化在他怀里。 楚域眯了眯眸子,终于放过她可怜的唇,转而向下吻去。 帐外忽然传来黄海平发颤的声音:“圣上,出事了!” “圣上...”苏月潆听见动静,下意识伸手去推楚域。 “无事。”楚域动作一顿,眸色骤冷。 他低头看了眼怀中人,苏月潆气息微乱,衣襟半敞,眼尾还染着未退的红衣,此时正捂住地抓住他衣襟。 楚域将苏月潆按回榻上,扯了一旁的锦被替她盖好,才翻身坐起,披了外袍,声音沉沉道:“进来。” 帐帘掀起,十二扇山水屏风外,黄海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嗓音发颤:“圣上,西侧围栏那头...出事了。” “说。” “有人...有人私通。” 楚域眸色一寒:“皇后呢?” “皇后娘娘已经过去了,只是这人...这人身份特殊,请...请圣上移驾。” 苏月潆心口一跳,拽住楚域的衣袖:“圣上。” 楚域安抚地望了她一眼,转头对黄海平冷声道:“说清楚。” 黄海平额头贴地,冰冷的触感一路从额上传入心里,他咬了咬舌尖,顶着颤意道:“是...王嫔主子。” 话音刚落,帐中气氛顿时愣了下来。 楚域眼底冷意浮起:“和谁?” 黄海平咽了口唾沫:“一个侍卫。” 楚域微微转过头,面色平静,对苏月潆道:“你好好歇着,朕去去就回。” 苏月潆下意识攥紧他衣袖,艰难道:“妾同您一起。” 楚域皱眉,下意识想要拒绝,又担忧苏月潆的安危,终是应了下来。 二人一路到了西侧围栏的帐子前,一小帐被团团围住,禁军持戟而立,灯火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王靳心惊胆战立在外侧,等着楚域传召,他方才刚入睡,便被人传了过来,此次忐忑的不行,生怕楚域是发现了他们明日的计划。 楚域下了辇,夜风凛冽。 他微微蹙了蹙眉,伸手将自个儿身上的披风解了,系在苏月潆身上,才抬脚走了过去。 路过王靳时,他微微瞥了一眼,冷声道:“进来。” 王靳低头应声,跟在楚域身后。 “圣上到——” 众人齐齐行礼。 进了帐子,便见皇后一身凤袍,神色倦怠,在她身边,是低眉顺眼的宣妃。 另一旁,段既明与段昭云兄妹二人也在。 湘文跪在一旁,面色惨白。 苏月潆扫了一眼,倒是不曾瞧见王嫔的影子。 毕竟是圣上的妃嫔,便是出了这等丑事,也该遮掩一番。 楚域拉着苏月潆至主位坐下,目光当先落在皇后身上:“人呢?” 皇后脸色一僵,有些难以启齿道:“王嫔与那人...难以分开,妾不敢擅专。” 楚域脸色一冷,目光划过段既明二人,蹙眉道:“太子殿下,今夜朕还有事,不便招待。” 段既明轻咳一声,似是听不出话中逐客之意,笑道:“皇帝陛下多礼了,就当本太子不在便是。” 楚域看了他一眼,没与这人多纠缠,轻声道:“黄海平,去将她们带出来。” 黄海平应声,不过片刻,几个宫人便将一男一女带了出来。 王嫔披着一件凌乱的外袍,衣襟扣得歪斜,发髻松散,几缕青丝黏在脸侧。 她脸上甚至还带着未褪的酡红,唇色红肿,仍有水光,神色呆滞。 比起王嫔好歹堪堪遮住身子,一旁的侍卫就难堪多了,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亵裤,赤着胸膛,上头遍布抓痕,纵横交错,刺目至极。 皇后和宣妃不约而同地别开眼。 楚域目光一沉,将苏月潆的脑袋转向一旁。 王嫔目光缓缓扫了眼四周,仿佛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下意识要往那侍卫身上靠。 王靳骤然怒斥:“孽障!你这是在做什么!” 这一声如雷,劈的王嫔猛地回神。 她下意识转过头,待看清那侍卫的脸,瞳孔一缩,尖叫道:“你是谁!怎么是你!” 话落,王嫔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不整的衣物,猛地便尖叫起来。 那侍卫连忙磕头道:“启禀圣上,属下不知啊,都是这女人,是她!” “属下本是吃醉了酒,在帐子里头睡觉,这女人摸黑进了帐中,上来便亲属下,还给属下喂了东西,属下什么都不知道啊!” “还请圣上明查!” 那侍卫猛地磕头,不过几下额上便渗出血迹。 王嫔面色瞬间煞白,唇上血色尽褪,猛地望向帐子中跪着的湘文。 她不是蠢人,脑中很快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人做局了。 楚域目光在王嫔脸上停了一瞬,再落到王靳面色,冲黄海平淡声道:“去搜。” “是。” 黄海平很快领着人回来,呈上一支小瓷瓶和一枚香囊。 楚域伸手拿过那小瓷瓶,里头尚且剩了些液体,刚在鼻尖一嗅,甜腻的香气扑鼻而来。 “圣上...”苏月潆有些担忧地望着楚域,被他安抚地拍了拍手背。 楚域将东西扔了下去,那瓶子咕噜噜滚在王嫔膝边。 “你说不是他,那你说,这药你本来想用在谁的身上?” “此处地处偏僻,王嫔,你怎会到此处来?可别告诉朕,你毫不知情!” 楚域的嗓音中是压抑不住的怒意。 王嫔名义上还是他的宫妃,却主动给旁人下药求欢,还被南诏太子公主撞见,他楚域,他大楚,还有何颜面? 王嫔眼中的迷离尽数散去,只剩惊惶与恐惧。 她分明记得,帐中的人是姬明弦,否则她无论如何... 王嫔喉咙发紧,再瞥见一旁低贱的侍卫,忍不住一口呕了出来。 这样下贱的人! 她竟然将自己的身子,给了这样一个下贱的人! 旁人看不出来,王靳却是瞧出几分不对劲。 他这个女儿,最是自视甚高,偏生心里头记挂着那个姬明弦,今日之事,怕是她自个儿想要阴姬明弦,却正巧中了旁人的计。 王靳咬了咬牙,飞快上前一步,抬手就冲着王嫔狠狠一巴掌打了下去:“你这个孽女,真是将老夫的脸都丢尽了!” 他猛地朝楚域跪下,声嘶力竭:“圣上,王梵便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做出这样的事,还请圣上明鉴!” 说着,王靳狠狠扭头,冲着王嫔冷声道:“还不仔细想想,究竟是谁陷害的你!” 楚域看着王靳作秀,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垂眸把玩着苏月潆的手。 宣妃见状,目光微不可察地闪了闪。 王嫔似是被提醒了,目光在帐中众人面上一一划过,至段昭云时猛地一顿。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王嫔只觉心中又气又羞,颤着指尖指了过去:“是你!一定是你这南蛮子!” 段既明冷笑一声:“这位娘娘,你是昏了头了吧,我妹妹才来大楚几日,作甚要害你。” 王靳闻言也是一窒,太阳穴突地一跳。 他没想到王梵这般蠢,但凡她指了苏月潆或是宣妃,他都能帮着将此事定成后宫争斗。 可她偏生争风吃醋,拖了南诏公主下水。 不等王靳开口,段昭云轻笑一声,抬手拍了拍自家兄长,慢悠悠上前一步,至王嫔跟前蹲下身,讥诮道:“王嫔可真会攀扯,本公主先前同兄长,一直与游韶哥哥在一块儿,方才听见这边有动静才来,何来陷害之说?” 她刻意咬重了“游韶哥哥”四字。 王嫔气的双眸通红,恨不得撕了段昭云这幅耀武扬威的样子,因此也就不曾注意到,段昭云隐在袖下的指尖动了动,朝着王嫔探了探。 王嫔身体一僵,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呼吸乱了几分。 “行了,昭云。”段既明轻轻出声。 段昭云哼了一声,回了段既明身边。 楚域眸色变了变,睨着王靳:“你们还有什么话好说?” “若是王卿觉得不妥,朕这就命人传陆观承和隋屿来,将整个围场好生彻查一番,如何?” 王靳脑中“嗡”地一声。 彻查? 若是现在彻查,那他埋伏在围场中的人...岂非功亏一篑? 王靳目光落在王嫔面上,恨得几欲吐血。 他怎么会有如此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女儿! 王靳咬着牙,叩首道:“启禀圣上,王嫔此事的确不妥,但...” 话音未落,王嫔忽然又低低呻吟了一声。 她脸颊再度泛红,身子微微发软,显然又起了药性。 这一声娇吟在帐中格外刺耳。 楚域眸底寒意骤深,面上的厌恶之色毫不掩饰。 他看着王靳,语气极致淡漠:“王嫔水土不服,今夜病逝。” 王靳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圣上!不可!” 楚域没了耐心,拉着苏月潆站起身,冲皇后道:“剩下的,你看着办吧。” 皇后微微躬身:“妾遵旨。” 她目光冷冷落在其余人等身上:“诸位,便不用本宫送你们了吧。” 王靳咬了咬牙,双眸血红,终是不敢现在便同楚域翻脸,冷着脸一脚轻一脚重地出了帐子。 看着楚域搂着苏月潆离去的身影,王靳冷脸看着段既明,恨道:“太子,别忘了明日的事。” 段既明勾了勾唇间,笑得意味不明:“这是自然。” 身后的帐子中,很快来女子尖锐的哭叫声,很快没了声息。 那侍卫倒是好处置的很,堵了嘴便拉出去处死。 王靳心尖猛地一颤,阖上眸子掩住滔天恨意。 他的女儿香消玉殒,而楚域却是春宵帐暖。 此仇不报,他誓不为人! 另一边,皇后处置好这桩阴司后,目光自宣妃面上划过,温声道:“宣妃今日,倒真是巧了。” 方才入夜,便是宣妃带着人来禀她,说是发现些不该有的东西,这才有了今日之事。 她可不相信,王嫔那般心高气傲的人,会同一个侍卫私通。 宣妃眨了眨眼,同样望了回去,笑吟吟道:“可不是么,谁知道王嫔竟是如此之人。” 皇后微微眯了眯眸子,没再多说什么,扶着抚琴的手转身离去。 今日之事,她不信宣妃没有插手,只是她废了这般多的功夫,仅仅为了一个王嫔,可能么? 只怕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原处,宣妃敛了笑意,眼中冷光一闪,也回了自己帐中。 御帐中。 苏月潆坐在榻上,望着正在擦脸的楚域,有些犹豫道:“圣上真的相信,王嫔是自个儿同那侍卫...” 楚域淡淡看来,冲着苏月潆一笑:“是真是假,有何要紧?” 苏月潆闭了嘴,心中明白了些什么。 直接处死王嫔,总比当着南诏使臣的面牵扯出更多丑事要好。 若是想要知晓真相,楚域自可等此事过后慢慢再查,无论如何,一个秽乱后宫的妃嫔,是活不成了。 见苏月潆神色有异,楚域将人揽在怀中,蹙眉道:“明日,朕送你...” 他本想说送你回去,可一想到围场外那些蠢蠢欲动的人马,转了话锋道:“明日,你好好跟在朕身边。” 苏月潆看着他,轻轻应了一声。 第57章 第57章 翌日,天色尚未大亮,围场中早已起了薄雾。 昨夜死了个宫妃与侍卫的事并未引起任何水花,围场外依旧旌旗猎猎。 御帐中。 苏月潆尚在半梦半醒间,便觉指尖被人轻轻握着。 她微微蹙眉,下意识睁眼,就见楚域坐在榻边,指腹正一寸寸摩挲着她的指尖。 苏月潆被楚域吓得心头一跳,连忙坐了起来,暗道这人不说话坐在这儿吓她。 楚域淡淡挑眉:“醒了?” 苏月潆点点头,忙唤了春和等人进来伺候她梳洗。 正更衣时,听见楚域有些纠结的嗓音传来:“你今日可要下场?” 依着惯例,今日围猎会分做两拨,一拨随楚域入密林逐猎,一拨则留守围场,由姬明弦统筹护卫。 苏月潆有些诧异地扭头,不明所以道:“圣上昨儿个不是让妾跟着您?” 楚域有些默然,理智告诉他,让苏月潆留在围场,似是稳妥一些。 可既知王党会在围猎时出手,若是他们并不如他所料在密林突袭,而是分出大批人马围攻围场,意图要挟他,那围场只会更加危险。 他抬起眼,瞥了苏月潆几瞬,不将她放在眼前盯着,他怎么也不放心。 楚域当即叹道:“罢了,你要记得,一定要跟紧朕。” 苏月潆有些奇怪,楚域向来不是个忸怩的性子,这两日是怎么了。 难不成围猎有何奇怪之处? 苏月潆隐隐提起警惕,很快换了衣裳随楚域一同出了帐。 日出时分,浩浩荡荡的人马便已至密林边缘。 楚域一身墨色骑装,束发高冠,腰悬一柄玄铁长剑,肩背挺直,正应了那句,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在他身后,随驾重臣列阵,段既明与段昭云骑于左侧,苏月潆、宣妃、萧贵嫔与郑贵嫔则乘马于右。 号角声起,一头通体流金,角缠红绸的鹿自林间奔出。 楚域勒马于阵前,弯弓搭箭,弓弦绷紧如满月。 苏月潆的目光不自觉落在楚域身上。 日光下,他身形挺拔,风自袖中鼓起,衣袍猎猎,周身气势凛冽。 凭心而论,楚域除却身份,也是个极易叫人心动的男人。 段既明微微眯了眯眸子。 下一瞬。 “咻——” 箭破长空,金鹿尚未奔出百步,便已应声而倒。 有侍卫将那金鹿抬了回来,苏月潆扫了一眼,箭矢正中金鹿眉心。 四下轰然喝彩。 楚域轻轻勾了勾唇,目光落在苏月潆面上,却是抬手一挥:“今日夺得头筹者,朕将此弓赠他!” 众人当即四散而去,马蹄声如雷,惊起飞鸟无数。 楚域看了苏月潆一眼,当先策马而入。 苏月潆依言跟在他身后。 林子渐深,光影斑驳,待行至稍静处,楚域才勒缰回首:“过来。” 苏月潆怔住,驱马过去。 待二人并驾齐驱时,楚域忽地伸手,一把将人拉上自己马背。 苏月潆惊呼尚未出口,人已落入楚域怀中。 “圣上?” 楚域单臂揽住她腰身,语气不容置疑:“别乱跑。” 苏月潆抿了抿唇,目光自一旁扫了扫。 四周侍卫呈半月形护卫,陆观承与隋屿分列左右。 她不着痕迹地望了眼隋屿,垂下眼,只觉楚域锢着她的手臂烫的惊人。 楚域以为她是害羞,低笑一声,抬眸冲隋屿道:“自去狩猎即可。” 隋屿微顿,与楚域对视一眼,很快领着人退下。 苏月潆这才松了一口气,稍稍软下身子,倚在楚域身上。 “试试?”楚域将手中的弓递至苏月潆手中,“昨儿个玉妃娘娘的英姿,可叫朕念念不忘。” 苏月潆被他笑的耳根一红,挺直腰背,举弓瞄准一只窜出的野兔。 楚域眯了眯眸子,暗中将她腰间收紧。 箭出。 灰兔翻滚倒地。 楚域似笑非笑:“不错。” 苏月潆望了眼依旧守在一旁的陆观承,心中隐有预感,忍不住道:“圣上...” “怕了?”楚域挑了挑眉,忽然俯身,贴近她耳侧,“抱紧朕。” “今日,朕带你猎一条,最大最肥的猎物。” 苏月潆心里咯噔一下。 林间深处,几道影子悄然俯低。 王靳冷着脸,眸中是汹涌的恨意:“咱们的人,可是准备好了?” 文寅眸光一闪:“回大人,已经混入密林中,只待您一声令下。” “段既明那头呢?” “太子说,一切听您指挥。” 王靳一手紧握成拳,翻身上马,冷喝道:“动手!” 林间骤然破空声起,无数黑影瞬间朝着一个方向疾驰。 箭雨如蝗。 第一拨冷箭朝着楚域飞快射去,陆观承冷下脸,暴喝道:“护驾!” 马背上,楚域神色骤冷,一手拎起苏月潆扔在背后,凛声道:“在朕背后躲好了!” 话落,他右手长剑出鞘,对着杀过来的刺客便是狠狠一剑,刺客喉间溅出血花。 黑衣人自四面八方涌出,刀光剑影凌乱,马匹受惊长嘶,蹄声与惨叫声交织成一片。 侍卫们迅速合围,将楚域身前隔出一个真空带。 楚域只觉浑身鲜血都在沸腾,当即便想冲入战场,却放心不下身后的苏月潆。 却见苏月潆取过楚域身后的弓箭,搭弓便射杀一人。 她扭过头,笑道:“圣上不必顾忌妾,妾亦可杀敌。” 楚域看着她,忽然狠狠地心动了一瞬,抽出腰间的短刃交给苏月潆,转身便提剑杀入敌围。 有了楚域的加入,陆观承等人瞬间士气大涨,杀杀杀之声不绝于耳。 苏月潆一箭一人,脸上冷沉,心中却有些慌。 按理说,有刺客,她们应当且战且退,可楚域眼下没有半分退的意思,甚至隐隐在往深处走。 更像是...以身做饵,诱敌深入。 正想着,马蹄声再起,林外尘土飞扬,王靳率一队人马逼近。 他神色冷傲,目光扫过占据,骑于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楚域,笑道:“圣上好身手。” 人马迅速合围,将陆观承等人牢牢围在其中,形成一个大的包围圈。 楚域被围困中央,四周侍卫渐渐收缩阵型。 “王靳,你竟敢谋反!” “谋反?”王靳咬咬牙,双眸通红,“楚域!都是你逼我的!” “老夫走到今日,都是你一步步逼的!” 他只想享受世家该有的权力,将王家源远流长地传承下去,可是楚域非是不肯。 “朕逼的?”楚域冷笑,不着痕迹地将苏月潆挡在身后,“若非你的手伸得太长,妄想买官卖官,将大楚朝堂当做你王家的一言堂,朕又何尝想对你动手。” 王靳冷笑一声,举起手中长剑对准楚域:“不管怎么说,今日这林子,圣上只怕出不去了。” “哦?”楚域微微眯了眯眸子,“你这般胸有成竹,难不成还有帮手?” 王靳有些遗憾地笑了笑,看着楚域的目光包含可怜:“谁让咱们的圣上自视甚高呢?” 他忽地侧首,高声道:“太子殿下,还不出来么?” 林风一滞。 苏月潆握紧了袖中的匕首。 众人齐齐侧眸,便见段既明神色从容,驱着一匹黑马缓缓步了过来。 行至王靳身侧,却未开口,只是低头抚了抚马鬃。 “你竟勾结外邦!”有人顿时暴怒。 楚域神色微变,目光扫过段既明:“太子殿下,这是何意?” 王靳眼中尽是得意,他仰起头睨着楚域,笑道:“谁叫你连个人都不愿给太子殿下呢。” 苏月潆眯了眯眸子:“你是什么意思?” 王靳目光挪到苏月潆面色,猛地想起昨日之事,咬了咬牙,冷笑道:“圣上的确宠爱玉妃娘娘,连这样的日子都将玉妃娘娘带在身边。” 他狠狠磨了磨后槽牙,狞笑道:“玉妃娘娘,待老夫杀了楚域这小子,就送你一起下去见他!” 楚域脸色一沉,露出几分寒意:“太子,还要看热闹到什么时候?” 这话一出,王靳脸色骤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段既明唇角弯起,驱着马缓缓走至另一侧,围困的黑衣人中,忽然有一半转身,将剑刃对准了王靳的人。 “孤与大楚为邻,求的是利益,可无论孤怎么看,这大楚皇帝,似乎都比阁下要强,你说呢?” 王靳怒极反笑:“你这是要反悔?” “你别忘了,你可是同老夫签了契约的,你以为楚域这小子能放过你,与你既往不咎?” “非也非也。”段既明摇摇头,“本太子与你,可没有丝毫干系。” 空气骤然凝滞,楚域同王靳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交锋。 王靳终于意识到不对,段既明和楚域,同他说了半天,竟是丝毫未动,这其中有诈! “退!” 话未说完,远处忽然有号角再起,低沉浑厚,正是军号。 林外铁骑声震天而来,远远能瞧见隋屿首当其冲。 王靳脸色惨白:“不,不可能。” 楚域冷笑:“你以为,这世上只有你一个聪明人?” 林外旗帜翻飞,王靳身后的人马顿时骚动。 段既明慢悠悠退出战圈,表示事不关己。 王靳双眸赤红:“你们算计我!” “大人?!”许祝扭过头,咬牙道:“事已至此,也不能束手就擒!” 王靳狞笑一声:“杀了他们!” 三方人马迅速混战在一起,王靳看着楚域将苏月潆护得密不透风的样子,提刀狠狠朝楚域砍了过去。 苏月潆心头一紧,连忙伸手将楚域推开。 下一瞬,数名刺客与文寅、许祝二人疯一般地扑了过来,将苏月潆与楚域狠狠隔开。 “苏月潆!” 苏月潆猛地咬牙:“圣上小心,别管我!” 说着,她侧身避开文寅刺来的剑尖,用尽全力朝侧后方一滚。 肩背重重砸在地上,顺势滚入一片灌木丛中。 枝叶划破她的手臂,裙摆被荆棘撕裂,身影瞬间被林影吞没。 “苏月潆!”楚域目眦欲裂,他伸手去抓,却只抓了个空。 下一刻,刺客死死缠住楚域,刀刀逼命。 楚域胸腔仿佛被人狠狠撕开,不管不顾便想去追苏月潆,却被刺客猛地围住。 外围,陆观承等人不住想要往里靠,却被不要命的刺客挡住去路。 楚域心中的杀意彻底失控,提着剑狠狠扑向刺客。 到底刺客们占据地理优势,围在楚域身边的人多,不少人拼死一击,也在他身上留下不少伤口。 “滚开!” 好容易杀出一条血路,楚域正要朝着苏月潆消失的方向去,许祝自死角闪出,长剑直刺楚域背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藏在灌木丛中的宣妃猛地冲了出来,替楚域挡下这一剑。 “噗嗤——”剑刃刺入血肉,血花猛然绽开。 楚域回头,却见宣妃身体一软,跌入他怀中:“圣上,小心。” 鲜血自肩头汩汩而出,染红他胸前衣襟。 隋屿等人很快加入,战局登时出现一边倒的局势,楚域嗓音发哑:“去找,掘地三尺,也要将玉妃找回来!” 王靳不顾被擒,朗声狂叫道:“老夫的人听命,追杀玉妃!一定要杀了那贱人!” 楚域沉下脸,提剑便狠狠割了王靳的舌头。 王靳惨叫一声,血水混合着断舌喷溅出来,只剩下含糊不清的呜咽,只是眼中闪烁着快意。 楚域眼里冷的骇人:“王靳,你是不是觉得,就算你死了,你的两个儿子在商州、原州也能好好地?” 他笑了笑,放低嗓音,听在王靳耳中却如同索命曲:“你放心,朕定会将他二人带至你面前,一刀一刀活剐了他们!” “押下去!” 宣妃扯了扯楚域的袖子,气若游丝。 楚域这才想起,宣妃还在一刻不停地往外涌着血。 到底对他一片真心,楚域缓了脸色,轻声道:“朕命人送你回去。” 他正要将她交给侍卫,却被宣妃狠狠攥紧袖子。 她摇头道:“圣上...妾...清誉...” 楚域心中着急,闻言蹙了蹙眉,抬手便击在宣妃脖颈处。 下一瞬,将昏过去的宣妃交给侍卫,转身翻身上马:“封山。” “将所有出路封死,一只鸟都不许放出去。” 陆观承领命,林子瞬间被分成数十个区域,由各队禁军分开搜查。 另一边,苏月潆摔入林中时,背脊狠狠撞上石块,痛的她呼吸一窒。 她强忍着疼痛,刚要辨认方向,却听得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月潆心底发凉,忙蹲了一下去,一动不敢动。 不远处,一队黑衣人缓缓逼近,朝着苏月潆藏身的位置一步步走了过来。 剑尖在她身侧的灌木丛刺了刺,才有人道:“走!” 待人走后,苏月潆起身便朝着林外的方向跑,有枝叶抽在脸侧,打的她生疼,却也不敢回头。 忽然,身后有人猛地逼近,喝道:“站住!” 长剑狠狠刺了过来。 苏月潆咬着牙,一边拼命跑,一边飞快侧身,刀锋擦着肩头过去,衣衫裂开一道口子。 对方显然没料到她反应如此快,微愣一瞬。 苏月潆抓住这一瞬,脚步猛地一顿,捏紧手中的短刃就狠狠扑了上去,一刀刺入那人腹中。 鲜血溅了她一脸。 那刺客瞪大双眼倒地。 苏月潆眼中猛地涌出泪来,抓着短刃的手也在发抖,她吓得快要死掉了,却半点也不敢停,拔腿就跑。 奔跑间,苏月潆听出了军号的声音,转身便循着那个方向去。 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苏月潆几乎要崩溃,却不敢回头,只死命地跑。 下一瞬,一只大掌狠狠锢住她腰间,单臂将她整个人提起,掠上马背。 苏月潆捏着短刃反手便刺,却被男子大掌攥住。 “是我。” 她泪眼朦胧望去,正是隋屿。 劫后余生。 苏月潆一直憋着的泪水汹涌而出,她不敢哭出声,一手狠狠捂着自己的嘴。 隋屿将人死死扣在自己身前,力道重的像是要将人揉进骨血。 天知道他方才听见圣上说,玉妃娘娘失踪时是怎样的惊恐。 他扣着苏月潆肩膀,温柔的触感传入掌中,太好了,她还活着。 隋屿闭了闭眼,双腿狠狠夹了夹马腹,飞快朝林中疾驰。 苏月潆察觉出不对,一手抓住隋屿衣襟,颤然道:“我们这是去哪里?” 隋屿没说话,抿着唇,脸色阴沉的吓人。 苏月潆有些慌,咬了咬唇才道:“圣上...” 话未说完,便觉隋屿抓着她的力道猛然增加,苏月潆闷哼一声,住了嘴。 隋屿一路行至一个山洞前,才将人打横抱下了马。 苏月潆见状忍不住挣扎:“隋屿,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隋屿没回答,抱着她大步入了洞。 苏月潆心里一沉,半怒半劝道:“你疯了,圣上如今一定在找我。” 隋屿脚步一顿,将人放在山洞中,下一瞬,朝着那张红唇狠狠吻了上去。 苏月潆怔住。 男子带着冷香的气息在她的唇舌间肆虐,隋屿不管不顾地发泄自己心中再也抑制不住的浓烈情绪。 便是二人当初情谊最笃时,也不曾越过雷霆半步。 苏月潆猛地反应过来,抬手便狠狠朝隋屿肩膀推去。 隋屿却将她腰搂的更紧,漆黑眸子中压抑多年的不甘与绝望终于溃堤。 苏月潆想扭过头,却被隋屿狠狠扣着后脑勺,不管不顾。 良久,他才猛地松开她,一双眸子红的吓人。 苏月潆唇上尚残存着那股撕咬的灼意,心口乱成一团。 “隋屿,你疯了吗?”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隋屿抬起眼,神色莫名,“若不是当年出了岔子,你现在早就是我的妻子了,说不定连孩子都有了。” 苏月潆被那眼神吓得一愣,连忙放轻嗓音道:“事已至此,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隋屿,苏月微如今正有孕在身,你的夫人和孩子,在长宁侯府!” 隋屿笑了一下,笑意极淡,他说:“是啊,那是长宁侯府的世子妃,和子嗣。” 苏月潆喉间微紧:“你想做什么?” “如果,我说,我想同娘娘私奔呢?”隋屿眼眸漆黑。 苏月潆看的有些害怕,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你怕我?”隋屿似是有些接受不了,他上前一步,将苏月潆整个人罩在身下,一字一顿笑道:“苏月潆,你怕我?” 苏月潆的确怕,隋屿在她面前向来是高岭之花,她从来没见过他这般疯魔的样子。 她频频看向洞口,胆战心惊。 “想必圣上的人已经在找我了,你我这般,若是被发现...” “发现又怎样?”隋屿神色扭曲,阴沉的脸上有些病态的偏执,“他根本就不在乎你!” “他如果真在乎你,为何会将你带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 “如果你和皇后一般在围场待着,根本便不会有今日这遭危难。” 他看着苏月潆,忍不住握上她双肩,放缓了嗓音道:“阿潆,跟我走吧,就当长宁侯府的世子爷和玉妃娘娘,一道死在了刺客的刺杀里,好吗?” 隋屿说着,指尖有些兴奋地发颤。 苏月潆却忽然冷静下来,她有些不解:“隋屿,你真的喜欢我吗?还是因为得不到,才愈发偏执?” “你若真这般喜欢我,当初为何不能亲自上尚书府求娶?” 若是隋屿执意求娶,哪怕是她继母,也没那么容易换了亲事。 苏月潆会入雍王府,都是因为亲事已经换给了苏月微。 “刺啦——” 一剑刺入灌木林,茂密的草丛被分拨开,楚域再一次一无所获。 一队身着甲胄的禁卫,飞快朝楚域禀道:“圣上,东边暂无消息。” 楚域的手还握着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盯着那被劈开的灌木,眸色格外阴沉。 天边传来轰隆一声,原本亮堂的天色也暗了下来,林中的枝叶被风刮得簌簌作响,听在耳中格外妖异。 黄海平小心翼翼劝道:“圣上,玉妃娘娘吉人自有天相,定然不会出事的。” “这天马上便要下雨了,您...” 楚域冷冷扫了过去,黄海平吓得一颤,忙低下头。 “继续找。”楚域沉声道,提脚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黄海平吓得腿一软,圣上方才那个眼神,像是要杀了他一般。 思及此,黄海平暗暗在心中祈祷,玉妃娘娘,您可万万不能有事啊。 楚域的衣襟上还染着宣妃鲜红的血迹,他目光一点点自林间掠过,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这方区域,草丛杂乱,地面还有似是女子的凌乱脚印。 “圣上,王党等人已经缉拿,但围场中还有受惊的娘娘与朝臣们,正等着您主持大局。”陆观承蹙眉道,“臣等定会尽心搜查娘娘下落,还请圣上...” 楚域忽然快步走至一处枝桠横生的树丛间,指尖从上头小心翼翼取下一缕丝线。 他指腹捻了捻,凑至眼前细细看了,又放在鼻尖嗅了嗅。 一股女子身上的冷淡香气传来。 是她,一定是她! 楚域倏然抬头,朝着一个方向提步便走。 山风猎猎,雨水落下,楚域衣袍翻飞,提着剑往密林深处走。 第58章 第58章 “轰隆——” 随着天际雷声炸响,瞬间暴雨倾盆。 山洞口被雨水冲刷地泥泞不堪,风声裹着水声灌入洞中,冷意刺骨。 好在洞口丛生的灌木和枝桠茂密,这才没叫雨水打了进来。 苏月潆仰头靠在山壁上,浑身都疼。 手肘擦破了皮,膝上火辣辣地烧着,方才奔跑时被枝条刮破的血痕此时也隐隐作痛。 先前受惊的冷汗尚未干透,衣裳紧紧贴在后背,黏腻地叫人不适。 隋屿跪在她面前。 他垂着眼,此刻冷静得有些可怕:“阿潆,我后悔了。” 苏月潆抬头,眼中全是不解。 “隋屿,你后悔什么?” 她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若是我求你替我救二表兄一事,让你误会了什么,我向你赔罪。”她语气平静,“可那只是权宜之计,并非你想的那样。” “误会?”隋屿忽地笑了一声。 “何来误会?”他抬头,“当年你我本就是一对,是旁人横插一脚,是你继母和苏月微从中作梗,才叫我们生生错过。” 他跪着向前膝行一步,目光极具侵略性地望着苏月潆:“如今我不过是拨乱反正,我有什么错?” 雨水狠狠打在洞顶,听得人心慌。 隋屿偏过头,声音发哑:“阿潆,你敢说,你从不曾心悦于我?” “从前的那些时日,都是假的么?” 他定定看着苏月潆,心中骤然翻涌出浓烈的不甘。 “我隋屿此生,只爱过你一人。” 隋屿咬着牙,恨声道:“从少时起,我从不曾碰过旁的女子一分一毫,这京中多少勋爵,有谁能做到像我一般,房里连个通房都没有。” “我为你守着,为你扛着,你...” “隋屿。”苏月潆打断了他的话,提醒道:“长宁侯世子妃,如今已有身孕。” 隋屿面上闪过一丝痛苦:“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是不情愿的!” 他以为,是苏月潆抛弃了他,所以他才生出了怨怼,他想让苏月潆知道,自己并不是非她不可,他以为,苏月微是无辜的。 苏月潆看着眼前头一回失了风度的男人,心口狠狠一震。 隋屿出生便是世子,优越的家世和出色的天资给了他恃才旷物的本钱,便是老侯爷去世给他的打击颇大,他也在短短时日内撑起了偌大一个长宁侯府,足以称得上少年英才。 这是苏月潆头一回看见隋屿这般狼狈。 可是有什么用呢? “隋屿。”苏月潆提醒他,“你似乎从不曾问过我的心思。” 隋屿一僵。 苏月潆却想将话说清楚,继续道:“当年你只需要亲自上苏家一问,便知我是不是自愿。” “你说我继母和苏月微从中作梗,可你是不是忘了,你母亲也参与其中。” “你是她唯一的儿子,只要你想,事情不会全无转圜。” “可那时你没问过我。” 隋屿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如今你说后悔,说什么都不要,不过是不甘心错过了本属于你的心爱物件。” “你说要我抛下一切跟你走,你可问过我愿不愿?” 苏月潆轻轻抬起头,平静道:“我不愿意。” “你说什么?”隋屿不敢置信抬眸,忽地伸手扣住她的肩膀,力道极重,“阿潆,他是帝王,帝王的宠爱能有几日?” “今日你圣眷正浓,他尚且护不住你,待他厌了倦了,你又当如何?” 苏月潆肩头吃痛,却没有躲。 “那也是我选的,我想要的。” “楚域是皇帝,他能给我的,你一辈子也给不了。” 她看着隋屿,目光格外清明:“我要姬家位极人臣,无人敢欺,这些,你如何给我?” 洞外雷声滚滚,隋屿许久没有说话,身子隐隐发颤。 苏月潆轻叹一声:“你若真觉得对不住我,就该放我回去。” “愿为夜夜流光,皎皎明君前。”隋屿眼圈发红,“这些话,都不算数了?” “不算。” 苏月潆看了他一眼,撑着洞壁站起身。 剑锋劈开树枝的声音从外头传来,二人皆是身子一僵。 山洞外。 楚域一身骑装早已湿透,沉沉贴在身上,他立于暴雨中,一剑接一剑破开枝桠。 在他身后,陆观承和黄海平紧紧跟着,脸色难看极了。 “圣上,雨势太急...”黄海平忍不住冲上前,抖开伞柄,还未撑至楚域头顶,便被他一掌挥开。 “滚开!” 黄海平一僵,扭头求救般地望向陆观承。 陆观承也是心头发紧,低声劝道:“圣上,王党余孽未必没有留后手,此地山深林密,若设埋伏,只怕不好对付。” 楚域头也未回,唇线绷得笔直。 苏月潆娇气的很,平日里一点苦头都吃不得,他不敢想,她如今孤零零地流落在这密林中,会有多无助。 她一定,还在苦苦等着自己去救她。 楚域手一颤,猛地又是一剑挥出。 期间,连续有搜寻的将士奔回复命,一无所获。 楚域青筋在手背暴起,忽地转头望了眼四周:“隋屿呢?” 陆观承这才反应过来,微微蹙眉:“方才受命去寻娘娘,还未归。” 楚域没再说话,继续往前去,雨水顺着额角淌入眼中,他却连眨都不眨一下。 前方,一处山壁隐约露出暗影。 枝叶过于繁茂,几乎将洞口完全遮住,若非雨水冲刷泥土露出些石色,只怕难以察觉。 楚域脚步一顿,眼中亮了亮,提步便走了过去。 又是一剑砍断枝桠。 苏月潆脸色一白,垂眸看了眼自己,衣衫凌乱,鬓发散乱。 隋屿依旧跪在她面前,面色偏执。 那人连她二表兄和三表弟的醋都吃,真要瞧见... 苏月潆喉间一紧,很快做了决定:“我出去,你在这儿好好藏着。” 她说罢便要起身,却被隋屿狠狠扣住手腕。 “你以为你现在出去,楚域不会怀疑吗?” “难不成坐以待毙,等着他进来?” 苏月潆盯着他,眸中有火光跃动。 隋屿心头一颤,似有所感:“你很在乎他?” 苏月潆一愣,觉得隋屿真是疯魔了,挥开手便想往前走。 隋屿却不依不饶:“你为了他,急成这样,真的只是担心自己的名声吗?” “隋屿。”苏月潆转身,面无表情道:“你若真想为我好,就管好你的心。” 楚域正伸手触上山洞的杂草,身后忽然传来陆观承的尖声提醒:“圣上!” 楚域猛地回头。 暴雨中,一头巨大的棕熊从林间狂奔而出,它嘴边还残留着一丝血迹。 陆观承抬眼一扫,便见棕熊来的方向已然躺着几个重伤昏迷的人。 “护驾!” 禁军一拥而上,棕熊显然被惹怒,猛地一掌劈了下去,将前排侍卫掀翻在地。 楚域眸色一沉,玄铁长剑横空而起,迎着那头棕熊冲了过去。 剑锋刺入熊肩,怒吼震山。 山洞内,苏月潆听见那声兽吼,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她脸色骤白,想也不想便朝洞口冲去。 隋屿下意识伸手,抓了个空。 雨水混着熊血滑落,血腥气震天。 棕熊被楚域一剑刺痛,愈发生怒,猛地翻身一甩,庞大的身躯横扫而过。 楚域来不及再次挥剑,索性侧身翻落泥地,下一瞬,熊掌轰然拍下。 “砰——” 泥水四溅,地面凹陷。 陆观承嘶吼道:“护住圣上!” 禁军再度围上,可惜熊力惊人,横冲直撞,几人当场被掀翻。 黄海平连忙道:“圣上,还请圣上快些撤退。” 他咬了咬牙,猛地冲了上去,想要挡在楚域身前。 “滚开。”楚域皱眉,一把将黄海平挥了回去。 苏月潆还在等他,他怎么能退? 万一她就在密林之中...这熊... 楚域抬起眼,泥水顺着鬓角往下滑,目光冷厉得近乎嗜血。 他攥住手中剑,反手跃起,朝着熊背狠狠扎了下去。 棕熊痛吼,却又拿深深扎入身后的长剑无法,只能疯狂将楚域甩了出去。 楚域重重砸在树干上,喉间涌上一口腥气。 “圣上!”雨幕中,忽然一道纤细身影冲出。 “别过来!”楚域暴喝。 苏月潆冲出洞口,正见那棕熊认准了楚域,朝他狠狠扑去。 为了寻找苏月潆,楚域带在身边的人本就不多,此时多多少少受了伤,有些体力不支,竟无一人拦住苏月潆。 苏月潆几乎没有过多思考,借着山石一踏,整个人一跃而起,狠狠刺向它的眼睛。 “苏月潆!”楚域目眦欲裂。 血花混着雨水炸开。 棕熊凄厉狂吼,疯狂甩头。 趁此机会,禁军一拥而上,生生将棕熊打地没了气息。 楚域坐在熊尸旁,胸膛剧烈起伏,浑身都是血和泥。 下一瞬,他猛地抬眼。 苏月潆正跌坐在不远处,衣裙湿透,发丝散乱,茫然无助。 她看他。 两人目光在雨幕中相撞。 楚域心头狠狠一跳,猛地走过去将她拉入怀中,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嵌进骨血里。 “谁准你出来的?”他声音低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苏月潆,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楚域此时已经顾不上问她如何会出现在这里,他心中只余一阵后怕,若是...若是苏月潆一点功夫也不会,那方才... 苏月潆吸了吸鼻子,委屈哼道:“圣上,妾疼。” 楚域呼吸一窒,低头看见她手肘上的伤,膝上的血痕,红肿被咬破的双唇,整个人像极了流浪路边的小猫。 他心尖狠狠一痛,抱着苏月潆的双臂紧了紧,猛地将人打横抱起:“回营!” 雨声尚未停歇。 楚域抱着苏月潆一路疾行而归,二人满身泥泞,楚域却也顾不得沐浴更衣,急匆匆进了御帐,冷声道:“传岐山。” 此时围场众人早已得了消息,好在王靳满腹心思都放在行刺楚域上,围场倒是算得上安稳。 楚域将苏月潆放在外间的软榻上,自己坐在榻边,见岐山进来,淡声道:“先看玉妃。” 岐山这才战战兢兢上前。 衣摆掀起,膝上擦破一大片,皮肉红肿,泥沙嵌在血痕里。 楚域眸色暗了暗。 岐山皱眉道:“还请打了温水来,先将伤口清洗干净。” 春和连忙领命去了,绞了干净的帕子,小心翼翼地触上苏月潆的伤口。 苏月潆猛地吸了口气。 那声音明明不大,听在楚域耳中却如针刺一般。 “轻点。” 春和手一抖,一双眼红的不成样子。 苏月潆拍了拍春和,扭头将脸埋入楚域怀中,硬生生挺着伤口清洗完也没哼一声。 待将膝上和手上的伤包扎完,苏月潆才犹犹豫豫道:“岐院正,我脸上的伤,可能恢复如常?” 岐山一颤,小心瞥了苏月潆一眼。 玉妃娘娘仙姿佚貌,如今脸上多了些擦痕,不仅不显难看,更添了几分破碎感。 察觉一旁楚域的视线,岐山不敢多看,忙道:“娘娘放心,这点伤,不碍事。” 轮到楚域时,伤势较苏月潆要严重许多,他肩背被熊掌擦过,血痕狰狞,不过倒是些皮外伤。 岐山照旧包扎完,叮嘱道:“圣上需静养几日,不可再动武。” 楚域轻应一声,这才吩咐宫人抬了热水来,很快内室的屏风后便氤氲起了热气。 帐内一时间只剩下二人。 楚域解了外袍,俯下身便要去扯苏月潆腰间的系带。 “圣上。”苏月潆一惊,连忙伸手去按楚域的大掌。 楚域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你在想什么?” 他道:“你要穿着这脏兮兮的衣裳入睡?” 苏月潆耳尖一热,忙松了手:“妾自己来便是。” “哦?”楚域轻笑一声,收回手,却未回避,眼神直勾勾落在她身上。 苏月潆有些羞恼:“圣上这样看着妾,妾还怎么...” 楚域看着她这幅模样,心底那点阴沉散了些,索性也不逗她,撇了眼她包地紧实的胳膊,笑道:“朕的玉妃娘娘,是打算拖到水凉?” 苏月潆狠狠瞪了他一眼。 楚域失笑,不由分说地替她解开外衫的系带,将人脱得一干二净,径直抱去了内室。 伤口不能碰水,楚域就亲自拧了热帕子,从她肩颈一点点擦了下去。 苏月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冷?” “嗯。” 楚域皱眉,将人往自己怀中带了带。 “你怎么会从那山洞中出来?” 苏月潆睫毛一颤,抬头看他:“妾从山坡上滚了下来,逃得没了力气,便在那山洞中等着,想着圣上定会来寻妾。” 她偏过头,讨好地在楚域胸前蹭了蹭。 楚域垂眸,眼中闪过一抹暗色,慢悠悠替苏月潆将身子擦干净,才道:“那山洞在密林深处,便是跑马,也需一番功夫。” “溶溶,你是怎么到了那儿的。” 苏月潆想掐指腹,指尖一颤便止住,垂着脸道:“圣上是什么意思?” “是怀疑妾遇见了什么人么?还是觉得妾...污了声名?” 她微微别过身,闷声道:“妾当时吓坏了,滚到一处灌木丛时,正好撞见了一群黑衣人,往外头去。” “妾怕极了,哪里顾得上什么方向,至于为什么找到那山洞,妾原想着,许是老天眷顾。” “却原来...”她扯了扯唇角,“圣上若是不信妾,只管叫妾“病逝”就是。” 楚域没说话,也没反驳,面色格外平静看着苏月潆。 直看得她心里发慌,才伸出手,指腹缓缓落在她唇上。 那伤口细细一道,边缘红肿,一瞧便是被咬破的。 苏月潆心口骤然一紧,指尖忍不住发颤。 他发现了? 楚域目光幽深,良久,才收回手,伸臂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闷声道:“下次不准再那样冲出来。” “朕应付的来。” 苏月潆松了一口气,贴在他胸前,轻声道:“妾也不想看见圣上受伤。” 楚域闭了闭眼,心中却有一道阴影挥之不去。 他们那般多人到了山洞前,苏月潆早就应该听见动静,可她为何不出来? 楚域指尖顿了顿,微微阖上眸子。 “溶溶。” “嗯?” “朕不喜欢有人骗朕。” “妾永远不会骗圣上。” 帐外,黄海平恭敬的声音响起:“圣上,宣妃娘娘醒了。” “知道了。” 苏月潆抿了抿唇,似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她试探道:“宣妃娘娘怎么了?” “无事。”楚域拍了拍她的发顶,将人搁在内室的床榻上,语气温缓道:“你安心歇着,朕看看就回来。” 苏月潆点头。 楚域很快就着给苏月潆擦身子的水,简单沐浴更衣便出了帐子。 宣妃所在的营帐离得不远,外头有宫人侍卫守着。 见楚域过来,众人齐齐行礼。 帐内灯火明亮,皇后等人端坐外厅,楚域脚步不停,径直进了内室。 宣妃靠在榻上,面色惨白,一望见楚域,挣扎着便要下榻。 “妾见过圣上。” “躺着。” 楚域淡声吩咐一句。 虽说他不需要,可宣妃毕竟是在众人面前替他挡了一剑,于情于理,他都该关怀几分。 只是他眼下因为某人心烦意乱的很,也就不再出声。 榻上,宣妃不着痕迹观察着楚域的表情,眼眶泛红:“妾无能,险些连累圣上。” 她声音哽咽。 楚域坐在一侧,终于移了几分目光过去:“与你无关,倒是你,伤势如何?” 宣妃轻声道:“太医说,幸而那剑偏了一些,未刺中要害,只需静养一些时日。” 楚域点了点头:“太医院那头,朕会嘱咐,你若有不适,只管吩咐,不必顾忌。” “多谢圣上。”宣妃格外感动,一双眼睛柔柔望着楚域。 靖康侯府虽是武将之家,可她亲母却出生江南,宣妃多少也有些娴静婉约的气质。 也正是因着如此,楚域虽说未有多宠爱宣妃,也觉得与她相处格外舒心,即使后头苏月潆进了府,他待宣妃也始终存着两分旧情。 二人默了会儿,宣妃才抬眼看着楚域,试探道:“圣上,听闻玉妃妹妹也受了惊吓,圣上可去看了?” 楚域眸色一沉:“朕自有分寸。” 宣妃心口一滞,她原想试探一番楚域对苏月潆的态度,却没成想碰了个软钉子。 她抿了抿唇,才道:“妾晕过去前,似是听见玉妃妹妹失踪,幸而瞧见隋世子朝林中去了。” 宣妃觑了眼楚域的脸色,安静垂下眸子。 此次这等祸患,居然没能趁机了结了苏月潆,实在是可惜。 不过她也不介意在楚域跟前多提一提苏月潆和隋屿之间的事,帝王多疑,便是楚域现在喜欢她,可日后一想起来,谁说不是一颗钉子呢? 楚域闻言,目光微微一顿,侧眸看着宣妃:“你很关心她?” 宣妃心头一惊,连忙摇头,声音柔弱:“回圣上,玉妃与妾情同姐妹,妾自然关心她。” 说完,她似是才反应过来,连忙告罪:“圣上恕罪,妾绝非有意要污蔑玉妃妹妹清誉,妾不过是一时未反应过来,才将看见的都一股脑说了出来。” 宣妃勉强笑笑:“妾那时视线也有些模糊,许是看差了也不一定。” “那你确是看差了。”楚域淡声道,“玉妃一直跟在朕的身边,从不曾失踪过。” 宣妃有些愕然抬眸。 楚域面色不变,目光轻慢:“朕知道,后宫之中明争暗斗之事数不胜数,只是宣妃,朕以为,你向来不喜参与其中。” 宣妃被他看的后背一凉,正要开口,却见楚域已然起了身:“你好好歇着,若是不适,朕也可另派人手护送你归京。” 宣妃低下头:“是。” 楚域不置可否,提脚出了内室。 外厅,众人齐齐起身行礼。 皇后当即关切迎了上来:“圣上伤势如何?” “无碍。”楚域淡声道:“宣妃这儿,以及后宫中的事儿,你多看顾些。”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玉妃哪儿,你不必管。” 皇后一怔,什么叫玉妃哪儿不必管? 还未等皇后反应过来,楚域便抬步离去。 夜风微凉,雨势渐小,营地灯火连绵。 黄海平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临到御帐时,才见陆观承和隋屿候在外头。 楚域眯了眯眸子,目光从隋屿唇上划过,停在他面上。 “臣来迟,还请圣上恕罪。”隋屿上前一步行礼。 楚域没叫起。 夜风吹过,将隋屿身上的一丝冷香送至楚域鼻尖。 他眼中暗了暗,长身玉立:“你去了何处?” 隋屿面不改色:“臣奉命搜寻玉妃娘娘,沿着密林一路追查,后遇暴雨阻路,这才耽搁。” “是么?可曾发现什么异常?” “不曾。”隋屿垂首,“臣无能。” 楚域睨着他,唇角的笑意有些玩味:“此次回京,朕便册你为长宁侯,待你夫人生了,若是男孩儿,朕便册他为世子,可好?” 隋屿心脏猛地一沉,兀自镇定道:“臣,多谢圣上。” “臣,还有一不情之请。” “说。” “拙荆近来茶饭不思,成日念着贡果中的一味酸果,还请圣上开恩,赐给臣一些。” 楚域轻笑一声:“区区贡果,子修何必如此谨慎,待回京,朕便令人给你送去。” “多谢圣上。” “行了,今夜事多,你也早些回去歇着。” 隋屿垂首:“臣告退。” 待他离去,楚域的神色才沉了沉:“陆观承。” “臣在。” “去查查,今日宣妃为何出现在那里,还有那棕熊,朕记得,这围场中,不应该有这东西。” “是。”陆观承颔首应下。 “对了,还有隋屿。”楚域眸光一闪,“朕要知道,他今日,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还有今日那山洞,连着方圆十里,都给朕一丝一毫地查干净了。” “另外,知会下去,今日遇险,玉妃从头至尾都同朕待在一起,明白了吗?” 陆观承心头一凛:“是。” 第59章 第59章 出了王党刺杀一事,禁军清场,朝臣人人自危,谁还有心思围猎。 翌日清晨,天色尚且灰白,队伍便启程回京。 来时热闹非凡,去时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月潆一早便被楚域亲自送回了自个儿的辇车上,此时正安静躺在软榻上,由着春和替她换药。 车帘半掀,外头尘土飞扬。 苏月潆有些贪恋地望着外头广阔的景色,待回了宫中,怕是只能瞧见千篇一律的红墙绿瓦了。 春和看着苏月潆的伤处忍不住红了眼:“娘娘也太不拿自个儿的身子当回事了。” “那么大的熊,奴婢听说连禁军都被拍死好几个,您身娇体弱的,怎么也敢往上冲,就是为了救圣上,也不能这般糟践自己。” “您要是出了事,别说奴婢,就连老夫人,也...也...” 春和哽咽地说不出话。 苏月潆偏过头,知道这丫头是真心疼她,轻笑着安抚道:“哪有你说的那般严重。” “怎就没有。”春和鼻音浓重,“外头都传遍了,若不是您挡在圣上身前,这熊掌只怕就要落在圣上身上了。” 苏月潆眼睫微微一动,察觉出些不对劲:“外头说,是本宫救了圣上?” 春和抬眼:“是呀,您这是救驾之功。” 她手上动作放轻,将药粉均匀撒上伤口,轻声絮叨:“奴婢听说,昨儿刺客行刺时,娘娘正好与圣上困在一处,情形危急。” “后头宣妃娘娘替圣上挡了一剑,才被提前送回围场。” “您同圣上又遇着熊患,多亏了您挡在圣上前头。” “娘娘,有什么问题吗?”春和有些紧张。 苏月潆轻轻抬眼:“没有别的什么吗?比如本宫失踪一类的?” 此话一出,春和手一抖,药瓶都差点翻了:“娘娘还失踪过?” 苏月潆见她真被吓着,失笑道:“傻丫头,本宫不过随便说说。” 春和这才松了口气,哀哀切切地瞪了苏月潆一眼。 苏月潆笑着安抚了几句,待春和拿着药瓶出了辇车,她才缓缓收了笑。 昨日情形如何,她再清楚不过。 救驾的是宣妃,不是她。 能在队伍中传的这般沸沸扬扬,得了谁的暗示不言而喻。 可她不明白,楚域为何要这么做。 若只是顾忌她的清誉,只需说她同楚域一直待在一块儿便是,为何要说她救驾? 为首的御辇上,楚域正垂眸批着折子,神色淡淡。 黄海平立在一侧,低声道:“圣上,玉妃娘娘那头已经换过药了。” 楚域淡淡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待一封折子批完,才道:“可派人来寻朕了?” 黄海平尴尬抿了抿唇,斟酌道:“娘娘惯来识大体...” “没有便是没有,这般多话做什么。”楚域淡淡睨了他一眼。 黄海平不敢接话。 恰逢此时,外头传来陆观承求见的声音,楚域轻声道:“传。” 陆观承入内,神色平静:“启禀圣上,据臣所查,昨儿个围猎时,宣妃娘娘一直跟在圣驾周围,当时王党行刺突然,宣妃娘娘出现在当场也是正常。” 楚域颔首,撂了手中的笔,指尖叩了叩御案,示意陆观承继续。 陆观承这才道:“隋世子昨日的确朝密林深处去了,不过却与那山洞不在一处,沿途多个禁军瞧见了,想来并无虚言。” “至于那山洞处,由于暴雨冲刷过,路途泥泞,属下只能依稀辨出娘娘的脚印,此外再无其它。” 楚域蹙眉,抬眸问道:“可有那熊的下落了?” “回圣上,属下无能,刚寻到一丝线索,仍在追查。” “嗯。”楚域看着他:“你辛苦了。” 他淡淡将陆观承挥退,脑海中又浮现出苏月潆红肿咬破的唇瓣。 难不成,真是紧张之下自个儿咬的? 约莫一日的路程,在紧赶慢赶之下,终于在傍晚时分到了京城。 将随行的重臣和南诏一行人打发走后,车队才缓缓驶入宫门。 圣驾受刺的消息早就传了回来,此时太后正带着恪修仪以及其余妃嫔们在宫门口迎接。 御辇方停,太后便扶着静容姑姑的手上前两步,忙不迭抓住楚域的手道:“快叫哀家瞧瞧,可有受伤?” “母后。”楚域无奈一笑,“不过是些皮外伤,劳您这般挂心。” 太后眉头一拧:“什么叫皮外伤,你是皇帝,万金之躯,就是一丝一毫的伤都不该受,那些侍卫都是做什么吃的!” 楚域轻轻拍了拍太后的手背以示安抚。 太后正要张嘴,余光却扫到后头下辇的宣妃与苏月潆。 宣妃面色仍有些苍白,步子虚浮,强撑着行了礼。 苏月潆动作缓慢,身上的伤隐隐作痛,不等她动作,太后便上前一步将人扶住,语气和缓道:“好孩子,这般多礼做什么。” “哀家都知道了,此次熊患,若没有你,只怕皇帝...” 她一顿,扭头看向宣妃,温声道:“宣妃为皇帝挡剑,也是忠勇可嘉。” 宣妃连忙谢过太后恩典。 太后点了点头,这才目光一沉,落在一旁的皇后身上。 皇后今日一身凤袍,本是端庄威仪,此刻却显得有几分僵硬。 太后冷声道:“围猎之时,后宫诸妃皆随驾,如今皇帝遇险,你这皇后是如何当的?” 皇后面色微白,忙俯身行礼道:“母后教训的是,是儿臣失察。” “失察?”太后微微蹙眉,“后宫随驾,本该层层护持,你身为中宫,既不能护着皇帝周全,也未能照顾嫔妃无虞,竟还要哀家来问责么?” 皇后头垂得更低:“儿臣有罪。” “母后。”楚域勾了勾唇,适时替皇后解围道:“事发突然,皇后又如何得知。” “更何况,皇后留守围场,已是将庶务打理地井井有条,叫儿臣少去后顾之忧,母后就不要再苛责了。” 皇后身子一晃,有些感动地朝楚域望去,眸中似有水光闪动。 太后虽对皇后不满,却也不会在这时驳了皇帝的面子,只能轻哼一声道:“既然皇帝护着你,哀家也不好多说什么。” “只是宣妃和玉妃有功,她二人,你需得好生照顾。” 皇后自然应下。 太后这才缓了语气:“皇帝一路奔波,都先回去歇着吧。” 话落,楚域才同皇后一起,亲自将太后送回慈宁宫,而后便一同去了坤宁宫。 入了坤宁宫,抚琴适时奉上热茶,见二人有话要说,忙领着宫人退了下去。 楚域抿了一口茶,抬手揉了揉眉心:“围猎之事,总要有个交代。” 皇后心头一跳,反应过来圣上这是要嘉奖宣妃和玉妃。 若是一般的嘉奖,圣上不必提前同她商量,这番作态,难不成... 她面上柔顺,试探道:“圣上可是有了打算?” 楚域偏过头,看着皇后端庄的面容,平静道:“朕打算,晋玉妃为贵妃。” 皇后指尖轻轻一颤,险些打翻滚烫的茶盏。 大楚建朝以来,后宫鲜少册封贵妃,凡有册封者,无一不是张扬跋扈,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的宠妃。 但凡皇后在世,皇贵妃一位便形同虚设。 贵妃,在六宫之中,仅次于中宫。 皇后心头猛地一沉,兀自将那股酸涩与不忿压了下去,温声道:“玉妃妹妹确有功劳,那宣妃妹妹呢?也晋为贵妃吗?” “按理说,宣妃妹妹替圣上挡了一剑,当日诸多人都瞧着,若是同玉妃妹妹不一样,怕是有人说闲话。” 皇后说的公允,心里却不得不承认,若一定有人坐上贵妃之位,她宁可那人是宣妃。 宣妃虽说出身靖安侯府,却是庶女,又不得圣上宠爱,到底没几分底气。 可苏月潆不同,旁人不知,她难道还不知么? 苏月潆仗着的,是实打实的圣宠,如今不过妃位便时时给她脸色看,他日成了贵妃,还不骑到她头上去了! 楚域抬眸看了皇后一眼:“宣妃那头,多给些赏赐便是。” 皇后心中一沉:“只是给些赏赐?” 楚域淡声道:“宣妃忠勇,朕自会记在心里,不过她性子稳重,不喜张扬,朕欲加恩靖安侯府,册靖安侯夫人为一品国夫人,再赐金帛田产。” 皇后指尖微紧,几乎要被楚域气笑了。 谁不知道宣妃乃是庶女出身,加恩靖安侯夫人?真亏楚域想的出来。 皇后忍住火气,轻轻抬眸,温婉道:“圣上厚待宣妃,妾自然替她欢喜,只是...” 她似是思量:“同样的救驾之功,若玉妃晋贵妃,而宣妃却是加恩母族,外头难免议论。” “依着妾看,倒不如两边都是一样的才好。” 楚域目光淡淡落在皇后面上,轻笑一声:“依皇后看,当如何?” 皇后垂眸浅笑:“自然是听圣上的意思,不过若是依妾来看,倒不如玉妃那头,暂且也加恩苏家,待玉妃有了身孕,再顺理成章晋为贵妃,圣上以为如何?” 楚域神色冷了几分,掀了掀眼皮道:“玉妃与苏家不合,皇后难道不知道么?” “玉妃有功,加恩却是给与她不合的苏家,皇后觉得,合适么?” 殿内烛火轻晃,皇后被气的胸口发闷。 宣妃有功,册封嫡母就行,苏月潆有功,册封继母就不合适。 皇后头一回觉得,楚域那张脸叫她看得忍不住咬紧了牙根。 她忍了忍,声音依旧温婉:“圣上既意已决,妾自当遵旨。” 楚域神色和缓几分:“不急,如今春闱放榜将近,此事如何也要等到春闱一事敲定后再行册封。” 皇后低声应下。 楚域这才站起身。 皇后诧异道:“这般晚了,圣上不留下歇息吗?” “乾盛殿还有些事,朕改日再来看你。”楚域拍了拍皇后的肩膀,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坤宁宫里安静地几乎能听见烛芯爆开的轻响。 皇后站在原地,脸上温婉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尽,面色冷沉得吓人。 下一瞬,她抬手狠狠朝一旁的桌面拂去。 “砰——” 茶盏被狠狠甩在地上,碎瓷四溅。 抚琴原本守在外头,听见动静心头一惊,忙掀了帘子进来,冲着皇后跪下道:“娘娘息怒。” 皇后胸口剧烈起伏,指尖还在发颤。 她盯着地上的碎开的瓷片,声音发冷:“息怒?你叫本宫如何息怒?” 她自认不是个心胸狭隘的皇后,这满后宫的妃子,楚域不管要宠谁,她都绝无二话,只要那人不触及她皇后的威严。 可今日,她分明能感觉到,楚域待苏月潆与旁人格外不一样。 抚琴低着头不敢应。 皇后磨了磨牙,阴森森笑了一下,问抚琴:“禁军那头,可问清楚了,昨个儿是什么情况?真是宣妃和玉妃救了圣上?” 抚琴垂着眸子,硬着头皮说了:“回娘娘,宣妃娘娘挡剑,是众人都瞧着的。” “可...可昨儿个暴雨,圣上出动禁军,迟迟不肯回围猎,是...是因为玉妃娘娘...失踪。” “砰!”皇后一掌狠狠拍在桌案上,“失踪,呵呵,失踪。” 她猛地笑了一声,眼底森寒,哪怕真是苏月潆救了楚域一命呢,她都能捏着鼻子将此事忍下来。 可偏偏,苏月潆连救驾都是假的。 “我姜家世代忠心,我祖父替他稳朝堂,替他压朝堂,什么都献给他们皇家了。” “这江山他坐的这般安稳,我姜家难道没有一点功劳么?那时候姬家在做什么?” “本宫不过及笄之龄便得了先帝指婚嫁与圣上,说句少年夫妻也不为过,那时苏月潆在做什么?” 抚琴听着皇后大逆不道的言论,吓得连忙叩首:“娘娘低声些。” 皇后冷冷看她一眼,像是压抑太久,终是止不住道:“本宫和姜家种下的大树,费心费力养活,如今树大成荫,却要叫苏月潆和姬家来摘桃子?” 贵妃! 他竟想册她为贵妃! 抚琴咬了咬唇,小心翼翼道:“娘娘,圣上许是就那么一说,这春闱过后...” “春闱?”皇后冷笑,“春闱放榜,若是姬明辙再入一甲,她苏月潆可不就是双喜临门么?” “往后姬明辙有了个做贵妃的姐姐,在这朝中可不是风生水起?” 皇后说着说着反倒冷静下来,眼底的怒意渐渐沉了下去,冷笑道:“贵妃,本宫倒要看看,她这贵妃,到底有没有本事做。” “你想法子,将圣上有意晋玉妃为贵妃之事,叫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抚琴心尖一颤:“是。” 今夜难以入睡的显然不止皇后一个。 德芳宫含章殿,灯火未熄。 郑贵嫔一身素色寝衣端坐在妆台前,手中梳子抵在发上,迟迟未动。 她一双眸子失神地望着铜镜,脸色苍白,唇色也淡。 霜色小心将宫人都打发了下去,这才上前轻声劝道:“主子,夜深了,您歇一歇吧。” 郑贵嫔忽然将梳子“啪”地一声扣在妆台上。 “歇?”郑贵嫔蹙着眉,“你叫我如何歇的着?” 索性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太多,才未叫旁人察觉出她的不对劲来。 霜色心里一紧,快步上前,将窗又关严了几分,确认四周无人才道:“主子,那棕熊的事,没人能查到您的头上,国公爷会处置干净的。” “没人?”郑贵嫔闭了闭眼,嗓音嘶哑,“若真查出来了呢?” 霜色喉头一滚,终是没说出话来。 郑贵嫔睁开眼,双眸通红,指节攥地发白。 那棕熊原本只是她与父亲商议的一步棋,围猎之时,山林野兽本就常见,若是安排得当,让猛兽恰好冲向圣驾,而她再在众目睽睽之下相救。 她与圣上都不会有分毫受伤,还能得了救驾之功,何乐而不为。 谁料那王家人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谋反刺杀!还偏生凑巧将那熊放了出来,更是凑巧冲到了圣上面前! 最没想到的是,她和父亲诸多筹谋,竟为玉妃做了嫁衣! 圣上此次震怒,若是当真查出这熊与她郑家有关... 郑贵嫔不敢往下想。 “父亲那头可有消息?” “国公爷说,已经将负责那熊的猎户处置干净,趁乱将一切都推到王家的头上。” 郑贵嫔依旧不安心:“陆观承那人不好糊弄,叫父亲千万做仔细些。” 所幸有一场暴雨冲刷了痕迹,如今只能寄希望于线索断了。 霜色安慰道:“主子放心,就算是野兽失控,也同您没有半分关系。” 郑贵嫔吐出一口气,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倒是王梵,她还没出手,王梵就自己把自己作死了,虽有些大快人心,可到底不解气。 思来想去,郑贵嫔还是暗恨玉妃好命,分明什么都没做,竟将好处全都捡了去。 夜色渐深,漱玉斋。 院中的树影被月光拉的极长,枝叶在风中轻轻摩挲,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慎贵嫔到底宠爱楚玦,照着主殿的房间在楚玦屋外也挪来了这么一颗梧桐树。 只是楚玦回宫的第一夜,却睡得不怎么安稳。 内殿灯火已熄,只余下床榻前一盏小小的琉璃夜灯,照着楚域睡着的小脸。 小平子哄着楚玦喝完安神汤,便一直安稳睡在外间。 笃—— 楚玦在梦中微微皱眉。 笃—— 笃—— 又是两声,比方才更重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着窗柩。 窗柩被吱呀一声撞开一条缝,夜风瞬间顺着这条缝灌了进去。 楚玦被吹得一冷,伸手去抓身上的被子,嘴里含糊唤道:“小平子...” 笃—— 骤然一声,击地窗纸发出簌簌声。 楚玦有些恼怒地睁开眼,朝着来声处瞪了过去。 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映出一个极矮小的影子,头微微歪着,脖颈像是断了一样。 楚玦吓得浑身一颤,将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半点声音不敢发出。 影子忽然抬起手。 “啪!” 一只血红的小手印,慢慢浮现在窗纸上。 鲜红的,湿漉漉的。 楚玦瞳孔猛地一缩,想要尖叫,却害怕将那东西引进来。 很快,那影子似是发现了楚玦的位置,作势便要顺着窗缝挤进来。 窗外风声乍起,伴随着一阵极轻极轻的孩童笑声。 “哥哥...” “为什么要杀我...” “我好冷...” “哥哥...” “来陪我...” “还我命来...” 楚玦浑身发颤,手指死命攥着身下的锦被。 那影子猛地一撞,窗缝更大了些,窗纸被顶的鼓起。 楚玦眨了眨眼,几乎快要看清那张脸,一张没有五官,血肉模糊的脸。 那声音陡然变得尖利。 “是你——” “是你杀了我——” “你还我命来,啊——” “啊——”楚玦猛地尖叫起来,整个人死死往床后缩,埋在锦被中撕心裂肺地尖叫道:“救命!小平子!救命!” “快来人啊!救命啊!” 外头守夜的小平子被这声惊醒,提着灯笼便冲了进来。 “殿下!” 宫人们涌了进来,殿内灯光骤亮。 楚玦缩在被窝里,伸出手指指着窗户,撕心裂肺哭喊道:“有鬼!有鬼!外面有鬼!” 小平子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却见窗纸干净的很,什么也没有。 只有窗户敞开了一条缝,被风吹得微晃。 小平子上前,伸手推开窗户,只瞧见一片夜色。 他顺手将窗户关上,却在拉窗户时,目光微微一滞,随后轻轻抚了抚窗台,将窗户彻底关上。 楚玦双手抱头,浑身抖得像筛子,口中不断喃喃:“鬼,有鬼。” 小平子眼底划过一抹暗色,迅速过去将楚玦抱住:“殿下别怕,哪有什么鬼,什么也没有,奴才在呢。” 楚玦却死死抓着他衣襟,力道之重几乎揪着小平子的肉:“是她,是我害了她,她全烂了,全是血,是妹妹。” 小平子眸光一动,垂下眸道:“殿下是做梦了,不过是个噩梦罢了。” “不——不是梦!”楚玦疯狂摇头,几乎快要崩溃,“她方才就在窗外,她说好冷,要我下去陪她,就是她!” 这般大的动静总算惊动了慎贵嫔,她披着外衣匆匆而来,怒目而斥:“怎么回事。” 一见楚玦的惨状,慎贵嫔心疼至极,连忙上前抱他:“玦儿,是母妃,别怕。” 话音未落,大皇子猛地挥手,一拳狠狠砸在她肩上:“走开!都怪你!” 他又踢又打,疯了一般。 “都是你害的,你说不会有人知道,你说没事的,都怪你!” “是她肚子里的那个贱种回来了,回来找我索命了。” 慎贵嫔脸色瞬间煞白,忙喝斥道:“玦儿!住嘴!” 楚玦却挣脱开,指着窗外:“是她!方才就是她!” 慎贵嫔兀自镇定,压低声音道:“胡说什么,哪儿有什么鬼!” 大皇子忽然停止挣扎,死死盯着窗户,眼神空洞:“她...她还在...” 话音刚落。 窗户突然啪地一声,猛地撞了一下。 慎贵嫔整个人僵住,一股冷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巧月忙过去看了回来,轻声道:“主子,是窗户没关好,被风吹了一声。” 慎贵嫔眼皮一颤,环视四周道:“大皇子被梦魇着了,方才有些不清醒,这些话,谁若是敢传出去,就别怪本主不顾念主仆情分了。” “是。”宫人们齐刷刷跪了一片。 慎贵嫔这才命众人都退了下去,伸手安抚着楚玦道:“没事了,都没事了。” 不料楚玦猛地将她推开,恶狠狠道:“我不要你,我要小平子!” 慎贵嫔心口一痛,看着大皇子不敢置信道:“你不要我,玦儿,娘亲一切都是为了你,你居然...不要我?” 楚玦冷冷看着慎贵嫔,转身攥着小平子的衣袖。 巧月见母子俩僵持不下,上前劝了几句,慎贵嫔这才哀哀切切地望着楚玦,话却是对着小平子道:“罢了,既然大皇子喜欢你,你便好好伺候着。” 第60章 第60章 翌日,天光明媚。 颐华宫中芍药开得正好,微风拂过,香气清甜。 苏月潆因着一身的伤,自然免了请安,倦懒倚在窗边的美人榻上瞧着话本子。 许是分离多日,二妮儿难得乖巧,蜷在苏月潆身侧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尾巴。 正看得入神,就听春和进来禀道:“娘娘,萧贵嫔携辛美人、林美人过来了。” “哦?”苏月潆抬起脸,笑吟吟道:“请她们进来。” 萧贵嫔一身水红色宫装,发间斜插着一支垂丝海棠步摇,明媚极了。 林美人和辛美人安静跟在她身后。 “你在宫里头躲懒,倒是没瞧见今儿个坤宁宫好大一出戏。”萧贵嫔自顾自在苏月潆对面坐下,眉梢一挑,“你这伤什么时候才能好?” 苏月潆没好气地嗔她一眼:“我自然是恨不得现在就好。” 她对萧贵嫔方才的话生出几分兴致,眨了眨眼道:“今儿个怎么了?” 萧贵嫔轻嗤一声:“还能怎么,慎贵嫔在那儿装神弄鬼呢。” 苏月潆一怔,有些诧异。 一旁的林美人解释道:“听说是昨儿个晚上,漱玉斋那头‘闹鬼’,将大皇子吓着了。” “今儿个一早,慎贵嫔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时,脸色白的吓人,直说这宫里头有脏东西,前脚从坤宁宫出来,后脚便奔着乾盛殿去了。” 殿内一时静了静。 苏月潆偏过头道:“圣上不是最讨厌这些鬼怪之说了么?” 萧贵嫔扯了扯唇角,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可不是么,我瞧着,慎贵嫔是想求圣上允她在漱玉斋做场法事的。” 她冷笑一声,法事?这宫中不明不白死的人多了去了,做法事超度谁? 林美人却是微微蹙眉道:“我瞧慎贵嫔那样子,不像是假的。” 萧贵嫔轻嗤道:“谁知道她是不是心里有鬼。” 苏月潆目光在几人面上扫了一瞬,笑道:“孰是孰非,圣上自有论断。” “谁说不是呢。”萧贵嫔满不在乎,目光落在苏月潆身边蜷着的二妮儿上头,有些跃跃欲试。 二妮儿抬眸望了她一眼,在萧贵嫔伸手的前一瞬,一个箭步逃了。 “哎,这猫!”萧贵嫔可惜地跺了跺脚,再看岁月静好的苏月潆,忍不住迁怒道:“你倒是淡定。” 苏月潆懒懒靠回软枕上:“我伤成这样,连颐华宫的门都踏不出去,闹鬼也闹不到我这儿。” 她勾了勾唇:“慎贵嫔若真是心疼大皇子,倒不如好好反省自己有没有做过亏心事。” 苏月潆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萧贵嫔蹙了蹙眉,有些不耐道:“行了,不说这些晦气的了。” “说起来,姑母还吩咐我好好谢谢你呢。” “谢我什么?”苏月潆挑眉。 “就我家小弟那个性子,顽劣的很,平日里别说是读书,能老老实实在书案前坐一盏茶的功夫,我父王便该谢谢诸天神佛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萧贵嫔越说越高兴:“自你那个三表弟去给他开蒙以后,竟也肯静心读书了,听说如今识得好些字了,父王说,都是姬家三郎的功劳。” 苏月潆却有些意外:“明辙给世子启蒙?” “是呀,你不知道吗?”萧贵嫔有些奇怪,“我还奇怪呢,有这样的好事,你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 苏月潆眸光微微一顿,她是真的不知。 想起上回宫宴时,二表兄同她说的,明辙的事他自有主张,原来竟是这样解决的么。 能拉的镇南王府站在三表弟身后,区区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能叫镇南王应下此事,也是二表兄的本事。 苏月潆心里有了数,却不显露半分,冲萧贵嫔笑道:“世子本就天资聪颖,哪里全是明辙的功劳。” 萧贵嫔轻哼一声,瞪她道:“行了,在我跟前你还谦虚个什么劲儿。” “对了。”她瞥了苏月潆一眼,“听闻南诏使团,这几日也该启程回去了。” 提及南诏那兄妹二人,殿中一时有些冷凝。 辛美人垂头喝茶,林美人则忍不住竖起耳朵。 谁不知道,南诏昭云公主对姬明弦情根深种,临近归期,只怕没那么好打发。 苏月潆却是端着茶盏轻抿一口,笑道:“太子公主离京已久,想来南诏王也日日挂念着。” 乾盛殿内。 楚域端坐御案之后,神色冷峻,案上摊着商州、原州二州的布防图以及新划出的明州地界。 殿下,姬明弦与陆观承静身而立。 楚域抬起眼,指尖在那张布防图上轻轻敲了敲:“明州之事,你们如何看?” 齐宥经王党暗算,伤了身子,虽是性命无虞,却也担不起明州节度使一职。 “王党虽除,其势力根治商原二州已久,明州夹其间,看似新设,实则腹背受敌,明州节度使一职,你们觉得,派谁去最合适?” 他目光落在姬明弦身上,幽深难辨。 姬明弦抬眸,正巧对上楚域视线。 商州原州乃是王家发家之地,其富庶不必多言,只是二州早已成为王家囊中之物,如今虽群龙无首,却也是块难啃的骨头。 正因如此,一旦这块骨头啃下来,便能受益良多。 姬明弦上前一步,单膝跪道:“回圣上,臣愿自请出任明州节度使一职。” 楚域位于龙椅之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姬明弦那张郎艳独绝的脸,以及周身颇为凌厉的气势。 饶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姬明弦此人,的确世无其右。 默了默,楚域才挑眉道:“不错,有胆识。” “既然如此,待春闱放榜后,你便启程前往明州。” “至于太和城,朕会另派守将过去。” “谢圣上。”姬明弦恭声应下。 姬家清贵,却无实权在手,若能得封疆兵权,往后在朝堂之中,就能稳稳站稳脚跟。 姬明弦似有所感,此次的机会,朝中多少人盯着,楚域能给他,只怕也是为了阿潆。 话音刚落,黄海平躬身从外头进来,禀道:“圣上,南诏太子和公主求见。” “传。” 段既明一身玄金锦袍,举止端的是风流无双,段昭云则是一身水蓝色南诏裙裳,眉目甜软,一入殿便朝姬明弦望了过去。 二人依着规矩朝楚域行了礼。 待起身后,段既明才笑着冲楚域道:“大楚皇帝陛下,本太子此番前来,一则辞行,二则有一事相求。” 楚域倚回龙椅,指尖轻轻叩了叩御案:“太子请讲。” 段既明拱手,目光意有所指地划过姬明弦,笑道:“不知圣上可还记得,春猎之时,本太子曾借王党一事,向圣上讨了个人情。” 几乎就在春猎当日,段既明便同楚域将王靳的打算和盘托出,二人来了个前后夹击,算是将事半功倍。 楚域神色不变:“太子深明大义。” 段既明一笑:“皇帝陛下谬赞,本太子不过俗人一个,这就向圣上讨要恩典来了。” 楚域扫了姬明弦一眼,神色不变:“太子想要什么?” 段既明侧身一步,将段昭云让了出来:“本太子就这么一个妹妹,她喜欢的,本太子实在是不能不求。” “还请大楚皇帝陛下,赐婚昭云与姬将军。” 他顿了顿,加码道:“姬将军乃少年英才,人中龙凤,本太子知道大楚皇帝陛下也不舍得这样的人才,因此,只要皇帝陛下同意这个不情之请,无论是什么条件,本太子都能商量。” 话音落下,一旁的陆观承微微蹙起眉头。 什么条件都能商量? 姬明弦站的笔直,眸中生出一股厌恶,看也不愿看段既明一眼。 楚域倚在椅背上,轻笑一声,目光缓缓抬了起来:“太子殿下的意思,是要朕,将姬将军,赐婚昭云公主为驸马?” 段既明微笑:“正是。” “姬将军少年英才,昭云亦是我父皇最宠爱的公主,两国若以此为姻亲,边境安稳,互利互惠,岂不两全?” “再说了,既然皇帝陛下应了本太子一个人情,想来不会言而无信?” 挟恩图报,毫不遮掩。 楚域轻笑一声:“太子真性情,只是,既是赐婚,总要问问当事人。” “游韶,你可愿意?” 姬明弦撩袍跪地:“臣不愿。” “臣此生既已许国,何来二娶?” “明州之任在即,家国未平,臣不敢以儿女私情误了国事。” 段既明眸光一闪,上前站至姬明弦身侧,阴恻恻道:“姬将军,大楚不止你一个将军,你此举,是在拒绝本太子,拒绝昭云?” 姬明弦没抬头:“太子这般想,臣也没有办法。” 段既明冷哼一声,目光冷下,冲着楚域道:“区区一个将军,难不成大楚皇帝陛下要为了一个人,再死成千上万的将士么?” “那些因为姬将军不愿结亲而死的英魂,可会夜夜来你梦中叩问?” 楚域冷笑一声:“太子是在威胁朕?” “不敢。”段既明眸光一寒,“本太子已足够有诚意,总要见着些回音吧。” “太子。”楚域轻嗤,“就在方才,姬明弦已经接了朕的旨意,出任明州节度使。” “太子难道是要朕,朝令夕改么?” 段既明缓缓收起笑意,盯着楚域,片刻后,忽然轻轻拍了拍掌:“好。” “皇帝陛下果然金口玉言,既如此,本太子自然不敢强求。” “只是大楚这般没有诚意,本太子觉得,倒不如和谈的条件也一并作废。” “还望大楚,莫要后悔。” 段既明语气平静,眼底却已结霜。 一旁,陆观承忍不住蹙了蹙眉,开口道:“太子...” “太子。”姬明弦微微提高些嗓音,转眸静静望着段既明,目光落在他发间的银饰上,“还请借太子发饰一用。” 段既明光是在与姬明弦对视的一瞬间,整个人浑身的血液便都沸腾了起来,闻言更是想也不想,伸手便将银饰递了过去。 那是一支极细的银钩,钩尾雕着盘蛇纹,锋利非常。 姬明弦垂眸看了一眼,下一瞬,反手贴上自己脸侧划了下去。 “将军!”陆观承双眉紧蹙。 锋刃入肉的声音极轻,却听得人头皮发麻。 自眉骨斜斜向下,直到脸侧,一道极细的血痕瞬间出现。 鲜血顺着脸颊自颈侧滑落。 段既明和段昭云愣在原处。 姬明弦淡淡抬眸:“如今太子和公主喜欢的这张脸已经没了,不知太子是否还执意要臣和亲?” “若执意,还请太子说出喜欢臣的什么地方,臣自会一一回去。” 段既明心口猛地一痛,看着姬明弦咬牙道:“姬明弦,你在威胁本太子?” 他舔了舔唇角:“你信不信,就算是一具尸体,本太子也要将你带回去。” 姬明弦面不改色:“那臣便送太子一具尸体。” “等等。”段昭云颤着手,目光紧紧盯着姬明弦幽深的眸子,转头问楚域道:“皇帝陛下,可否允昭云同姬将军单独说几句话。” 楚域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段既明脸色难看,不知道段昭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段昭云咬了咬唇,带着几分祈求望着姬明弦:“游韶哥哥,我只想同你说几句话,几句就好。” 姬明弦看着她,终是应了下来。 二人一同去了偏殿中,再回来时,段昭云的脸色格外平静,姬明弦则是一片冷色,浑身透着一股清冷孤绝。 段昭云径直走到楚域跟前跪下:“昭云失仪,还请皇帝陛下恕罪,先前的婚事,就当哥哥不曾提起。” “姬将军既志在山河,昭云不敢强求,南诏与大楚,自当国事为重。” 她抬头,目光忍不住再望向姬明弦。 “我与王兄,不日将回南诏,届时,还请姬将军前来相送。” 姬明弦垂眸,并不作声。 段既明看着眼前一幕,眼神阴沉至极,却也不曾打断。 待段昭云说完,才冷冷拱手:“皇帝陛下,告辞。” 楚域目光落在姬明弦侧脸那道细长的血痕上:“去太医院瞧瞧,伤口不深,却难免留疤。” “谢圣上。” 楚域挥了挥手,命二人退下。 他伸手揉了揉额角,不知这一步棋到底走的对与不对。 黄海平瞅着楚域的脸色,轻声禀道:“圣上,慎贵嫔在偏殿候了许久了,说是大皇子殿下有些不对劲,还请圣上去瞧瞧。” 楚域眉头一沉:“出了什么事?” 黄海平将昨儿个漱玉斋的传言一五一十说了,低着头不敢说话。 楚域脸色瞬间冷下:“可传太医问诊了?” “已去了三拨,只是都不见好。” “无稽之谈。”楚域冷哼一声,“走,随朕去瞧瞧。” 段氏兄妹二人一路沉着脸回了驿馆,刚入房中,不等段昭云关上房门,段既明便一脚踹翻了案几,茶盏坠地,溅了一地碎片。 段昭云冷下脸,裙角扫过碎瓷:“段既明,你要发脾气回你房中去,别在我这儿发疯。” “我发疯?”段既明冷笑一声,“你不觉得你应该跟我解释解释,方才怎么就那般大方,也不逼姬明弦了。” “怎么?又在他面前装柔弱小白兔那套?” “你该不会以为你装的纯善,姬明弦就会喜欢你吧,别做梦了段昭云。” 段昭云之间微微一顿,很快拂开袖子,冷笑道:“那你想怎么办,接着逼他?你以为姬明弦真的不敢死?” “段既明,我怎么没有发现,你竟然是这样一个蠢货。” “他敢死又如何?”段既明冷笑,“真到了我手上,我自然有法子叫他死也死不成。” “那到你手上之前呢?他血溅当场呢?”段昭云抬眸,目光冷冽,“哥哥,你失态了。” 段既明胸口不断起伏:“你要放弃他是你的事,老子不干。” 段昭云沉默片刻:“难不成你真要逼死他?” 段既明怔住。 段昭云缓缓走到窗前,推开窗,看着外头的街市。 “你以为我今日退婚是心软?”段昭云冷嗤一声,“等着吧,三年后,他会主动前往南诏。” 段既明眼神一紧:“你做什么了?” 段昭云转过身来,眸色幽深,唇角却浮起一抹极淡的笑:“哥哥,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是南诏人。” 她抬起手,袖口滑落,露出她腕间的一枚银铃。 “放心吧,我给他用了双生蛊。” “什么?”段既明瞳孔骤缩。 “当初在太和山救他时,我替他包扎,蛊在血里入体,无声无息,三年期到,子蛊自然会受母蛊的召唤。” “届时就算他不来,我也能轻易找到他。” 段既明呼吸骤然粗重:“你疯了,那是禁蛊。” “那又如何?”段昭云轻笑一声,双手环胸,偏头看着段既明道:“哥哥,你何时这般胆小了。” “如今南诏内部尚且不稳,哥哥,你我都需时间控制住局面,三年便很好,我等得起。” 段既明半眯着眼,看了段昭云半晌,终是眸光一闪,轻轻哼了一声。 临近夜幕时分,御驾来了颐华宫。 楚域一身玄色锦袍,眉眼沉沉,似是拢着一层未散的阴霾。 苏月潆听见通传正要下榻,便见楚域淡淡瞥了她一眼:“行了,伤都没好,瞎折腾什么?” 他走至苏月潆榻前坐下,长指将她跟前的话本子拎起,垂眸翻了两页,唇角一勾:“多大了,还爱看这样的东西。” 苏月潆看着封面那行“高岭之花爱上我”,忍不住臊红了耳根,伸手便要去夺。 楚域偏不还她,故意扬高些逗了她一会儿,才将书丢回案上,把人揽进怀里:“伤口可还疼?” “本来是不疼的,圣上来了,便觉得疼了。”她轻哼一声。 “又跟话本子学的?” “圣上!”她羞恼,把书往毯子底下一塞。 楚域被她逗得笑了笑,那点阴沉仿佛散去些。 苏月潆抬眸打量他:“圣上瞧着心绪不佳。” 楚域静了一瞬,道:“朕方才去了漱玉斋。” 她指尖微顿,却仍笑着:“慎贵嫔那儿?” “嗯。”楚域语气平平,“说是昨夜不太平,大皇子遇着脏东西了。” “宫里哪一夜太平过?”苏月潆轻声道,“风声一大,灯影一晃,便有人疑神疑鬼。” “圣上也信这些无稽之谈?” “朕自是不信的,你信么?溶溶。”楚域看着她,眸色晦暗。 “妾?”苏月潆笑了笑,眼底一片清亮,“妾只信因果。” “哦?” “心中若有亏欠,看什么都像来讨债的,若问心无愧,便是夜半敲窗,也不过一阵风。” “圣上没听过一句话么?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她笑了笑,伸手取过一只橘子在手中慢慢剥着。 楚域的目光却一点点沉了下来:“你倒是通透。” “圣上过奖。”苏月潆倚在他怀中,指尖将剥好的橘子分开,橘汁溅出一滴,落在她雪白的指腹上。 她取出一瓣,塞至楚域口中:“圣上尝尝,妾亲手剥的。” 楚域却没张口,只握住她的手腕,将那瓣橘子压回碟中。 “南诏送了血燕。”他声音忽然放缓,“朕都给你了。” “岐山那头也说,你的身子已经调养好了。”他看着她:“溶溶,总不能一直这样。” 苏月潆垂眸:“圣上觉得妾怎样?” 楚域抿了抿唇:“有些事久了,便该放下。” 苏月潆闻言,指尖无意识地紧了紧,橘子晶莹的汁水沿着指腹缓缓落下。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她侧脸温柔又安静。 她垂着眼睫,往口中塞了一瓣橘子,啧,真难吃,索性将剩下的橘子瓣都扔在碟子里。 “妾听不懂圣上在说什么。” 楚域看着她:“今日早朝,朕册了隋屿袭爵。” 苏月潆指尖微凉:“是吗,那很好,只是后宫不得干政,圣上同妾说这些做什么?” 楚域垂着眸子,看着苏月潆的脸,默不作声。 苏月潆也不说话,伸手又取了一个橘子,在手中慢慢剥着。 良久,她才听见楚域的声音道:“隋屿今日,向朕求了一箱贡果,说是家中夫人有孕在身,吃不下饭,这才求了贡果开胃。” 苏月潆指尖一顿,很快又一点点将橘皮剥完,放在面前的案上,笑道:“那长宁侯夫妇,倒是举案齐眉的一对璧人。” 她小心将橘瓣上头白色的经络一点点去除。 楚域猛地抓住她的手腕,蹙眉道:“溶溶,咱们再要个孩子吧。” 她偏过头,目光灼灼望着楚域,眼底却没有半分感情。 楚域紧紧抿着唇,心里却有些难受,他不喜欢苏月潆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苏月潆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橘瓣放在碟子里,站起身拍了拍手,轻笑道:“妾不知道圣上在说什么,夜深了,妾要歇息了,还请圣上恕罪。” 话落,她径直转身,朝内室中走去。 楚域喉头紧了紧,垂眸看了那盘橘子半晌,终是将其一瓣一瓣放入口中,却半点滋味也没吃出来。 第61章 第61章 楚域坐了许久,期间有宫人想要上前伺候,无一不被他挥退。 圆月当空,烛火燃至半截,灯芯微爆,发出极轻的一声炸响。 他望着空了的盘子,忽然轻笑一声。 出出气也好,她性子向来倔,若不叫她出气,只怕这事儿永远也过不去了。 楚域轻叹一声,提步往内室走去。 榻上,苏月潆早已侧身睡下,面朝里,发丝散在枕上,美的不可方物。 楚域在榻前站了片刻,伸手掀开被子,上了榻。 锦被微陷。 他伸手,将人从背后整个抱在怀里。 苏月潆身子微僵,却没有睁开。 帐顶绣着的缠枝芍药在烛影下晃得模糊。 楚域带着龙涎香的气息落在她颈侧,有些湿热:“还在生气?” 苏月潆阖着眼眸,没吭声。 楚域将人抱得更紧了些,下颌抵在她发顶,声音缓和:“朕没有别的意思,你心里难受,朕知道。” 他说的极轻,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朕只是,想要一个和你的孩子。” 楚域顿了顿,又补充道:“很想要。” 苏月潆鼻尖猛地一酸,睫毛一颤,一滴泪珠顺着眼角滑落。 她当然知道楚域在想什么,他觉得只要让她出出气,闹一闹,冷一冷,便算是揭过。 若是再要个孩子,一切就都能翻篇了。 她当楚域今儿个夜里怎么会过来,却原来是疑上她了。 没有证据,默认大皇子闹鬼一事是她做的,何其可笑。 苏月潆心里有些闷痛,她抿着唇,身子有些发颤。 楚域似是察觉,低声道:“溶溶,朕不愿你变得像旁人一样。” 宫中是个大染缸,他不愿她做出那些与旁人一样的事来。 苏月潆深深吸了口气,平静下来,强迫自己入睡。 翌日,苏月潆醒时,身旁的位置早就冰凉一片,她睁开眼时仍有些茫然。 直至春和听见动静进来伺候,温热的帕子覆上苏月潆面上时,她才缓缓回神。 “娘娘,怎么了?”春和蹙眉,有些担忧地望着苏月潆。 “没事。”苏月潆摇摇头,撑着榻起了身,眸光一转,“漱玉斋闹鬼一事还传的厉害?” 春和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很快应了下来:“是。” 苏月潆想了想:“将本宫私库中,那尊鎏金镇魂兽取出来,就当是本宫送给大皇子压压邪气。” 春和一愣。 这物件乃是当初藩属国的进宫之物,通体鎏金,兽首昂然,底座嵌着一枚乌玉,据说有镇宅安魂之效,极为贵重,还是当初苏月潆小产时,楚域念她伤心特意赐给她的。 漱玉斋闹鬼,大皇子被吓得不成人样,旁人不知原因,她家娘娘还不知么? 如今忽然送这东西过去,只怕慎贵嫔和大皇子更要寝食难安了,偏生这玩意儿又是御赐之物,轻易损坏不得,慎贵嫔母子二人只能乖乖受着。 春和眼里闪过一丝痛快,低声应了。 苏月潆披衣下榻,立在窗前。 晨光透过雕花窗柩落在她侧脸上,温柔冷淡。 “既然传这宫里不干净,二皇子年纪小,又受过伤,本宫自然要一视同仁,你去将私库中那柄玉剑送过去,权当本宫的一点心意。” 她盯着外头的春色,缓声道:“再替本宫带句话。” 春和抬眸。 苏月潆目光落在庭中一株刚抽了新芽的海棠上,语气极淡:“孩子身子弱,夜里还是少受惊吓的好,若再起什么波澜,只怕就不是压一压邪气这样简单了。” “奴婢明白。” 德芳宫主殿。 恪修仪正教着二皇子练字,听闻颐华宫来人,眉梢微动。 她当即拍了拍二皇子的背,温柔道:“你在这儿练着字,母妃先出去一下。” 二皇子乖巧点点头。 恪修仪这才起身,领着春和去了德芳宫的庭院中。 春和躬身行了一礼,笑意端正:“我家娘娘说,二皇子年纪尚幼,恐被波及,特意将此玉剑送来,压一压邪气。” 恪修仪目光落在那玉剑上。 剑身温润如水,剑刃却格外锋利。 恪修仪指尖抚了抚上头细细的云纹,笑道:“玉妃娘娘有心了,还请姑娘替我谢过娘娘。” 春和一笑,轻声道:“娘娘不必多礼,慎贵嫔那头,我家娘娘也是送了东西过去。” “哦?”恪修仪温柔一笑,“敢问姑娘,慎贵嫔那头,是什么?” “是鎏金镇魂兽。”春和面不改色,缓声道:“我家娘娘还让奴婢带句话。” 恪修仪抬眸。 “进来宫中风声紧,连圣上都多问了几句,还请娘娘多照顾着二皇子,莫要沾了邪气。” 恪修仪眸中很快闪过一丝了然,笑道:“本宫明白了。” 春和含笑退下。 恪修仪面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来,目光扫了一眼那玉剑,轻声道:“行了,将东西放去收好吧。” 堤柳脸色微微一变:“娘娘,那接下来...” 恪修仪瞥了她一眼:“行了,闹鬼的事,到此为止。” 她听得懂苏月潆的言外之意,再闹下去,只怕圣上便要亲自查了。 到那时,谁都讨不了好。 不过想到颐华宫送去的鎏金镇魂兽,恪修仪唇角弯了弯。 希望慎贵嫔和楚玦的胆子再大些,可千万要中用些,别这般轻易就被吓破了胆。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含章殿中,沉香袅袅。 郑贵嫔端坐在窗边,鼻尖嗅着安神香的气息,努力平静下来。 霜色掀了帘子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主子。” 郑贵嫔猛地睁开眼,强自镇定道:“如何?” 霜色咬了咬牙,将手中的家书呈上:“国公爷亲笔写的。” 郑贵嫔拆开,只看了寥寥几行,指尖便微微发凉。 ——汝国公麾下数名亲信,春猎护驾不利,革职查办。 郑贵嫔从那一个个名字上划过去,死在围猎那场动乱中的,赫然便有谋划熊患之人的名字。 护驾不力。 什么护驾不力,分明便是借口! 郑贵嫔胸口一阵闷痛,喉咙发紧。 圣上查出来了。 她慢慢将信折起,伸到一旁的烛火上,看着火舌将信纸吞噬殆尽,半晌没说话。 霜色觑着郑贵嫔的脸色,忍不住劝道:“主子...” 郑贵嫔轻笑一声:“父亲信上说,今儿个一早,朝中定下,由姬明弦出任明州节度使。” 她父亲原本也想去这个位置。 明州地处要塞,一旦握住,便可在朝中增添几分筹码。 圣上一句话,她父亲便从边疆卸任归来,利落地交了手中兵权。 可如今连这个位置,圣上都给了姬明弦。 若说没有苏月潆的原因,就是打死她,她也不信。 郑贵嫔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入腹,她却还是觉得口渴,硬生生将一盏茶喝完。 霜色看的心里难受,忙上去将茶盏抢了下来:“主子,您别这样,奴婢瞧着难过。” 郑贵嫔双眸失神:“既生瑜何生亮。” “为什么我机关算尽,最后好处都落在苏月潆手中?” 她从看到圣上的第一眼就喜欢,好不容易入宫,却发现圣上喜欢的是苏月潆。 郑贵嫔是真的不明白,除了容貌,论家世,论性格,论对圣上的一颗真心,她哪点比不过苏月潆? “难不成,就因为她生了个好时候,比我先入宫?” 郑贵嫔半边身子都麻麻的,眼底泛起一层湿意,却强撑着不肯落泪。 霜色见状,心里发酸,上前握住郑贵嫔的手道:“主子,圣上既然已经处置了国公爷的人,就证明事情到此为止,既往不咎。” “有大长公主在,有汝国公在,主子在宫里不会难过的。” “您瞧萧贵嫔,不也活的很好么?主子,您何苦还要斗下去?” 霜色声音哽咽,她自小陪着郑贵嫔长大,自家主子向来是骄矜张扬的,什么时候有这般失落的模样。 她轻声道:“奴婢只盼着主子好好的,平平安安的,就心满意足了。” 郑贵嫔身子晃了晃,缓缓垂下眼,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霜色。 良久,轻笑一声。 “安稳?” “若是要过安稳日子,我在宫外岂不是比现在肆意快活百倍?” “骑马踏青,灯市夜游,何等自在。” 荣华富贵,名利权势,她都看不上。 她要的,是楚域独一无二的爱。 霜色一怔,咬唇道:“可是玉妃...都要封贵妃了。” 明眼人都知道,如今圣上最宠的,就是玉妃娘娘。 便是前段时间受宠了一阵子的照充媛,如今不也籍籍无名? 郑贵嫔一怔,整个人似被一盆凉水浇透,她骤然冷静下来。 “去,带上些东西,随我去瞧瞧怜贵人。”郑贵嫔轻声道。 霜色愣住。 郑贵嫔有些不悦:“怎么,本主如今还使唤不动你了么?” 霜色连忙应了声。 钟粹宫,临水居。 春水绕廊,水面映着柳影,风一吹,波光粼粼。 郑贵嫔踏进院门时,怜贵人正倚在湖边的美人榻上赏景,腹部尚未显怀,怜贵人却也时时用手护着。 她见人进来,忙要起身:“姐姐怎么来了?” 郑贵嫔快步上前,含笑将人摁住:“你如今有了身子,我可不敢叫你行礼。” 身后,霜色将带来的一干补品交予临书。 那些补品中尽是人参、燕窝、鹿茸与上好的阿胶,无一不珍贵。 怜贵人看的眼睛一亮,忙道:“姐姐送了这么多东西,倒叫妹妹不知如何是好。” “自家姐妹,说这些做什么。”郑贵嫔笑吟吟在她身边坐下,摇了摇手中的团扇,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三个月了吧。” 怜贵人点点头,眸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欢喜。 郑贵嫔笑了笑,压低声音道:“上回那件事,妹妹想的如何了?” 怜贵人脸色微变,低下头,指尖绞着袖子:“我...我本想去求照充媛的,若是能放在她膝下养着,我也能日日瞧见,也挺好的。” “只是...”怜贵人抬起头,失落一笑,“只是后头姐姐们都去了围场,我也没机会提起此事。” 说着,怜贵人神色间有些后怕:“听说春猎闹出刺客,好多人受了惊吓,姐姐可有受伤?” 郑贵嫔唇角的笑意微微一滞,看着怜贵人那张格外殊艳的脸,忍不住暗骂道:蠢货!废物!白生了这么好看一张脸。 这般畏首畏尾,如何才能成事。 她面上温和一笑:“多谢妹妹关心,我自是无事,只是时时记挂妹妹。” 见怜贵人面上有些感动,郑贵嫔徐徐道:“只是妹妹这话听在我耳中却难受的很,这孩子再是日日能见着,养母哪有生母尽心。” “旁的不说,这些日子大皇子受惊你也瞧着了,若慎贵嫔不是生母,哪儿会日日这般守着看着,生怕大皇子遭了不好。” 怜贵人脸色一白:“姐姐...” 她有些无措:“我自然也是想自己养着,可我位分低,母族又不盛,哪里有什么法子。” 郑贵嫔轻轻拍拍她的手,笑道:“不怕,姐姐这不是来替你打算了么?” 她轻笑道:“正是近来大皇子被餍住的事儿。” “慎贵嫔位分不够九嫔,按理说是不能自个儿养着皇子的,可大皇子如今这个样子,夜夜惊梦,离不得生母半点,便是圣上,也不好再将他交给旁人。” “妹妹何不效仿?” 怜贵人目光一闪,声音有些发颤:“姐姐的意思是...让我害自己的孩子。” “那不行的...虎毒尚且不食子...我怎能...” “哎哟我的傻妹妹,自然不是这个意思。”郑贵嫔笑了笑,俯身过去,低声道:“若是因着旁人的缘故,叫这孩子生下来便是个弱胎,三天两头要母妃陪着,谁还忍心将他从你身边夺走?” 怜贵人脸色煞白,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弱胎。 离不得生母。 她本就位分低微,这孩子更是她唯一的筹码。 郑贵嫔见她眼底已有动摇,轻声凑至怜贵人耳边,将自个儿的计划说了一遍。 怜贵人听得心惊肉跳:“真的...真的不会出事么?” 郑贵嫔直起身,笑吟吟道:“有我在,你怕什么,再说了,你难道不想亲自养着自己的孩子?” 怜贵人沉默许久,终是缓缓点了点头。 郑贵嫔这才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从袖下塞给她一支小瓷瓶:“好好养着身子,本宫等你的好消息。” 待郑贵嫔离开后,临书从内间出来,目光落在怜贵人手中攥着的瓷瓶上,脸色发白:“主子...” 怜贵人握着帕子,指节泛白。 当夜,临水居便传出消息,怜贵人动了胎气。 翌日,苏月潆刚起身,有些诧异地挑了眉:“圣上可过去瞧了?” 春和垂首回道:“去了,昨夜子时便赶了过去,一直守到天亮才离开。” 苏月潆手中的玉簪在指尖顿了顿,旋即不着痕迹地簪入发间:“太医怎么说?” “听说是气血不稳,怜贵人又忧思重,这才动了胎气,好在月份尚浅,调养得当,尚可保住。”春和小心翼翼搀着苏月潆至外间坐下。 她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忧思过重? 这才三个月便忧思过重,只怕后头的日子,就得圣上时时过去瞧着了。 苏月潆扫了眼四周,忽然觉得这座精美的殿宇有些喘不过气来,恹恹道:“行了,陪本宫去院子里转转。” 晨雾未散,庭中海棠沾着露水,颜色清浅。 苏月潆随手折下一支,凑至鼻尖轻轻嗅了嗅,暗道自己真是矫情。 楚域有多在意皇嗣,她不是不清楚,怜贵人动了胎气,不论真假,楚域自然是要去看的。 看着自家娘娘脸上的冷意,春和想劝,却张了张嘴什么也未说出来。 “皇后那头是什么动静?”苏月潆轻声道。 “一早便遣人送了东西过去。”春和望着苏月潆,“还有宣妃、郑贵嫔各处,都送了东西,娘娘,咱们可要...” “不必了。”苏月潆眸光微闪,落下个不体恤的名声,总比被人算计了要好。 春和一怔,没敢再劝。 到底有伤在身,苏月潆由春和陪着,在庭院中逛了一圈便回了殿中,继续窝在榻上瞧她的话本子。 临近午膳时分,苏月潆猛地忆起一事:“今儿个十几了?” “朕还以为你忘了呢。”一道低沉含笑的声音横叉进来。 苏月潆抬眸,便见楚域不知何时已立在帘外,阳光落在他肩头,映得衣袍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 分明不久前才见过,苏月潆竟生出恍若隔世之感。 春和连忙行礼退下。 苏月潆撑着身子坐直,不冷不淡道:“妾见过圣上。” 楚域一瞧她微微泛冷的脸色,便知某人对他还有怨气。 他走近,在榻边坐下,伸手欲拿她手上的话本子,还未靠近,便摸了个空。 苏月潆将话本子收至身侧,目光轻轻落在他脸上:“昨儿个怜贵人才动了胎气,圣上不去瞧她,来妾这里做什么?” 楚域看着她,忽而轻笑:“难为玉妃娘娘这般大度,朕等等就去看她。” 苏月潆唇角微抿,目光淡淡落在他脸上:“圣上既这般挂心,何苦还要等等,这会子去,怜贵人只怕更安心。” 楚域被她拿话一刺,也不恼怒,只挑眉看着她。 苏月潆一恼,扭过身便唤道:“春和,送圣上出去。” 楚域一叹,忽然伸手,将她整个人往怀里一带。 苏月潆惊呼一声,还未来得及挣扎,已被他扣在怀中。 “放开。”她压低声音。 “放开,好让你再赶朕走?”楚域低笑。 苏月潆挣了挣,终究碍着身上有伤,怕弄疼自己,只得偏过头去不看他:“妾哪里敢赶圣上,圣上自是想去哪里去哪里。” 楚域看着她侧脸,唇线绷得笔直,眼尾却微微泛红,分明是气到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苏月潆,你讲不讲道理?” 她不应。 “朕昨夜守着她,是因为她怀着皇嗣。”他顿了顿,“不是因为朕偏着她。” 苏月潆冷笑:“皇嗣何等重要,妾自然知道,圣上同妾解释这些做什么。” “苏月潆。”楚域忽然喊她的大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头看自己,“你以为朕为何一早便来你这里?” 他记挂着她,想着她记挂着春闱放榜,一下朝就匆匆过来了,她倒好,还给自己甩脸子。 苏月潆心口一紧,嘴上犟道:“圣上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妾能如何?” “上回过来,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忽然便将妾冷着了,说去旁人哪儿就去旁人哪儿。” 楚域忽然笑了:“你能如何?” “苏月潆,你能耐可大了。”他贴近她耳侧,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阖宫上下,除了你,谁还敢这般对着朕发脾气?” “除了你,还有谁能气上朕整整一整夜的?” 苏月潆怔住。 楚域将她额前一缕发丝拨到耳后,声音缓和下来:“朕知道你不高兴,可是怜贵人怀着的,是朕的骨血,溶溶,你不能不讲道理。” 苏月潆眼睫微颤:“圣上不必时时提醒妾,有旁人怀了您的骨血。” 楚域一滞,有些不敢置信地望着苏月潆。 他眉眼间的笑意淡了几分:“这些天,你闹小性子,朕也由着你宠着你,便是旁人宫中,朕也几乎不曾去过。” “可朕是皇帝,后宫本就如此,难不成怜贵人动了胎气,你也不许朕去看她么?” 这话说的并不重,可楚域理所当然的态度,却像一枚细针,扎进苏月潆心里。 她缓缓抬头,看着他:“妾自然不敢。” “那你这是在做什么?”楚域皱眉,“你现在,难道不是在给朕甩脸色看么?” 他有些气闷,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苏月潆,难不成你要朕只守着你一人么?” 话刚出口,两个人都是一震。 苏月潆猛地反应过来,自己从早起到现在心口堵着的那团气是为了什么。 是楚域前些日子近乎独宠的态度,叫她险些忘了他是皇帝,还会宠幸旁人,如今乍然听见他这般在意怜贵人,才会心中难受。 她垂下眼,抿了抿唇,冲楚域道:“是妾僭越了,还请圣上恕罪。” 楚域看着她这样,心里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忍不住道:“苏月潆,你一定要这样同朕说话吗?” “妾怎么同圣上说话了?”苏月潆抬起头,眼底微红,“妾只是做不到像圣上这般,前脚宠着妾,后脚便能在旁人的榻边守一夜。” 她讥讽一笑:“圣上有后宫三千,今日宠幸这个,明日宠幸那个。” “嘴上说着想要妾的孩子,实际却同旁人生了一个又一个。” “圣上,您不觉得,自己很虚伪吗?” 楚域脸色彻底冷了下来:“苏月潆,光是凭你今日这几句话,朕就可以治你的罪。” 苏月潆气性也上来了,闻言猛地从榻上“腾”地站起来,上前两步在楚域面前直挺挺地跪下:“妾有错,还请圣上治罪。” “你...你...”楚域看着她,气的一时说不出话来。 “起来。” “妾不敢,圣上既说妾有罪,妾怎敢擅自起身。” 楚域盯着她,气的胸口疼:“朕恕你无罪,起来。” 苏月潆垂着眼:“妾不敢求圣上宽恕,有罪就当罚。” “苏月潆,你起不起。”楚域磨了磨后槽牙。 “妾有罪。” “好好好,你好的很,有本事你就在这儿跪着!” 话落,楚域狠狠拂了拂袖,怒气冲冲出了颐华宫。 黄海平本守在外头伺候,见楚域面带怒气,吓得浑身一激灵,忙跟了上去。 楚域跨上御辇,大马金刀坐于其上,气的脑仁疼。 “这...圣上...可是要回乾盛殿?”黄海平小心觑了一眼。 下一瞬,就听楚域朗声道:“去钟粹宫,看怜贵人!” “是。”黄海平连忙应下。 御辇刚出颐华宫,午后的风一吹,楚域胸口的火反倒越烧越旺。 眼见御辇一路朝钟粹宫去,楚域忽然沉声喝道:“停!” 宫人们一惊,连忙稳住御辇。 黄海平心里“咯噔”一下,小心翼翼上前:“圣上?” 楚域脸色阴沉,冷冷盯了他一眼:“朕方才说什么?” 黄海平愣了愣,连忙回道:“圣上说,去钟粹宫,看怜贵人。” “蠢东西。”楚域猛地斥道:“朕说什么你就做什么?没点眼力见?” 黄海平“扑通”一声跪下:“奴才该死。” 楚域看着黄海平那倒霉样愈发烦躁,他本就在气头上,想要气气苏月潆而已,如今真要去钟粹宫,给她气出个好歹,吃亏的还是自己。 楚域越想越烦,看着黄海平心里一阵发堵:“还不快起来,回乾盛殿。” 黄海平连忙应声,御辇调转方向。 走了一会儿,上头那位忽然道:“去她宫里头,看她吃饭了没。” 黄海平一愣,不知所措地对上楚域冷沉的眼,当即打了个激灵,忙不迭道:“是。” 第62章 第62章 有了楚域的吩咐,黄海平不敢耽搁,一路小跑着折回颐华宫,心中不住揣度,待会儿要如何措辞才好。 他跟在圣上身边这么多年,要是还瞧不明白圣上的态度,那真该去慎刑司领板子了。 圣上瞧着气势汹汹,嘴上虽硬,脚下却硬是没往怜贵人那儿挪,为的是什么,难道还不清楚么? 颐华宫里如今静的很,春和见他折了回来,忙上前道:“哟,什么风将大监吹回来了。” 黄海平抖了抖袖子,脸上堆起十二分笑意,压低声音道:“娘娘可用了午膳?” 春和诧异地望了黄海平一眼,又想到自家娘娘红肿的眼圈,带出几分怨气:“没呢,娘娘如今心情不好,只怕什么也吃不下。” 黄海平心里一叹。 得,这也是位不好伺候的主。 他面上挂起一抹谄媚的笑意,清了清嗓子,提着嗓门儿往里走:“奴才给玉妃娘娘贺喜来啦。” 掀开帘子,苏月潆恹恹倚在美人榻上,见他过来,淡淡扫了一眼就别过头去。 春和跟在黄海平身后,瞅着机会捧了盏燕窝羹来。 她小心将燕窝羹放在苏月潆面前的炕几上,轻声道:“娘娘多少用一些吧。” 黄海平抬了抬眼,笑吟吟地跪在苏月潆跟前,格外喜气道:“方才外头刚传来的信儿,姬家三郎,入了一甲!” 话音落下,并未得到想象中的反应。 黄海平努力维持着面上的笑意,仰头朝苏月潆望去,便见她唇边挂着抹笑意,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 他心里一抖,忙垂下头去。 苏月潆指尖捏着白瓷勺,在燕窝羹里头搅了搅,轻笑道:“黄大监这会子来给我报喜,就不怕圣上治你的罪?” 要知道,那人刚才气冲冲地出去。 黄海平脸上笑意一僵,旋即愈发笑开了花,上前两步道:“哪儿能呢,圣上心头惦念着娘娘呢。” 苏月潆轻嗤一声。 黄海平连忙道:“御前堆了一人高的折子没看,圣上一得了消息就冲着您这儿来了,方才便是想着亲口同娘娘说的。” 他觑着苏月潆的脸色道:“圣上嘴上不说,心里知道娘娘惦记,这前脚刚走,后脚便吩咐奴才来知会娘娘一声,您要是再不高兴,圣上得多伤心呀。” 苏月潆慢悠悠往口中送了一勺燕窝羹。 黄海平压低声音继续哄道:“您别看圣上瞧着硬气,可这一出了颐华宫,径直就回了乾盛殿,旁的哪儿也没去。” “我的好娘娘喂,您就消消气吧。” 苏月潆似笑非笑看着她:“你倒是会替你家主子说话。” 黄海平嘿嘿笑了两声,讨好道:“娘娘,您若是肯给圣上递个台阶儿,老奴这些御前伺候的,也能好过几分。” 苏月潆瞥了他一眼,示意春和将人送出去。 黄海平见苏月潆多少吃了几口东西,悄悄松了口气,转身时余光不自觉地往炕几上瞟。 那上头摆着一只果盘,里头搁着的几只橘子金黄透亮。 苏月潆自然注意到了这点,轻声道:“等等。” 黄海平脚步一顿。 白皙纤长的手指从那盘子里挑出一颗橘子,抬手朝黄海平扔了过去:“大监一路过来,也润润口。” 黄海平忙不迭接住,笑的见牙不见眼:“奴才谢娘娘赏。” 苏月潆轻笑一声,这才问道:“同是一甲的,还有哪两人?” 黄海平笑意一僵,忙道:“还有姜家的姜浚川,和陈家的陈平章。” 苏月潆眯了眯眸子:“多谢大监告知。” 黄海平颔了颔首,抱着橘子一路退出了颐华宫。 乾盛殿,楚域负手立在窗前,面色仍有几分气怒。 听见身后的动静,楚域头也不回,轻哼道:“如何?” 黄海平双手捧着一颗橘子,笑得极为讨好:“回圣上,娘娘一听您记挂着她,面上不显,心里却高兴的很,特意吩咐奴才给您将这橘子带回来,说您瞧见了,自然懂她的意思。” 楚域闻言,转过身,目光落在那橘子上,沉默了一瞬:“她说朕瞧见了,自然就明白?” 黄海平嘿嘿一笑:“娘娘是这般说的。” 楚域盯着那枚橘子,想到前儿个夜里苏月潆亲手给他剥的橘子,冷笑一声:“她倒是会省事,以为一颗橘子,朕就原谅她了?” 话虽如此,手却已伸过去,将橘子接了过来。 黄海平松了口气,心里门清,圣上这头,算是消了几分气了。 果不其然,楚域掂了掂那橘子,又放在鼻下嗅了嗅,嗤道:“朕还缺她这一颗橘子?” 黄海平面上配合着笑了笑,心里毫无波动。 楚域慢悠悠将橘子剥开,往嘴里塞了一瓣,神色淡淡:“瞧瞧内务府那头还有多少橘子,挑了好的全给她送去。” “是。”黄海平麻利地退了出去。 楚域睨着手中吃了一半的橘子,轻哼:“不讲道理!” 永和宫,漱玉斋。 饶是白日,殿中却依旧燃着几盏宫灯,照的内室亮堂堂的。 楚玦坐在书案后头,手中捏着一支狼毫,下笔时止不住地发颤。 忽地一阵微风吹过,他后背一凉,当即吓得将狼毫摔在桌上,尖叫道:“小平子!” 小平子连忙自他身后快步上前,安抚住楚玦道:“没事,殿下,奴才在呢。” 楚玦深吸了口气,攥住小平子的手,才大着胆子扭过头去瞧身后的位置,他咽了咽口水,颤声道:“你方才有没有一种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后头盯着咱们。” 小平子一笑,柔声道:“瞧殿下说的,咱们殿中这么多宫人奴才,任是什么贼人都不敢近您的身。” 他说着话,忽地抬手拍了下楚玦的后心,直又将人吓得尖叫。 见状,小平子眼中闪过一抹笑意。 慎贵嫔不知何时从外头步了进来,身后跟着巧月巧星二人。 一进来便上前将楚玦揽入怀中,瞪着小平子道:“又在做什么?” 小平子忙跪下:“奴才该死。” “行了!”慎贵嫔厌恶地收回视线,转而轻拍楚玦起伏地厉害的胸口,转身问巧月道:“安神汤可备好了?” 巧月忙道:“已经熬着了,再过一盏茶便好。” 慎贵嫔点头,低头去看怀里的楚玦。 这些日子,楚玦便如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吓得他六神无主,慎贵嫔爱子心切,特意朝圣上求了,停了楚玦的课业。 她垂下头,便见楚玦额角沁着细汗,眼神飘忽不定。 他忽地抓住慎贵嫔的袖子,忍不住道:“母妃,要不,您请父皇做场法事,把她...把她...” 楚玦话未说完,慎贵嫔却明白他未尽之语,当即便冷声道:“胡说什么!” “方才不过是春日里起了风,玦儿,平日里师傅们都是怎么教导你的,怎会叫你相信这些鬼怪之说。” 她说着话,冷冷扫了小平子一眼:“若再叫殿下说出这等子怪力乱神之语,就别怪本宫打发你去慎刑司!” 小平子额头贴地:“奴才不敢。” “母妃。”楚玦不肯放弃,“您怎么就不信!儿臣是真的瞧见了。” 慎贵嫔阖了阖眸子,她当然知道楚玦吓着了,若是依着她的心思,能做场法事自然是好的。 可是要她如何去求圣上,难不成要将当初之事捅到众人面前? 往后楚玦若是顶着个谋害庶母的名头,还如何自处? 她垂下眼,扫到书案上摊着半篇未写完的策论,墨迹歪歪斜斜,字里行间全是抖出来的。 慎贵嫔眼中一痛。 “今日不写了,母妃带你出去御花园走走可好?” 看着楚玦眼中的恐慌,慎贵嫔道:“外头晴天朗日,便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也绝不敢出来,可好?” 楚玦这才点点头。 慎贵嫔心头一松,忙站起身,却听外头有宫人禀道:“主子,宣妃娘娘到了。” 楚玦闻言一僵,下意识攥紧了慎贵嫔的手。 慎贵嫔吐了口气,缓和下面色冲着楚玦道:“玦儿,你先同小平子出去晒晒太阳,母妃和宣妃娘娘说完话,便来寻你,可好?” 楚玦犹豫片刻,望了眼小平子,终是点了点头。 适逢巧月将熬好的安神汤端进来,小心递给小平子,由他伺候着楚玦用药。 外头的花厅中,宣妃正端坐着饮茶。 她今日穿了身水青色的宫装,上头用银线绣了大片的祥云纹,衬得人愈发温和。 见慎贵嫔出来,宣妃含笑道:“大皇子可还好?” 慎贵嫔眉眼间挂着一抹倦怠,朝宣妃谢过:“劳娘娘费心。” “瞧你说的这话。”宣妃将茶盏搁下,颇有些关切道:“你我都是潜邸出来的旧人了,本就有着一番旧情在,又处境相似,我不来瞧瞧你,还有谁来瞧你?” “玦儿的事儿,本宫也听说了,孩子遭了罪,这做母亲的最是难熬。” 慎贵嫔唇角一抿,没有说话。 宣妃这才叹道:“这事儿...可有什么不对劲之处?” 慎贵嫔摇摇头:“若真叫我知道有人在背后捣鬼倒还好了,偏偏那夜我也看了,什么错处都没有。” 事情一出,大皇子身边便叫她把地固若金汤,可偏偏他这症状却是一日比一日严重。 慎贵嫔只能将原因归咎于大皇子年岁尚小,做不得亏心事罢了。 宣妃瞥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慎贵嫔抬眸:“娘娘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这...”宣妃垂下眼,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似是斟酌再三,才道:“上回本宫同你说的那事儿,你别怪本宫多嘴,这宫里头的事情,说来也玄乎,有时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慎贵嫔心头一跳,面上依旧克制道:“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宣妃轻轻一笑:“你我在宫里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有些事,你真当个事儿办,许是很快就平息了。” 慎贵嫔握紧帕子:“娘娘此言何意?” 宣妃看了她一眼:“本宫心里一直记挂着玦儿,忽然想起,当初在闺中时,听母亲提起过一桩旧事,有小孩夜半受惊,疑神疑鬼,后来请了个游方郎中,倒是三两下就压了下去。” 话落,宣妃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只是这些事儿,乃是宫中大忌,本宫就随口一说,你也随耳一听。” 慎贵嫔却是心头一动,追问道:“娘娘既提起此事,可是有了那郎中的消息?” 宣妃抿了抿唇,脸上闪过一丝后悔,似是觉得自己失言。 慎贵嫔眸光一闪,上前抓住宣妃的手道:“娘娘,还请娘娘告知妾。” 宣妃哎呀一声,将慎贵嫔的手甩开,别过脸道:“此事你就别再问了,这一个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 她越拒绝,慎贵嫔却越想知道,连忙摇了摇宣妃的手,保证道:“娘娘放心,您就这么随口一说,便是出了事,也无人能疑到您的身上。” 宣妃这才一怔,蹙眉道:“罢了罢了,这也就是你,若是换了旁人,我是定然不肯管的。” 她凑过身去,在慎贵嫔耳边低语几句。 慎贵嫔眸中很快划过一丝亮光。 宣妃看在眼里,端起茶慢慢啜了一口,提醒道:“不过这等人,便是法子有用,在这宫里头也是见不得人的,你可千万要小心才是。” 慎贵嫔垂下眸子,脸色冷沉。 宣妃见目的达到,轻咳一声:“本宫今日来,不过是瞧瞧大皇子,旁的,本宫可就一概不知了。” 她起身理了理衣袖,神色如常道:“既然大皇子无事,那本宫也就先回去了。” 宣妃走后,慎贵嫔依旧怔在原处,手中的帕子被攥地皱成一团。 巧月小心翼翼走过来,唤了声:“主子?” 慎贵嫔回神,垂眸吩咐巧月:“你替我,出宫办件事儿。” 巧月听着慎贵嫔的吩咐,心口一紧,连忙低声应了,待退出漱玉斋时,额角已渗出细汗。 慎贵嫔抬眸望了眼窗外,春日正盛,花影斜斜落在门槛上,风声温软。 这样好的春光,这样好的人世间,只要能叫她的玦儿好起来,便是兵行险招又有何不可? 春闱放了榜,御前便又忙着四月二十六的殿试,圣上连日宿在乾盛殿同朝臣们商议章程,不曾踏入后宫半步,连带着后宫也风平浪静起来。 养了许久的伤,苏月潆总算是好得差不多,原本刮伤的地方被精心养着,新长出的肌肤瞧着比先前还要娇嫩。 终于还是到了伤好去坤宁宫请安的日子。 皇后端坐上首,气色尚可,面色瞧不出什么喜怒。 宣妃一身浅碧色宫装,气度温婉,笑吟吟地看着苏月潆道:“玉妃的伤总算是好了,这么些日子不见,本宫真是好生担心。” 苏月潆偏了偏头。 不等她说话,下方,郑贵嫔便迫不及待接过话头:“谁说不是呢,宣妃娘娘当日生生挨了一剑,这些日子也不曾落下给皇后娘娘请安,玉妃娘娘这般久不曾现身,可叫妾担心坏了?” 殿中静了一瞬。 萧贵嫔冷笑着望了郑贵嫔一眼,当谁听不出她话里有话呢,无非就是想说苏月潆借着伤势怠慢皇后。 苏月潆端起茶盏,撇了撇上头的浮沫,慢悠悠抿了一口,才笑吟吟道:“郑贵嫔若是好奇本宫伤的有多重,倒也不难。” 她眨了眨眼,语气温温软软。 萧贵嫔当即会意,适时捧哏道:“哦?” 苏月潆歪了歪头:“不妨找头熊,叫它拍上你一下,想必皇后娘娘也会格外体恤,免了你的请安。” 萧贵嫔轻笑出声,忍不住掩唇:“玉妃娘娘当真聪慧,这般好的法子都能想到。” 郑贵嫔脸色一青,正要回嘴,就见皇后淡淡扫来一眼,冷声道:“好了。” 请安散后,春光正好。 宫道两侧杏花正盛,风过时落英缤纷。 苏月潆正要上辇,萧贵嫔已几步追上来,一把扯住她的袖子:“你今日好不容易出来,日头这样好,不去御花园走走,岂不辜负?” 她双手环胸,斜睨着苏月潆:“成日闷在宫里,不怕闷出病来?” 苏月潆想反驳,又想起萧贵嫔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识趣地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萧贵嫔满意地勾了勾唇,拉着人便往御花园走,一边走一边道:“我姑母说了,咱们就应该多出来走走,身子才会好。” 苏月潆扯了扯唇角,语气慢悠悠的:“太后老人家说的,自然是有理的。” 毕竟她外祖母也见不得她在屋子里待一天,老人嘛,都这样。 萧贵嫔琢磨过劲儿来,“啧”了一声:“我回头就告诉姑母,说你嫌她老。” 苏月潆偏过头,轻声道:“多大了还告状,萧凝光,你知不知羞。” 二人一路说笑着进了御花园。 湖面春水荡漾,远远几尾锦鲤翻出水面,溅起一圈圈细碎的金光。 桃李成荫,花枝低垂,空气里带着微甜的香气。 萧贵嫔眯着眸子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瞧着苏月潆的侧脸,忽地抽了一口气,凑过去打量道:“你们姬家人,生的这般好,也不知是福是祸。” 苏月潆眉梢微挑:“什么意思?” “你还不知道?”萧贵嫔有些诧异,“你二表兄为了拒绝那南诏公主,将自己脸都划花了也要保住清白,真是我大楚的好男儿。” 苏月潆微微蹙眉,家里向来报喜不报忧,这样的事,外祖母和二表兄都瞒的死死的。 萧贵嫔感叹道:“你说我早怎么不认识你二表兄呢,那张脸,真是少见的好颜色。” 她有些回味道:“若是早些时候认识,便是叫我做你二嫂嫂,我也是愿意的。” 苏月潆抿了抿唇,有些难言地望着萧贵嫔:“便是早些时候相识,我二表兄也也不会喜欢你的。” “苏月潆!” 萧贵嫔作势便要生气,却听身后传来一声柔柔的女声:“妾见过玉妃娘娘,萧贵嫔。” 二人回头,便见怜贵人一身湘妃色宫装,身形纤细,一手微微护着腹部,身边站着郑贵嫔与温贵人。 郑贵嫔目光在苏月潆与萧贵嫔之间转了转,笑道:“二位好雅兴。” 萧贵嫔不买她的帐,冷哼一声,拉着苏月潆便要走。 怜贵人却上前两步,声音温软道:“妾也想着出来透透气,太医说,多走动走动,对皇嗣也好。” 她说着,下意识抚了抚小腹。 苏月潆目光自她小腹划过,不耐同她们纠缠,抬脚便要走。 正巧怜贵人也走了过来,二人错身的一瞬间,不知是谁的裙摆轻轻一勾。 下一瞬,怜贵人身子猛地一慌,竟直直朝一旁倒去,跌在草甸之上。 她脸色瞬间煞白,双手本能地捂住小腹,额上冷汗涔涔,声音发颤:“肚子...我的肚子...” 几人顿时变了脸色,郑贵嫔不着痕迹地望了苏月潆一眼,忙跑过去扶着怜贵人道:“妹妹可还好?” 怜贵人抽了口气,一时说不出话来。 苏月潆站在原地,看着躺在草甸上的怜贵人,目光冷了冷。 萧贵嫔咬牙:“这算怎么回事!” 她暗恨自己多事,如果不是她非拉着苏月潆来御花园赏花,也不至于遇着这一遭。 苏月潆冷下脸,吩咐道:“先送怜贵人回去,再命人去请圣上和皇后。” “另外,春和你亲自去太医院,请岐院正过来。” 春和应了一声,脸色发白,拔腿便往外跑。 宫人们七手八脚将怜贵人扶起,小心翼翼抬上软辇。 怜贵人望着苏月潆,想说什么,终是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郑贵嫔红了眼圈,语气关切:“妹妹别说话了,护着皇嗣要紧。” 苏月潆在她们面上扫了一瞬,蹙眉道:“快些。” 一行人匆匆往钟粹宫去。 萧贵嫔攥着苏月潆的手腕,压低声音道:“可要我去请姑母过来?” 苏月潆顿了顿:“不用。” 钟粹宫内。 怜贵人被安置在榻上,宫人忙着换垫褥,点安神香,不大的屋子乱作一团。 郑贵嫔守在榻边,像极了一个好姐姐。 苏月潆站在窗前,神色冷静。 圣驾很快来了,楚域大步而入,衣袍都未换下,显然是从乾盛殿直接赶了过来。 他目光在人群中一扫,径直落在苏月潆面上,见她整个人好端端地站在那儿,才缓了缓神色,转而看着榻上的怜贵人:“如何?太医呢?” 郑贵嫔立刻起身,红着眼道:“回圣上,怜贵人方才在御花园,同玉妃娘娘不慎撞了一下,只怕是动了胎气。” 话未说完,殿内气氛便凝了几瞬。 楚域眸色一沉,目光落在苏月潆脸上:“过来。” 苏月潆抬眸,与他对视一瞬,抬步走了过去。 她抿着唇,心中酸涩得很。 上回因着怜贵人有孕一事,她才同楚域吵了架,如今他会不会觉得,是自己妒忌怜贵人,对怜贵人出手。 苏月潆越想越委屈,眼中有热气氤氲,却强忍着睁大眼。 她刚走至楚域身前,尚未来得及行礼,就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楚域低头看她,蹙眉道:“可有受伤?” 众人一怔。 郑贵嫔有些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僵在当场。 皇后刚踏进门,脚步也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苏月潆愣了愣,喉咙发紧:“妾无事。” 楚域却没松手,垂眸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见她周身干干净净,半点草屑都无,才语气一沉,轻斥道:“你身子才养好,谁准你出来凑这等热闹?” 话落,他攥着她的手腕,至一旁软椅中坐下。 皇后目光微冷,自顾自在楚域另一侧落座。 人群中,萧贵嫔扫了一眼郑贵嫔,几乎要笑出声来。 郑贵嫔攥紧了帕子。 榻上,怜贵人脸色更白了几分,隐在锦被下的指尖狠狠掐了掐指腹。 适逢岐院正到了。 楚域淡声吩咐:“给怜贵人瞧瞧。” 岐院正上前诊脉,片刻后恭声道:“回圣上,胎象安稳,并无大碍,怜贵人平日调养得当,方才应只是受了惊,并未伤及胎气,只是往后需多加小心。” 皇后脸色沉了下来,目光划过苏月潆,落在怜贵人面上:“好端端的,怎么会摔?” 楚域偏了偏头,仍靠在软椅上,指腹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苏月潆的指尖,神色极淡。 闻言,他才抬起眼,目光沉沉落在怜贵人面上:“朕也想知道,你是怎么摔了的。” 第63章 第63章 怜贵人巴掌大的小脸尽是惨白之色,唇上的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她抬头,目光撞上楚域那双幽深的眸子。 隐在锦被下的指尖死死攥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对面,楚域毫不掩饰地握着苏月潆的手,姿态亲昵,毫不遮掩。 怜贵人心口一紧,忽然就明白了圣上想听的是什么。 她喉咙发涩,垂下眼睫道:“启禀圣上,是妾自己脚下湿滑,没有站稳。” “玉妃娘娘离妾尚有一步之遥,是妾失仪,险些连累了娘娘。” 郑贵嫔脸色骤变,暗恨怜贵人真是没用,这般好的机会,摆在眼前都不知利用。 许是她脸色太过难看,竟惹得皇后微微投来一眼。 楚域面不改色,静静听着,直到怜贵人说完,他才淡淡“嗯”了一声。 他这才缓缓抬眼,睨着皇后:“皇后可听清了?” 皇后指尖一颤,明白过来,这是在回答她方才问怜贵人的那句:好端端的,怎么会摔? 她抬起眼,同楚域对视一瞬,抬了抬下颌,端庄道:“妾听清了。” “那便好。”楚域空着的手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敲,“你们呢,可都听清了?” 郑贵嫔等人咬了咬唇,低声道:“听清了。” 楚域点了点头:“那就好。” “既是怜贵人自己失足,那此事便到此为止。” 他转头看向岐院正:“开几副安胎的方子,往后钟粹宫的脉案,你好生盯着。” 岐山垂首:“是。” 楚域这才再度看向怜贵人,目光不重,却带着威压:“既然有孕在身,便少出去乱晃。” 怜贵人额上冷汗涔涔,连声应道:“妾谨记。” 楚域这才挥了挥手:“皇后留下,其余人退下。” 众人面色各异,皆不敢多话,乖巧退了出去。 苏月潆正要起身,手心被楚域捏了捏:“你坐着。” 不过片刻,殿中只剩下皇后、苏月潆与怜贵人。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怜贵人有些不安地攥了攥锦被,抬眸小心翼翼望着楚域。 楚域没理她,慢慢掀了掀眼皮,对皇后道:“怜贵人这一胎,朕原本是打算记在你名下的。” 这些年来,他虽也去皇后那儿,但次数并不多。 中宫无子,朝中内外不少人心思不纯,他并不希望皇后因为无子一事而做出什么错事来,因此才生出将怜贵人这一胎给皇后养着的想法,只是如今来看,皇后似乎并不领情。 皇后也听出楚域话中格外咬重的“原本”二字,指尖微微一颤。 楚域语气平静:“你现在就可以回答朕,这个孩子,你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怜贵人猛地抬头,脸色刷白。 她一手抚上小腹,浑身冷的彻骨,也头一次意识到了楚域的无情。 这是她辛苦怀胎的孩子,可孩子的父亲,却在当面问别的女人,要不要她的孩子。 怜贵人只觉这一幕荒谬至极,却一声也不敢吭,只狠狠咬着自己的下唇。 在她对面,皇后也紧紧攥着袖口,她自然听得出楚域的意思。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楚域默认她就不会有自己的孩子? 皇后缓缓抬眼,凝了瞬他和苏月潆交握的手,语气温和地笑道:“圣上相信妾,妾自是明白,只是妾公务繁忙,恐怕没有心力再照顾怜贵人。” “依妾看,玉妃是个心思纯善的,又曾经...倒不如将这皇嗣记在玉妃名下,也好稍作补偿。” 话音未落,苏月潆的脸猛地冷了下来,当即便要从楚域掌中将手抽回。 她刚一动,楚域飞快收紧大掌,直捏的苏月潆手掌微疼。 楚域偏过头,看了皇后一眼,有些冷厌道:“皇后倒是替朕安排的周全。” 皇后心头一紧。 楚域垂下眼,大掌裹着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指节,语气冷淡:“玉妃身子才好,朕让她好生将养,是叫她静心,不是替旁人养孩子的。” “况且,稍作补偿?朕倒是不知道,玉妃有何事,是需要稍作补偿的?” 他抬起眼,目露警告。 皇后脸色微白,眼中闪过浓浓一抹恨意,很快掩住,低声道:“妾不敢。” 楚域没理她,冲着殿外唤道:“黄海平。” “奴才在。” “传照充媛过来。” 皇后与怜贵人皆是一怔,很快明白过来楚域的意思,二人脸色皆是一白。 怜贵人是因为,饶是如此,楚域都不曾想过教她自个儿养孩子。 而皇后则是因为,楚域实在不给她脸面。 二人脸色变换间,照充媛便已然踏了进来,目光沉静,规矩地行了个礼。 “起来吧。” 楚域抬眼,目光从照充媛身上划过。 他对照充媛印象很好,是个聪明人,又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极为难得。 “起来吧。”楚域轻轻抬手。 照充媛恭敬站在一侧,垂着眼,一句也不多问。 楚域瞥了她一眼,冷淡道:“怜贵人这一胎,你从今日起,好好看着。” “待孩子生下,便抱到你膝下养着,至于上不上玉碟,端看你的意思。” 怜贵人脸色瞬间苍白。 照充媛也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当即俯身道:“妾遵旨。” 楚域点了点头,转向怜贵人:“待你生下孩子,朕会晋位你为贵嫔,以示嘉奖。” “朕不喜欢后宫屡生风波,这个孩子,朕不希望再听见任何不好的消息。” “谁若再借着皇嗣生事,朕绝不姑息。” 殿中无人应声。 楚域淡淡扫了众人一眼,这才起身,顺手将苏月潆也拉了起来,语气缓了些:“走吧。” 他牵着她往外走,再没理会旁人。 外头,黄海平早已将御辇备好,楚域亲自送苏月潆回去。 御辇行的不快,春风自帘外吹入,掀起一角明黄色的流苏。 苏月潆一路沉默。 她方才一直被他牵着手,直到此刻上了辇,楚域才松开,改为将人揽入怀中。 “怎么不说话?”他低声问。 苏月潆垂着眼:“妾不知该说什么。” 楚域偏过头看她。 她脸色还算镇定,手掌也被他搓的暖洋洋的。 楚域有些不解:“吓着了?” 苏月潆抬眼看他一瞬,抿了抿唇:“妾以为,圣上会怀疑妾。” 楚域嗤笑一声,微微扬起下颌:“苏月潆,你是看不起你自己还是看不起朕?” 苏月潆一时有些噎住,忍不住道:“圣上不是很看重怜贵人腹中的皇嗣么?” 怎么方才,她又感觉楚域好似不在乎一般。 楚域垂眸看她,似笑非笑:“朕若是太过看重,只怕某人又要吃味了。” 苏月潆被他臊的慌,微微咬了咬唇,没好气地望着他。 楚域伸过手,指腹在她咬过的齿印上磨了磨,微微加重语气:“不许咬。” “朕看重的只是皇室血脉。” “开枝散叶,延绵皇室血脉,是帝王本分。”他淡淡道,“后宫妃嫔入宫,既为平衡朝局,也为宗庙社稷。” “怜贵人怀了皇嗣,她动了胎气,朕去瞧,也是为君之道。” 楚域说的极为坦然,他转过头看着苏月潆,忽然道:“朕没有守她一夜,那夜朕瞧过她,便回乾盛殿了。” 苏月潆这才反应过来,楚域是在解释。 她垂下眼:“换做旁人有孕,圣上也会如此?” 楚域看着她,忽而笑了一声。 他伸出手,钳住她下颌,迫使她抬起头,似笑非笑:“苏月潆,不想朕去瞧旁人,就自己争气些。” 苏月潆怔了一瞬,耳尖顿时红了。 楚域半真半假道:“苏月潆,你如果不痛快,朕不去看她就是,只是你要如何补偿朕?” 苏月潆心口狠狠一震,猛地抬头看他,生怕自己会错了意:“圣上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楚域轻嗤一声,俯身在她耳骨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疼的她抽气。 “苏月潆,你不能什么都要,却什么都不愿给朕。” 他看着她,似是能看进她的心底。 苏月潆忽然生出一股落荒而逃的冲动,所幸御辇正好到了颐华宫门口,她逃也似地离开,像是有谁在后面追。 黄海平有些不解:“圣上?” 楚域挥了挥手:“回乾盛殿。” 与此同时,钟粹宫临水居。 送走皇后等人,照充媛留在怜贵人内室中,神色颇有些恍惚。 她垂眸望了眼怜贵人的脸色,生出些不忍,上前安抚道:“你且好生养胎,你放心,虽说我不一定能护住你些什么,但你只要将孩子生下来,这孩子还是养在你身边。” 她没有叫旁人母子分离的喜好。 再说了,生离死别的滋味她受过,并不好受,世间也不必再多一对母子来吃这苦头。 话落,照充媛转身欲走。 “姐姐。”怜贵人忽然开口。 她抬起眼,似是下定决心般道:“姐姐可否,留一步说话。” 照充媛蹙了蹙眉,终是挥了挥手:“你们都退下。” 殿门合上。 再从临水居出来时,照充媛面上一片冷意,浑身泛着一股凌厉的气势。 怜贵人在御花园摔倒的事很快传到各处。 漱玉斋中,慎贵嫔坐在窗下。 窗外桃花正盛,粉色的花瓣落在外头的青石阶上,铺了一层细细的春色。 她手中捏着一串檀木佛珠,一颗一颗拨弄着。 自打楚玦精神不好,她也信上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不知是否是那个游方术士的确有本事,自打用了那人的法子,这些天玦儿的状态的确好了一些,白天已经一切正常了。 巧月低声禀道:“...圣上亲自送了玉妃娘娘回去。” 慎贵嫔指尖微顿,蹙眉道:“半点也不曾发作玉妃?” “怜贵人说,是自己脚滑,与玉妃娘娘无关。” “呵——”慎贵嫔低笑一声,“圣上如今,是连面子功夫也不做了?” 巧月垂首不语。 慎贵嫔将佛珠轻轻放在案上,忽然道:“将那东西拿过来。” 巧月心头一颤,连忙抬头道:“主子!” “拿来!”慎贵嫔双眸一沉。 巧月咬了咬唇,转身去了内室,再回来时,小心将四周的门关好,才捧着个红布包着的匣子出来。 她犹犹豫豫,咬着牙将匣子放在慎贵嫔面前的案上。 慎贵嫔盯着那匣子,目光沉沉,伸手解开红布,掀开匣盖。 匣中静静躺着一只布偶。 那布偶不过一掌大小,四肢粗糙,阵脚却极为细密。 面目用朱砂勾出,眉眼弯弯,细看能看出是个女子。 在那布偶胸口,还缝着一小片素绢,上头用鲜血写了生辰八字,红的刺眼。 布偶的腹部与心口处,还缝着两枚黄色的符纸,那符纸边角焦黑,一瞧便是供过香火。 慎贵嫔定定瞧着面前的布偶,目光幽深。 “那游方术士怎么说?” 巧月声音发紧:“他说,玉妃命格偏盛,气势太旺,压了旁人的运道。” “尤其与小殿下八字相冲,再加之先前那个没了的时候又正值煞气冲撞,这才缠上了小殿下。” 慎贵嫔指尖从那布偶上划过,指尖捻起匣中的银针。 巧月咬唇道:“那人说,要将此物埋在玉妃娘娘身边的偏阴之地,借宫中的寒凉之气压着,日久天长,她身上的煞气便会被吸走,人也会渐渐衰弱,待她气势一散,小殿下自可鸿运恒通。” 慎贵嫔沉默良久,指尖不住揉搓着那布偶上的衣料。 那是月白色的软绸,为了这点布料,她废了不少心思。 颐华宫看管得严实,宫人更是警醒的很,她打点了浣衣局的一个小太监,才得来这么些旧衣的料子。 她是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语的,可照着那游方术士的话做了以后,楚玦的确日渐好转。 巧月看出慎贵嫔神色似有松动,忍不住劝道:“主子,这可是巫蛊,若是被查出,别说是您,就是小殿下也要受牵连啊!” 慎贵嫔睫毛一颤,猛地将布偶放回匣子中合上。 她眼中透出几丝疯狂,格外平静道:“牵连?” “依着玉妃如今的受宠程度,她又早就疑上了玦儿。” “若她真想要玦儿的命,你以为我还拦的住么?” “再说了,若玦儿精神不稳定,在旁人面前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安能知道玉妃会不会趁机揪着玦儿不放。” 与其坐以待毙,她更想赌上一把。 先前那么多回都奏效了,这回一定也能奏效。 慎贵嫔僵住手,将匣子递给巧月:“去,想法子暗中交给敏儿,她知道该怎么做。” 子时将近。 夜色沉沉压了下来,宫墙在窗柩上投下厚重的影子。 咸福宫。 宣妃穿着一身水青色的软绸寝衣,坐在妆台前轻轻擦着玉容膏。 若蘅躬身进来,在宣妃身后站定。 “办妥了?”宣妃侧过头,在颈侧拍上些茉莉花露。 “回娘娘,已经将东西换了。”若蘅垂眸。 “东西呢?”宣妃瞥了若蘅一眼。 她当即上前,双手呈上一张纸条。 若是慎贵嫔在此就能发现,上头正是她那只布偶上写着的苏月潆的生辰八字。 烛火跳了一下。 宣妃眸光幽幽,轻笑一声:“很好,处置了吧。” 话落,她双指夹着那张生成八字,轻轻放在跃动的火苗上。 很快,火舌便将一切都烧了个干净。 许是楚域先前在钟粹宫的一番话见了效,直至四月二十,宫中都平静地有些出气。 苏月潆知道他忙,又为着姬明辙避嫌,也一直不曾遣人去寻他。 翌日请安。 坤宁宫内,春光透过高窗落在青砖地板上,光影斑驳。 眼下已是四月末,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萧贵嫔蹙着眉,手中团扇不住摇晃,却还觉得有些难熬,忍不住问道:“皇后娘娘,这冰盆子什么时候才能领。” 皇后轻笑一声,语气温和道:“知晓你贪凉,不过这才哪儿到哪儿,怎么也要等到六月份才有。” 萧贵嫔一听,整个人瞬间变得恹恹。 苏月潆笑吟吟瞥了她一眼,垂眸抿了一口茶。 人都到得差不多,独独少了怜贵人。 温贵人目光从那空着的位置上扫过几次,终是忍不住轻笑一声:“怜贵人这阵子可真是矜贵,前些日子才动了胎气,今儿个又是怎么了,难不成又身子不适?” 她不知道钟粹宫的事,因此也就不知道这话怎么惹得皇后不悦。 皇后冷冷扫了温贵人一眼:“怜贵人腹中怀着的是圣上的骨血,温贵人,管好你自个儿的嘴。” 温贵人没想到随口一说竟叫皇后反应这般大,当即涨红了脸,忙告罪道:“皇后娘娘恕罪,妾失言。” 四周众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仿佛人人都在嘲笑她。 温贵人咬了咬牙,垂着头坐回自个儿的位置上。 皇后收回目光,问照充媛:“你可知晓怜贵人是怎么回事?” 照充媛摇摇头:“妾出门时,不曾听见临水居有什么动静。” 皇后早已习惯照充媛不温不火的性子,闻言侧首吩咐抚琴:“你亲自去一趟临水居,看看怜贵人怎么还未到。” 抚琴正要应声,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便是临出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狠狠叩在地上,产颤声道:“皇后娘娘救命,我家主子见红了!” 殿内瞬间一静。 苏月潆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手中茶盏微微一顿。 上方,皇后脸色骤沉:“你说什么?” 临书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今儿个一早,主子起身便觉得腹痛,不过片刻就见了血,已经着人去请了太医,可...” “皇后娘娘,奴婢求您去看看吧!” 皇后心头猛地一沉,顿觉晦气,连带着对怜贵人也生出几分厌恶。 自打她怀孕,这破事便是一出接着一出。 想到楚域先前的敲打,皇后猛地站起身,冷声道:“摆驾临水居。” 话落,她当先出了坤宁宫。 其余众妃无论出于何种心思,都默契地跟了上去。 临水居。 刚踏入前头的花厅,便能闻见空气里隐隐浮着一股血腥气。 皇后心中一沉,连忙提步入内,转过屏风。 怜贵人脸色惨白,躺在榻上浑身被冷汗浸透,额上满是冷汗。 岐山正跪在榻前,蹙眉替她诊脉,神情凝重。 皇后见状,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岐院正,怜贵人可是动了胎气?” 岐山收回手,面色不虞:“启禀皇后娘娘,怜贵人此番,并非单纯动了胎气,只怕是中了毒。” 苏月潆站在人群中,闻言深吸了口气。 不等她反应过来,一抹玄色绣金色龙纹的衣角便从门槛上滑过,紧接着便是楚域低沉冷冽的嗓音:“什么毒?” 他一进来,众人纷纷跪了一礼。 楚域没理会,径直走至怜贵人榻前站定,脸色难看的很。 皇后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跟在楚域身后,轻声唤道:“圣上。” 楚域目光扫过怜贵人,落在岐山面上:“说清楚。” 岐山拱手道:“回圣上,怜贵人体内,残余一丝鸩毒,这毒见血封喉,怜贵人用量极少,这才堪堪保住自己和皇嗣的命,只是这样一来,孩子即便诞下,也是...弱胎。” 弱胎二字一出,众人心中皆是咯噔一下。 楚域眸中暗色猛地一沉,他冷下脸:“可查出来源了?” 岐山摇摇头:“还未来得及彻查。” “查!”楚域立在室中,看也不看众人,沉声道:“黄海平,命人将临水居围了,朕今日,定要瞧瞧是谁这么有本事,屡次三番在后宫生事。” 话落,他朝岐山扬了扬下颌:“去,带着人好好查,一处都不要放过。” “是。”岐山一颤,连忙应了下来。 外头很快响起侍卫们有序的脚步声,将临水居围得水泄不通。 楚域转过身,大马金刀坐在主位上,眉目冷峻,周身气息冷的几乎凝出霜意。 怜贵人躺在榻上,听见“鸩毒”二字时,唇色更白了几分。 岐山问道:“今儿个一早,主子可曾用过什么东西?” 怜贵人身边的临书闻言,忙冲了出来,指着桌案上剩的半盏燕窝羹道:“主子自打有孕以来便吃不下东西,因此便将早膳换成了燕窝羹。” “今儿个起身至今,主子便只抿过一口这个。” 楚域点了点头。 岐山当即上前查验,很快有了结论:“圣上,正是此物中含有鸩毒。” 苏月潆看着眼前的一幕,忽然反应过来。 她还在好奇,怜贵人将自己的腹中的孩子看的如同心肝宝贝一般,怎会那般不小心在御花园滑倒,还险些牵扯进她,没成想,竟是在这儿等着。 若她猜的不错,只怕这事儿很快便要攀扯到她头上。 思及此,苏月潆眸中闪过一抹寒意。 那头,楚域淡声问道:“谁近身伺候?” 临书哭着道:“回圣上,奴婢日夜不离主子左右,这些东西皆是由奴婢亲手备下,从未假手于人。” “可...便是给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暗害主子啊。” 楚域阖了阖眸子,冲黄海平挥了挥手。 很快黄海平便领着岐山去了库房,再回来时,手中托着一个锦盒。 “回圣上,在怜贵人近日所用的补品药材中,发现异常。” 他将盒子打开,里头是几味药材补品,其中赫然便有燕窝。 “这燕窝被人动了手脚,掺入极微量的鸩粉,若只用一些,不致命,只会日渐衰弱。” “可今日怜贵人这燕窝羹中,还加了青葙子,两两相冲,毒性更猛,这才有了今日之事。” 楚域眸色森冷:“这温补之药从何而来?” 话落,殿内气氛瞬间绷紧。 郑贵嫔攥住手,眸中隐隐有兴奋之意。 她眯着眼,望向榻上垂着眸子的怜贵人,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角。 果然,很快便见临书小心翼翼觑了眼苏月潆,颤声道:“回圣上,这燕窝,正是玉妃娘娘所赠。” 第64章 第64章 苏月潆看着那匣子燕窝,面上毫不意外。 几乎是一瞬间,室内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苏月潆身上。 郑贵嫔心口猛地一跳,唇角却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她就知道,怜贵人这个蠢货,一定会将她的话听进去。 就是可惜了,到底还是没能将她腹中的孩子一并除去。 不过此次若能重创玉妃,倒也不亏。 思及此,郑贵嫔连忙抬起头,面上一阵惊惶,看着那匣子燕窝便道:“这...此事怎会与玉妃娘娘有关,玉妃娘素来得圣上宠爱,何至于暗害怜贵人?” 这话看似替苏月潆开脱,实则恨不得直说苏月潆嫉妒怜贵人有孕。 果然,下方慎贵嫔眸色一变,当即冷声道:“说来也奇怪,近来宫中不吉利之事诸多,要妾说,就该请些大师回来瞧瞧风水,说不得是冲撞了什么东西。” 她话音未落,楚域的眸色倏地冷下来:“慎贵嫔,你当知道,这宫中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 慎贵嫔心头一颤,连忙跪下:“圣上恕罪,妾一时失言。” 楚域懒得理她,目光掠过那匣子燕窝,落在苏月潆面上,缓了脸色:“这燕窝,怎么回事?” 苏月潆冷笑:“当初怜贵人迁宫时,妾的确遣人送过燕窝来,只是妾送的,都是御赐之物,难不成临书的意思,是本宫会在御赐之物上下毒,还送来了怜贵人这处?” “奴婢不敢。”临书猛地跪了下去。 见临书吓得浑身发抖,郑贵嫔蹙眉从她身上扫过,轻声道:“你有话直说便是,玉妃娘娘惯来宽和,定不会无端怪罪于你。” 临书小心翼翼觑了郑贵嫔一眼。 苏月潆却忽然笑了:“宽和?” 她慢条斯理地抬起眼,看向郑贵嫔:“本宫心眼最小,待本宫知晓,是谁故意攀诬本宫,本宫定然饶不了她!” “放肆!”皇后忍不住低斥一声,“本宫与圣上都还在呢,玉妃你就敢当众威胁旁人?” 殿内宫人瞬间跪了一地。 苏月潆半点不害怕,侧过脸冷笑:“威胁?皇后娘娘何必说得这般严重,妾不过是让她将话说清楚而已。” “难不成,本宫连自证清白的机会都没有?” “行了。”楚域淡声道:“没人说这事儿同你有关,气什么?” 他看着苏月潆孤零零地站在室内,四周是气势汹汹各怀心思的众妃们,心头忽地涌上一股不舒服的感觉。 没等想出来这股不舒服感来自何方,楚域便朝苏月潆伸出了手:“过来朕这里。” 众人一时间拿不住楚域是什么态度。 苏月潆掀起眼皮扫了楚域一眼,轻哼一声,走至他身前,将手放进他大掌中。 楚域指尖搓了搓她掌心,很暖和,一摸便知是气着了。 他拉着人在自己身边坐下,不冷不淡道:“多大的人了,还这般小孩心性。” 皇后面色猛地一变,暗自咬了咬牙。 苏月潆前脚和她唱对台戏,后脚便有楚域给她撑腰。 自己都还站着,苏月潆却坐在楚域身侧,若不是身上这身凤袍,她还真不知谁才是这后宫的主子了。 越想越怄,皇后终是忍不住道:“圣上,如今玉妃仗着您的宠爱已经这般横行无忌了,难不成您还要纵容下去?” 苏月潆静了一瞬,冷笑出声:“既然皇后娘娘觉得妾恃宠生娇,那妾今日还真要将话说清楚了。” “若不是仗着圣上,这毒燕窝一出,旁人再无凭无据说出几个字,是不是就该定了妾的罪?” “妾还不想死的不明不白。” “死”字刚一出口,楚域便倏而沉了脸,攥着她的手紧了紧:“说话便说话,成日将‘死’字挂嘴边,像什么样子?” 苏月潆蹙眉,抬头瞪了眼楚域。 旁人攀诬他,他不替她出头,反倒来训斥她? 她一气,便要将手从楚域掌中抽出来,奈何他攥地太紧,没抽动。 楚域全做不知,冲皇后道:“玉妃性子直,若真要威胁人,也不会等到现在。” “皇后,朕在这里,不是来听你们大呼小叫的。” 一句话,狠狠给皇后面上泼了盆冷水,若说方才她还被楚域偏宠苏月潆的态度气的不能自已,那现在心中便是一片死寂。 人群中,郑贵嫔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心里头先前那点得意如今也烟消云散。 她就不明白,苏月潆除了那张脸,到底有哪点好,值得楚域维护成这样。 郑贵嫔吸了吸气,努力冷静下来,温声劝道:“启禀圣上,皇后娘娘也是关心则乱,毕竟怜贵人出事,谁也不想。” “只是妾以为,宫中绝不能姑息这般心思恶毒之人,否则日后便该人人自危了。” “哦?”楚域淡淡转过眼,看着苏月潆忽地一笑,“那郑贵嫔以为,朕该如何处置?” 郑贵嫔被他笑的有些晃了神。 她回过神来,强装镇定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妾以为,当依着宫规行事。” 郑贵嫔垂着眸子,抿了抿唇。 今日是她最有机会能扳倒苏月潆的时候,便是有惹了楚域不悦的可能,她也不得不说。 皇后淡淡瞥了郑贵嫔一眼,眸中闪过一丝讥诮。 苏月潆侧首看向楚域,讥笑道:“圣上可听见了,郑贵嫔可都替您想好了。” 楚域垂眸看她,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掌心。 苏月潆不管不顾:“妾身正不怕影子斜,没有做过的事想赖在妾身上也要瞧瞧自个儿几斤几两,还请圣上彻查此事,还妾一个清白。” 照充媛站在一侧久未说话,闻言轻笑一声:“圣上,这临书可还未确定,这里头的燕窝,是否就是玉妃娘娘送的呢。” 话音落下,众人这才忆起,临书方才,可还未说话呢。 临书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她仰头望着岐山手中的燕窝,猛地一颤,扭头看着郑贵嫔,眼中充满恐惧:“回圣上,奴婢想起来了。” “这燕窝,确实不是玉妃娘娘送来的那一匣子。” 众人一惊,郑贵嫔看着超出计划之外的变故,指尖骤然发冷,心中升腾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皇后眉眼一沉,斥道:“吞吞吐吐做什么,还不快说?” 临书哭着道:“当日玉妃娘娘送来的,是御赐的燕窝,先前便用完了,这里头的,是...是后来郑贵嫔送来的。” 郑贵嫔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眸,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抬眸看着榻上的怜贵人,却见她面上并无任何意外之色,仿佛早就料定一般。 苏月潆侧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冷意,却没开口。 楚域指尖点了点负手,沉声道:“郑贵嫔,你来告诉朕,这些东西,都是从何而来?” 郑贵嫔强自镇定,当即跪了下去喊冤:“圣上明鉴,这临书嘴里一会儿一个样,方才险些污蔑了玉妃娘娘,此刻又来攀诬妾。” “妾先前是赠了怜贵人不少补品,可...可妾都是关心她,将她当自己的亲生妹妹看待,才会送她这些东西...” 她似是说不下去,面色哀切:“就算这真是妾带来的补品,也不能证明就是妾下的毒。” “的确不是你下的。” 众人猛地顺着来声方向望去。 怜贵人撑着身子坐起,脸色惨白,却眼神清明:“还请圣上恕罪,这毒,是妾自己下的。” 皇后皱眉:“你说什么?” 怜贵人一手挪至腹部,眼泪倏而滑落:“只是妾不知道,郑贵嫔想要的,竟是妾和孩子的命。” 她缓缓道:“自打妾有孕后,郑贵嫔便时时前来探望,妾心里不胜感激。” “只是从前些时候起,郑贵嫔便不断劝妾,道人心险恶,若想自保,需得未雨绸缪。” 郑贵嫔脸色剧变:“怜贵人,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苏月潆淡淡睨了她一眼:“怎么,郑贵嫔不敢听完,难道是心里有鬼?” 怜贵人垂着眼,继续道:“那日,郑贵嫔给了妾一支瓷瓶,说里头装着的是一味不伤身的药,却能叫胎儿的脉相看起来是弱胎,让妾寻了机会,攀诬玉妃娘娘。” 殿内一片死寂,就连皇后都不由得蹙紧眉头。 郑贵嫔猛地跪下,冲楚域道:“圣上!她血口喷人!” 怜贵人惨笑:“郑贵嫔,您当日还说,若妾不敢,便当妾一辈子只是个无宠无子的废物。” “若是妾不照着您的吩咐去做,您也不会放过妾。” 她抬头看向楚域,泪水滚落:“圣上,妾心中实在是害怕,才出此下策,听了郑贵嫔的吩咐,可妾绝不敢攀诬玉妃娘娘。” “可妾没想到,郑贵嫔竟心狠至此,那瓷瓶中装着的,竟是能要人命的鸩毒。” “妾虽有错,可罪不至死啊圣上。” 怜贵人本就动了胎气,这番折腾下来,脸色霎时变得更白。 一旁的临书连忙去扶她,从她手中接过一支瓷瓶,呈到楚域面前。 怜贵人吸了吸气,兀自稳定情绪道:“还请圣上明鉴,这瓶子,便是郑贵嫔当日给妾的东西。” 楚域掀起眼皮望了那瓷瓶一眼。 岐山立即上前,查验一番后道:“回圣上,这瓶中所余之物,正是鸩毒。” 郑贵嫔整个人如坠冰窟,慌乱摇头:“圣上,不是的,妾从不曾做过此事。” 楚域神色冷到极致:“你不知?” 他偏过头:“鸩毒之物,连太医院都需登记造册,后宫之人是如何得来。” “难不成,怜贵人竟有通天的手段,得了鸩毒自个儿喝了,来陷害你?” “还是说,只有恒阳大长公主这样的人,才能借机将东西送给宫中的女儿?” 郑贵嫔没想到楚域反应这般快,这下是真的慌了,脑中飞快转着,眸中一亮:“圣上明鉴,若妾真的用此物威胁怜贵人,那怜贵人只管带着物证前去圣上和皇后娘娘跟前告发妾便是,何苦伤及自身?” 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激扬陈词:“还请圣上明鉴,一定是有人想要害妾!” 怜贵人猛地抬起头,眸中恨意闪烁:“难道妾不想去圣上面前告发你么?” “郑贵嫔,你难道忘了吗?是你自己亲口说的,就算妾将此事捅出来,你身后有汝国公和大长公主,圣上也不会拿你怎么样,而您绝不会放过妾。” “妾今日出此下策,也是实在没了法子。” “玉妃娘娘仁善,妾实在昧不下良心,去听你的话陷害玉妃娘娘。” 楚域目光冷的像雪:“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郑贵嫔正要喊冤,便见楚域轻轻捏起那支瓷瓶,在手中转了转:“即使是恒阳姑母,要拿到这种东西,也定会留下痕迹。” “念在汝国公和恒阳姑母的面子上,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此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郑贵嫔也算半个皇室中人,自然知道御前的手段。 若楚域铁了心派人去查,只怕母亲讨不了好,届时整个汝国公府,阿父,阿母,还有她弟弟... 她顿了顿,身子轻轻一晃,终是俯下身,额头贴上地面,哑声道:“妾有罪。” 苏月潆静静坐在楚域身边,心里一阵冷笑。 她拂开楚域的手,站起身,一步步走至郑贵嫔跟前。 郑贵嫔此刻垂眸跪在地上,脸上泪痕未干,见她逼近,目光轻轻一闪。 苏月潆低头看她,忽地抬起脚,绣着金丝芍药的鞋尖不轻不重地挑起郑贵嫔的下巴。 力道不大,却极侮辱人。 郑贵嫔被迫仰起脸,狼狈至极。 殿内倒吸一口凉气,小心觑了眼楚域的神色,却见他未有半点要管之意。 “郑素。”苏月潆偏了偏头,睫羽垂下,“本宫真的很好奇,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你屡屡构陷本宫?” “嗯?” “说话。” 郑贵嫔咬着唇,眸中迸发出一股恨意:“苏月潆...” “啪——” 清脆的一声,巴掌落得又狠又稳。 郑贵嫔被打的偏过脸去,发髻歪斜,耳边嗡嗡作响。 谁也没料到,苏月潆竟敢在御前动手。 皇后正要开口呵斥,却被抚琴碰了碰胳膊,迅速冷静下来,抬头望了眼楚域的脸色。 见他垂眸品着手中的茶,心头清楚,这是要给玉妃撑腰了。 皇后咬了咬牙,垂着眼立在一旁。 苏月潆尤嫌不够,转了转手腕,扬手又是一巴掌。 郑贵嫔偏过头,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苏月潆笑了笑,目光自殿内诸人面上扫过,至宣妃时顿了顿:“本宫方才便说过,我这个人心眼最小,若是有什么不长眼的惹上本宫,最好是别叫本宫发现,否则,本宫定要狠狠讨回来。” 她松开手,优雅拍了拍手,睨着郑贵嫔道:“这两巴掌,就当本宫赏你的,还不谢恩?” 萧贵嫔立于人群中,目光有些难辨。 她与郑贵嫔自小便互看不顺眼,却也不曾想过她会落到今日这个下场。 郑贵嫔却是极冷静地跪直身子,缓缓抬手擦去唇边血迹,俯身磕头:“谢玉妃娘娘教训。” 苏月潆眸光一冷。 郑贵嫔继续叩首:“是妾心生嫉妒,一念之差,险些酿成大祸,妾愿任由娘娘处置。” 她抬眸,望着楚域的眸子里盈满清泪:“只是妾,心悦圣上,无怨无悔。” 楚域淡淡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手中的瓷瓶上,平静道:“郑贵嫔,先前你说的,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还记得?” “记得。”郑贵嫔垂眸。 “构陷宫妃,扰乱后宫,谋害皇嗣,皆是死罪。”楚域抬了抬眼,“朕念在汝国公和恒阳姑母年事已高,又忠心耿耿的份上,只废黜你位分,留你一命。” “往后,你便移居冷泉宫养病吧。” 冷泉宫,即冷宫。 郑贵嫔知晓大势已去,也不挣扎,安安静静跪在地上,看不清眼底神色。 “带下去。”楚域声音极冷。 苏月潆看着被拖下去的郑贵嫔眸色冷淡,虽然她早就知道楚域不会杀了郑贵嫔,可心里还是不舒服的很。 她忽然觉得没意思极了,转身朝楚域和皇后行了个礼,语气发冷:“妾身子有些不适,便先回去了。” 楚域看她一眼,便见苏月潆皎白的侧脸上覆着一层霜雪。 他知道她气,只是汝国公对大楚有功,又向来忠心耿耿,他不能寒了忠臣的心。 可一对上苏月潆的视线,楚域心头一软,站起身道:“朕送你回去。” 苏月潆不置可否,也不等楚域,抬脚便踏了出去。 楚域连忙跟上,临出门时,他一顿,侧首道:“怜贵人既有身孕,往后便不要出门了,余下的事,皇后看着办吧。” 听见这句话,皇后眼皮动了动,指甲狠狠扣着掌心。 御辇内,苏月潆紧紧靠着一侧,同楚域之间空的能再坐下一个人。 楚域侧首看她。 她唇线绷地极紧,下颌清冷,连一丝余光都不肯分给他。 楚域伸手,将她指尖裹住,软下语气:“别气了。” 苏月潆眉眼间闪过一抹厌烦,没理他。 楚域笑她:“方才那般威风,怎得现在一声不吭了?” 苏月潆睨他一眼,冷笑:“威风?若是有的选,妾也不想这般威风,谁叫妾身后没个有权有势的家族呢。” 楚域眸色微沉:“溶溶,别跟朕置气。” 苏月潆终于转过头来:“妾没有置气,妾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圣上原先那般紧张怜贵人的胎,说皇嗣要紧,如今看来却也不怎么要紧。” 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谋害皇嗣,其罪当诛,可郑贵嫔不过移居冷泉宫,原来皇嗣的性命,也要看她出身几何。” 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楚域叹了口气,垂眸看着苏月潆指尖:“汝国公镇守边疆三十余年,这些年来,姑母独居京中,表面瞧着尊贵,实则并不好过。” “朕若今日以谋害皇嗣之罪赐死郑氏,一则皇室脸面无光,二则汝国公和恒阳姑母也接受不了。” 苏月潆冷笑一声。 楚域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郑氏不会再有翻身之日,她既病了,又移居冷泉宫,病逝不过迟早的事。” 苏月潆指尖一颤,抬眸看着楚域,对上他格外平静的脸庞,心中有些复杂。 一方面,她暗恨楚域对郑氏留有余地。 可另一方面,当楚域真就轻描淡写说出要了郑氏的命时,她却又觉得帝王无情。 苏月潆忽地生出一股自厌来。 楚域一直盯着她,自然没有错过这抹异色,很快道:“苏月潆,你与她们不一样,朕永远也不会这样对你。” 苏月潆一愣,怔然抬起眼,眼睫一颤。 她抿了抿唇,忽地道:“若今日怜贵人一意孤行,咬死是妾害了她,圣上可会信她?” “不会。” 苏月潆垂着眼,神情有些晦暗。 楚域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苏月潆,朕不知道你为何这般不信任朕,只是你听好了,便是今日怜贵人一口咬定是你,朕也不会信。” 苏月潆听完,脸上没有半分轻松之色,她仰起脸,目光定定:“若是真的呢?” 楚域蹙眉。 苏月潆追问:“若是有朝一日,当真是妾谋害皇嗣,圣上会如何处置妾?” “苏月潆...” “圣上,会如何处置妾?”她不依不饶。 楚域顿了顿,看着她,目光幽深,良久才道:“朕不知道。” 空气凝滞。 苏月潆没说话,扭过头去瞧着车帘垂下的流苏。 楚域没有再开口,只觉车内闷得有些发慌,忍不住将领口拽的更大了些。 他是真的不知道。 先帝曾教导他为君之道,可他却为了她屡屡破戒。 后宫之争,可以容忍嫉妒,可以容忍算计,甚至可以容忍偏宠。 唯独不能容忍的,便是谋害皇嗣。 多少朝代倾覆,便是从内廷乱起。 若她真的... 楚域心口一紧,拉着苏月潆的手道:“溶溶,别让朕为难,好吗?” 话落,御辇缓缓停在颐华宫门口。 苏月潆垂着眸子,看着楚域攥着她的那只大掌,忽地歪了歪头,笑道:“妾有时候,真是很羡慕萧贵嫔、郑贵嫔。” 不等楚域接话,她抬眸笑了笑:“可惜妾没有她们那般的好家世。” 她定定望了楚域一眼,提脚便下了辇,看都未看楚域一眼。 楚域坐在辇上,静静看着苏月潆回了颐华宫,半晌未动。 黄海平硬着头皮唤道:“圣上...” “回乾盛殿。” 到了乾盛殿,楚域大步下了御辇,径直朝殿中走去。 黄海平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额头冷汗直流。 御案上垒着数本未批的折子,楚域落座,循着记忆从中抽出一本,摊在面前。 上头笔迹端肃,正是恒阳大长公主替郑墨请官的折子。 楚域原本是打算准了的,脑中却一直回想着方才苏月潆的话:妾有时候,真是很羡慕萧贵嫔、郑贵嫔。 他合上折子,指节收紧。 “黄海平。” “奴才在。” “将这本折子,连同怜贵人那儿搜出来的那支瓷瓶,一并送去汝国公府。” 黄海平心头一跳。 又听楚域道:“郑贵嫔病了,郑墨这个做弟弟的,自然该替姐祈福,今年不必入朝,明年再议吧。” “是。”黄海平连声应下。 楚域眼下染上一抹倦色,挥手示意黄海平退下。 第65章 第65章 钟粹宫临水居。 送走皇后等人,照充媛看着屋内重新点上的安神香,以及榻上有些惶然的怜贵人,轻叹一声,安抚道:“今日之事算是过去了,你且安心养胎,有什么事,自可遣临书来同我说。” 怜贵人点了点头,目光紧紧缠着照充媛:“娘娘,妾都按照你说的做了,这个孩子,真的能保住吗?” 照充媛抿了抿唇,瞥了眼怜贵人尚且平坦的小腹。 这个孩子自打怀上也是多灾多难,能不能平安诞生,她也不知。 只是这话自然不能同怜贵人讲,她温声道:“既然岐院正说保住了,那便是保住了,孕中最忌多思,你心里头要畅快些。” 怜贵人却并未放松,抿唇道:“妾总觉得,这宫中太乱了,好似身后总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不知身后那只手何时会抓住自己。” 照充媛看着她,忽地想起怜贵人摔倒那日。 她有些好奇:“你当时为何要将此事告与本宫,按理说,你自入宫起便同郑氏交好,她又对你多加照拂,跟着她,未必不是一条路。” 怜贵人却摇头。 “娘娘,妾自知蠢笨,出身又低微,只想在宫中安稳过活罢了。” “郑氏此人,野心颇大,妾若是跟着她,迟早玩火自焚。” 她低下头,声音低了下来:“妾想要这个孩子,也非是为了争宠,只是深宫寂寥,若能有个孩子陪着,想来会好过许多。” 怜贵人没说的便是,宫中诸多阴司手段,若有皇嗣傍身,就算哪日遭了算计,也能多几分活命的指望。 端看那慎贵嫔,这般作死还能活蹦乱跳,凭借的不就是大皇子么。 她看的清楚,圣上如今一心宠着玉妃娘娘,旁人只怕再难有指望,这个孩子,可能是她唯一的希望了。 照充媛没想到怜贵人竟想的如此通透,轻声道:“好在钟粹宫如今只有你我二人,你不出去,危险总能少上一些。” “本宫说过的话算数,这个孩子若能平安降世,自会养在你的身边。” “多谢娘娘。”怜才人低首应道。 日光打在她身上,却叫她更显的孤零零的。 照充媛垂眸,转身出了临水居,径直回了主殿。 在这宫中讨生活的,哪个不是可怜人呢? 四月二十六,殿试当日。 天气已带了几分初夏的燥意,御道上的金砖被晒得发亮。 宣政殿中,两侧整齐排开数个青铜冰盆,细细凉雾在殿中弥散,格外清爽。 百余名贡士整齐端坐于书案后,神色肃立。 楚域端坐御案之上,目光平直地扫过殿中众人,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时,微微一顿。 那人立在左首第一个,发束地规规矩矩,眉眼清隽,正是姬明辙。 楚域指尖在扶手轻叩一下,一旁的黄海平当即领着两名宫人站至众人面前,将试卷都发了下去。 今科策问,题为:今天下承平,边患未靖,仓廪未充,民心未固,试论强干弱枝之道,何以整肃吏治、充实军备、抚绥边民,而不伤国本? 片刻后,诸生伏案疾书,笔声沙沙。 有的下笔极快,墨迹铺陈,有的凝神良久不曾落笔,也有人偶尔抬眼,小心翼翼觑着御座方向。 楚域忽地起了身,慢悠悠在殿中踱步,至姬明辙身边时脚下微微一顿。 姬明辙落笔不疾不徐,姿势沉稳。 楚域忽然开口:“强干弱枝,何为先?” 殿中不少人笔尖一顿,姜太傅与翰林院掌院下意识望过来。 姬明辙略微收笔,恭敬回道:“回圣上,强干者,非徒强兵,而在法度。” “枝弱非削之,乃使其恪守本分。” 楚域垂下眼,意味不明道:“若法度既立,而有人阻之?” 姬明辙道:“法若因人而移,则法不立。” 楚域淡淡看了姬明辙一眼,轻应了一声,旋即提步走开,回了御案上。 日落前,殿试的贡士们齐齐出宫。 三日阅卷期过,姜太傅与翰林院掌院等人捧着十份策卷上了御前。 黄海平依序将其铺陈于御案之上。 楚域垂眸翻看,很快将后七份策卷的名次定下,待瞧至前三份时,淡声道:“依你们看,一甲当是何次序?” 他将旁的策卷收拢一旁,案上只留着一甲的三份策卷。 卷首名讳清晰,分别是姬明辙、姜浚川和陈平章。 姜太傅垂手而立,神色沉稳:“回圣上,殿试取士,盖由圣裁,臣等不敢妄议。” “朕想听听你们的意思。”楚域抬眼。 下首几人互相望了一眼,终有一人上前半步,拱手道:“臣以为,陈平章立论尚稳,只是气度稍逊,可居末。” “至于姜浚川和姬明辙,二人策略皆可观,只是...” 楚域目光落在他面上。 便见那人轻笑一声:“这自古探花郎都取的是容颜最盛之人,臣倒以为,不若以姬家三郎为探花郎,才堪相配。” 这话说的讨巧,明面上夸姬明辙生的好,实则却将状元的名头给了姜浚川。 楚域勾了勾唇:“姜太傅,你怎么看?” 姜太傅目光微垂,沉默片刻,方才开口道:“浚川笔力尚浅,不如姬家三郎。” 这话一出,有人当即笑道:“太傅何必过于自谦,姜郎君少年英才,已是十分难得。” “况殿试取士,自当以文章论高下,臣倒以为,姜郎君的策卷条理分明,兼顾世情,当属头名。” “哦?”楚域意味不明地扫了众人一眼,“没有旁的意见了?” 翰林院掌院一直立在一旁,此刻闻声而出:“臣斗胆直言,姬明辙之策卷,论强干,不言削枝,论整肃吏治,不先夺权,充军备而不增赋,抚边民而不迁土,字字有分寸。” “臣以为,姬明辙当居首位。” 先前替姜浚川说话的那人不赞同地蹙眉:“掌院之言,臣不敢苟同,姬明辙之策,立意虽峻,到底多锋少圆,比不得姜郎君之文进退有度。” 话音未落,另一人也接道:“臣亦以为然,殿试取士,不在求一时惊艳,而在择辅政之才,姜郎君由姜太傅亲自教导,其见识非姬家三郎可比。” “不错,姬明辙之论,未免过于理想,法度固然重要,可朝局盘根错节,岂是一纸之策可断?” 一时间,下方渐渐推拒姜浚川为状元的声音愈多,翰林院掌院立在殿侧,目光微沉,却未出声。 楚域冷笑一声,目光在殿下众人面上扫了一圈,挥手道:“行了,都下去吧。” 众人觑了楚域一眼,躬身退了下去。 殿内,楚域冷眼看着面前字迹不一的三份策卷,忽地一敲御案:“方才他们的话,你都听见了?” 黄海平立在龙椅后,闻言心中一紧,连忙道:“回圣上,都听见了。” “你以为如何?” 黄海平即刻道:“圣上说笑了,奴才一个阉人,哪里听得懂这些,只是奴才以为,这殿试乃是圣上的殿试,取士自然也是替圣上取士,自然是以圣上的心意为先。” 楚域偏过头,目光在黄海平面上逡巡片刻,笑道:“你如今,倒是愈发油嘴滑舌了。” 黄海平忙低头:“奴才不敢。” 楚域没再说话,目光静静落在案前的三份策卷上,神色晦暗不明。 良久,他才拎起朱笔,圈出其中一人的名字。 翌日一早。 苏月潆方才起身,春和小心翼翼将她一头乌发梳拢,还未挽好发髻,就听夏恬在帘外禀道:“娘娘,黄大监来了。” “黄海平?” “是。” 苏月潆挑了挑眉,今日正是传胪大典,黄海平不在御前伺候,来颐华宫做什么? “请他进来。” 帘子掀起,黄海平弯着腰进殿,面上堆着笑,身后还跟着一名宫人,那宫人捧着的朱漆托盘上正放了一套衣裳。 “奴才给娘娘请安。” 苏月潆抬手止住春和的动作,侧眸望向黄海平道:“大监这个时辰过来,可是圣上有何吩咐?” “娘娘聪慧。”黄海平笑吟吟瞥了那宫人一眼。 那宫人登时将托盘呈于苏月潆眼前。 “奴才不敢多言,只是奉圣上的旨意,给娘娘送这一身衣裳来,还请娘娘换上。” 苏月潆眉梢微挑。 春和已经领着宫人接过衣裙展开。 苏月潆望了一眼便瞧出来,这不是宫中的衣裳,更像外头世家女郎的穿着。 她看了黄海平一眼:“这是何意?” 黄海平卖了个关子:“娘娘换上便知。” 苏月潆不再多问,很快换了衣裳出来。 水蓝色的长裙贴着身形垂落,腰间系了一条素白软带,将身段衬得愈发清直。 月白色的薄纱拢在外头,袖口微阔,行走间如水流云动。 她素来容色清艳,如今只用一支白玉簪束发,更显得高洁出尘。 黄海平心神一震,很快低下头笑道:“马车已在宫门外候着,还请娘娘移步。” 宫门处,一架寻常的青布马车正静静候在一侧。 苏月潆抬眼望去,便见驾车之人一身青衣,肩背笔直,眉眼间含着一抹英气,正是陆观承。 见苏月潆行至车前,陆观承上前一步拱手道:“娘娘。” 苏月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圣上呢?” 陆观承意有所指地望了一眼车帘。 苏月潆会意,有些奇怪,陆观承怎得没替她将车帘打起。 她上前一步,伸手将车帘掀开,原本只是淡淡往里一瞥,下一瞬却生生怔在原地,一颗心猛地跳了起来。 楚域换了身湛蓝色的圆领锦袍,领口衣袖处皆用银线绣了祥云暗纹,袍摆宽阔,行止间必定从容。 他黑发高束,额前洒下几缕碎发,将那张本就凌厉俊美的面容衬得愈发清晰。 苏月潆忽地想起一句诗,眉若远山横斜,目若寒星映水。 她咽了咽口水,目光下滑,待瞧见楚域那被墨色软带紧紧束着的劲腰时,耳尖腾地一热。 楚域眯了眯眸子,将苏月潆的反应尽收眼底,他轻笑一声,掌心朝上:“过来。” 苏月潆强自镇定,将手放入楚域掌中,由着他将自己拉上车。 帘子放下,陆观承驾着马车缓缓驶出皇城。 楚域垂眸看着苏月潆红透的耳尖,勾了勾唇:“溶溶怎得都不看朕?” 苏月潆睫毛一颤,抬眼看他。 楚域往日里总带着帝王的威压与冷峻,如今这般打扮,只剩世家公子的清贵从容,冷艳交织之下,竟是越看越好看。 苏月潆暗骂自己没出息,偏偏目光还是忍不住在他眉眼间流连。 楚域垂着眼,凑至苏月潆耳边轻声道:“好看吗?” 苏月潆脸一热,忙别开头:“谁看您了!” 楚域低笑一声。 苏月潆忍不住岔开话题:“圣上带妾出宫,是要做什么?” 她掀开车帘的一角,便瞧见建京热闹繁华的街景。 楚域仰头靠在车壁上,长腿微屈,似笑非笑道:“错了。” 苏月潆不解。 楚域轻笑:“宫外哪里来的圣上,嗯,夫人?” 他带着几分戏谑道:“在外头,夫人当称呼为夫什么?” 苏月潆暗道这人像极了勾引人的狐狸精,咬了咬舌尖才回过神来,只是那两字怎么都说不出口,索性当做没听见别过头去。 楚域低笑,不再逗苏月潆,抬手替她将车帘掀开一线,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把玩苏月潆指尖。 “到了。” 马车停在长街一侧的茶楼后门。 陆观承早已安排妥当,二人自侧门上楼,径直入了临街的雅间。 推窗而望,长街已是人潮如织。 红绸高挂,鼓乐齐鸣。 楚域含笑:“溶溶就不想知道,朕点了谁做状元?” 苏月潆心中一动,有了七八分把握:“是三表弟?” 楚域侧眸看她:“你猜。” 楼下鼓声骤然大作,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苏月潆两步走至窗前,探出头往外看。 只见前头开道仪仗过后,有人策马而来。 为首之人金冠束发,眉目清隽,身前挂着状元大花,正是姬明辙。 他一双剑眉斜飞入鬓,眼尾高挑,唇边含着一抹肆意的笑意。 不知是谁忽地喊了一声,当先将怀中的花抛进姬明辙怀中,紧接着街边女郎抛花如雨,笑声连连。 正正应了那句: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苏月潆眸光微动,转头看向楚域。 楚域神色淡淡,优雅端坐在桌边:“溶溶可满意?” 苏月潆抿了抿唇,有些不悦:“圣上此话,倒显得三表弟是因着妾才成了状元。” 姬明辙的能力她比谁都清楚,状元之位,实至名归。 楚域低笑一声:“是吗?”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踱近苏月潆,双手撑在她腰侧,声音压低:“姜家势盛,对朕又忠心,状元郎与探花郎,你当真以为有多大区别?” 若非为着苏月潆,他是不介意卖姜太傅一个面子的。 苏月潆呼吸一滞,他靠的太近了。 四目相对间,不知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窗外鼓乐喧天,楼下欢呼如潮,二人却只能听见彼此呼吸交错的声音。 “那圣上,为何要钦点三表弟为状元呢?”苏月潆嗓音低哑。 楚域垂眸看她,目光幽深,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即将经过的状元郎身上,唇瓣擦过苏月潆耳畔:“苏月潆,你是真不知为何么?嗯?” 苏月潆睫羽一颤,看着楚域近在咫尺的脸,心头一动,仰头飞快吻了上去。 楚域没反应过来,瞳孔微微一缩,却本能地在她唇贴上来时闭了眼。 属于楚域龙涎香气强势萦绕在苏月潆周身。 她一触便想退,却被楚域抬手扣住她后颈,将唇瓣狠狠压了上去。 苏月潆往后一仰,发间本就不紧实的白玉簪轻轻一颤,猝不及防朝下方落去。 姬明辙本策马而行,红袍映日,含笑望着面前拥挤的人潮。 忽然,一抹白光自楼上坠下,他下意识抬眸望去。 楼上雅间窗扇半开,两道身影亲得难舍难分。 姬明辙唇角笑意猛地一凉,抬手将那白玉簪狠狠攥在掌心。 楚域似有所感,睁开眸子对上姬明辙有些发寒的视线。 他扯了扯唇角,目光盯着姬明辙,吻得愈发动情。 姬明辙握着白玉簪的手指微微收紧,眸色冷淡,恰在此时,一朵繁复的牡丹花被人从楼上抛下,朝他面前落来。 他本可轻易拂开,却因为失神将那花怔然接入掌中。 “接了!接了!状元郎接花了!” “状元郎怎就单单只接她的花!” 人群中一阵惊呼,姬明辙恍若未闻,仍旧定定瞧着楼上二人,直至楚域猛地将窗纱落下。 苏月潆气喘吁吁,忍不住拂了拂自己的发髻,嗔了楚域一眼:“您总是这样!” 白日宣淫,好不害臊。 楚域勾了勾唇,没说话。 苏月潆这才抬眸朝楼下望去,便见姬明辙手中握着一朵绢花,再一看对面雅间中,有华服女子双颊通红,眼角眉梢尽是喜意。 那女子瞧着有几分眼熟,苏月潆忍不住道:“她是...” “先帝最小的女儿,榆阳长公主。” 见苏月潆有些怔愣,楚域轻笑一声,大掌攥紧了苏月潆的手,拉着人往外走:“行了,瞧过状元郎游街,便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他回眸,清润低沉的嗓音道:“嗯?夫人。” 待苏月潆回过神时,自己已然跟他一道立在姬家的后门处。 苏月潆摸了摸鼻尖,扭头看着楚域,有些不解:“咱们为何不从正门进去?” 楚域看着她,微微转过头。 苏月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便见外头正门所在的那条大街,如今已堵得水泄不通。 果然,状元郎风光无两。 她回首,看着楚域的目光中带着几分肯定。 姬家的管事早在门口候着,见楚域与苏月潆并肩而立,神色一震,连忙迎上来,将人引入内院。 府中尚且挂着红绸,廊下灯笼也悬着,映得庭院一片喜色。 姬老夫人和姬明弦二人已等在正堂,远远瞧见二人忙上前行礼。 “臣妇见过圣上,娘娘。” “臣见过圣上,娘娘。” 不等姬老夫人弯下腰,苏月潆连忙将人扶住,眼眶一红:“外祖母这般多礼做什么?” 姬老夫人抚着她的手背,目光却是望着楚域,笑道:“这孩子,圣上面前怎得也这般无状。” 楚域立在一旁,神色温和:“此次既是微服出访,便没有皇帝与嫔妃,只有您的外孙女和外孙女婿。” 此话一出,姬老夫人和姬明弦同时一愣。 姬老夫人连忙道:“臣妇愧不敢当。” 楚域伸手虚扶:“想来老夫人同溶溶有许多话要说,不若便由游韶陪着朕随意走走。” 一句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苏月潆眸光扫过姬明弦,他一身素色文武袖长袍,气度清朗,面上一道狭长的细疤,不仅未叫他容色折损半分,反倒更添了几许魅力。 姬明弦目光与苏月潆对上一瞬,很快转身冲楚域道:“谢圣上。” 他挺直脊背,带着楚域去了后头的书房。 待只剩下祖孙二人,姬老夫人才领着苏月潆回了自己房中。 一进门,苏月潆便腻在姬老夫人怀中不肯起来,一双眼圈红得不成样子:“外祖母才待了多久,便又要走,左右是不疼我了。” 姬老夫人轻拍着苏月潆的后背,叹道:“你这小没良心的,如今进了宫,难得出来一趟,还这般气我这个老东西。” 苏月潆鼻尖一酸,可怜巴巴地望着姬老夫人:“那外祖母不走好不好,您现在是一品诰命夫人,自可随时入宫瞧我。” 姬老夫人爱怜地蹭了蹭苏月潆的小脸,笑道:“你两个舅舅还在豫州,我哪有留在京中不走的道理。” “我和游韶能在京中待到这时,都是为着幼安科举之事,如今这事儿定了,游韶不日便要启程去明州,我也该回豫州了。” 苏月潆抿着唇,不肯吭声。 姬老夫人最疼她,一看她这别扭样,心尖猛地一酸,抱着苏月潆又轻唤了好几声心肝儿。 她摸摸苏月潆的头发,笑吟吟道:“如今幼安状元及第,有他留在京中照看你,我也就放心了。” 姬老夫人顿了顿,语气柔下来几分。 “溶溶。”她抬手替她拢好鬓边的碎发,“圣上待你,是有几分心意在的,你要好好把握。” 若非真心相待,依着圣上的为人,今日绝无可能叫苏月潆出现在此处。 更别说姬明辙那个令人意想不到的状元之位。 苏月潆垂下眼,轻轻应了一声。 她自然知道楚域喜欢她,谁不喜欢一个鲜活又逆来顺受的美人呢? 只是这份喜欢能有多特别,苏月潆却不敢肯定。 姬老夫人看出苏月潆的心思,笑眯眯道:“老身给你准备了些东西,你待会儿记得带走。” 苏月潆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姬老夫人又拍拍她的手,叮嘱道:“幼安那孩子,自小是个倔驴,心思又深,你同他,也要注意些分寸。” 苏月潆怔了一下:“外祖母...” 姬老夫人一笑,不再多说。 适逢下人来禀,道是午膳备好了,祖孙二人这才起身往偏厅走去。 席面并不奢华,却极为用心。 楚域同姬明弦二人先一步落了座,就连姬明辙也已经换过衣裳,神采斐然坐于其中。 姬老夫人今日格外高兴,一面替苏月潆夹菜,一面絮絮叨叨说着豫州的事。 眼看苏月潆有些难过,姬老夫人笑道:“建京虽好,却不是我久留之地,你放心,外祖母这把老骨头,还能撑着多来看你几回。” 苏月潆点点头,关切道:“此去路途长...” “夫人放心,为夫已经吩咐了陆观承,此次姬老夫人回豫州,自有禁军一路护卫。”楚域含笑道。 席上众人皆被“夫人”二字震地默了默。 姬明辙眸光一转,对上楚域的视线。 楚域忽地一笑:“今日状元郎游街,幼安风采无双。” 姬明辙举杯:“不敢有负圣上所托。” “这是自然。”楚域指腹转了转酒盏,忽地偏头朝姬老夫人笑道:“不知老夫人可还记得我那幼妹,榆阳长公主?” 姬老夫人眼中暗光一闪而过,笑吟吟道:“自然记得。” “说起来,榆阳长公主当初,还曾在太后娘娘膝下养过一段时日吧。” 这位榆阳长公主说来也命苦,刚出生便没了母亲,被送去当今太后身边养了几月,后又被送去旁人处,一直不得先帝喜爱,也算是籍籍无名。 楚域轻笑一声,目光望着姬明辙,意味深长:“朕瞧着,榆阳似是极为喜欢幼安,也不知朕这妹妹,是否配入姬家的门。” 公主下降,乃是天大的喜事,姬明辙却狠狠攥紧了酒盏。 姬老夫人淡淡瞥他一眼,和蔼道:“圣上这话便是折煞姬家了,能得长公主青眼,自然是幼安的福气。” 姬明辙不敢置信地抬眸望着姬老夫人,却见姬老夫人神色不变。 楚域满意地勾了勾唇。 苏月潆蹙了蹙眉,抬手捏了捏楚域的掌心。 他反手将她手握住,没再多说。 用完膳,姬家三人亲自将楚域和苏月潆送至府外。 姬老夫人再三叮嘱,终于松手。 苏月潆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上了马车。 楚域看着苏月潆仍有些红的眼眶,轻声道:“舍不得?” 苏月潆点头。 楚域伸手,将人搂在怀中:“人总要各归其位。” 他垂下眸子,盯着苏月潆的脖颈,似笑非笑:“就像你该待在朕的身边。” 苏月潆抬眸看他,目光不经意扫到一旁的红木匣子。 那是她外祖母命人给她备下的,苏月潆眼眶一红,小心翼翼取过匣子打开,却见里头放着的竟是几本册子。 苏月潆有些疑惑,指尖随意拈起一本,刚翻开一页,她整个人便僵在原地。 “啪”地一声,册子被她猛然合上。 第66章 第66章 车厢本就不大,那一声轻响显得格外清晰。 楚域本阖眸倚在车璧上,闻声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册子上,问道:“是什么?” 苏月潆喉咙发紧,将那几本册子胡乱塞回匣中,慌忙扣上盖子:“没什么,尽是些女儿家的东西。” 她眼尾红的厉害,整个人的肌肤都透着一股淡淡的粉色。 楚域眨了眨眼,轻轻“嗯”了一声,旋即重新阖上眸子,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膝盖,仿佛当真对那册子不感兴趣。 苏月潆松了一口气,同时心里又生出些失落。 她倚在身后的软枕上,脑袋靠着马车的窗户,眼睫一下一下的垂落。 今日起的早,情绪又经了大起大落,眼下松动下来,困意便一点点漫上来。 她怀中小心翼翼抱着那匣子,起初还抱得紧,渐渐地手指便松了。 半晌。 楚域睁开眼,目光先落在苏月潆脸上。 她睡着时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柔软,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唇瓣还带着浅浅红意。 他视线缓缓下移,那只红木匣子松松坠在她膝上。 楚域静了片刻,外头轮声规律。 他伸手,将那匣子从苏月潆怀中轻轻拿起。 苏月潆轻哼一声,下意识抬手去抓,被楚域避开,旋即偏向一侧。 楚域勾了勾唇,慢悠悠将匣子打开,里头几本册子安静地叠在一起。 他随意抽出一本,依稀是苏月潆方才瞧的那本。 翻开第一页,楚域指尖顿住,眸色一深。 画面铺陈得极为细致,人物衣衫半褪,姿态缠绕,旁侧还用小字注解,何处能叫女子畅快,何处需疾,何处需缓,何处当轻,何处当重。 他抿了抿唇,并未合上册子,反倒又翻了一页。 线条更繁复,动作更加大胆肆意。 楚域喉结微动,车厢内光线柔暗,他的侧脸隐在半明半暗之间,眸色晦暗。 他极为认真地将每一页纸张翻过,从榻上到镜前,从庭院到树下,一处处记在心里,才将册子放回匣子里,又将匣子放回苏月潆膝上。 马车停在宫门前,苏月潆尚在睡梦中。 楚域也没将人唤醒,俯身抱着人上了御辇,一路回了颐华宫。 她睡得沉,额角贴在他颈侧,呼吸温软。 颐华宫的宫人见自家主子这般模样被圣上抱了回来,只低头避让,无人敢迎上来。 进了内室,楚域将人放在榻上。 苏月潆被这一下惊醒,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睁眼:“圣上?” 楚域未答,单膝跪上床榻,转身伸手将床幔两侧的金钩解下。 床幔垂下,光线顿时暗了下来。 苏月潆一怔,倏而清醒过来。 她坐起身,下意识去拉楚域的手臂:“圣上,现在还是白日呢。” 女子娇软的尾音带着一丝轻颤。 楚域勾了勾唇,动作不急不缓,语气淡淡:“夫人瞧的册子里头,不正是白日?” 苏月潆脑子“嗡”地一下。 “圣上!你怎可...怎可偷看...” 她脸色瞬间涨红,整个人涌上一股热意。 楚域看着她,扬了扬下颌,挺直腰背跪在榻上,手臂一收便从身后将她腰肢牢牢锢住。 他低头,轻咬苏月潆耳廓:“夫君还不知,原来夫人竟对为夫这般不满意。” “还要瞧那册子,才能学会如何快活。” 冷玉般的尾音微沉,他舌尖舔着她的耳廓:“嗯?” 苏月潆慌了,忙转身去看他:“我没有。” 却见他已单手解开腰间软带,衣襟敞开,露出块块分明的腹肌。 “为夫还不知,原来夫人不快活么?” 苏月潆觑着楚域的脸色,敏锐地察觉到危险,她心跳骤乱,下意识抬脚去踹他。 下一瞬,大掌稳稳攥住她脚踝。 掌心的热气烫的苏月潆发颤,楚域眯了眯眼,偏头在她小腿上轻轻一亲。 “是这样吗?”他抬眼,眼神幽暗,“夫人?” 男子带着蛊惑意味的声调听得苏月潆整个人酥了半边,她拼命想将腿抽出来,却半点动弹不得,急得眼尾泛红:“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楚域手下微微用力,苏月潆整个人滑回他怀中。 “夫人放心。”他慢条斯理,轻笑道:“外祖母的一番好意,怎能辜负。” “册子里头的东西,为夫自然会一一学会。” 话落,他俯身,一点点亲着她颈侧。 苏月潆反抗不得,每每在她将要崩溃之时,楚域还会咬着她的耳骨问道:“为夫学的对吗?夫人可快活?” 硬是要逼得她说出快活二字,楚域才肯叫她喘口气。 待苏月潆再度活过来时,身下的锦被已被汗浸湿。 楚域吩咐宫人抬了水来,亲自替她清洗后,又伺候着人换了衣裳。 因着带苏月潆出了一趟宫,楚域今儿个的折子还没批,眼下便吩咐黄海平将折子都搬来颐华宫,将人搂在怀中批着。 苏月潆察觉自个儿在楚域怀中时仍有些晃神,身后靠着楚域的胸膛,耳畔是他平稳的呼吸,抬眸就能瞧见线条流畅的下颌,她生出几分不真实感来。 这还是楚域么? 察觉到苏月潆的视线,楚域淡淡垂下眸:“怎么了?” 苏月潆眨眨眼:“妾忽然觉得,眼下这般,像极了妖妃做派。” 楚域一顿,轻嗤一声,笔尖蘸墨,落笔利落,平静道:“你在说朕是昏君?” 苏月潆一噎,却也觉得没哪儿不对劲。 楚域没理她,闷声将折子批完,才撂了朱笔。 他低下头:“苏月潆。” 她心口一跳,下意识仰头。 “上回你同朕置气后,朕想了许多。” 他手指轻轻扣着她的腰,没做什么多余的动作,只稳稳拥着。 “你不喜欢怜贵人,朕以后就不去她那里。” “你觉得郑氏和凝光家世好,朕就点了姬明辙为状元,命姬明弦出任明州节度使。” 苏月潆睫毛猛地一颤,心跳如鼓。 楚域有些认真地看着苏月潆的眼睛:“朕这几日想清楚了,朕喜欢你。” 这三个字说出口时,连他自己都微微顿了一下。 好在既然说出口了,后面的话就自然许多。 楚域向来克制,从不轻易将情绪宣之于口,他缓缓道:“你不喜的,只要不过分,朕愿意避开,你想要的,朕也会给你。” “苏月潆,朕不想与你争来争去,也不想再让你疑心。” 他掀起眼皮:“从前的事,朕知道你心里有疙瘩,朕也不是没有错。” “但是往后,朕希望能同你好好的。” 分明是极平实的一句话,可恰恰是这句,让她心口发酸。 她望着他,心中百感交集。 若当初在潜邸时,楚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只怕她要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只是如今,苏月潆却有些茫然。 心尖泛起闷痛,一点点扩散至全身。 她蜷了蜷有些麻木的指尖,微微低下头。 她喜欢他,这一点,毋庸置疑。 否则也不会屡次对他心软,屡次在他去旁人那儿时胸闷难过。 以楚域的骄傲,能低头到这一步,几乎已经是极限。 可若她答应了,那她之前所有的筹谋算计,几乎都要作废。 否则楚域要如何面对一个杀死了自己亲生儿子的凶手? 楚玦再不堪,也是楚域的亲子,长子。 而让她放过楚玦,可能吗? 苏月潆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她眼前好像出现了那个小姑娘,她在问她:阿娘,连你都不替我报仇了吗? 她颤了颤眼睫,将脸颊贴上楚域胸前,轻声道:“好,妾和圣上,好好的。” 楚域面色平和,瞧着一副淡然如水的模样,唇角却已经高高翘起。 翌日。 苏月潆到坤宁宫时,殿内诸妃已然到了个齐整。 她踏进殿门,刚在雕花软椅中坐下,便听宣妃笑道:“听闻昨儿个圣上携玉妃出宫去了,真是令人好生羡慕。” 苏月潆抬眸看她,唇边勾着抹不咸不淡的笑意:“宣妃消息倒是灵通,连圣上的行踪都这般了如指掌。” 宣妃被她一噎,目光往人群中扫了一圈,随后咬了咬后槽牙。 往日能同苏月潆针锋相对的,要么死了,要么被打入冷宫。 原先尚算牙尖嘴利的温贵人,如今也窝囊的紧。 阖宫上下,竟无一人再敢当面触玉妃锋芒。 萧贵嫔轻嗤一声,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宣妃一眼,随即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衣袖。 她什么话都没说,却比说了话还叫宣妃难堪。 宣妃心口一堵,脸色险些维持不住。 苏月薪端起茶盏,撇了撇上头的浮沫,轻抿一口。 半晌,才抬眸看向宣妃,唇角极淡地一弯:“宣妃娘娘若羡慕,自然也可同圣上说。” “自可叫靖安侯夫人递了牌子,入宫同你一见。” 宣妃面色一僵,暗自咬了咬舌尖。 谁不知晓她是庶女出身,靖安侯夫人乃是她的嫡母,向来同她关系不睦。 思及此,宣妃蹙了蹙眉。 这些日子也不知怎么回事,姨娘送进宫的家书越来越少,便是有也是寥寥数字,难不成,是受了嫡母苛待? 宣妃抬眸,余光扫至荣妃,见她正低头和韶充仪说着话,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厌恶。 荣妃也是个废物,当真心甘情愿叫人踩在头上。 好在正在这时,一旁传来宫人的通禀声:“皇后娘娘到——” 皇后搭着抚琴的手从内室而出,自凤椅上落座。 她含笑扫过众人,先关心了一番大皇子:“听闻这些日子,大皇子精神头不错,已经能听太傅授课了?” 慎贵嫔闻言,眸中闪过一丝喜意,笑道:“回娘娘的话,正是。” “太医说,玦儿是前些日子受了风寒,又年岁小,才会被梦魇住,如今身子痊愈,便什么也不打紧了。” 话落,恪修仪端着茶盏的手一顿,垂眸掩住眼中的神色。 皇后点了点头,面上露出几分欣慰:“那便好,皇子以学业为重,切莫再耽搁。” 苏月潆低垂着眼,指尖在茶盏边缘缓缓摩挲。 皇后余光扫至苏月潆面上,有些说不出的烦闷。 后宫的消息自然瞒不过坤宁宫,所以皇后自然也知晓,圣上昨日带着苏月潆出宫,去瞧了状元游街。 她护甲刺入掌心。 状元,本该属于她姜家的状元郎,因着玉妃,成了姬家的。 皇后唇角绷直,淡声道:“今儿个一早,圣上传了旨意来,三日后便是琼林宴,咱们虽不能同去,可到底是本朝盛事,便在后宫设下家宴,同庆圣上又得人才,届时圣上也会来。” 殿中众人齐声应是。 不少人眼中一亮,这些日子圣上鲜少入后宫,便是来了也是去瞧玉妃,她们都多久不曾见着天颜了。 如今难得有机会,可不得高兴么。 苏月潆听在耳中,没什么表情。 皇后看的心头生闷,忍不住硬邦邦道:“圣上政务繁忙,日理万机,诸位姐妹当以体恤为要。” 她语气一顿,看着苏月潆道:“尤其是得圣上青眼之人,更该知进退,懂分寸。” 殿中静了一瞬。 苏月潆轻嗤一声,唇边挂着抹轻讽的笑意。 皇后眼底一冷,警告道:“圣上素来重规矩,后宫之中,雨露均沾才是长久之道,若叫本宫知道有谁一味霸着圣上,坏了宫里头的规矩,就别怪本宫依着宫规罚她了。” 这话说的是谁,众人再清楚不过。 位分低的妃嫔们闻言皆是心中雀跃,忙应了声。 苏月潆连眼皮都没抬,慢悠悠饮着茶,权当没听见。 皇后面色一冷,指名道姓道:“玉妃,你说呢?” 苏月潆勾了勾唇间,指尖的护甲慢悠悠在茶盏上画着圈,看也不看皇后道:“皇后娘娘这话说的好生无礼,圣上非要来妾这儿,难不成妾还能不叫他来?” “若皇后娘娘觉得妾坏了规矩,只管将颐华宫的大门封了,圣上不就自然进不来了。” “您说是不是?” 她抬起头,望着皇后讥笑一声。 殿中一瞬死寂,连方才雀跃附和的几名低位妃嫔都猛地噤了声。 皇后脸色倏然沉下,凤眸如刃:“玉妃,你放肆!” 苏月潆缓缓站起身,裙摆垂落,姿态优雅:“妾不过顺着娘娘的话说罢了,既然娘娘忧心宫规,妾也甘愿配合。” “只需娘娘一句话,颐华宫自当闭门谢客。” 皇后指甲狠狠掐入掌心,冷笑道:“玉妃真是牙尖嘴利,本宫今日算是见识了。” “不过你莫要忘了,圣上再宠你,本宫才是后宫之主。” 苏月潆觉得有些好笑,抬眸同皇后对视道:“妾又不是老了傻了,自然不会忘记,您才是皇后。” 皇后胸口起伏了一瞬,终究没有失了体面,收回目光,淡声道:“都散了。” 苏月潆优雅行了一礼,转身步履从容。 宣妃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低声冷笑道:“她如今仗着恩宠,真是什么都敢做,往日得罪过她的,怕是要倒霉了。” 慎贵嫔脸色一僵,很快离去。 夜色沉沉,月上枝头。 漱玉斋中烛火已熄,只余一盏昏黄的烛火,映得帷帐幽暗。 冷风顺着窗缝灌了进来,榻上的楚玦猛地坐起。 他双眼睁得极大,额头冷汗淋漓,胸口剧烈起伏。 “不要——” 喉间的尖叫几乎破口而出。 就在这一瞬间,一只手飞快掀开帘子,将他嘴牢牢捂住。 “殿下,别怕,奴才在。” 小平子声音压得极低,掌心微微用力,确保楚玦发不出声音来。 楚玦瞳孔尚未聚焦,整个人四肢僵硬,盯着空荡荡的窗外。 那里没有人,他却像瞧见什么东西一般,目光直勾勾地。 小平子见状,微微眯了眯眼,试探着将手松了松。 楚玦猛地转过头,冲着小平子咧了咧嘴:“妹妹...是我...是我杀了妹妹...是我给苏侧妃下药...” 小平子闻言,轻轻勾了勾唇角,又在楚玦耳边轻语几句,才从袖中掏出一枚药丸,掰开楚玦的唇塞了进去。 “对,殿下,是您,是您亲手害了苏侧妃,杀了妹妹。” 他轻轻拍着楚玦的背。 楚玦呼吸渐渐缓下来,眼神慢慢失去焦距,就连肩膀也一点点榻下。 就在神志不清间,他听见一股声音不断在说:她在窗外,就在窗外看着你。 不过片刻,楚玦再次沉沉睡去。 小平子垂眸看了榻上人一会儿,确定呼吸平稳,这才替他掖好被角。 殿内静的只剩风声。 小平子站起身,走至窗边将窗扇合紧。 月色从缝隙中透进来,照得他脸色鬼一般的白。 他转过身,将楚玦榻前的那盏烛火灭掉,趁着夜色悄然出了门。 宫道幽深,守夜宫人远远打着盹。 小平子绕过偏门,隐在阴影处慢悠悠走着。 夜风卷着衣摆,几乎听不见他的脚步声。 片刻后,他才站至颐华宫的一处小侧门外,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不多时,门内传来极轻的响动。 随着“吱呀”一声,春和出现在小平子跟前,四下看了看,才道:“你跟我来。” 她领着人沿着长廊而行,避开巡夜的宫人,从侧门绕进花厅。 苏月潆已卸了钗环,只着一身月白色常服,倚在榻边,神色淡淡。 小平子小心翼翼在苏月潆面前跪下,额头贴地,姿态恭谨:“奴才见过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行了。”苏月潆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一勾,“那头今夜可还安生?” 小平子眼中闪过一抹凶光,冷声道:“回娘娘,楚玦夜夜惶恐,不过奴才已经给他服了药,睡下了。” 苏月潆轻轻颔首,指尖搓了搓另一手的指腹:“琼林宴那夜的准备,可都做足了?” 小平子垂眸,声音平稳:“回娘娘,奴才可确保,此事万无一失。” 苏月潆指尖轻轻敲着案几,节奏不紧不慢。 她偏过头,看着小平子道:“你可想好了,此事一出,你定然没有活命的机会,你确定要将自个儿搭进去?” “若你现在后悔,本宫看在你忠心耿耿的份儿上,还可换人。” 话音未落,小平子狠狠磕了个头,再抬眸,眼中一片坚定:“回娘娘,奴才不后悔,还请娘娘给奴才这个报仇雪恨的机会!” 他在宫里,有个亲弟弟,费尽心思才护着长大,兄弟二人相依为命。 偏一时不慎惹了大皇子不悦,竟险些将他弟弟活活打死。 所幸玉妃娘娘心善,出手相救,才保了他弟弟一条贱命。 他小平子虽是个阉人,却也是人,但凡是个人,就不能失了自己的骨气。 从玉妃娘娘救了他弟弟的那刻起,自己这条命,就是她的了。 苏月潆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清浅,却冷的厉害:“很好。” 她偏过头,看着小平子道:“你弟弟那儿,只要本宫在一日,本宫便会护他一日。” 小平子抬起眼,月光下,玉妃娘娘像极了神女。 他重重点头:“奴才谢过娘娘。” 苏月潆挥了挥手:“去吧。” 小平子退下,春和低声道:“娘娘当真要动手?” 就算圣上没有证据,只怕也会疑到娘娘身上,届时二人之间好容易建立起的感情,只怕又要毁于一旦。 苏月潆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轻笑一声:“有些债,不得不讨。” 若只能在楚域和报仇之间选一个,那她只能选报仇。 苏月潆起身,面无表情回了内室。 另一边,坤宁宫灯火通明,却气氛冷的吓人。 皇后一身寝衣,满头青丝散于身后,正倚在凤榻上,神色冷沉。 帘子轻响,抚琴自外而入,神色微白。 皇后抬眼看她,嗓音冷淡:“圣上如何说?” 抚琴喉头微动,恭敬跪下。 回想起乾盛殿那一幕,依旧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在乾盛殿外吹了许久的冷风,才被黄海平领着面见圣驾。 帝王眉目冷峻,周身气势骇然。 她将皇后的话小心转述完,圣上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朕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朕要宠幸谁,竟还需要皇后首肯了?” 帝王缓缓抬眸,目光如刃。 抚琴当时只觉后背发寒,几乎不敢抬头。 圣上不疾不徐,却听得她胆战心惊:“告诉皇后,平日里无事,好好读读女则女诫。” 抚琴回忆至此,额上已沁出冷汗。 她低声禀道:“圣上还说,玉妃娘娘素来安分守礼,从无逾矩,若...” 抚琴硬着头皮道:“若有人借规矩之名,行旁的心思,倒是该自省才是。” 话落,一只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皇后面色狰狞,却强撑着端庄姿态。 便是玉妃嚣张至此,圣上也要替她撑腰么? 假以时日,她这个皇后之位,倒不若让给玉妃来坐。 皇后唇角僵直,半晌才冷声道:“本宫不过是替圣上分忧,竟成了多事。” 她缓缓起身,走至窗前,伸手将窗户推开。 一股冷风迎面吹来,皇后默了良久,才淡淡开口道:“既如此,本宫便不再多言。” “只是后宫风起云涌时,圣上也莫要怪本宫不曾提醒。” 第67章 第67章 打马御街前,赴宴上琼林。 后妃们自然是无缘参与琼林宴,不过晚上的家宴却也热闹的很。 临近酉时,颐华宫。 春和领着宫人捧了数件宫裙立在一旁,苏月潆坐在妆台前,目光从那几件衣裳上掠过,最终落在当中的那件上。 那是一袭绛红色织金广袖宫装,裙摆以金线绣了大朵的芍药花,层层叠叠铺陈开,华贵地晃眼。 “就这件。”如葱白的指尖微微一抬。 春和有些怔愣,忍不住劝道:“娘娘,这件...是否太过扎眼。” 苏月潆瞥她一眼,笑道:“今儿个这样的好日子,难道不该扎眼么?” 话落,她站起身,由人伺候着更衣。 绛红衬得她肌肤胜雪,大团的金色在她身上也并不显俗,反倒压出一股极盛的明艳。 梳洗完后,苏月潆才由春和扶着,踏上早已备好的华辇,慢悠悠朝太液池旁的永德殿去。 此时已稍有暮色,宫灯沿着太液池畔一盏盏点起。 水面被万千灯火映得流光溢彩,远远望去,仿佛星河坠入人间。 永德殿朱檐飞翘,檐角悬着鎏金宫灯,灯穗在晚风中轻晃,映得整座殿宇金碧辉煌,香气缭绕。 苏月潆抬眸望了眼永德殿的匾额,扶着春和的手下了辇车。 眼下殿内已稀稀拉拉坐了不少宫妃,见她踏了进来,位分低些的都起身行礼。 苏月潆径直走向左侧第一个席案坐下,在她下手是宣妃,斜对面是恪修仪,而恪修仪下头则是慎贵嫔。 众人依着位分依次排好。 “玉妃今夜真是光彩夺目。” 苏月潆顺着视线望去,正是宣妃。 她今日穿了身茶白色的交领宫装,衣襟和袖口处都绣了一团团的迎春花,瞧着温婉极了。 苏月潆勾了勾唇,笑吟吟道:“今儿个日头正好,自然要穿的热闹些。” 宣妃意味深长地望了眼苏月潆,没再多话。 昨儿个皇后派了人去御前却铩羽而归,想来对苏月潆正是不悦,没成想她还这般高调,真是愚蠢至极。 萧贵嫔最见不得宣妃这幅自己以为聪明的样子,轻哼一声道:“这样的好日子,穿的一身白,不知道的,以为给谁寻晦气呢。” 宣妃怔愣一瞬,目光冷冷从萧贵嫔面上划过。 不等她再说什么,皇后便到了,众人齐齐起身拜见。 皇后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免礼,才笑道:“圣上正在前头陪朝臣们宴饮,得过些时候才能过来,诸位姐妹们不必拘束,且先用些点心。” 她语调温和,目光在殿中缓缓一扫,最后落在苏月潆身上,停了一瞬。 那绛红织金的宫装在满殿灯火下灼得她眼睛疼。 皇后指尖轻轻搭在案上,护甲微闪,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宫人鱼贯而入,呈上果品与点心。 丝竹声渐起,殿中气氛逐渐活络。 过了酉时,楚域才从琼林宴上退了场,却未去永德殿,而是转道回了乾盛殿。 他伸手捏了捏额角,多少叫酒意散了些,才轻声道:“黄海平。” “奴才在。” 楚域唇边含笑,指节在案上轻叩一下:“嘉奖宣妃,荣封靖安侯府的旨意,可拟好了?” 黄海平躬身上前,笑得一脸恭谨:“回圣上,早已按着您的意思拟妥当了,靖安侯夫人加封国夫人,靖安侯府赏银赏田。” 楚域“嗯”了一声。 他端起茶盏灌了一口,酒意被茶味压下几分,神色清明。 几息后,他目光落在案上的空白绢纸上。 “将朕登基时的那支朱墨拿来。” 黄海平一怔,很快捧了墨条来:“奴才替圣上研墨。” “不必。”楚域摆摆手,亲自将朱墨置于砚中,缓缓磨开。 墨香一点点弥散在殿内。 黄海平垂首站着,心里却翻腾不已。 这朱墨他识得,乃是当初先皇亲自写传位诏书时用的那支,圣上这些年几乎不曾用过。 楚域提笔蘸墨,笔锋落在明黄色的绢上,沉稳有力。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烛火硬着楚域冷峻的眉眼,却意外地露出一丝柔和。 “玉妃苏氏,漱慎成性,柔嘉维则,温恭端谨,夙著贤声...今特晋封为贵妃。” 笔锋顿了顿,他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 那人总是嚷嚷着自己这儿不如人,那儿不如人。 往后,这宫中除了皇后外,就她位分最高,看她还有何话好说。 楚域想着那人听见旨意时的表情,轻笑一声。 他亲自将玉玺沾了印泥,稳稳盖了上去。 黄海平眼尖,忙笑道:“奴才先给圣上道喜,也给贵妃娘娘道喜,娘娘若知圣上如此用心,必定欢喜不已。” 楚域抬眼瞥他:“你倒是会说话。” 黄海平嘿嘿一笑:“奴才说的可都是实话,谁不知道,娘娘和圣上自潜邸起便情深意笃。” 他觑了眼楚域的神色,见圣上虽未言语,唇角却翘了翘,愈发挺了挺脊背,说话都多了几分底气:“娘娘这些年,面上不显,可心里谁也越不过圣上去。” 楚域眉梢微挑,睨着黄海平道:“你何时成了她的奴才了?” 黄海平笑了笑,愈发谄媚:“奴才永远都是圣上的奴才,可奴才这双眼睛瞧得真真儿的,娘娘和圣上站在一处,真真是天作之合,放眼天下也寻不出第二对这样般配的人。” 楚域轻嗤一声,抬手将那道册封的旨意亲自拿了,站起身道:“时辰不早了,去永德殿。” 黄海平连忙应声,识相地将御案上放着的另一道旨意揣入怀中。 圣驾很快到了永德殿。 楚域大步流星踏入殿中,随手免了众人的请安,径直在主位落座。 皇后唇角含笑,亲自起身遥敬楚域:“圣上今日辛苦,琼林宴可还尽兴?” “尚可。”楚域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不经意地往殿中一瞥。 苏月潆端坐案后,眉眼清艳,叫人一见便难以移眼。 楚域心口一跳,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 皇后察觉到他的视线,心口微紧,面上却笑意不减:“说来此次的状元郎正是玉妃的表弟,这姐弟两个,还真是人中龙凤。” 苏月潆缓缓抬眸,唇角含笑:“皇后娘娘谬赞,妾愧不敢当。” 楚域眸色微动,端起酒盏轻抿一口,笑道:“姬三郎确有可取之处,你又何必自谦。” 他顿了顿,看着苏月潆的目光柔了柔:“朕已命他入翰林院。” 皇后脸色微微一变。 苏月潆起身,端起酒盏朝楚域一拜:“妾谢圣上隆恩。” 楚域勾了勾唇,仰头将杯中酒饮尽,眼里尽是笑意。 一番闲话后,黄海平瞅着时机上了宴,丝竹声也换了更加柔婉的曲子。 酒过三巡,殿中气氛渐酣。 春和趁着宫人上菜的空隙,悄然俯身至苏月潆耳畔,低声道:“娘娘,都准备好了。” 苏月潆捏着勺子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 她垂眸看着碗中那盏桂花甜汤,轻轻搅了搅。 几息后,她慢慢抿了一口,甜意在舌尖散开,她却只品出一片苦涩。 苏月潆抬起头,望了眼龙椅之上含笑的楚域,他今日心情很好,见苏月潆望来,唇角翘得愈高。 她睫毛一颤,终是攥了攥指尖:“动手吧。” 春和心中一凛,很快退了下去。 苏月潆抬起眼,目光越过席间人影,落在斜对面的慎贵嫔身上。 慎贵嫔正含笑喂着楚玦一盏甜汤。 恰逢此时,朝湖的窗户忽然被夜风吹开,带着水汽的冷风卷入殿内,冲着楚玦扑面而去。 小平子忙替楚玦挡了风,恭声道:“殿下可冷着了?这风将窗户吹开了,奴才这就去关上。” 楚玦下意识顺着小平子的动作往外看,便见水面远远荡起层层波光,映着灯火,竟像是有影子在水面荡。 他心头猛地一惊,连忙擦了擦眼。 上方,楚域眼见时辰不早了,抬手轻轻敲了敲御案,将怀中那卷明黄的绢布取了出来:“朕...” “啊——” 楚玦一声尖叫,手中瓷碗狠狠砸在地上,甜汤飞溅。 他双眼瞪圆,整个人几乎从席上弹起,猛地后退几步,到了殿中央。 楚域被他打断,眉心一蹙:“怎么回事?” 慎贵嫔脸色骤白,心头猛地一沉,害怕楚玦当众胡说,连忙上前将楚玦搂进怀中,赔罪道:“回圣上,许是大皇子饮了酒,一时失态,还请圣上莫要怪罪。” 她低下头,看着楚玦着急道:“快给你父皇认错。” 说着,她指尖悄悄掐了掐楚玦掌心。 楚玦浑身发冷,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空无一物的窗户,那里,小平子已经将窗户关好,恭敬站在一侧。 见楚玦望来,小平子忽地抬眸朝他笑了笑。 楚玦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猛地尖叫出声:“鬼啊——” “是她,是她又来找我了,我没有害死你,你滚啊,滚啊!” 他双手胡乱挥舞,整个人在殿中慌忙跑了几圈,忽然指着苏月潆道:“是你,是不是你让她来的,是你对不对!” 殿中瞬间乱成一团,新入宫的妃嫔神色颇有些好奇。 楚域脸色骤沉,目光落在苏月潆面上,舌尖抵了抵牙根。 苏月潆神色冷静,垂眸轻轻搅着手中的甜汤。 慎贵嫔心胆俱裂,忙捂住楚玦的嘴,拉着他一把跪了下去:“圣上,大皇子近日噩梦缠身,许是又被魇住了,还请圣上恕罪,允妾带他回宫。” 楚域目光幽冷,正要开口。 却见楚玦猛地将慎贵嫔狠狠推开,怒斥道:“都怪你!” 他声音嘶哑,眼神狂乱。 “都是因为你,我才会给苏侧妃下药,才会害死妹妹!” “都是你说,是你说如果苏侧妃生的是弟弟,父皇就会不疼我,都是你说让我把东西下进她的茶盏就好了,是你!都是因为你!” 楚玦猛地扭过头,冲着那窗户道:“都是她,你要恨要怨,就把她带走,和我无关!” 字字如雷,狠狠砸在殿中。 慎贵嫔脸色瞬间灰败,盯着四周各异的视线,扑上去死死捂住楚玦的嘴。 楚玦下意识便要挣扎,二人扭在一处。 原本的宫宴变作一场闹剧,伺候的宫人们齐刷刷跪了一片,连宫妃都大气不敢出。 宫中多阴司,可将这些见不得人的事摆到明面上的,大皇子还是头一个。 皇后眸光一闪,目光从大皇子移至苏月潆身上,若有所思。 另一边,宣妃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抚过自己的护甲。 楚域袖下,骨节分明的大掌狠狠攥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指尖隐隐发颤。 他抬起眸子,冷声道:“还不将大皇子带下去。” 宫人们闻声一震,连忙起身,几个人战战兢兢地朝楚玦围过去。 慎贵嫔脸色一白,心里却松了一口气,几乎不敢看苏月潆,扯着楚玦就要退下。 “慢着!”一道清澈的女声响起。 楚域抬眼,烛火摇曳下,女子身上的那抹红色映得人眼底发烫。 苏月潆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至殿中央,望着楚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方才大皇子所言,圣上也听见了。” “还请圣上,替妾和妾那未出生便死了的孩子做主!” 殿中几位在潜邸时便跟着楚域的老人面色微微一变。 楚域看着跪在殿中的女子,她脸色冷白,眼中带着他恨及爱及的那股子倔意。 他唇线绷得笔直:“玉妃,孩童之语,怎可当真。” 苏月潆抬头,对上楚域的视线,看出他眼中的那股警告。 她勾了勾唇,唇齿间碾磨着那几个字:“孩童之语?” “呵——” 苏月潆强行忽视掉心头的闷痛,转身走至楚玦面前,居高临下:“楚玦,你告诉本宫。” 她微微俯身,目光直直盯着他。 “当初本宫小产一事,可是你所为?” 楚玦脑中略微清明几分,恐惧却愈发清晰。 日日夜夜不停出现的鬼影,早已将他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 慎贵嫔护着楚玦,瞪着苏月潆虚张声势:“玉妃!大皇子乃是圣上的长子,怎容你随口污蔑...” “楚玦!”苏月潆忽地提高嗓音,眸中似有鬼火跃动,越过慎贵嫔落在楚玦面上“告诉本宫,当初是不是你,害死了本宫的孩子。” 她眯了眯眸子,盯着楚玦的眼睛,幽幽道:“她如今正在窗外看着你呢。” 楚玦瞳孔骤缩,呼吸急促。 慎贵嫔脸色大变,死死抓住楚玦的肩,怒视苏月潆:“玉妃!他不过是个孩子,你吓他作甚!” “孩子?”苏月潆眼中闪烁着寒意,“他是孩子,本宫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么?” 窗外,一抹白影闪过。 楚玦猛地挣开慎贵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彻底崩溃。 “是我,是我往茶里下的药。” “但那都是她让我做的,我不知道会害死她,我不知道...” 他嚎啕大哭。 慎贵嫔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指尖死死抓着裙摆。 完了,一切都完了。 楚域坐在高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良久,他才抬起眼,极慢极慢地看向苏月潆。 “都退下。” 皇后眸光一闪,福身退下,众人随着她鱼贯而出。 慎贵嫔心中一紧,有些不安地开口:“圣上...” “朕说退下!” 楚域猛地暴喝。 慎贵嫔一颤,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连门合拢,一片死寂。 苏月潆跪得笔直,指尖却已深深掐进掌心。 她盯着地砖上的暗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一股绝望萦上心头。 她能做的已经全做了,可罚不罚楚玦,怎么罚楚玦,都掌握在楚域手里。 上方,楚域缓缓起身,玄色绣金龙的袍角垂落。 他一步步走下御阶,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显得异常清晰。 玄色的锦靴停在她面前,高大的阴影将她整个人拢住。 楚域低头看她,眸色深不见底:“满意了?” 苏月潆闻言,只觉得一股郁气由下而上,堵在心口,她抬起眼:“满意?圣上觉得,妾应该满意什么?” 她轻讽一声:“大皇子不是好好地么?” 楚域眸色骤沉,唇线绷直:“苏月潆,你当朕是个傻子么?” 苏月潆心口猛地一痛,她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眼尾发红。 “圣上自然不是傻子,可圣上却将妾当做傻子。” “您明明就知道,知道是谁害了妾的孩子,可是您听之任之,甚至将这个杀人凶手牢牢护着。” 她声音颤了一下,强撑着不让自己失态,咬牙道:“楚玦是您的血脉,那妾的孩子,就不是了么?” “那是个成形的女儿,妾甚至给她想好了名字,难不成,她就该死么?” 楚域瞳孔微缩:“你终于说出来了。” 苏月潆睫毛一颤,轻笑一声,眼角染上湿意:“是呀,压在我心里这么多年,终于说出来了。” 她勾了勾唇角,仰头看他,歪了歪头:“妾想了很长时间也没能想明白,圣上可能解惑?” 楚域目光沉沉。 苏月潆笑道:“圣上不是喜欢妾么,怎么就不愿意替妾的孩子讨回公道呢?” 她深吸一口气,俯身将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今夜之事,是妾所为,妾愿任凭圣上处置。” 楚域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人用力攥住。 他伸手按住心口,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为何那里会疼的发闷? 过了许久,楚域才转了转眼珠,极慢地开口:“苏月潆,当初之事,是朕对不起你,朕无话可说。” “前些天,你应过朕,往日之事一笔勾销,也是骗朕的了?” 苏月潆闭了闭眼,狠狠咬了口舌尖,血腥味在口中弥散。 沉默有时候正代表着一种答案。 楚域忽然笑出声,眼中闪过一瞬痛色。 “你以为朕不痛吗?” 他猛地蹲下身,单膝跪在苏月潆面前,一只手钳住她下颌下颌,迫着她抬头:“那也是朕的孩子!” 楚域嗓音嘶哑:“可那时先帝还在,你要朕怎么办?” “难不成,要朕为了一个已经没了的孩子,再把另一个活着的孩子也杀了?” 楚域没说,若他真的这般做了,只怕翌日,赐死苏月潆的圣旨便会出现在雍王府。 他缓缓松开手,任由苏月潆跌坐在地上。 楚域没看她,伸手将那卷明黄色的圣旨重重扔在她面前。 “朕原以为,你今夜会高兴的。” “呵——”楚域自嘲地笑了笑。 苏月潆抬眼,目光落在地上那卷圣旨上,心中不无悲凉:“用一个位分,换妾孩子的一条命?” “在圣上眼里,妾便是如此一个女人?” 楚域眼底风暴翻涌,他几乎用全部的自制力,才能压住心头的那股怒意与痛意。 偏偏他还舍不得,哪怕明知道今夜一切都是她布的局,他也舍不得动苏月潆,他还是想和她好好在一起。 良久,他开口:“苏月潆,此事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你告诉朕,上回你应过朕的,还算不算数?” 苏月潆喉咙发紧,许久才应道:“算。” 楚域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出了永德殿。 殿门开启的一瞬间,风卷入殿内,烛火剧烈摇晃。 苏月潆仍跪在地上,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缓缓弯下腰,整个人伏在地上。 她伸出手,重重抚上心口,整个人疼的发颤。 她不是不知道楚域难受,可是她不能,不能和旁人一起欺负那个没了的孩子。 春和在楚域离开的一瞬间便冲了进来,小心翼翼扑了过来跪在苏月潆身侧,声音发颤:“娘娘?” 苏月潆缓缓抬头,眼神有一瞬的茫然,泪水忽然滚落。 春和心口一酸,瞬间也红了眼圈,有些哽咽道:“娘娘,奴婢扶您回去。” 苏月潆似游魂般地应了声,她垂下眼,轻声道:“春和,我好难受。” 春和再也忍不住,瞬间涌出泪来:“娘娘,奴婢陪着您。” 苏月潆睫毛颤了颤,无神地望向外头的漆黑的夜色,强撑着站起身:“回去吧。” 与此同时,漱玉斋。 “是朕太过纵容你们,还是你们始终学不会听话?” 慎贵嫔浑身一颤,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楚域目光落在她身上,眼中尽是失望:“朕警告过你,给你体面,甚至将楚玦送去皇子所,可你却蠢笨如猪。” 慎贵嫔预感不妙,崩溃抬头:“圣上,玦儿年幼...” “砰——!” 茶盏狠狠碎在慎贵嫔身前,碎瓷划破她胳膊,血迹缓缓淌了下去。 楚域连眼皮都未动一下:“年幼?楚玦五岁就知道往茶里下药,七岁就会残害手足,年幼尚且如此,大了岂非要弑君弑父?” “你可知,若此事传出宫外,宗室会如何议论?百官会如何议论?百姓会如何议论?” 慎贵嫔脑中嗡的一声。 “你以为,朕今夜为何没有当众处置楚玦?” 楚域垂眸,看着她:“皇子当众承认残害庶母、谋害手足,若当场重罚,是坐实皇室同室操戈,若轻罚,是纵容皇嗣失德。” “你教出的好儿子,叫朕进退两难。” “若你有玉妃半分聪明,楚玦也不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楚域耐心告罄,语气平静得可怕:“楚玦是朕的儿子,朕不杀他,却也不能留他。” 慎贵嫔瞪大双眼,身子晃了晃。 楚域垂眸,眼下倦怠:“传朕旨意,慎贵嫔教子无方,褫夺封号,降为良人,禁足漱玉斋,无朕旨意,不得踏出一步。” “至于楚玦,册为慎郡王,前往皇陵替先皇守陵,聊表孝心。” “终此一生,纵使朕薨,也不得回京” 话落,楚域厌恶地望了眼宋良人,大步离去。 殿内,宋良人晃了晃身子,终于跌坐在地。 她猛地回过神,跪伏在地上,冲着楚域离去的声音哭喊道:“圣上——!” 出了漱玉斋,黄海平立即跟了上来。 楚域忽然停步:“玉妃回去了?” 黄海平忙不迭点头:“娘娘已回了颐华宫。” 楚域不带情绪地朝颐华宫的方向望了望:“她的人可过来探听消息了?” 黄海平一愣,才硬着头皮道:“不曾。” 空气忽然冷了一分。 楚域一滞,目光落在黄海平面上,淡淡道:“回乾盛殿。” 第68章 第68章 翌日,后宫震荡。 天色还未大亮,东方只泛起一线灰白,御前便连下三道旨意。 一则,册玉妃为贵妃,并协理六宫之权。 二则,册大皇子为慎郡王,即日启程离京,戍守皇陵。 三则,靖安侯夫人教女有方,册为国夫人,另赐靖安侯府良田白银若干,以。示嘉奖 旨意一出,宫中瞬间炸开了花,暗潮翻涌。 坤宁宫内,茶盏“啪”地一声碎在地上。 皇后低声冷笑:“昨儿个宫宴上闹得那般难看,圣上竟还晋她为贵妃。” 宋良人心系大皇子,一时情急没瞧出个中道理。 可旁人但凡长了脑子,谁还猜不到楚玦近些日子梦魇的根源? 谋害皇嗣,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该死。 可圣上不仅不怪罪,反倒晋了玉妃位分,这明晃晃的偏心怎能叫皇后咽下这口气。 她机关算尽一场,竟未对苏月潆造成半点伤害。 “协理六宫!协理六宫!”皇后咬牙道:“是不是再过些日子,连我这皇后的位置都要送给她了!” 抚琴垂着眼立在一旁,不敢多嘴。 宫里头有了贵妃,欢天喜地的氛围连常年阴冷的冷泉宫都受了感染。 窗纸透着潮气,霉味终年不散。 郑氏仰面躺在榻上,静息听了半晌,才动了动唇角。 很快,霜色捧着一碗药踏了进来,小心翼翼将郑氏扶起,又在她腰后垫了个软枕。 “女郎,该喝药了。” 郑氏垂眸看了眼碗中漆黑一片的药汁,声音细弱:“外头这么热闹,是在做什么?” 霜色指尖一顿,勉强笑道:“没什么,女郎还是先喝药吧。” 郑氏目光幽幽,一直盯着霜色。 霜色原想糊弄过去,见状也没了法子,只艰难道:“今儿个一早,圣上晋了玉妃,为贵妃。” 郑氏一颤,原本温柔的眸子如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光。 她盯着帐顶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笑着笑着便控制不住咳了起来。 霜色连忙上前,替她拍了拍后背,心疼道:“女郎,药该冷了。” 郑氏瞥了那药一眼,扯了扯唇角,圣上要她病逝,这药便是喝得再多,也活不了。 只是... “我在冷宫苟延残喘,她倒好,高朋满座,满宫道贺,多风光啊。” 郑氏说着笑着,眼泪却顺着眼角滑下。 霜色吓得连忙扑上前,将郑氏抱住:“女郎,您如今的身子,可千万动不得气。” 郑氏指尖冰凉,双眸失神。 她笑了许久才止住,仰面躺回榻上,恹恹看着霜色手中的药,轻声道:“阿母可还送过信来?” 算算日子,距离上一封信,也有不短的日子了。 霜色身子僵住,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郑氏等了片刻,唇角勾了勾。 “罢了,我这个女儿如今无用,阿母若再与我往来只怕连累全府,府中还要顾着阿墨。” 霜色红了眼眶:“女郎,想必只是大长公主事忙...” 郑氏一笑:“何苦安慰我,趋利避害,人心本就如此。” 她偏过头,窗外天色渐亮,冷光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像一张薄薄的纸。 “贵妃?” “呵。” 郑氏眨了眨眼,声音有些飘茫:“霜色,最后再替我做件事吧。” 她低语几句,霜色需要凑得极近才能听清。 郑氏说完,笑道:“此事我不逼你,你若不想做...” “女郎!”霜色猛地抬头,目光坚定,“只要是女郎想要的,奴婢便是豁出性命不要,也要替女郎完成。” 郑氏睫毛一颤,缓缓闭上眸子,眼角濡湿。 任是众人如何揣测,颐华宫却安静的出奇。 黄海平恭恭敬敬跪在地上,将明黄色的圣旨高高举起。 苏月潆坐在美人榻上,动也未动。 几乎算的上要掉脑袋的大不敬,偏生黄海平就跟没瞧见一样,将头垂得低低的。 苏月潆看着那道圣旨,心中涌出一股可笑感。 他口口声声说喜欢她,想要同她好好地,还信誓旦旦要给她交代,这就是楚域的交代? 苏月潆有些庆幸,庆幸自己从未真正信过楚域,否则眼下该是何等的锥心之痛。 交代,自然一命抵一命,才算得上公平。 黄海平觑了苏月潆一眼,膝行上前,赔笑道:“娘娘,老奴还等着回去复命,您看...” 苏月潆侧眸,看着黄海平,忽地笑道:“慎郡王,何时启程?” 黄海平心尖一颤,不敢回答,刻意拐弯儿道:“娘娘问这作甚,总归慎郡王惹了圣上不喜,此生都不会再回京。” 他提醒道:“娘娘,圣上对您的心思,已算得上一等一的用心。” “哦?是么?”苏月潆偏了偏头。 黄海平硬着头皮道:“慎郡王乃圣上长子,却只得了区区一个郡王之位,甚至发配皇陵,大楚建朝以来,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儿。” 苏月潆看着他:“这么说,本宫应该谢恩才是。” 黄海平默不作声。 他当真不知道贵妃娘娘在闹什么,往前历数多少朝,圣上对贵妃也是极为贴心的。 难不成,真要圣上亲手杀了自己的亲子不成? 别说只是没了一个胎儿,就是活生生的公主,也及不上皇子要紧,更别说是长子。 黄海平几乎可以预见,此次圣旨一下,圣上前朝会是何等动荡。 他额头贴地,语气带着几分恳求:“还请娘娘体谅圣上一二。” 苏月潆轻嗤一声,看着托盘上的贵妃宝册良久,伸手将圣旨接了过来。 “慎郡王何时离京。” 不等黄海平回话,苏月潆笑道:“若你不说,本宫只好亲自去问了。” 黄海平身子一僵,没了法子,只得认命道:“今日酉时。” “黄大监辛苦了,想必御前事忙,本宫就不留你了。”苏月潆顺手将圣旨往案上一搁。 黄海平心头一紧,连连叩首,出了颐华宫。 他得快些回御前,将贵妃的不对劲同圣上禀报。 黄海平心中暗暗祈祷,他的贵妃祖宗姑奶奶,可千万别干出些什么不该干的事儿啊。 他走后,春和觑着苏月潆的脸色,小心翼翼上前:“娘娘?” 苏月潆站起身,神色如常往内室走:“替本宫更衣。” 春和一怔:“娘娘这是?” “送他最后一程。” 她换了身烟青色的宫装,衣料轻软,绣着暗纹流云。 宽阔的长袖在这个天气显得有些热,苏月潆却极为满意。 贵妃仪仗头一回出门,却并未去乾盛殿或坤宁宫谢恩,而是稳稳朝着漱玉斋而去。 这一幕,自然叫不少通风报信的宫人瞧见。 苏月潆稳稳坐在轿辇上,神色平静。 漱玉斋前,门外的侍卫添了两人,气氛压抑地让人喘不过气。 守门的太监见苏月潆亲至,吓得连忙跪下:“奴才见过贵妃娘娘,给娘娘请安。” 苏月潆看了他一眼:“本宫可能进去?” 那太监脸色发白,却并不敢阻拦,只能躬身让开。 宋良人倚在院中,痴痴瞧着慎郡王收拾行李,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发髻散乱,眼眶深陷。 楚玦已经换上郡王服饰,缩在廊下,脸色苍白,看着宫人不断进进出出。 饶是如今这个年岁,他也知道被放逐意味着什么。 他乃当今圣上的第一子,如今竟还比不得一个亲王的世子。 而如今,甚至连神志都有些浑噩。 苏月潆抬了抬手,侧眸道:“都下去。” 漱玉斋的宫人闻言,几乎不等宋良人应声便退了下去。 没了指望的良人,和圣眷正浓的贵妃,谁都知道该怎么选。 听见动静,宋良人猛地抬头。 目光对上苏月潆的一瞬,她眼中燃起一股浓烈的希望,猛地上前跪倒在苏月潆身前,抱着她的腿哭道:“贵妃娘娘,还请娘娘开恩,饶过玦儿一命吧。” 戍守皇陵,谁不知道那地方鱼龙混杂,楚玦这般情况过去,便是一个不慎没了命都有可能。 她不住在苏月潆面前磕头,砰砰作响,没几下额上便渗出血迹。 苏月潆淡淡看了宋良人一眼,轻声道:“拖走。” 话音未落,自颐华宫跟来的宫人很快便将宋良人拖去一旁,甚至有人极有眼色地将她嘴堵住。 苏月潆没搭理宋良人的哭喊,目光落在楚玦身上。 那孩子也在看她,目光中有惧,有怨,也有一丝不甘。 苏月潆缓缓开口:“为什么?” 语气温和地有些怪异。 楚玦喉结滚动了一下,脑中反应钝钝,甚至瞧见苏月潆那张脸,心里忍不住升起一股条件反射的害怕。 苏月潆眸色不变,提醒道:“为什么要害本宫的孩子。” 宋良人眼里充满了恐惧,泪珠一串接一串地往下滑,口中不住嚷嚷着什么。 楚玦往后缩了缩,张嘴喃喃道:“我...我不知道...不是我...不是我...” 那模样,显然是脑子已经被吓坏了。 “不是你,是谁?” 她是真的不明白,自入府,她对楚玦也算存了几分善意,没想到竟惹来这样的报复。 可惜楚玦一见苏月潆便吓破了胆,只摇头,口中嘟囔道:“是她...都是她...是她那天让我这么做的...” 苏月潆不再看他,转身看了宋良人一眼,声音平静:“失子之痛,非亲身体会难以理解,今日本宫便亲自送慎郡王一程,还望慎郡王一路顺风。” 话落,她挥了挥手,命人松开宋良人,提步朝外走去。 宋良人心里一慌,忙扑上去哭求:“娘娘,娘娘开恩,妾有一事,愿...” 她想着用巫蛊一事同苏月潆做个交易,却连话都未说完便被人拖了回去。 苏月潆脚步不停,径直出了漱玉斋。 彼时咸福宫主殿中,帘幕半垂,墙角的香炉虚虚往外吐着烟雾。 宣妃端坐在雕花软椅中,指尖死死掐着扶手,指节泛白。 同样都是救驾之功,她没想着同苏月潆一样能晋位贵妃,可为什么,她豁出性命不要博来的功劳,好处全给了嫡母? 难不成她没有自个儿的生身母亲么? 宣妃胸口气的生疼。 “娘娘。”砚心快步入内,朝宣妃行了一礼,压低声音道:“贵妃方才去了漱玉斋。” 宣妃猛地抬头:“什么时候?” “就在方才,浩浩荡荡一大群人。” 宣妃听完,很快反应过来,冷笑道:“果然。” 她眼底阴光浮动:“依着苏月潆的性子,能甘心叫楚玦就这般躲去皇陵?” 若蘅站在一旁,有些不解:“可若是贵妃想要动手,为何要选在今日?” 待楚玦去了皇陵,不是更加掩人耳目? 宣妃不屑轻哼一声:“你不了解苏月潆,她心口那股气,堵了这么多年,若不血债血偿,她岂能甘心?” 苏月潆那样的性子,便是报仇,也要报的轰轰烈烈,不肯低头半分。 宣妃转过身来,眸中寒光逼人:“本宫叫你们查的人,可查清楚了?” 殿内一静。 若蘅瞥了砚心一眼,砚心垂着脸,咽了咽唾沫才道:“回娘娘,查清了。” “那小平子乃是几年前从内务府拨去皇子所的,与贵妃并无干系。” “废物。”宣妃嗓音一厉,掀起眸子瞪了过去,“本宫要的是没有干系么?” 她慢慢抬眼,意有所指道:“本宫要的,是你想法叫他变成有干系的人。” 二婢微微一颤。 若蘅心有不安:“娘娘,当初那事,咱们好不容易摘了出来,如果再插手...” “怕什么?”宣妃扬了扬下颌,“贵妃不会放过楚玦,只要你们顺水推舟,送宋良人一程,那这世上还有何人知晓?” 她说的专注,不曾注意到砚心听见这话时身子微僵。 宣妃尚且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整个人兴奋地有些发颤:“若楚玦死在漱玉斋,死前又只有贵妃去过...” “宋良人为子伸冤,一时激愤,做了傻事,也是寻常。” “娘娘?”若蘅觑着宣妃的脸色,“咱们当如何做?” 宣妃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数次,最终停在砚心头顶:“本宫的妆匣中,有一支玉瓶,你将里头的东西,想法子让宋良人吃了。” 若蘅呼吸一滞,下意识望向身侧的砚心。 却见她似早有预料般,微微垂下眼应了声。 砚心走后,宣妃睨着若蘅,轻笑道:“你瞅着时候,亲自走一趟坤宁宫。” 她就不信,证据确凿,圣上还能偏心苏月潆。 乾盛殿。 殿内龙涎香沉沉压着,分明已经有些变天,四角宫灯却一盏未点,以至于光线有些昏暗。 楚域靠在龙椅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黄海平跪在下首,将漱玉斋同苏月潆的动静一五一十禀报完。 殿中静得能听见呼吸,楚域面色不变,伸手敲了敲桌案。 黄海平心头一颤,额头贴地,不敢再多言,小心翼翼退了出去。 他刚走至殿外廊下,便撞见锦衣卫指挥使夏钺一身黑衣,一身的肃杀气息。 夏钺朝黄海平点了点头,径直走过。 黄海平下意识回眸,望着夏钺的背影心中咯噔一下。 他抬眼望了眼远处的天际,不知何时乌云换了晴空,远处隐隐有雷声滚动。 “轰隆——” 乾盛殿大门推开,夏钺入内,单膝跪地:“见过圣上。” 楚域抬眼,目光挪至夏钺面上,指尖敲了敲扶手。 夏钺会意,躬身上前,将密报呈于御案。 楚域抬手捻起那封密报,垂眸从头到尾扫过。 看完,楚域面上没有什么变化,心中甚至有股冷笑的冲动,只是唇角怎么也扯不动。 夏钺感受着上方不断增加的威压,一双眼死死盯着地砖,额角渗出冷汗。 楚域眼皮动了动:“人都还盯着?” “回圣上,漱玉斋和颐华宫,皆在掌握之中。” 殿中沉默,外头一声炸雷骤然劈下。 夏钺心口猛地一跳。 今早圣旨刚下,圣上便命他带着人,暗中注意着贵妃的动向,另将慎郡王身边的所有人,彻查清楚。 思及那封密报上的内容,夏钺斟酌一番,试探道:“圣上,可要现在立即送慎郡王离开?” 楚域抬眼望来。 夏钺只觉后背发寒,猛地跪倒在地:“臣有罪。” 楚域没说话,靠回龙椅,淡淡阖上眸子,指尖一点点敲着扶手。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彻底暗下,外头响起了大雨落下的声音。 夏钺站在下首,双腿发麻,却一动不敢动。 临近酉时,殿门被猛地推开,狂风裹挟着雨点狠狠砸在殿上。 黄海平跌跌撞撞冲进来,扑通跪地,额头狠狠贴在地上,惶恐道:“启禀圣上,大皇子...殁了。” 殿内空气骤然一凝。 雷声炸开,烛火晃动。 楚域面无表情,眸色格外幽深。 他极缓慢地站起身,隐在袖下的指骨用力地泛白,手背青筋暴起。 “好。” 夏钺分明听不出喜怒,却总觉有山雨欲来之势。 楚域提步往外走,玄色的袍角轻扫在地面上,影子拉的极长。 “夏钺,去颐华宫,请贵妃。” 颐华宫。 苏月潆仍是那身去漱玉斋时穿着的烟青色宫装,袖口流云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榻上,怀中抱着二妮儿,细致地将虾肉掰成小块,喂到二妮儿嘴边。 小东西吃得欢,舌头舔过苏月潆的指尖。 外头忽有甲胄轻响,春和看着外头站了一片的侍卫,脸色瞬间白了白。 夏钺立在殿外,声音沉稳:“贵妃娘娘,得罪了,圣上命臣请您去漱玉斋一趟。” 苏月潆毫不意外,温柔着眉眼将最后一块虾肉喂完,接过帕子擦了擦指尖,又将二妮儿抱在怀中亲了亲,才将其交到秋宜怀中。 秋宜鼻尖一酸,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二妮儿也察觉出不妥,不安地哼唧了两声,小爪子扑腾着要往她怀里扑。 苏月潆温柔一笑,拍了拍二妮儿的头:“乖。” 说完,她站起身,抚平衣裙的每一处褶皱,挺直脊背道:“有劳夏指挥使。” 春和心中一颤,忙上前道:“还请夏指挥使通融一二,容奴婢给娘娘梳洗更衣...” 夏钺微微蹙眉。 苏月潆笑道:“不必了,走吧。” 春和连忙跟上,却被夏钺伸手一拦:“圣上说,只请贵妃一人过去。” 春和脸色一白。 苏月潆回眸,眉眼温和地笑了笑。 楚域到底没有做绝,瓢泼大雨中,贵妃仪仗仍在,全了她一丝体面。 到了漱玉斋,外头黑压压围了一圈侍卫,甲胄在夜雨中泛着冷光。 苏月潆目不斜视,抬脚入内。 前厅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被浓香强行压着,却愈发令人作呕。 刚踏进去,无需抬眼就能瞧见,厅中央,楚玦的尸身已被抬到木榻上,身上的郡王服尚未脱下。 一块明黄色的葬布,自头顶覆至脚踝,依稀能瞧见额上的青白色。 上首,楚域和皇后端坐主位,底下是荣妃、宣妃、恪修仪、韶充仪、照充媛。 九嫔之上的妃子都在这儿了。 苏月潆裙摆掠过地面,看也不看那葬布,规规矩矩地行礼道:“妾见过圣上,皇后娘娘。” 楚域目光落在她发上。 她素面朝天,发髻只用一根烟青色的发带松松束在脑后。 明明未施粉黛,却眉目清艳,还带着一丝凛冽的雨气。 他看了很久,面上没什么表情,隐在袖下的指腹却一下下捻搓着。 皇后率先开口,声音低冷:“贵妃来的正好,慎郡王临行前中毒暴毙,你有何话说?” 宣妃微微垂眸,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苏月潆轻笑一声:“妾不过关切慎郡王,前来替他送行,这有何错?” “放肆!”皇后冷然喝道:“今日来过漱玉斋的,可就仅仅你一人!你竟还要狡辩!” 她暗中觑了楚域一眼,却见他端起茶盏,淡淡喝着茶,并未出声。 皇后心中底气足了几分,挺直脊梁道:“既然贵妃不愿承认,那本宫就命人将证据摆在你面前。” “来人啊!将人带上来!” 两名宫人押着一太监入内,那太监发髻歪斜,脸色惨白,身上是数不清的血痕,显然是用过刑。 苏月潆抬眼,同那太监对视一瞬,旋即移开。 是小平子, 皇后冷声道:“贵妃,此人你应当不陌生吧?” 小平子抖如筛糠,勉强抬头,眼底一片死灰。 皇后沉下脸:“你且说说,今日下在慎郡王汤药中的毒,是谁给你的?” 小平子喉结滚动,声音发颤:“无人指使,皆是奴才一人所为。” 殿中一静,宣妃眸色微动,从袖中轻轻掏出一枚平安锁,在指尖慢条斯理地把玩。 小平子余光扫至那平安锁,瞳孔瞬间放大。 那锁...那锁...是他亲手给他弟弟戴上的。 皇后眸光微敛:“本宫再问你一次,这毒,到底是谁给你的?” 小平子抬眼觑向苏月潆,声音发颤:“是...是贵妃娘娘。” 第69章 第69章 苏月潆未曾辩驳,她立在殿中央,衣袂被殿门灌入的风卷得轻轻作响。 楚域始终垂着眼,指腹把玩着手中茶盏,看也未看苏月潆。 外头雨势骤然加剧。 “轰隆——” 雷声震得殿宇都微微发颤,窗柩被雨水拍得啪啪作响。 皇后余光瞥了眼楚域,心中一定,睨着苏月潆道:“更巧的是,在大皇子殁了后,宋良人也随着去了,临死前,她留下此物。” 她抬了抬手,当即有宫人呈了红漆托盘至苏月潆跟前,上头放着一张染血的布帛。 苏月潆抬眸,恰逢一道闪电劈下,将那血色照得刺目。 ——贵妃害我。 字迹歪扭,凶相毕露。 恪修仪抬眸瞧了眼,心口猛地一突,低低吸了口气。 她也对宋良人和慎郡王做了不少手脚,可也从不曾想过这般狠辣的手段。 恪修仪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微微蹙眉,她觉得,这不是贵妃的性子。 楚域垂着眼,攥着茶盏的指骨有些发白,发颤。 他微微倚在冰凉的椅背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克制,才能不去看苏月潆。 皇后重重一拍桌,站起身,冷睨着苏月潆道:“贵妃!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好说?!” “轰隆——” 暴雨倾盆,雨水顺着殿檐砸落,明黄色的葬布在闪电中映出森冷的轮廓。 苏月潆笑了笑,轻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妾不曾做过便是不曾做过。” 她偏过头,目光看着楚域:“圣上信妾么?” 殿内死寂,皇后冷嗤一声,目光幽深。 她倒要瞧瞧,如今这般局势,苏月潆还如何能力挽狂澜。 楚域垂着眼,舌尖不着痕迹地抵了抵牙根。 过了几息,他缓缓抬眸,目光落在苏月潆面上,极短促的笑了一声。 “苏月潆,你觉得,朕能信你么?” 他盯着她,眼神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月潆心口狠狠一缩,看明白楚域眼中的讥诮,唇线绷得笔直。 她眼里的光暗了暗,乖顺地跪了下去:“还请圣上给妾一个机会,自证清白。” 殿内一静。 恪修仪看着跪在殿中的苏月潆,抿了抿唇,终是开口劝道:“是呀圣上,妾相信,以贵妃的为人,当是清白的。” “清白?”楚域看也未看恪修仪,反而将这二字在唇齿间转了转,轻吐出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将一腿搭在另一腿上,抵着下颌道:“好,就让朕看看,你有多清白。” 苏月潆垂首一拜:“谢圣上。” 皇后看着她一脸沉静,眉心一跳。 苏月潆缓缓起身,看着跪在一侧的小平子:“本宫问你,你既说是本宫指使的你,那你告诉本宫,这药是颐华宫的谁给你的?” 小平子身子一颤,有些慌乱地扭头,下意识望了宣妃一眼。 照充媛飞快抓到这一点,当即蹙眉道:“贵妃问你话,你看宣妃做什么?” 宣妃扭头,看着照充媛目露冷色:“照充媛,本宫可容不得你胡乱攀诬。” 照充媛不作声。 小平子似是被戳破心思,额上冷汗滑落,猛地磕头道:“是...是颐华宫熬药的宫女敏儿。” 话音落下,宣妃手中帕子骤然一紧。 楚域眯了眯眸子,心中一阵嗤笑,目光冷冷落在苏月潆面上。 苏月潆恍若不觉,甚至轻笑一声:“敏儿?” “这般重要的事,为何本宫不叫身边的心腹宫女去做,而是吩咐一个熬药的宫女去做?” “难道就不怕她出卖本宫吗?” 话落,小平子缩了缩肩,口中糊弄道:“这...娘娘的心思,奴才怎么猜得到。” 苏月潆却不急,看着小平子道:“本宫记得,敏儿乃是本宫当年入宫之时,内务府拨来的,在我宫中两年,从不显眼,偏偏在今日跟你说,本宫吩咐你谋害大皇子?” “你为何这般信她?她可给了你本宫的信物?你一个皇子所当差的,为何会认识颐华宫的熬药宫女?” 她声音忽地冷下。 小平子抖如筛糠。 宣妃攥着袖口的指尖一紧,猛地开口:“贵妃娘娘,您这是要屈打成招么?” “屈打成招?”苏月潆忽然笑出声,直视宣妃,“宣妃急什么?难不成,是心中有鬼?” “本宫自然问心无愧,不过是看不过贵妃娘娘咄咄逼人。”宣妃冷下脸。 苏月潆冷笑一声,余光扫了宣妃一记,转身俯视小平子:“这般要人命的大事,怎得旁人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小平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挣扎。 苏月潆继续道:“若你现在说实话,还能不牵连到家人。” 宣妃看着小平子,心跳加速,想要再次用手中的金锁威胁小平子,却不敢将其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 那头,苏月潆转过身,恭声冲楚域禀道:“还请圣上将敏儿带过来,与妾对质。” “另,还请圣上彻查敏儿。” 宣妃心中咯噔一下。 小平子忽地泄了气,猛地在地上磕头道:“奴才说,奴才说。” “是宣妃娘娘,是宣妃娘娘指使奴才做的。” “她说只要奴才攀扯您,就保奴才弟弟一命。” 骤然而来的变化叫皇后等人都变了脸色,楚域却神色不动,仿佛漠不关心。 宣妃脸色难看:“你这奴才,休要血口喷人。” 她连忙跪了下去:“圣上明鉴,妾从未有过谋害慎郡王之心。” “若妾有半分歹念,天打雷劈!” 雷声轰然落下,雨势更狂。 宣妃面色一僵,唇色褪尽。 小平子重重磕头,额上很快鲜血淋漓:“贵妃娘娘,奴才对不住您。” “是宣妃指使奴才的,奴才该死,事到如今,奴才无颜苟活于世,还请娘娘莫要累及奴才家人!” 话音未落,他眼中一厉,狠狠咬碎含在口中的毒丸。 黄海平看出不对,连忙扑了过去,却终是晚了一步。 他掰开小平子的嘴,鲜血顺着嘴角流出,忙跪地禀道:“圣上,人已经...没气了。” 楚域高坐御台,看着眼前这一出闹剧,忽地轻笑一声。 他歪了歪头,目光幽幽看着苏月潆面上:“然后呢,贵妃还想同朕说什么?” 雨声滔天,殿中只剩下小平子凉透的尸体。 皇后直到现在才察觉出不对劲来,心中咯噔一下。 太平静了,圣上的反应太平静了。 从知晓楚玦身死,到证人指认贵妃,指认宣妃,圣上的情绪几乎没有一瞬间的波动,甚至不曾打算招敏儿前来问询。 苏月潆脸色难看,目光怔怔望着楚域,心头一动。 前来颐华宫带走她的,不是黄海平,是夏钺,锦衣卫指挥使。 她抿了抿唇,面色苍白:“圣上不信妾?” 楚域看着苏月潆那张他深深喜欢,疼爱无比的脸,内心格外平静,身体却似被冻僵了一般。 他缓缓看向宣妃:“宣妃,朕准你自辩。” 宣妃眸中跃上一簇火焰,激动地跪着往前挪:“圣上,敏儿是贵妃宫中的人,自然向着她说话,就连小平子也是她的人,都是她们串通好了诬陷妾!” “圣上,还请圣上明查,还妾一个清白啊。” 楚域轻笑一声,偏过头,吩咐黄海平:“将敏儿带过来。” 黄海平领命而去。 此时,若再有人察觉不出不对劲,便也枉活这一遭。 楚域阖着眼,仰着头含着笑,指腹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扶手,节奏极缓。 很快,黄海平脸色惨白,扑通跪在地上:“圣上,敏儿...奴才去时,这丫头已经悬梁自尽了。” 宣妃暗中松了一口气,忙跪下喊冤:“圣上,她一定是受了贵妃指使,想将慎郡王和宋良人的死诬陷在妾头上啊!” 苏月潆指尖发凉,抬眸望着楚域。 事情朝着她计划之外的方向发展了。 就连皇后都神色莫辩,有些摸不清局势。 楚域却忽然慢慢坐直身子,目光从殿中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终也未落在苏月潆面上。 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轻声开口:“你们,是不是都以为朕是傻子?” 众人齐齐跪地:“妾不敢!” 楚域掀起眼皮:“不敢?” “死了一个皇子,一个妃嫔,两个宫人,你们倒是唱的一出好戏。” 他收了笑,眼里闪过一丝厌倦:“宣妃。” 宣妃浑身一颤:“妾在。” “念你救驾之功,朕饶你一回,即日起降为修仪,宫女砚心,处死。” 宣妃面色惨白,心跳如鼓,可看着楚域面无表情的脸,不敢再喊冤,只能重重叩首。 楚域转眸,指尖轻点桌案:“恪修仪,降为修容。” 恪修容脸色煞白,跪伏在地。 楚域看也不看苏月潆,唇瓣抿地极紧,起身踱步至她身前,目光平视前方:“贵妃。” 苏月潆心口一跳,看着身下的地砖,艰涩开口:“妾在。” “你可还有什么想同朕说的?”楚域缓过心头的那股刺痛,平静开口。 苏月潆张了张嘴,理智告诉她,此时应该替自己辩驳,可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楚域垂着睫羽,半晌,轻笑一声,面无表情。 “很好。” “即日起,贵妃禁足颐华宫。” “无诏,不得出。” 话落,楚域提步,稳稳朝殿外走去:“宋良人与大皇子,旧疾复发,病逝。” “此事到此为止,宫中再有议论者,杖毙。” 晚膳前,圣上的旨意晓谕六宫,上午才册封的贵妃不过傍晚便禁足。 从漱玉斋出来的高位妃嫔个个面色惨白,对发生的事只字不提。 没有资格前去漱玉斋的妃嫔们百般探听,打发出去的人竟一个不曾回来。 更叫人心惊的是,御前只字未提众妃所犯何错,却无人敢置喙半句,只隐隐猜测与殁了的大皇子有关。 一连半月,后宫头顶罩着的乌云半点没有挪开的意思。 乾盛殿灯火彻夜不熄,圣上勤勉得令人发指。 黄海平只觉伺候得格外艰难,恨不得一日三次求神拜佛,好叫圣上的心情早些好起来,就连他也摸不清楚,圣上对贵妃如今是什么打算。 起初,眼见贵妃倒台,还有人起了小心思。 诸如仪良人之流以为有了机会,跃跃欲试凑至御前,当日便被打入冷宫,自此御前也彻底清净起来。 黄海平从宫人手中接过茶盏,小心翼翼奉至御案上。 他瞥了眼仍在批折子的圣上,心里发寒。 那日后,圣上连着多日伏案不歇,一日一餐都难用下,夜里睡不到两个时辰。 前朝因着大皇子身死也起了一阵风波,却被圣上以雷霆手段强行压下。 但凡有提及大皇子者,轻则罢官,重则流放。 一时间,朝中风声鹤唳,风平浪静地诡异。 今儿个早朝,楚域坐在御座之上,面色冷静地几乎漠然。 下方姬三郎奏事时,圣上愣是一声不吭瞧了半晌,看的人心惊胆战。 黄海平下意识想要劝圣上保重身体,话到嘴边却一字不敢说出口。 楚域淡淡抬眼,忽地出声道:“黄海平。” “奴才在。” “你说,这些年,贵妃面上不显,可心里谁也越不过朕去?” 黄海平膝盖一软,险些跪了下去。 他身后瞬间浸出冷汗,猛地想起这是当日楚域在写贵妃的晋位圣旨时自个儿拍马屁的话。 黄海平喉咙发紧,暗恨自己多嘴,怎得这般爱逢迎媚上,这下祸从口出了吧。 “奴才...奴才胡言乱语,还请圣上恕罪。” 楚域看了他一眼:“胡言乱语?” “呵——” “所以,你也觉得,贵妃心里没有朕,是吗?” 楚域撂了朱笔,将折子推至一旁:“拿下去。” 黄海平如蒙大赦,连忙上前捧起那摞折子撤了下去。 随着贵妃失宠的传言席卷六宫,衡妩轩内。 夜色沉沉,苏美人裹着素色的披帛,正倚在榻上瞧着外头的圆月。 门外极轻的一声响,她眼睫微微一动。 檀影从暗处悄悄进来,衣摆尚且带着夜露。 她转身关好门,快步走到苏月娆身侧,从袖中掏出一只小木筒子,低声道:“主子,取到了。” 苏美人伸手接过,将那木筒子摔开,取出里头的一卷纸条。 她摊开,在灯下飞快看了,越看眸色越沉。 ——宣妃,唆使大皇子害得苏月潆流产。 檀影觑了眼她的脸色,忍不住问道:“主子?” 苏美人冷笑一声:“她还真是应得上蛇蝎心肠这几个字。” 她将纸条递给檀影。 檀影看完也是一震。 “她向来装的菩萨心肠,内里却将刻薄都发泄在砚心身上,对其动辄打骂。” “先前砚心家中出事,她只顾着害人不肯相帮,如今倒是便宜了我。” “谁能想到,竟能挖出这样的旧账。” 苏美人从檀影手中接过纸条,轻轻放在烛火上烧尽。 原来如此。 她总算明白大皇子死后大姐姐为何会被圣上禁足,宣妃...哦不,宣修仪为何会被降位。 苏美人抬眸:“二姐姐那头如何说?” 檀影迟疑了一下,照实道:“长宁侯夫人传过信,已经安排妥当,想必过不了多久,靖安侯府那位姨娘,就能重新怀上男嗣。” 苏美人勾了勾唇:“很好,不枉我费尽心思...咳咳...” 话未说完,她猛地咳了起来,咳声急促,几乎压不住。 檀影连忙扶住她:“主子。” 苏美人摆摆手,好不容易止住,不着痕迹地将掌心攥了起来:“无妨。” “我这身子,早就没了指望了。” 有着苏月潆在,太医院的人对她不敢不尽心,只是她郁结于心,怨恨难消,如今身子已灯尽油枯。 她眸光一闪:“想办法,将消息传给大姐姐。” 宣修仪做出这种事,大姐姐定然不会放过她。 而自己要做的,就是豁出一切,帮大姐姐重新见着圣上。 后宫之事,时间一长,不免也传到朝臣耳中。 前不久圣上才为了贵妃钦点姬家三郎为状元,转眼间便将贵妃弃如敝履,实乃君恩难测。 姬三郎不止一次求上御前,皆连面都未见到便被挡了回来。 消息一出,宫中众人更是确信,贵妃的恩宠,恐怕到头了。 翌日,坤宁宫请安。 散了朝会,众人三三两两离开,苏美人却忽然加快脚步追上宣修仪。 宣修仪眯了眯眸子,再看苏美人时面上是惯常的笑意:“苏美人可是有事?” “有事不敢当。”苏美人盯着她,目光渗人,“御花园的花开的正好,不知可否有幸与宣修仪一同去瞧瞧。” 宣修仪脸色一凝,想也不想便拒绝道:“本宫宫中还有事,只怕不能陪苏美人一道了。” 话音未落,苏美人上前两步,凑至宣修仪耳边低语几句。 宣修仪目光一闪,语气有些危险:“苏美人相邀,本宫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二人转过身,直至寻了处僻静的地方,宣修仪当即冷下脸道:“苏月娆,你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苏美人勾了勾唇,目露凶光,上前一步朝着宣修仪的脸狠狠扇了下去。 宣修仪一时不备,被苏美人打的一懵,整个人不敢置信地抬眸:“苏月娆!你疯了?” 苏美人轻笑一声,眼中的疯意藏也藏不住,抬手便去抓宣修仪的头发。 宣修仪蹙眉,下意识伸手反抗。 原本远远候着的宫人见势不对,忙赶了过来,不及近前,就见苏美人尖叫一声,身子猛地一晃,整个人直愣愣地往后栽倒。 她心口处赫然插着一支金簪,正是宣修仪今日鬓边插着的那支。 鲜血迅速洇开,檀影猛地尖叫出声:“杀人啦!宣修仪杀人啦!” “快来人,快救救我家主子。” 她猛地扑去苏美人身边,哭得声嘶力竭。 宣修仪怔在原地,脸色煞白,下意识摸向自己鬓边,那里空了一块。 她方才,分明未曾动手。 宣修仪瞳孔一缩,顿时反应过来,自己中了苏美人的算计。 可惜为时已晚,众目睽睽之下,她百口莫辩。 未过多久,衡妩轩传来消息,苏美人不治身亡。 皇后亲自下旨,将宣修仪禁足,并上御前请罪。 紧接着,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圣驾自乾盛殿出,一路到了颐华宫跟前。 楚域踏入殿中时,苏月潆正坐在灯下抄经。 殿内只燃了两盏宫灯,光线昏黄,就连空气中的味道都有些腐朽。 他立在门口,只觉她瘦了些,比半个月前更瘦,肩背愈发单薄,侧影静的像一幅画。 苏月潆似有所感,抬起眸子,微微一怔,旋即起身行礼:“妾见过圣上。” 楚域盯着她看了会儿,提步走至窗边的美人榻上坐下:“起来。” 苏月潆站起身,一步未动。 两人隔着三步距离,像一道无形的深渊。 春和小心翼翼捧了茶盏过来,还未走至楚域近前,就听他淡声道:“都退下。” 春和一怔,犹豫地咬了咬唇,便见苏月潆朝她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楚域自然没错过这一幕,他轻嗤一声,抬眸道:“是个忠心的丫头。” 苏月潆没说话。 楚域恨极了她这幅样子,明明是她对不起他,可偏生她什么也不说,反倒衬得他像个笑话。 他几乎是带着一股报复的心理开口道:“苏氏死了。” 苏氏... 苏月潆反应了一瞬,才明白他说的苏氏是谁:“圣上说什么?” 楚域极为短促地笑了一声:“苏月娆,死了。” “今儿个下了早朝,苏氏和宣修仪,在御花园起了争执,宫人们瞧见,宣修仪的金簪插在苏氏心口上。” 他顿了顿:“苏月潆,你有个好妹妹。” 苏月潆抬眸:“圣上是什么意思?” “朕是什么意思?”楚域眸底暗色涌动,冷笑道:“朕以为,你最是清楚朕的心思不过。” 苏月潆抿唇。 楚域来了火气:“说话。” 他咬牙道:“苏月潆,说话!” 苏月潆唇色微白,红着眼看他:“圣上想让妾说什么?求圣上给苏美人做主,还苏美人一个公平?圣上愿意么?” 楚域被这话一刺,心中克制许久的痛怒涌了出来。 他猛地起身,衣袍翻飞,几步逼至她面前,声音冷沉:“公平?做主?你以为朕会蠢到相信,宣修仪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了苏美人?” 苏月潆眼底水光晃动,咬着牙道:“圣上还真是相信宣修仪。” “那不然,朕该信你吗?”楚域头一回红了眼,心里那股子怒气与不甘瞬间涌了上来。 大掌钳住苏月潆的下颌,迫使她双眸看着他:“苏月潆,你骗了朕两次,两次!” 他是皇帝,他头一回对着一个人捧出两次真心,却被践踏两次。 楚域的手指冰冷用力,掐地苏月潆生疼,可她硬是忍住一声不吭。 “第一次。”他嗓音低哑,带着一股压抑,“朕问你前尘往事能不能过去,你说能,朕欢天喜地信了,想要册你为贵妃,让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是你怎么做的?你是怎么回报朕的?” “你暗中做局,让楚玦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自己谋害庶母,逼得朕不得不处置他!” 楚域眼底泛起血丝,质问道:“第二次,朕给了你补偿,将楚玦发配去守皇陵,你敢说你不知道朕是什么意思?” 苏月潆瞳孔微缩,指尖发颤。 楚域盯着她,一字一句:“你甚至不愿意为了朕,稍有些耐心,让他悄悄病死在皇陵,苏月潆,你说朕要如何信你?” “朕是皇帝,不是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傻子!” 空气像是被骤然抽空。 她忽然笑了一声:“所以,圣上眼睁睁瞧着妾走入您的圈套,心里一定畅快极了吧。” 楚域眸色骤变。 苏月潆上前一步,惊得楚域手上的力道不自觉松了几分。 她贴近楚域面前,温柔地弯了弯眸,一手抚上楚域侧脸,柔声道:“圣上既然知晓一切,那定然有机会救下楚玦,可是圣上为何没有这般做?” “还是说,在圣上心里,楚玦的性命只是您试探妾的一颗棋子?” 她偏了偏头,笑得渗人:“圣上在试探什么?试探妾会不会为了同您在一块儿,放过楚玦,叫他天高皇帝远悠闲自在地活着?” “可是,凭什么呢?” “杀人偿命,难道不应该吗?” 苏月潆蹙着眉,眼含水光,格外认真地望着楚域,嗓音抑制不住地发颤:“圣上,妾也不明白,为何妾要同您好好在一起,就得放过楚玦,在您心里,这也是对妾的补偿?” “还是您居高临下的施舍?” 第70章 第70章 楚域喉结滚了滚,背脊挺直,整个人僵得像一尊石像。 袖下的手因为过于用力而攥得青筋暴起,连指尖都在发颤。 良久,他才平静开口:“原来,你一直是这么想朕的。” 分明这话没什么情绪,却比暴怒更叫人难受。 苏月潆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压了一下,强撑着没说话。 楚域看着她,目光格外认真,将她仔仔细细瞧了一遍,低笑一声。 她的话无异于在他脸上狠狠打了一记耳光。 他偏过头,从袖中抽出一沓密信。 纸张纷扬而下,雪花般在她脚下铺了一地。 殿内灯火昏黄,信纸上的墨迹却锋利的刺眼。 苏月潆垂下眼,缓缓弯腰,拾起其中一张。 上头详细写明了小平子是如何听命于她,如何接近大皇子,如何给大皇子下药,如何在暗中一点点逼疯大皇子,又是如何最终毒害他。 甚至连小平子的那个弟弟都已查清。 苏月潆看着那些东西,心里竟然毫不意外,反倒有种尘埃落定的轻松感。 “原来这些日子,圣上是在查这些东西。” 依着她原本的打算,敏儿会被当众查出是慎贵嫔的人,进而牵连到宣修仪头上,届时她再借着大皇子的死,将宣修仪一举扳倒。 只是可惜,敏儿突然身死,断了关键一环,她机关算尽,终究棋差一着。 楚域看着她,眼眶有些红,神情却平静到麻木:“你以为,你做的天衣无缝吗?” “苏月潆,朕从来没想过让你放过楚玦。” 他是真的没想过,他知道苏月潆是什么性子,只是他不愿苏月潆做的太绝,惹祸上身。 二则... “朕也希望,他不要死在朕的眼前。” 楚域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哪怕楚玦有罪,但他当时也尚且年幼,罪不至死。 便是苏月潆一定要他死,至少不应该手段这般毒辣。 与其说楚域怪的是苏月潆,不如说,他怪的是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他年少时在先皇跟前学的仁义礼法君君臣臣都到哪里去了。 几乎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昏庸到默许宫妃残害皇嗣。 他以为,自己已经这般纵容溺爱于她,她应当也会为了自己退一步,哪怕只是一步,但她没有。 苏月潆咬了咬唇瓣,目光无处安放。 至少在这一刻,她不敢去看楚域,可扪心自问,她不后悔。 楚域望着她,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自己不心软。 他觉得自己好像是被人掏空了。 楚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良久,他才深吸一口气:“苏月潆。” “朕最后再问你一遍,你,到底还有没有什么想同朕说的?” 话一出口,楚域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有多喜欢苏月潆,喜欢到此时此刻,还期望从她口中听到一句软话。 好在他到底还有着最后一丝尊严,不允许他再一次像个傻子一般围着她转。 苏月潆抬眸,眼里蓄满泪水,倔强地睁着眼:“圣上觉得,这一切都是妾的错?” “既然圣上什么都知道,那也该知道,杀了宋良人的人,不是妾,是宣修仪!” 楚域心中最后一丝希翼碎了个干净,他缓缓站起身,轻笑道:“苏月潆,朕真是瞎了眼。” 话落,他站起身。 衣袍掠过烛火,影子拉得极长。 他没有再看她一眼,大步走出颐华宫。 风灌了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苏月潆的脊背一点点塌了下去,整个人瘫在地上,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手忙脚乱想要去擦,指尖却抖得厉害,怎么也擦不完。 她知道,苏月娆用性命换来的机会不该这样用,她应该对着楚域低一低头,说一些软话,只要她说一句“妾错了”,楚域便会心软。 可她做不到,她张不开口,她不想再在他面前曲意逢迎,口是心非地说自己错了。 不想再骗楚域,也不可能放过宣修仪。 想到这里,胸口忽然狠狠一缩,像是有人从里面生生剜走一块。 她抬手按住心口,指节泛白,好奇怪,她亲手替自己的孩子报了仇,该是畅快肆意才是,为何竟会这般难受。 圣驾回了乾盛殿,冷怒着让所有伺候的宫人都滚出去。 殿门一关,四周只剩下灯火与夜风。 楚域站在御案前,脸色僵冷,胸口不住起伏。 下一瞬。 “砰——” 御案上的东西被狠狠扫落在地,器物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楚域从来克制,可这一动作后,他心中压抑许久的怒意终于找到出口。 他抬起脚,冲着一侧的博古架便狠狠踹了下去,紧接着是墙角一侧的香炉... 宫人们战战兢兢在外头听着,生怕祸及己身。 没一会儿,便听见里面传来帝王冷静的声音:“拿酒来。” 一坛,两坛,三坛... 至第十坛时,堪堪过去一个时辰。 送酒的宫人捧着酒盏,心惊胆战地望着黄海平。 圣上如今这个状态,若是出了事,他们谁也担待不起。 黄海平微微一叹,从宫人手中接过酒坛,躬身进了殿。 一入殿,黄海平便嗅到浓重的酒气。 灯火摇晃,地上一片狼藉。 碎裂的瓷片混着泼洒的酒液,湿漉漉铺了半殿。 他第一眼并未找到楚域的位置,目光转了转,才见楚域随意坐在地上,后背倚着龙椅的椅脚。 楚域眼下泛着青黑,神色倦怠到极致,整个人透出一股罕见的颓败。 黄海平不敢多看,忙跪下,额头贴地:“圣上,子时了,您该歇着了。” 楚域淡淡抬起眼皮,酒气上头,他定了定神才看清是黄海平,嗓音低哑道:“拿酒。” 黄海平心里猛地一沉,圣上虽饮酒却从不多饮,如今这般,已是极为失态。 他硬着头皮将手中的酒坛呈了上去。 楚域接过,仰头灌了一口。 酒水顺着唇角滑下,浸湿衣襟,他那双好看的丹凤眼中弥漫着浓浓的茫然:“黄海平,你说,朕对贵妃,还不够骄纵吗?” 黄海平喉头发紧,低着头,小心翼翼道:“圣上对贵妃,自然是极好的。” 旁人或许不知,他却清楚。 敏儿是他亲自去颐华宫带走的,带去漱玉斋之前,他奉命私下审问。 那丫头瞧着市侩贪财,内里骨头却硬的惊人,任是鞭打、夹指还是烙铁,始终咬死一句话。 她是贵妃的人。 黄海平那时就明白,贵妃此举,只怕是看走了眼。 他揣摩许久,才下令将敏儿勒死,做成自尽的假象。 幸而跟在圣上这般多年,他从未猜错圣上的意思,这次也一样。 离开漱玉斋后,圣上命夏钺将贵妃从中做的手脚查了个仔细,再亲自一一抹平。 黄海平有时夜里都不敢细想,圣上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亲手替贵妃遮掩这些痕迹。 可贵妃却是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说。 殿中安静地可怕,楚域又灌了一口酒,自嘲一笑:“朕甚至想过,只要她开口,哪怕是假话,说她爱朕,朕也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可她连骗都不愿骗了。” 黄海平心头一酸,低声道:“娘娘性子执拗...” “执拗?”楚域笑的冷淡,没再多说什么,仰头狠狠灌下一口酒。 翌日,朝堂上,朝臣们格外乖觉,几乎每一项议题都极快通过,毕竟谁都能看见圣上格外阴沉的脸色。 下了朝,楚域回了乾盛殿,照旧伏在御案上批折子,仿佛昨夜的事从未发生。 黄海平瞅准他端茶的空隙,低声禀道:“圣上,翰林院修撰姬明辙求见。” 朱笔微顿。 只是一瞬,便又落下:“不见。” 黄海平应了声,退到殿外传话。 谁知不过片刻,黄海平又折返回来,额角沁着薄汗道:“回圣上,姬修撰跪在殿外,求见圣上。” “跪着?” “呵。” 楚域抬起眼,唇角泛起冷笑,她这位好表弟对她,倒是情深义重。 “爱跪着就让他跪着。” 黄海平垂首应是。 殿外,夏日的日光生生照在人身上,烤的人肌肤滚烫。 姬明辙跪得笔直,背影孤清,风吹衣袍猎猎,却一动不动。 皇后过来时,瞧见姬明辙微微一顿,旋即不着痕迹地踏入殿中。 楚域端坐御案后,面色如常,朱笔飞快落在折子上。 皇后神色端肃,温声道:“圣上,宣修仪一事,当如何处置?” 楚域缓缓掀起眼皮:“你是皇后,这样的事,还要来问朕?” 皇后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倒吸了一口气。 若是依着宫规处置,谋害宫妃,乃是重罪,轻则打入冷宫,重则赐死。 她微微蹙眉:“圣上,靖安侯府到底忠勇,又刚受了嘉奖,若此时将宣修仪打入冷宫,只怕...” 皇后没说的是,在朝臣们看来,宣修仪身上的救驾之功,可才过去没多久。 楚域自然也知道宣修仪是冤枉的,方才那一说也是迁怒,他笔尖一顿,平静问道:“皇后觉得当如何处置?” 皇后端庄道:“妾以为,此事虽与宣修仪有关,到底还有疑点尚存,倒不如降宣修仪为贵嫔,再褫夺封号,以示惩戒。” “就这么办。”楚域重新落笔。 皇后却愣在殿中,欲言又止。 楚域没看她。 皇后站了半晌,终是主动出声:“圣上,还有一事...” 楚域没想到她还没走,抬起的眼中闪过一抹不耐。 皇后这才匆匆道:“贵妃禁足已久,如今朝野内外流言四起,宫中人心惶惶,长此以往,只怕愈演愈烈,妾以为,不若一并处置。” 楚域握笔的手停住,笔尖悬在宣纸上,墨汁一点点晕开。 皇后有些诧异提醒:“圣上?” 楚域垂眸:“那便依着你的意思,解了贵妃禁足。” 皇后似是不相信自个儿听见的,瞳孔一缩,她什么时候说过要解了贵妃的禁足,她说的,自然是处置了贵妃,至少降了位分。 楚域却不耐道:“还有什么话要说。” 皇后咬了咬牙,不甘道:“圣上,贵妃虽未明罪,可先前恪修容和宣...阮贵嫔都受了罚,贵妃若是无事,只怕难以堵住悠悠众口。” 楚域一顿,看着皇后,忽然笑了一声:“皇后是在说笑么?” “还是朕的话,你听不懂?” 皇后一怔,额角微微沁出冷汗。 楚域将笔搁下:“你是皇后,朕自觉已给足了你体面,可你若是不清楚皇后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朕不介意这个位置换个人来坐。” 皇后猛地抬头,惊惶道:“圣上?!” “下去。”楚域重新执笔。 皇后唇角微动,一颗心凉了彻底,躬身退了出去。 酉时末,楚域终于停笔,目光在面前一摞折子上停了瞬,指节微微收紧:“黄海平。” 殿外躬身立着的人忙进来:“奴才在。” “姬明辙可还跪着?” “回圣上,还跪着呢。” 楚域冷笑:“叫他进来。” 黄海平心头一跳,连忙应是。 不多时,姬明辙被引入殿中,他跪得太久,步子有些微滞,却依旧不减风采:“臣见过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楚域未叫他起身,只是靠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殿中气氛沉得吓人。 楚域指尖在御案上轻点两下:“朕听闻,姬修撰在外头跪了好几个时辰,想来定是有要紧事?” 姬明辙仰起头,眉眼间尽是少年意气:“启禀圣上,臣斗胆,贵妃娘娘蒙受流言,臣以为不公。” “流言?”楚域一笑,指腹隐在袖下搓了搓,“什么流言?” 他偏了偏头,看着姬明辙道:“朕的后宫,朕的女人,轮得到你来说嘴?” 姬明辙蹙眉,不赞同道:“圣上此言差矣...” “姬明辙。”楚域淡淡打断他,“别以为朕不知道你的心思。” “上回状元游街,贵妃发上的白玉簪,可是落在你的手里?” 姬明辙眉心微动,还未说话,又听上首之人冷笑一声,居高临下道:“开口之前,想好后果。” 姬明辙顿了顿,抬起眼道:“回圣上,那只是个意外。” “哦?”楚域身子微微前倾,眸中充满恶意道:“那你为什么迟迟不曾归还?” “姬明辙,你可知,宫妃贴身之物遗落外男手上,就凭这一点,朕就可以要了贵妃的命!” “圣上!”姬明辙猛地抬头。 楚域低下头,一双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姬明辙:“给朕将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藏好了,再有下次,朕可不会顾及贵妃身娇体弱。” “朕给你一个时辰,将那支簪子还回来。” “还有。”楚域换了个姿势,双腿交叠,冷笑道:“榆阳很喜欢你,朕不介意替她择个喜欢的丈夫。” 姬明辙脸色骤变,终是缓缓跪下,额头触地:“臣不敢。” 楚域冷冷看着他,并未说话。 当夜,那支白玉簪重新回到了楚域手中。 翌日,贵妃解禁,自然要依着规矩去坤宁宫请安。 颐华宫的殿门沉寂许久,终于重新打开。 春和伺候苏月潆梳头的手微微发颤,犹豫道:“娘娘,今日要不称病吧。” 苏月潆抬眸,看向铜镜。 镜中女子面色清瘦,眉骨愈发清冷,眼下淡淡的青影掩不住,却依旧是六宫之中最夺目的一个。 她从一旁的妆匣中捡了只青玉簪,斜斜插入发间。 “不必。” “既然解了禁,自然要去给皇后请安。” 她如今落难,想必皇后定不会放过这般好的刁难她的机会。 刚至坤宁宫,便见众妃已然到齐。 阮贵嫔今日穿了身湖绿色的宫装,眉眼妆容格外精致,唇角含着淡淡的笑,全无位分被贬的失意。 她望着踏入殿中的苏月潆,笑意更深了几分:“妾给贵妃娘娘请安。” 苏月潆步子未停,至雕花软椅中坐下才抬了抬手,免了阮贵嫔的请安。 圣上到底不曾降了她的位分,明面上,苏月潆还是贵妃。 阮贵嫔看着苏月潆清减的面容,笑道:“贵妃娘娘禁足良久,瞧着憔悴了不少。” 话音未落,皇后从里头步了出来,施然在凤椅上坐下。 众人请安过后,皇后才将目光落在苏月潆面上,温声道:“贵妃瞧着瘦了许多,可是身子不好?” 苏月潆抬眸:“谢皇后娘娘挂心,妾一切都好。” “那就好。”皇后轻轻一笑,语气温软,“你既然出来了,往后凡事更该谨慎,宫中流言尚未平息,贵妃更应以身作则,免得旁人议论。” 她转过头,含笑吩咐抚琴:“如今宫中用度紧张,本宫想着,高位的嫔妃应当以身作则,贵妃以为如何?” 苏月潆垂着眼:“妾自当听从皇后娘娘安排。” 她还以为皇后能想出什么好招数对付她,没想到还是老法子。 皇后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看着殿下苏月潆乖顺的眉眼,忽然觉得舒心极了。 她弯了弯唇,又道:“万寿节将至,本宫欲向皇觉寺供奉《法华经》数部,不若便由贵妃亲手抄写可好?” 萧贵嫔几乎是下意识开口:“皇后娘娘,贵妃身子还未大好,抄写经书数部,未免太过...” 话未说完,皇后便已缓缓抬眸,冷声道:“萧贵嫔,本宫与贵妃说话,何时轮到你插话?” 不等萧贵嫔再说,皇后睨着苏月潆道:“若是贵妃不愿,本宫自然也不会勉强,只是这点子心意都不愿尽,只怕圣上那头...”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苏月潆身上。 苏月潆抬眸,脸色平静:“皇后娘娘一片苦心,妾怎敢推辞。” 皇后轻轻颔首,眼底快意几分。 散了晨会,苏月潆还未踏上辇车,便听身后传来阮贵嫔的声音:“贵妃娘娘留步。” 阮贵嫔快步走近,看着苏月潆的目光满是凶狠:“贵妃娘娘,我没死成,您很失望吧。”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还有您那妹妹,竟是豁出性命来帮您,只可惜,白死了。” 苏月潆抬起眼,目光发寒。 阮贵嫔又笑了笑,上前两步凑至苏月潆耳边,充满恶意道:“苏月潆,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真以为圣上宠爱你?” “如今圣上知晓宋良人是我杀的,是我要陷害你,不过也就是降了我的位分,你是不是很失望?” 阮贵嫔一字一句尽往苏月潆心口扎。 幸好她早就疼习惯了,如今听在耳中竟也不觉得有多难受。 苏月潆侧目看她,语气淡淡:“本宫倒是忘了,阮贵嫔如今已跌出九嫔之位,连仪仗都配不得,难怪闲的有心思替本宫操心。” “圣上再不喜本宫,本宫也是唯一的贵妃。” 她掀了掀眼皮,面无表情:“阮贵嫔,下次见着本宫,若再这般放肆,就别怪本宫教教你规矩了。” 话落,苏月潆痛快转身,回了颐华宫。 午时,天色突变,外头忽然下起了小雨。 苏月潆换了一身舒适的衣裳,端坐在书案后,一字一句抄着《法华经》,墨迹清秀工整。 秋宜从外头进来,身上还带着几分水汽,脸色难看地几乎发青。 春和侍立苏月潆身侧,替她磨着墨,见状抬头道:“这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 秋宜咬着牙道:“内务府那帮子人,真是狗眼看人低!” “我方才去领这个月的用度,内务府那起子人竟将咱们宫里的生生扣了七成,连这些瓜果蔬菜都是旁人不要的。” 春和脸色一沉:“金海呢?” 秋宜更气:“那内务府总管知晓金海向着咱们娘娘,寻了借口罚他跪在雨里,就是做给咱们看的。” 春和听完,脸色猛地一沉:“我这就随你去找他们要个说法。” “站住。”苏月潆嗓音淡淡,笔下未停。 春和愣住:“娘娘?” “内务府哪有那样大的胆子,敢明目张胆为难颐华宫。”她语气平静,“只怕是受了皇后的指使。” 春和眼眶微红:“可她们也欺人太甚,若是圣上知道...” 笔尖微顿,一滴墨在纸上晕开。 苏月潆很快将这张纸扯下,换了一张新的重新抄写:“从本宫私库中拿些银子,好生安抚金海。” “至于份例,随他去吧。” 春和与秋宜对视一眼,皆是咬了咬唇,到底不敢多说,应了下来。 苏月潆垂着眼,安安静静抄着经书。 她听着窗外的雨声,心头那股子密密麻麻的闷痛又袭了上来。 阮贵嫔虽是炫耀,可有一句话却说的不错,圣上对她始终存了几分情意,否则不会在她做下诸多错事后,还能稳坐贵嫔之位。 而这份情谊,真叫她恶心,也叫她无法做出主动讨好楚域之事。 今日之事自然没能瞒得过御前。 楚域听完黄海平的禀报,面上瞧不出什么变化,批着折子的笔锋却几次停在半空。 他抬眸,望了眼外头连绵的雨势,很快低下头去。 黄海平小心觑了眼圣上的神色,见他眉眼沉静,只是写着折子的笔锋愈来愈快。 终是“啪”地一声,将朱笔撂在案上。 “她什么反应?”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偏生黄海平听明白了。 他小心翼翼道:“娘娘...一直在抄经。” 楚域没说话,良久,忽而冷笑一声,又气又怒地用指腹摁住自己的太阳穴,颤着手拎起朱笔,复又狠狠摔在案上。 黄海平吓得一激灵,暗暗紧闭着眼。 好在楚域很快恢复如常,重新伏案批阅。 直至更漏声起,殿外的宫灯换了三盏,御前也不曾来过任何一人。 楚域抬起眼,视线落在御案一角,那里安静放着一只白玉簪子,玉色温润,在烛火下泛着柔光。 他伸手,将那簪子捏在指尖,力道渐重,握得生疼。 他不相信她不明白自己解了她的禁足是什么意思,既然她不稀罕,他又何必执着? 楚域将那簪子随手扔在案上:“告诉夏钺,撤了颐华宫的眼线,往后贵妃的事,不必再报。” 黄海平一怔,下意识抬眼,却见帝王神色冷峻,眉眼沉如寒潭。 “朕累了。”楚域站起身,径直往内室走去。 第71章 第71章 入六月后,天色一日热过一日。 宫墙被晒得发白,青石地面踩上去都烫脚,偏生还不是最热的时候。 圣上却仿佛与后宫隔绝,自那日从颐华宫离开后,再未踏入后宫一步。 皇后亲自去过御前数回,皆被黄海平挡在外头,只说圣上勤于政事,无暇见人。 一来二去,后宫便明白了,这失宠的不仅仅是贵妃,是连带着整个后宫,都没了恩宠。 皇后没了法子,甚至上慈宁宫寻过太后,也无济于事。 不管怎么说,贵妃失宠,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这一点在份例上体现得尤为明显,虽吃穿用度不缺,可待遇却天差地别。 茶叶由贡品改做散茶,瓜果由新鲜的改成次品,夏日最要紧的冰的份例更是少的可怜。 一开始,萧贵嫔还专程领着人去内务府闹过,内务府那头只说今年的冰紧俏,循例就是这样。 内务府总管一通诉苦下来,萧贵嫔气的牙痒痒,心里也知道,多半是上头那位皇后娘娘的意思。 奈何太后不理俗务,御前又透不出半点消息,如今的后宫,几乎是皇后一人的天下。 六月的风都是热的,颐华宫却比往年沉寂得多。 临近湖畔的八角亭中,春和站在苏月潆身侧,小心替她打着团扇。 汗珠顺着苏月潆的鬓角滑下,墨迹在宣纸上微微晕开。 苏月潆笔下一顿,很快换了一张新的宣纸,字迹依旧清隽。 春和看得心疼,低声劝道:“娘娘歇歇吧,这般热的天,不若奴婢替您抄写。” “不必。”苏月潆没有抬头,手腕微微动着,神色颇为平和。 这些日子,旁人心思各异,她却觉得颇为闲适,这经书虽是皇后刻意刁难,她却真心想为那个没了的孩子积福,因此抄写起来,并不觉得辛苦。 这时,夏恬快步过来禀道:“娘娘,萧贵嫔来了。” 苏月潆搁下笔,抬手暗了暗微酸的腕骨:“请她进来。” 这些日子,照充媛和萧贵嫔,再加上林美人辛美人两个,时常会送些冰块过来。 苏月潆有时在心里想,自个儿在宫中人缘竟还怪好的。 没等她沉浸在自个儿的思绪里,萧贵嫔便快步走了过来。 她一身浅紫色长袖宫装,额间薄汗未干,手中团扇摇个不停。 未等进来,萧贵嫔便蹙眉道:“今年这才六月,便热成这样,再过些日子还不将人烤干。” 春和跟在她后头,指挥着宫人将萧贵嫔刚送来的冰搬去放好。 她鼻尖微微一酸,自家娘娘怕热,往年颐华宫的冰都是最足的,何曾需要旁人送。 苏月潆没注意春和的小心思,抬眸看了萧贵嫔一眼,笑意清浅:“多谢。” 萧贵嫔轻哼一声:“你我之间,有什么好谢的。” 话落,她像是在自个儿寝殿一般,指挥着宫人们将冰盆制好搬了过来,亭中总算凉快了些。 她三两步凑过身去看苏月潆案上抄的经书,不由得撇撇嘴:“要我说,你随便寻几个宫人抄了得了,她还能一页页看不成。” 这话中的“她”虽未明说,众人却都知道指的是谁。 苏月潆笑了笑没说话。 萧贵嫔抬起眼,认真打量了苏月潆一阵,眯了眯眸子道:“我怎么觉得,你身上这股子清高出尘的气质,是愈发明显了?” 苏月潆瞥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什么清高出尘,我还是仙女不成?” “怎就不是?”萧贵嫔盯着她,越看越不对劲。 从前苏月潆虽是清艳,可身子骨还是正常,如今瞧着,她身形愈发单薄起来,像随时都能乘风归去一般。 萧贵嫔心里有些不舒服:“你就任她这么欺负你?” 她看的出来,她那个皇帝表兄心里是有苏月潆的,如今不过是梗着一口气在,端不了多久的架子。 苏月潆偏了偏头,认真想了想道:“也不算欺负。” 她抬眼看向湖面,水光晃得人微微眯起眼。 萧贵嫔冷笑,也不说话,眼珠猛地一转,拉着苏月潆道:“今儿个日头好,你且随我出去走走。” 不等苏月潆拒绝,萧贵嫔柳眉一竖,耍横道:“你要不去,我今儿个便赖着不走了。” 苏月潆向来不敌萧贵嫔,任由她拉着自己出了颐华宫。 御花园花木正盛,浓荫遮日,湖面泛着微微碎光,空气里的热意都裹着花香。 萧贵嫔一路走得飞快,径直朝御花园湖中的一个亭子去。 苏月潆被她拽着,裙摆擦过石径,温声道:“你慢些,那亭子还能跑了不成。” 萧贵嫔暗自吐了吐舌头,亭子不会跑,人可说不定。 好在事情正如萧贵嫔所料,转过假山,便瞧见楚域一身玄色常服,正立在湖边。 他腰间玉带收的极紧,整个人瘦了几分,眼下是浓重的倦怠,神色冷峻。 苏月潆抬眼,视线在半空中与他遥遥对上。 既然遇见,自然不能装作没看见,苏月潆和萧贵嫔当即上前行礼:“妾见过圣上。” 楚域目光几乎是掠过她,极为平静地往前走,步子极稳,没有半分迟疑,很快便步出二人视线。 萧贵嫔瞪大眼睛,看着楚域离去的方向咬牙:“他怎么回事!” 苏月潆鼻尖萦绕着楚域身上的龙涎香,那股压抑许久的难过猛地又涌了上来。 她吸了吸鼻子,冲萧贵嫔道:“你不是要去那亭子,还不走?” 萧贵嫔猛地甩袖叉腰,心中冷笑:好好好,楚域你装起来了是吧。 她梗着头,怒道:“不去了,走,咱们回颐华宫。” 那个装货,她倒要瞧瞧他能端着多久。 另一头,假山的阴影处,一抹玄色绣金龙的袍角静静立在那里。 黄海平小心翼翼将自己身子藏起来,将呼吸都压得极低。 远处,苏月潆背影远去。 湖光落在她肩头,衣料薄地几乎贴着身子,愈发显得清瘦。 楚域喉头一动,险些提脚追了上去,好在瞬间止住,身子微微一晃。 黄海平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思及这些时候圣上的难伺候,他怀揣着期望道:“圣上,贵妃娘娘瞧着瘦了。” 楚域淡淡瞥他一眼:“你若是想换个主子,朕现在就送你去。” 黄海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忙道不敢。 他是个没根儿的东西,真的不懂圣上和贵妃之间的弯弯绕绕。 楚域冷哼一声,目光依依不舍地从远处收回。 是瘦了,她娇气得很,怕冷又怕热,如今是吃了苦头? 楚域眉头不自觉一蹙。 下一瞬,他猛地将这念头掐断。 过得好不好,与他何干。 她总归也不稀罕他。 楚域蓦地转身,冷着脸大步离开:“回乾盛殿。” “陆观承可进宫了,命他将江南河道的水患预案准备齐整。” 翌日,坤宁宫。 苏月潆依旧坐在左首第一个,衣色素净,发间只簪了两支极简单的青玉簪,衬得眉眼愈发清冷。 阮贵嫔今日精神极好,一手轻轻摇着团扇,目光落在苏月潆面上,似笑非笑:“听闻昨儿个御花园里,贵妃娘娘遇着圣上了?” 她故意将“贵妃娘娘”四字说的阴阳怪气。 谁不知道,如今的贵妃名存实亡,不过任由皇后拿捏。 苏月潆端起茶盏,连个眼角余光都不曾给她。 阮贵嫔愈发来了劲:“贵妃娘娘真是豁得出去,六月暑热,也不忘出去走走,只是可惜圣上没有那个怜香惜玉之心。” 苏月潆有些奇怪地望了阮贵嫔一眼。 她还是宣妃时,也算的上是个人物,心机深沉,为人缜密,怎得一朝降了位,连带着脑子也扔了? 灼才人等这一刻等了许久,几乎立刻掩唇笑道:“谁不知晓圣上如今厌烦某人的很,想必那人站到眼前,圣上只觉厌烦吧。” 苏月潆垂眸喝了一口茶,连眼睫都未动一下。 她如今悟出一件事,这些个唱戏的都要她接戏,但凡她不配合,这戏就唱不下去。 果然,她不作声,阮贵嫔说了几句,兴致就淡了几分。 只余下灼才人还在喋喋不休,像极了外头的苍蝇。 人群中,照充媛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不等她开口,萧贵嫔已经“啪”地一声将团扇拍在案上。 “灼才人,你若喜欢唱戏,我这就命人送你去戏班子唱。” 灼才人脸色一白。 方才一直不曾出声的皇后眼下活了过来,眉头微蹙,冷斥道:“萧贵嫔,灼才人是圣上的妃嫔,你这般说话像个什么样子?” 萧贵嫔抬眼看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讽:“原是圣上的妃嫔,妾还以为是什么戏子进来了。” 皇后眸色微沉。 萧贵嫔却丝毫不怕,目光直直迎了上去:“要妾说,这人蠢不可怕,可怕的是坏,有的人最会装模作样,偏生叫旁人冲在前头,真要事发了,还能端着姿态说自己清白极了。” “皇后娘娘,您说是不是。” “放肆!”皇后沉下脸,指尖猛地收紧。 萧贵嫔冷笑一声,慢悠悠端起茶盏轻抿。 皇后咬着牙,终究将怒火压了下来,没再同萧贵嫔计较。 她正要挥手说散,余光却扫至一旁的苏月潆,旁人都因暑热有些沁汗,偏她清艳得刺眼。 皇后心头无端生出一股烦躁,忽然想起昨儿个家中传来的消息。 饶是贵妃失宠,圣上依旧对姬明辙多有提携,反倒将姜浚川冷在一旁。 皇后抿了抿唇,淡声道:“今日到此为止,散了吧。” “贵妃留下。” 苏月潆跟着皇后绕过垂花门,一路步入侧殿的佛堂。 佛堂清净,檀香袅袅,最上头供了尊金身佛像,远远瞧着一股悲悯之气。 皇后当先走至佛前停下,抬头露出几分慈悲相:“本宫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贵妃应当跪在佛前抄经,更显虔诚。” 她说完,抚琴连忙将蒲团与案几备上,甚至连案几上的纸墨都备了个齐整。 春和跟在苏月潆身后,闻声脸色一变,骤然伏身道:“皇后娘娘,我家娘娘身子虚弱,暑气又重...” 皇后一瞧便是做足了准备不叫苏月潆好过,眼下这佛堂尽是闷热燥意,连个冰盆子也未摆。 “春和。”苏月潆淡淡瞥了春和一眼。 她抬眸望了眼佛像,又看着皇后眸中毫不掩饰的得意,面不改色:“妾以为,诚心不诚心,不在跪着。” “娘娘此话,恕妾无法照做。” 皇后没想到苏月潆敢这般不听话,当即怒道:“苏月潆,你敢!” 苏月潆语调清冷:“娘娘若对妾不满意,自可依着宫规惩戒妾。” 她提醒道:“妾如今到底还是贵妃,不是可以任由娘娘打杀的罪人。” 皇后脸色沉了下来,指尖气的发颤,到底不敢发作出来。 这些时日,她对苏月潆的排挤与克扣都在暗处,便是事发明面也可糊弄过去。 圣上虽不踏足后宫,可贵妃位分未动。 最好的法子,自然是叫贵妃在圣上心中一点点淡去。 只是苏月潆于她实在无礼,若不惩戒一二,难消她心头之恨。 皇后脑中飞快转过数念,面上怒色竟一点点压了下去,唇角重新浮起温和笑意。 “贵妃身份尊贵,本宫自然不敢强迫。” “只是...翰林院侍讲学士,恰是姜家的远房族叔,说来他对姬三郎,倒是格外赞赏。” 苏月潆听得分明,心中冷笑一声。 她向前走了几步,慢悠悠至那蒲团前站定。 皇后见状,满意地勾了勾唇。 却见苏月潆抬脚便将那蒲团踹飞,她力气小,说是踹飞却也没多大一段距离,只是这动作却像是狠狠打在皇后脸上。 不等皇后发怒,苏月潆便笑道:“若妾是娘娘,就绝不会做如今这样的蠢事。” “娘娘也知妾身子不好,若是受了什么刺激,一个不好晕过去了,您说圣上会不会念在往日情分上来探望妾?” “你!”皇后咬紧牙关。 苏月潆抚了抚衣袖,从容朝殿外走去:“妾宫中还有事,便先告退了。” 她心中清明的很,楚域如今同她较劲,不过是要她低头。 他若真厌弃了她,何须这样耗着。 她与他较劲是一回事,旁人想借机磋磨她,且要看看她愿不愿意。 皇后站在原地,看着苏月潆走远,指节攥地泛白。 出了坤宁宫,苏月潆鼻尖依旧能嗅到那股子闷重的檀香味,她下意识抬手挥了挥。 春和小步跟在苏月潆身后,蹙眉道:“方才娘娘那样子,真是吓死奴婢了。” 她还真以为自家娘娘要受了皇后的磋磨,好在只是虚惊一场。 苏月潆淡淡勾了勾唇,抬眸往外一望,脸色微变。 春和一直注意着苏月潆的情绪,自然没有错过这一瞬,连忙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宫道旁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而过,灰败的宫装,发髻低垂,脚下有些跛。 正是檀影。 苏月潆眸色微沉。 檀影显然也瞧见了她,远远行了一礼,很快顺着宫墙遁走。 苏月潆冷下脸,低声吩咐春和:“想法子将檀影带来。” 春和连忙应下。 入夜。 颐华宫灯火渐暗,偏殿里烛火摇曳。 檀影冲着上首的苏月潆恭敬跪了下去:“奴婢见过贵妃娘娘。” 苏月潆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抬头。” 檀影迟疑片刻,安静抬起脸。 那张原本清秀的面孔上除了当初阮贵嫔给她留下的疤痕,又添了几许灰败之色。 “脚是怎么回事?” “回娘娘,奴婢不慎跌了一跤。” 苏月潆看着檀影垂得极低的头,袖下的指尖不自觉攥在一起。 “本宫面前,还不说实话?” 檀影垂着头,一声不吭。 她不愿给贵妃添麻烦。 苏月潆怎会看不出檀影的小心思,垂眸睨着她:“你若不说,本宫自会亲自去查。” 檀影身子猛地一颤,重重磕了下去:“娘娘千万别为了奴婢烦心。” 她声音中含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听得春和心中一紧。 檀影伏在地上,肩膀发抖,一五一十将这些天的境况说了出来。 “美人走了后,奴婢便被阮贵嫔要了过去。” “她恨美人,便发泄到了奴婢的身上,日日掌嘴、罚跪,后来...” 檀影声音哑得厉害:“她将奴婢赐给了一个太监。” 苏月潆指尖猛地一紧。 阮莞她怎么敢! 难怪...难怪这些日子,阮贵嫔看着她皆是笑吟吟的样子,原来真相竟是如此。 檀影继续道:“那太监最会折磨人,在那事上...有的是法子。” 春和听得眼圈发紧。 苏月潆静静坐在上方,看着檀影的眸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苏美人没了的当夜,檀影冒死将消息递了过来,叫她知道阮贵嫔才是害了孩子的幕后黑手,也将苏家在宫中所有的暗桩尽数给了她。 甚至连苏美人生前借由苏月微布下的局也一并告知于她。 她那时便想将檀影要过来,不料檀影如何都不肯,说要留在衡妩轩守着。 苏月潆抿了抿唇,才缓缓道:“春和,你将偏殿收拾出来,带檀影去歇着。” “明日,本宫自会去禀明皇后,将你讨要过来。” 话音未落,檀影猛地抬头:“不。” 她重重磕头:“奴婢不走。” 檀影不是傻子,如今后宫里谁不知道,贵妃同圣上生了嫌隙,若为着她一个奴婢再同皇后娘娘对上,着实不值。 她顿了顿,才道:“是阮贵嫔害死了主子,奴婢要留在她身边,替主子报仇。” 檀影眸中带出一股狠劲。 苏月潆看着她,半晌才道:“阮贵嫔心思缜密,你留在那儿,除了受折磨,什么也做不了。” 檀影不答,只一下一下磕着头,闷响在静寂的殿中尤为明显。 苏月潆心口堵得厉害,良久才阖了阖眸子道:“罢了,本宫不逼你。” “只是熬不住了,记得来找本宫。” 檀影眼眶通红,低声应了是。 她走后,苏月潆缩在美人榻上,仰头望着外面的月色。 明月高悬,不知尘世苦涩。 她看了许久,直至春和再也忍不住,上前劝道:“娘娘,夜深了,歇息吧。” 苏月潆答非所问:“春和,我是不是做错了?” 春和一怔。 苏月潆声音很轻:“丧女之仇未报,苏月娆用命替我博来的机会,我却了无斗志,日日龟缩在颐华宫同楚域赌气。” 春和心口一酸。 “娘娘。”她低声道:“您若委屈自己讨好圣上,才是对不住苏美人和小主子。” “若知晓您不快活,她们在天上也会难受的。” 苏月潆神色晦暗,望着那轮明月良久,也不知听进去几分。 夜风拂过,颐华宫的宫灯一盏盏熄灭。 宫墙外的暗影处,一道玄色身影坐于御辇之上,很快回了乾盛殿。 翌日一早,日头才刚露出边,暑气已隐隐升起。 颐华宫水榭中,湖风带着水汽,勉强压着几分热意。 苏月潆坐在案前抄经,脸色晦暗,抄了半晌,她笔下一顿,抬眸问道:“春和还未回来?” 春和去了内务府领冰,往常不过半个时辰便回来了,今日迟迟不见人影。 夏恬立在一旁,迟疑道:“许是被什么事耽误了。” 耽误? 苏月潆唇角冷冷勾了勾,能有什么事耽误,不过是受人指使,故意为难颐华宫的人罢了。 她这些日子难得静下心来,原想她们该收敛些,谁知竟是愈发得寸进尺。 苏月潆心头那股火气压了又压,终究还是窜了上来。 她紧紧捏着指尖的笔,神色难辨。 半盏茶后,秋宜指挥着几个小宫人,将冰盆抬进水榭,总算驱散了些暑意。 苏月潆扫了那冰盆一眼:“春和呢?” 秋宜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很快恢复如常:“春和身子不适,命奴婢替她告个假。” 苏月潆掀了掀眼皮,转身拂袖便走,径直朝着春和等人的住处去。 夏恬心中咯噔一下,同秋宜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春和等人作为苏月潆的贴身大宫女,都在偏殿有一处单间。 刚一推开房门,便见春和背对门口坐在桌边,手里攥着帕子贴在脸上。 听见动静,她猛地回头,帕子遮不住脸上红肿的掌印。 身上的宫裙还未处理,下摆沾着泥灰和草屑,膝盖处一片污痕。 苏月潆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怎么回事?” 春和勉强一笑,遮掩道:“奴婢不小心摔了一跤。” 苏月潆没说话,只静静看着春和。 在她身后,夏恬和秋宜面上都露出些忐忑。 半晌,直到众人心里发慌,苏月潆才再度开口:“是谁?” 春和唇瓣动了动,终究垂下眸,照实道:“奴婢领了冰回来的路上,不慎冲撞了灼才人,被罚掌掴,这才回来的晚些。” 她飞快软下嗓音道:“不过是些皮外伤,不碍事。” 苏月潆整个人都在发颤。 春和说的轻巧,她如何不明白,灼才人与她早生俎唔,仪良人又被打入冷宫,心里憋着的那股气,总要找个地方出。 灼才人不敢动她,便寻了春和的麻烦。 苏月潆猛地转身,抬脚便往外头走。 “娘娘!”春和连忙唤住她,跪地道:“还请娘娘息怒。” “奴婢只是个宫女,娘娘若为了奴婢教训灼才人,便是闹到皇后和圣上跟前,灼才人也无甚错处。” 苏月潆脚步一顿,转身看着春和,到底冷静下来。 关心则乱,灼才人既然敢这般做,自然有完全的准备,更别说皇后那头定然偏着她。 苏月潆深吸了一口气,安慰春和道:“这两日你好生养着。” “夏恬,你将颐华宫最好的伤药拿给春和用,有什么缺的,只管从库房出。” 她看着春和,承诺道:“你放心,此事本宫定会替你讨个公道。” 贵妃身边大宫女被灼才人掌掴的消息很快传遍后宫。 乾盛殿内,黄海平瞅着换茶的空隙将事情简单说了,小心翼翼垂着头。 楚域执着朱笔,抬眸扫了黄海平一眼:“朕不是说过,颐华宫的事,朕不想听,黄海平你是活腻味了不成?” 黄海平默然,心中忍不住腹诽:那是谁夜夜都要经过颐华宫,去名不见竟传的小湖旁赏月。 还未等他腹诽完,上方又传来声音:“若有人上御前,不必拦着。” 黄海平一顿,连忙应下,心里却一阵发虚。 果然,整个下午,圣上频频朝殿外看,终是空无一人。 临近晚膳前,楚域脸色已冷到极致,他狠狠攥着笔,眼都不抬道:“她如何了?” 黄海平心里咯噔一下,知晓圣上马上便要生气,却又不敢不说,只得硬着头破道:“贵妃娘娘...颐华宫,不曾有人外出。” 朱笔“啪”地一声被摔在案上,楚域猛地起身:“朕何时问她了!” 话未说完,楚域忽觉后脑一阵剧痛,眼前景物骤然发黑,整个人晃了一下,朝后面控制不住地倒了下去。 黄海平惊呼:“圣上!” “来人呐,传太医!” 第72章 第72章 乾盛殿内,龙榻上帷幔半垂。 楚域眼睫微动,很快醒了过来,一睁眼,便对上岐山不赞同的目光。 岐山素来谨慎,此刻却罕见地沉着脸,语重心长道:“启禀太后,圣上这是久郁于心,急火攻心之下,一时气血逆乱才致昏厥,眼下虽无大事,却也要重视。” 太后一身藏青色的软布襦裙,发髻仅用一根银簪束起,一瞧便知是匆忙赶过来的。 她听了岐山的话,当即沉下脸色,怒斥道:“黄海平,你平日里是怎么伺候圣上的?” 黄海平一慌,连忙跪下:“回太后娘娘,圣上这些日子几乎不曾安寝,肝衣宵食,连日批阅折子,奴才实在是劝不住。” 楚域耳边仍有些嗡鸣,只见岐山的嘴一张一合。 他目光下意识越过重重人影,朝外一个个扫去。 帘影晃动,宫灯摇曳。 他不知自己想要找谁,却明显感觉到了心口的失望和憋闷。 太后冷着脸扫了眼楚域,侧眸吩咐岐山:“拟好药方,速速煎好了送过来。” “是。”岐山领命。 太后挥了挥手:“都退下。” 黄海平领着宫人鱼贯而出。 殿中顷刻间安静下来,只剩母子二人。 “楚域。”太后难得唤他大名,嗓音中带着明显的不悦,“你这些日子,着实不成体统。” 楚域合上眼,抬手捏了捏额角,那里还隐隐作痛:“母后,我没事。” “没事?”太后冷笑一声,“你再这般没事下去,只怕哀家就该给你选个太医住在乾盛殿了。” 楚域没应声。 太后睨着他,没好气道:“方才你指望见着谁来?” 楚域睁眼,神色冷淡:“母后误会了,儿子谁也不想见。” “哦?”太后淡淡看他,“方才殿外来了不少人,都叫哀家打发回去了。” 楚域唇线绷紧,目光却不由自主对上太后双眼,欲言又止。 太后冷哼一声:“你是想问贵妃吧。” 楚域指尖微微一顿,垂下眼睫,尾音略低:“母后多虑了。” 太后看着他那副强撑冷淡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多虑?”她冷笑,“哀家看,就是你父皇将你养歪了。” “你自小到到大,心思藏得再深也瞒不过哀家。” 她不解:“楚域,你这些时日,是在同贵妃较劲,还是同自己较劲?” 楚域扭过头,目光中有些茫然。 太后看着楚域,眼里流露出一丝难过,她轻叹一声,抬手抚了抚楚域的发丝:“承熙,是母后不好,母后和你父皇,没有教会你如何去喜欢一个人。” “你父皇一生强势,将情爱看做无用之物,终其一生,也未尝过情爱滋味。” 她目光落在远处摇曳的宫灯上,神色恍惚:“哀家年轻时,也曾觉得权势最为重要,可后来才明白,人这一生,最要紧的是高兴。” “承熙,哀家看的出来,你喜欢贵妃,莫要争一时意气,做出叫自己后悔的事。” 楚域喉结滚了滚。 太后一眼看出他在想什么,笑道:“你这些年,太像你父皇,凡事都要赢,须知你父皇说的也不全对。” 楚域嘴角往下压了压:“可她连向儿子低头都不肯。” 太后轻笑出声:“傻儿子,女子在喜欢的人面前,最是骄矜,正是因为如此,才证明她心里有你。” “若贵妃真对你无情,早就顺着你,讨你欢心了。” “偏她与你针锋相对,不肯示弱,那是因为她在意。” 楚域身子一抖,抬眸看向太后。 太后淡淡瞥了他一眼:“今日贵妃身边的大宫女被人掌掴,你以为是冲着谁去的?” “你想逼得贵妃同你低头,旁人却会觉得贵妃失了圣心。” “你若真不在意也就罢了,偏生将自己折腾成这幅样子。” “承熙,人心凉了,可就捂不回来了。” 楚域沉默许久,才低声道:“儿臣知道了。” 太后目光微动:“你是皇帝,当有容人之心,何苦为着颜面将自己折腾这样,给贵妃个台阶,也是给你自个儿一个台阶。” 话落,太后拍了拍楚域的手:“好好歇着,慢慢想。” 这时,殿门轻叩。 黄海平端着药碗进来,神色恭谨:“太后娘娘,圣上,药好了。” 太后应了一声,亲自扶着楚域半坐,将药接了过来。 楚域面上有些羞臊,他这般大了,实在做不出像个小孩子般喝药,连忙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药入喉间,苦意浓烈。 黄海平低声道:“岐院正在里头添了安神的药材,圣上喝了,当能睡得安稳些。” 楚域“嗯”了一声。 不多时,困意便缓缓涌上来,眼皮沉重,连思绪都渐渐放缓。 太后见他神色松动,替他将被角掖好才转身离去。 黄海平小心翼翼将床幔放下,又熄了几盏灯火,才悄声退至外间。 龙榻之上,楚域无意识地侧过头,指尖循着习惯摸到枕边的白玉簪,牢牢攥在掌中。 出了乾盛殿,太后神色早已恢复往日的从容端肃。 她径直坐上轿辇,一路往慈宁宫的方向走。 静容随行在侧,几次欲言又止。 太后闭目养神,却淡声开口:“有话便说。” 静容微怔,有些不解道:“娘娘似乎很喜欢贵妃?” 太后似有所感,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你觉得哀家这一趟,为的是贵妃?” 静容正是这样想的,闻言顿了顿。 太后轻笑一声,瞧着宫中多年不变的夜色,轻声道:“哀家是为了皇帝,他是个钻牛角尖的性子,再这般耗下去,只怕身子迟早要垮。” 喜欢一个女人而已,能有什么大事。 静容默了默:“可贵妃对大皇子...到底是圣上嫡亲的血脉...” 轿辇轻轻一晃。 太后有些意外瞥了静容一眼:“这些年,倒是将你的性子养的温和许多。” “一个皇嗣,有什么要紧。” 这后宫里头埋没的皇子公主还少么,旁的不说,太后自己手上也不干净。 静容心中一动,猛地垂下头。 太后却神色如常,目光幽深:“宋良人教出来的大皇子,娇纵无度,心性狭隘,若真长成了,未必是福。” “既然根子歪了,如今早些断了,未必不是好事。” “再说了,皇帝如今年轻,再要多少也不是难题。” 说到底,最后能坐上那位置的,只需一人而已。 太后理了理袖口,没说出口的是,如今镇南王府和贵妃之间也牵扯不清,贵妃得宠,于圣上,于镇南王府,都是好事一桩。 御前突发急病,有太后坐镇,后宫倒也风平浪静。 宫妃们被挡了回来,连带着皇后也在坤宁宫格外安静。 颐华宫。 苏月潆照旧坐在书案后抄着经书,窗外风声微动,空气中泛着一丝凉意。 秋宜捧着一盏刚炖好的燕窝羹进来,轻声道:“娘娘,咱们真的不送些东西去御前吗?” 苏月潆执笔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墨色在纸上晕开。 她蹙了蹙眉:“太医院那头怎么说。” “说是郁结于心,无甚大碍。”秋宜觑了眼苏月潆的神色,小声道:“娘娘,如今机会正好。” 御前的病情是大事,自然不是谁都能打听到病情,可岐山是什么人,特意给颐华宫放了消息。 苏月潆不知道,阖宫上下,连皇后那儿都探不出乾盛殿里头的情形。 她想了想,将笔搁下:“今夜太后娘娘发了话,自然不能再去。” “明日吧,命小厨房做些圣上素日喜欢的糕点,本宫亲自送去。” 秋宜眼睛一亮,几乎掩不住喜色:“是,奴婢这就吩咐下去,有几道复杂些的,需要今夜就准备着。” 话落,她又忙劝道:“夜深了,娘娘一日都不曾用什么东西,多少也暖暖胃。” 苏月潆垂眸看着那盏莹白细腻的燕窝羹,正要伸手去端,却见门帘后窜出一个明黄色的小影子。 二妮儿熟练地跳至苏月潆手边,尾巴缠着她手腕蹭了蹭。 苏月潆冷清的眉眼瞬间柔和了下来,伸手将二妮儿抱起:“哟,小猫咪怎么来了,可是想阿娘了?” 苏月潆低下头,额头在二妮儿脸上蹭了蹭,笑意清浅:“明儿个阿娘就去哄你阿父,好不好?” 她眼底闪过一丝光,语气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狡黠。 不得不说,楚域这场病,算是给了她个很好的台阶。 二妮儿听不懂,但是二妮儿会用脑袋蹭着苏月潆的脸。 温软的触感叫苏月潆舒服地眯了眯眼。 秋宜侍立一侧,见自家娘娘面上有了笑意也忍不住笑。 桌案上,那盏燕窝羹还冒着淡淡的热气,二妮儿从苏月潆怀中一扭身,“噔”地一声跃至桌案。 它绕着那盏燕窝羹走了一圈,凑过去用鼻尖嗅了嗅。 苏月潆失笑,这馋猫怎么什么都要吃一口。 果然,下一瞬,二妮儿便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口,苏月潆下意识伸出手,拎着二妮儿的后颈皮将其抱回怀中。 她一手捏了捏猫腮,没好气道:“都说了你们小猫不能吃这些,阿娘给你吃虾肉好不好?” 话音未落,二妮儿四周骤然抽搐,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迅速扩散。 苏月潆瞬间慌了神,忙抱着二妮儿,低下头一手托住它的后背,一手托住它的脑袋,慌乱道:“太医,秋宜,快去请太医。” 秋宜连忙转身。 还不等她走至门口,二妮儿嘴边便溢出血沫,彻底不动了。 整个过程快得就在数息之间,叫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秋宜脚步一顿,整个人呆愣当场。 苏月潆也僵在原处,死死抱着怀中的二妮儿,指尖却不敢用力。 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它脑袋瓜,又小心翼翼垂下脸,在她身子上蹭了蹭,眼泪猛地滑了下来。 秋宜猛地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娘娘...” 苏月潆恍若未闻,目光专注地望着怀中的小身子:“二妮儿,听话,别闹了,别吓阿娘好不好。” 当年失去那个孩子时,她尚且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强撑着仪态,哪怕夜里一个人哭到天明,也不肯在人前露出半分狼狈。 今日此刻,她连强撑都做不到。 怎么会如此呢? 怀里的小猫还带着余温,苏月潆心口僵地发疼,恨不得将其狠狠剜出来。 在潜邸时,夜里她常常惊醒,梦里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每每这个时候,都是二妮儿蜷在她的胸口,小小一团的热意,替她驱散那些梦魇。 她目光缓缓落在案上那盏燕窝羹上,指尖冰冷。 为什么?为什么总有人要搞这些阴谋诡计。 秋宜跪在地上,声音哽咽,却不敢出声。 她不敢想,那盏燕窝羹,若非二妮儿误食,若是娘娘吃了,眼下... 苏月潆缓缓抬头,将二妮儿放在软垫上,动作极轻。 她目光狠狠盯着那盏燕窝羹,心中所有的恶念喷涌而出。 既然人人都不肯放过她,那她便偏要看看,是谁能笑到最后。 苏月潆眸色猛地沉了下来:“去请岐院正,就说本宫中了毒。” 窗外忽然雷声炸开。 暴雨自檐角倾泻而下,雨水打在青石地面上,溅起一阵水花。 乾盛殿,昏暗的龙榻上,楚域猛地睁开眼,腾的坐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额上已是一层冷汗。 梦里是一片血色,他怎么喊苏月潆的名字都没有人应。 楚域惶然抬起头,依稀能听见外头的雨声和雷鸣声。 心慌愈演愈烈,像是无形的手攥着他的心脏一寸寸收紧。 “黄海平!” 守在殿外的黄海平猛地惊醒,忙不迭跑了进来:“奴才在,奴才在。” 他还未醒过神,就见楚域乌发披散,只着中衣坐在榻上,神色冷厉。 “备辇。”楚域几乎没有犹豫,“去颐华宫。” 黄海平一怔,下意识道:“这...这个时辰,只怕贵妃娘娘已经歇下了,外头雨这样大...” 话音未落,楚域已然掀被下榻。 他随手抓过一旁的外袍披在身上,脚步急促。 这股不安实在太过真实,他想要立刻见到苏月潆。 黄海平见他这架势,心里“咯噔”一下,不敢再劝,忙小跑出去吩咐外头的人:“快,备辇,再多打几盏宫灯,路滑,小心伺候!” 楚域已迈出殿门。 这雨不知是何时开始下,势头却格外的大,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瞬间浸湿了他肩上的衣料。 黄海平忙撑着伞上前,却被楚域一把挥开。 他站在檐下,望向远处雨幕之中那片黑沉沉的宫阙,顾不得还在同苏月潆怄气,飞快踏上御辇。 黄海平在后头哎哟一声:“圣上,雨这样大,您至少披件氅衣啊。” 御辇破雨而行。 宫道积水漫过石缝,抬辇的宫人脚步急促,溅起一片水花。 楚域坐在辇中,双手紧握,指节泛白。 他不想再和苏月潆赌气了,母后说的对,他是皇帝,自该有容人之量。 “再快些。”楚域蹙了蹙眉。 御辇肉眼可见地又快了些。 临近颐华宫时,御辇猛地一停,楚域大掌抓住扶杆,皱眉望去,便见前方一队人影正仓促疾行而来。 雨水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那几盏宫灯在风里晃得厉害,依稀照出为首之人苍白紧绷的脸。 楚域心头一紧,岐山这般晚了去做什么。 他目光一扫,大掌死死攥住扶杆,几乎要将其印出指印来。 岐山身后的那宫女,他认得,正是苏月潆身边的大宫女,依稀记得叫秋宜。 这一瞬,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中“轰”地炸开。 御辇尚未停稳,楚域已然大步跨出,雨水瞬间打湿他的肩背,他却似毫无知觉般踏入雨中。 “圣上!”黄海平的声音被雨声掩盖。 岐山一抬头,脸色骤变,忙跪下:“圣上...” 楚域不等他将话说完,一步上前将人硬生生从雨里拽起。 “你去哪儿?” “颐华宫?” 岐山被他盯得心头一紧,雨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张了张口,一时没能出声。 楚域没了耐心,拖着岐山上了御辇,冷怒道:“去颐华宫!快!” 辇内,楚域眸色冷的吓人:“还不快说!” 岐山呼吸一窒,连忙回禀道:“贵妃娘娘...出事了。” 楚域似听得不真切,他手指僵了一瞬,随即猛地松开,又狠狠攥紧:“什么叫出事?” 岐山头一回见到这样疯魔的楚域,咬牙道:“秋宜来报,说贵妃娘娘用了盏燕窝羹,吐...吐血了。” “吐血?”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楚域眼底那点子压着的理智彻底崩塌,整个人几近失控。 御辇几乎是撞着颐华宫的宫门停下的。 夏恬和冬好早就等在殿门,见御辇来了尚有些懵。 楚域不等抬辇的宫人跪稳,已然大步踏下。 他袍角纷飞,乌发被风雨打得凌乱,整个人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 顾不得还未下来的岐山,楚域几乎是跑着迈入颐华宫。 他看不见乌压压跪下的宫人,听不见他们的请安声,只想着快些再快些。 内室,帘幔半掀。 楚域一进去便瞧见榻上静静躺着的苏月潆。 她一身寝衣,乌发散在枕畔,脸色苍白的几近透明,唇上几乎没有血色。 那张平日里总是和他犟的脸,此时也安静得过分。 楚域猛地顿住,一股巨大的惶恐油然而生。 遇见苏月潆以前,他一直清楚自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会是盛世之君,青史留名,会受万世敬仰。 可遇见她后,他发现自己屡屡失了分寸,所以他学着克制,学着冷淡。 沉溺情爱,非明君所为。 苏月潆小产那夜,他头回将手中的暗卫用在后院纷争上,查到大皇子的那一刻,他是真的想要杀了楚玦。 可在下令的前一刻,他生生忍住,为女人杀子,与昏君何异? 更何况先帝尤在,他处处受掣肘,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但他愈发宠着她纵着她,甚至在入宫后给了她仅次于皇后的位分。 便是她想要报仇,他也睁只眼闭只眼,唯一想要试探的,不过是她爱不爱他。 或者说,他想知道,他和那个没了的孩子,在她心里,谁更重要。 可惜他赌输了。 她不肯低头,不肯来哄他。 于是他赌气,故意冷着她,故意纵着皇后给她使袢子。 他想,总有一日,她会求到他面前。 可他从未想过,会见到她这样躺在这里。 楚域喉咙发,脚下像灌了铅,明明只隔着几步路,却怎么也迈不开。 他这一生,头一回知道恐惧是什么。 楚域的手在袖中剧烈颤抖,终于一步步走至榻边站定,他低头看着她,伸出手,却又在空中顿住。 身后,岐山终于拎着医药箱追了上来。 他顾不得行大礼,甚至看也不看站在一侧的楚域,连忙跪在榻前,两指搭上苏月潆的脉。 不过几息,岐山脸色骤然一凝:“心脉紊乱,气息将散。” 他声音骤然沉下去,“快,扶娘娘侧身!” 秋宜慌乱上前。 岐山迅速自药箱中取出一枚护心丸,掰开苏月潆的唇,强行送入口中,又以银针刺入人中与少冲穴。 “温水!再取姜汁来。” 殿内乱作一团。 楚域立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榻上那张惨白的脸,指节捏得发白。 岐山趁着她尚存一线气息,才低头嗅了嗅她唇边残留的气味,接过宫人递来的温水帕子轻轻擦拭。 银针在帕上一蹭,顷刻变黑。 岐山神色一变:“毒物可还在?” 秋宜跪在地上,连忙道:“在的,在的。” 残羹已被呈上。 岐山一边继续按压穴位稳住心脉,一边取针试探,针尖同样浮起幽青暗色。 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秋宜哭道:“还有方才...娘娘中了毒,没成想,二妮儿趁着我们不察,偷吃了这羹,已经...已经没了。” 岐山只低头扫了一眼猫口发黑的舌根与僵直的四肢,便沉声道:“同源。” 他回身再度按住苏月潆腕脉,闭目细辨片刻。 雷光透窗而入,映得殿内人影苍白。 岐山终于抬头,声音低沉:“圣上,此毒与当初怜贵人所中之毒一致。” 话音未落,他不敢耽搁,手下动作不停,银针接连刺入几处大穴,又命人灌下解毒汤药。 可苏月潆胸口起伏微弱,唇色由浅白转为泛青,连呼吸都像随时会断。 “脉象极乱。”岐山额上沁出冷汗,“毒性比那时更烈,发作极快,怕是提前加重了剂量。” 楚域心脏发紧:“救她!” 岐山咬牙,却不敢说假话:“臣尽力而为,但娘娘心脉已伤,若半个时辰内压不住毒性,只怕...” “只怕什么?”楚域猛地抬眸。 岐山喉间发紧:“只怕撑不过今夜。” 秋宜猛地哭出声,众宫人齐齐伏地。 楚域只觉耳中轰鸣,他正想开口说话,却觉胸口猛地一紧,喉间忽然涌上一股浓重的腥甜。 他踉跄一步,扶住榻沿。 “圣上!”黄海平惊呼。 下一刻,一口鲜血自楚域唇边喷出,殷红落在地砖之上。 “救她,朕要你们,不惜一切代价,救活贵妃!” 第73章 第73章 楚域抬手,指腹缓缓擦去唇边的血迹。 殷红在他指尖晕开,鼻尖嗅到的血腥味浓的几乎化不开。 他抬起手,有些恍惚,不知这血腥味到底是他的,还是苏月潆的。 殿内灯火摇曳,雷声压在九重宫阙之上,一道道电光劈裂天幕,楚域心中却诡异地平静。 他微微侧首,苏月潆躺在榻上,胸口起伏微弱,唇色泛青,好像随时会断掉下一口气。 楚域缓缓坐下,大掌探过去,将她锦被下的手裹在掌心。 “将太医院所有太医,尽数召来。” 黄海平心头一颤,忙道:“启禀圣上,如今已近寅时,除了当值的太医们,其余人都在宫外...” 落锁后重开宫门,实在是骇人听闻。 话未说完,楚域淡淡看了他一眼,凉的令人心惊。 黄海平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心口猛地一颤,连忙道:“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传旨。” “一炷香的功夫。”楚域转过头,目光轻轻落在苏月潆面上,“朕要在颐华宫,看到他们。” “是。”黄海平几乎是连滚带爬退了下去。 窗外雨声更急,宫门外的宫灯一盏盏亮起。 楚域没再说话,他一双眼动也不动盯在苏月潆面上。 她梦见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没被他握着的那只手死死抓着锦被,指端青白,喉间溢出细碎的气音:“圣上...妾疼...孩子...” 楚域抿了抿唇,脸色难看的吓人,他微微俯身,将她整个人揽进怀中,另一手伸过去,一点点探进她攥着的掌心,直至十指相扣。 “我在。” “苏月潆,朕在。” 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这一刻,楚域忽然意识到,苏月潆对那个没了的孩子,有多大的心结,以至于在如今这等命悬一线时,依旧成了她的梦魇。 他这一生,几乎从无后悔。 在他眼里,后悔是弱者的情绪,是无能之人的自怜,若帝王沉溺悔意,无异于自毁江山。 如今他却清清楚楚地尝到了“后悔”二字的滋味。 他恨自己竟是个沽名钓誉之辈,若当初能狠心一些,任由苏月潆将宋氏和楚玦处置了,哪怕因此落得昏君之名,哪怕史书斥他偏宠失德,也比苏月潆心结深重来的要好。 楚域低头,看着苏月潆渐渐衰弱下去的脸色,心像是被人活生生剜去。 他头一回意识到,自己也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 楚域低下头,将苏月潆有些泛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侧。 雨滴狠狠打在宫檐上,殿内灯火明灭不定。 楚域抬起头,望向天边翻滚的雷电,眸色晦暗。 他从不信诸天神佛,可这一瞬,他在心里第一次向漫天神佛低下了头。 若有神佛。 只要她活。 他愿重修皇觉寺,为殿内诸佛重铸金身,金身十丈,香火不绝。 似担心神佛嫌他诚意不够,楚域心中念头更重一层。 他闭了闭眼,雷光劈下,殿内一瞬雪亮。 楚域阖着眸子,无比虔诚道:朕愿将余下所有寿数,与苏月潆平分。 他睁开眼,将她的手拉在唇边吻了吻,默念:苏月潆,你不能走。 怀中人忽然极轻地抽搐了一下,指尖在他掌中无力地收紧。 楚域猛地抬头,声音骤厉:“岐山!” 岐山额头冷汗直淌,银针翻飞,宫人脚步纷杂,乱成一团。 很快,一身湿透的太医们齐聚颐华宫。 护心的汤药一碗接一碗端入殿中,灌入口中,又吐出,又灌。 苏月潆最怕这些苦药汤子,可这回却仿佛有了知觉,无需楚域用力便乖乖都咽了下去。 楚域因着吐血显得惨白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眼睫一动,吩咐道:“夏钺,带着锦衣卫,封锁各宫,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 “若有违令者,就地格杀。” 颐华宫内,太医们轮番施针,灌药,熬汤,整整一夜。 夏恬四婢眸中含泪,却一哭不敢哭,生怕惹了晦气的兆头。 雷雨未停,灯火不熄。 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颐华宫的动静才停了下来。 岐山跪地,嗓音嘶哑:“启禀圣上,娘娘心脉已经稳住,余下的,只需要日日服用汤药便好。” 楚域终于闭上眼睛,紧绷了一夜的弦骤然松下。 他哑着嗓音:“于她往后寿数可有碍?” 岐山垂首,不敢托大,照实道:“这...还请圣上恕罪,微臣难以推断,只是到底毒性猛烈,往后需得仔细养着。” 楚域点了点头,挥手道:“下去吧。” “往后宫中,你只需顾着颐华宫的脉案即可。” 岐山神色一动,很快应下:“是。” 与此同时,御前传出旨意,圣上龙体不适,今日罢朝。 一时间,朝野震动,这是继先帝驾崩守灵之后,楚域登基以来头一回罢朝。 而宫中,比朝堂更为震动。 黄海平和夏钺,亲自领着宫人与锦衣卫,自各宫拖出一波又一波宫人。 除太后所居的慈宁宫外,几乎无一幸免。 坤宁宫中,本该是晨会的使臣,各宫妃嫔却一个不在。 殿门处,锦衣卫围成一圈,刀柄寒光凛冽。 殿中静的可怕,宫人们敏锐察觉出皇后的心情不佳,连伺候都战战兢兢。 “砰——!” 一只青瓷茶盏被狠狠掷在地上,碎片四溅。 皇后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指尖都在发抖。 “圣上这是要做什么?!” 抚琴连忙跪下:“娘娘息怒。” “息怒?”皇后冷笑一声,“外头的锦衣卫还在围着,圣上这是要血洗后宫不成?” 她睨着抚琴:“咱们宫中被带走了几人?” 抚琴低声道:“回娘娘,三人,皆是同颐华宫的暗桩有些往来的。” 她望了眼皇后,小心翼翼道:“不过娘娘放心,那些暗桩都浅显的很,咱们不曾让她们做过什么,便是圣上要查,也查不出什么事来。” “砰——!” 皇后猛地抬手,将案上的东西尽数扫落。 瓷器碎了一地,她浑然不觉。 “荒唐!” “后宫中哪一日不是尔虞我诈?谁宫中没有旁人的眼线,难不成本宫这坤宁宫就干净么?” 皇后气的声音发颤:“当初怜贵人的孩子险些没了,圣上可曾这样大动干戈?” 别说像如今这般阵仗大的搜宫,自那以后,圣上连看都一眼不曾看过,连问一句都懒得问。 如今呢?贵妃不过是中毒,竟至于罢朝。 罢朝啊! 皇后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几乎掐出血来。 楚域继位多年,日日勤勉,从不懈怠,便是高热在身,也撑着上朝。 如今为了贵妃,真是什么也不要了。 皇后心口像被烈火灼烧。 “太后呢?” 抚琴觑着皇后的脸色,抿唇道:“昨夜圣上晕厥,太后便去了佛堂,说是替圣上祈福,至今未出。” 皇后冷笑,笑意渗人的很。 “祈福?” 她就不信,今日这般大的动静,太后会一无所知。 皇后一时间觉得太后也是疯了,圣上这般宠幸一个女人,太后竟也不闻不问。 难道... 想到姬家三郎同镇南王府如今的关系,皇后愈发坐不住,猛地拂袖起身:“走,随本宫去颐华宫!” 她步履生风,直往殿门处去。 刚至殿门,两名锦衣卫横刀一拦:“皇后娘娘止步。” 皇后脸色瞬间阴沉:“放肆!竟连本宫也敢阻拦!” 为首之人低头抱拳,语气冷硬:“奉圣上口谕,无诏不得出入。” 皇后攥紧掌心,怒目而视:“可看清本宫是谁?” “回娘娘,圣上有旨,无诏不得出入。” 四个字,斩钉截铁。 皇后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气笑:“好好好,你们真是当的好差!” 对方依旧低头,纹丝不动。 锦衣卫隶属御前,只听皇帝一人吩咐。 皇后的威仪,在这一刻,像是被人当众踩在脚下。 风从宫墙外掠过,冷得刺骨。 皇后咬了咬牙,终是狠狠转身,回了殿内。 冷泉宫。 风雨打在斑驳宫墙上,青苔顺着砖缝蔓延,檐角残破的铜铃被雨水灌满,发不出半点声响。 这里偏僻得几乎被人遗忘。 自郑庶人被贬入冷泉宫后,便无人再提起这处宫殿。 连今夜锦衣卫封宫搜查,刀光火影从各宫掠过,竟也漏了这处荒僻之地,无人觉得,一个失宠至极、等同废人的庶人,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殿内昏暗,窗纸破裂,风卷着雨气灌进来,带着霉味与冷意。 郑庶人仰面躺在榻上,锦被陈旧发灰,她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锁骨高高凸起,脖颈青筋隐现。 可她的眼睛却亮得骇人,死死盯着殿门的方向。 外头远远传来脚步声,又远去。 她呼吸急促,喉间带着轻微的喘鸣,却硬撑着不闭眼。 “吱呀”一声,带着霉味的帘子被掀开。 霜色走了进来,裙角尚且带着湿意,脸色苍白。 郑庶人挣扎着咳了两声,声音沙哑:“如何了?” 霜色猛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女郎,太医们从颐华宫出来了。” 郑庶人指尖一颤:“出来了?御前没有赐死何人吗?” 霜色摇摇头。 殿内骤然安静,只有雨水拍打残窗的声音。 郑庶人怔了怔,随即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极轻,像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继而慢慢放大。 她整个人忽然坐直了些,脸上浮起一抹异样的红,像回光返照。 “好啊,真是命大。” 她仰头看着破旧的梁柱,眼底却没有半点泪意。 当初她落水,圣上连看一眼都不曾,呵呵。 郑庶人低低笑着,心口疼的麻木。 “颐华宫的人呢?” “昨夜给贵妃下了毒便自尽了。” 郑庶人眸色微动,很快道:“成王败寇,算她命大。” 霜色低着头,眼眶却有些红。 郑庶人缓缓转头,看着她道:“将药端上来吧,想必御前很快便来人了。” 霜色沉默片刻,很快转身从外头端了一个托盘进来,上头端端正正放着两碗黑漆漆的汤药。 那药带着一丝苦腥,叫人闻了便反胃。 郑庶人一怔,微微蹙眉:“怎么是两碗?” 霜色抬头一笑:“奴婢伺候了女郎一辈子,如今女郎要走,奴婢自然要跟着,否则到了下头,女郎该不习惯了。” 郑庶人后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伸手握住霜色的腕子,那双枯瘦的手格外冰凉:“你不必...” 霜色却满眼坚毅。 郑庶人眼眶微热,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她活了半生,为了得到楚域的爱机关算尽,可到头来,陪在身边的,竟只有霜色。 她伸手,从霜色手中接过药碗,仰头便要饮下。 “啪——” 殿门被猛地踹开,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黄海平立在门口,脸色阴沉,伸手挥了挥。 数名锦衣卫自他身后涌入,腰间的刀光在殿中划出冷芒。 郑庶人手中的碗还悬在半空,药气氤氲。 她缓缓转过头,对上黄海平的目光,一片平静,带着一丝极淡的遗憾。 “看来,我是死不成了?” 原本,她是不想给汝国公府惹麻烦的。 黄海平冷声道:“请吧。” 霜色猛地扑过去挡在郑庶人身前:“女郎身子弱,你们...” 不等她话说完,锦衣卫已然上前,将两人按住。 郑庶人手中的药碗落在地上,洒出黑褐色的一片。 黄海平走近,看着托盘中剩余的一碗药汁,冷声道:“人和药,一并带去颐华宫。” 郑庶人被押入颐华宫时,外头的锦衣卫已经撤下。 她被带入颐华宫的外殿跪下,周身的霉臭味与颐华宫的暖香格格不入。 玉石地板的寒意顺着她的膝骨往上爬,郑庶人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真好,死前还能再见他一面,已是值了。 内室。 黄海平小心翼翼掀帘而入,残存的药味依旧浓重。 榻上,楚域靠着软枕半坐,眼眸阖着,眼下青黑明显,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削去三分锋芒,手中依旧牢牢握着苏月潆的掌心。 指骨分明,扣得极紧。 黄海平心头发紧,轻声道:“启禀圣上,郑庶人与那宫人已经带到。” 楚域睫毛微动。 片刻后,淡淡“嗯”了一声。 声音低哑:“让她们在外头跪着,好生给贵妃祈福。” 黄海平心里一震,连声应下。 还未等他退下,楚域又缓缓开口:“去端碗上好的参汤来,贵妃醒之前,给郑氏吊着命。” 他睁开眼,眸色冷得吓人:“别让她死了。” 黄海平心口一凉,忙低头:“是。” 他心里清楚,昨夜圣上吐的那一口血,硬是压到现在都未召太医,如今正堵着一口气,今日之事,才刚是个开头。 日头渐渐西斜,直至晌午,榻上才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动。 苏月潆睫毛轻颤,她昏沉了一夜,喉间干涩发苦,微微一动,便察觉到身后贴着温热坚硬的胸膛。 她愣了愣,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却清楚地看见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楚域正低头看她,那双一向淡漠冷静的眸子,此刻红得厉害。 苏月潆张了张嘴,喉咙却发不出声。 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便将茶盏递至她唇边,大掌轻轻扶着她后背,叫她微微一低头便能饮茶。 楚域盯着她,神色仍旧淡淡。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苏月潆最了解他这样的神情,越平静越难受。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虚弱地落在他掌心,将脸轻轻贴了过去,声音轻得像风:“圣上终于肯来看妾了。” 楚域喉结猛地一滚,猛地偏过脸,不看她,声音发闷:“喝水。” 苏月潆看了看那水,略带娇气道:“妾嘴里苦,要漱口。” 楚域垂眸,看着她:“就用这个漱。” 苏月潆不答话,只垂着眼,双腮有些鼓鼓的。 下一瞬,那只大掌中的茶盏换了一只,里头是温热透明的水。 苏月潆眯了眯眸子,被楚域伺候着舒舒服服地漱了口,苏月潆又蹙眉道:“帕子呢?” 楚域一怔:“做什么?” “妾要洗脸。” 楚域皱眉:“你这脸,太医擦了一夜,再擦要破了。” 苏月潆却固执:“妾想干干净净地见圣上。” 楚域看着她,心口一滞。 终究还是唤夏恬递了温水与帕子。 苏月潆慢慢擦着脸,动作很轻。 楚域看着她,忽然低声道:“别动。” 他接过帕子,动作竟有些笨拙,小心翼翼地替她擦着脸颊。 指腹擦过她泛凉的肌肤时,心里那股失而复得的疼意又涌上来。 他忍着不说。 苏月潆指挥着楚域替她将唇瓣擦了又擦,才轻抿了一口楚域递来的蜜水。 那蜜水是刚能入口的温度,一喝便知是花了心思的。 苏月潆喝完,只觉干涩发疼的喉咙好了不少,她扫了眼室内,一个宫人也无。 难不成...都是身后这位照顾她的? 苏月潆仰起头,一双杏眸定定看着楚域:“圣上不生妾的气了?” 楚域抿着唇,指腹微微收紧,语气有些生硬:“朕何时生你的气了?” 那嗓音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哑。 苏月潆忍不住弯了弯唇,靠在楚域胸前,抬眼望他:“圣上怪妾杀了大皇子。” 楚域不答,眉眼更冷了些。 他怪的是这个么? 苏月潆忽然轻声道:“妾以为自己要死了。” 话音刚落,楚域脸色骤然一沉:“胡说什么!” 他语气冷厉,手却猛地将她抱得更紧。 苏月潆轻轻笑:“妾这不是还活着么。” 她声音虚软,却带着一点娇气。 “圣上眼睛都红了。” 楚域冷着脸:“是药气熏的。” 苏月潆望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酸得厉害。 她轻轻抬手,摸了摸他的下巴。 “圣上多久没睡了?” 楚域睨着她,淡声道:“贵妃也知道关心朕了。” 苏月潆看着他,忽然笑:“圣上这样子,好凶。” 楚域冷冷道:“朕不凶,你便不长记性,差点丢了命,还笑得出来。” 苏月潆眼眶微红:“别人要害妾,圣上不替妾讨回公道,竟还凶妾,妾还不如就这般醒不过来。” 楚域手一顿。 下一瞬,他忽然俯身,将她紧紧抱住,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若再说一句胡话,朕就...” 他说不下去,因为他发现,他真的不舍得将苏月潆如何,哪怕是嘴上说说。 他生怕她沾染上晦气,这次的事,真的叫他怕了。 苏月潆轻轻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急促却压抑的心跳,忽然觉得甜得发疼。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好了,妾这不是好好的么。” 楚域闷声不语,却将她抱得更紧。 良久。 苏月潆忽然问:“外头怎么这么安静?” 楚域神色恢复了几分冷淡:“郑庶人,朕已经着人拎来了,眼下就跪在外头。” 他微微垂下眼:“想怎么处置,都随你。” 苏月潆默了默,正要起身,下一秒却被楚域摁回了榻上。 她抬眸看着楚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楚域脸色有些难看,皱眉道:“动什么?” 发落一个罪人,也值得她糟蹋自己的身子? 楚域动了动嘴,吩咐黄海平将人带了进来。 郑庶人被押进来时,发丝散乱,却仍强撑着脊背,她已是强弩之末,整个人却带着一股格外的松弛。 反倒是霜色被按在一旁,死死咬着牙。 郑庶人一入内室,目光便直直落在榻上。 楚域半倚着,将苏月潆护在怀里。 郑庶人眸色轻颤,心口猛地一痛。 她以为,时至今日,她该再无感觉才是,没成想还是被眼前一幕轻易刺痛。 郑庶人咬着唇,忽觉自己有些好笑。 她追寻了楚域那么多年,竟连他一眼心软都未等来。 苏月潆靠在软枕上,脸色尚白,眉目却温软。 她轻轻咳了一声,看着郑庶人,似是不解:“为什么?自你进宫来,本宫与你,并无任何仇怨?” 楚域低头,眉尖微微蹙起,大掌捧着茶盏端至她唇前:“别着急,喝口水再说。” 他说话时,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柔和。 郑庶人看的清清楚楚,那一瞬间,她心底最后一丝妄念,彻底碎了。 楚域淡淡抬眸,看着郑庶人的眼中没有半分情绪:“你可知罪?” 郑庶人麻木地笑了笑:“妾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楚域抬起眼,微微抬手,黄海平立刻呈上一份供状,“大长公主在宫中留下的暗桩已尽数招供。” “郑素,朕也很好奇,贵妃向来良善,你怎么就这般心思恶毒,竟敢谋害贵妃!” 郑庶人静静听着:“圣上既已查明,何必再问妾。” 她声音平静。 楚域眸色愈冷,正要说话,却见黄海平躬身而入,禀道:“圣上,恒阳大长公主求见。” 殿中气氛一凝。 郑庶人原本了无生趣的眸子骤然亮了起来,屏住呼吸望向黄海平的方向。 榻上,苏月潆指尖缩了缩,脸上猛地一白。 楚域见状,原本到了嘴边的“不见”转了个弯儿,淡声道:“带她过来。” 第74章 第74章 不多时,二重帘再度被掀开。 恒阳大长公主缓步入内,她一身深紫色宫装,发髻高挽,神情端肃,眉目间自有一股历经风浪的沉稳。 郑庶人原本死灰般的眸子眷恋地望向恒阳大长公主:“阿母!” 声音沙哑,却带着压不住的希冀。 恒阳大长公主没有看她,而是极为规矩地向楚域和苏月潆行礼:“臣妇见过圣上,贵妃娘娘。” 楚域并未起身,只淡淡道:“免礼。” 语气不冷不热。 恒阳大长公主这才抬头,她的目光在榻上停了一瞬。 苏月潆靠在楚域怀中,脸色苍白,眉眼温顺,指尖却轻轻抓着楚域袖口。 楚域面上瞧不出什么表情,可肢体间却全是放任。 恒阳大长公主心下一沉,她活了半辈子,如何看不出,自己这个皇帝侄子只怕是动了真心。 她收回目光,声音平稳:“圣上,郑氏之罪,臣妇不敢为她辩解。” 郑庶人脸色一僵。 “只是...”恒阳大长公主微微一顿,“汝国公府愿以半数家产充入国库,换郑氏一条性命。” 殿中瞬间静下来,连空气都像凝住。 郑庶人呼吸急促,不敢置信地望着恒阳大长公主。 恒阳大长公主继续道:“圣上对外可宣称郑氏病逝。” “人由汝国公府接回,终生幽禁,不得出府一步。” “从此与宫中,再无半分瓜葛。” 苏月潆心口猛地一沉,神色间透出一股恹恹之色。 半数家产。 汝国公府的半数家产,足以填上国库的一成。 郑素,当真有个好母亲。 楚域低头,看着苏月潆的神情,心中被猛地一刺。 他淡淡抬眸:“半数家产?” 恒阳大长公主点头:“是,圣上登基以来,战事刚平,国库尚需充盈,臣妇此举,也是为江山计。” 她说的堂堂正正,再抬眸看向苏月潆时,又补充道:“小女无知,险些害了贵妃娘娘,若娘娘肯高抬贵手,便算汝国公府欠娘娘一个人情。” 殿中目光一时聚集到苏月潆身上。 她面上平静,几乎看不出什么异样,垂着眸子低低开口道:“郑娘子。” 郑庶人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苏月潆唤的郑娘子,便是指她同宫中没了干系。 恒阳大长公主听出苏月潆的话外之音,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角,心中定了定。 却听苏月潆继续道:“你入宫以来,我自认从未为难过你什么。” “便是我有何处得罪了你,你冲着我来便是。” “二妮儿不过一只猫。” 她声音哽咽了一下:“她跟了我许久,当初我没了...便只有她陪着。” 说到此处,苏月潆似是悲从中来,微微侧脸,拽着楚域衣袖的指尖颤了颤。 她仰头望着楚域:“她是我唯一的念想,郑娘子要我的命,我认,可二妮儿何其无辜。” 楚域的手指微微收紧。 恒阳大长公主顿觉不好,蹙眉道:“贵妃娘娘,不过是一只猫。” “若是贵妃娘娘喜欢,臣妇再送几只入宫便是。” 苏月潆没说话,低垂下头,一声不吭。 她比谁都清楚,恒阳大长公主在宗室地位极高,她与汝国公更是从一开始便站在楚域那头,是坚定的保皇党。 如今她肯拿出这样的条件,只是为了保住郑氏的一条命,无论换了谁都会心动。 她拿不准楚域会不会答应,可要让她劝楚域放过郑氏,也是绝无可能的。 在她看来,二妮儿便是她另一个女儿,郑氏害死了二妮儿,就该赔命。 楚域看着苏月潆,大掌勾了勾她的手心,目光却望着恒阳大长公主,轻笑一声:“为江山计?” 他低头,替苏月潆将滑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带上一丝温柔。 “不如姑母先给朕解释解释,姑母远在宫外,是如何得知郑氏毒害贵妃的?” 楚域说的轻描淡写,却如惊雷般炸响在恒阳大长公主耳边。 她脸色猛地一变,就连郑庶人的瞳孔也猛地收缩。 殿内静的针落可闻。 恒阳大长公主很快稳住心神,忙行礼道:“圣上,臣妇不过是听闻圣上今日罢朝,担心圣上身子,这才进宫,不料却听见一丝风声...” “风声?”楚域低低重复一句,“贵妃中毒之事,昨夜封锁六宫,今日才查清罪人,姑母远在宫外,消息倒是比朕都快。” 恒阳大长公主喉间一滞。 郑庶人却忽然抬头,目光死死盯着榻上的苏月潆。 她心中忽然生出一股荒谬的猜测,那鸩毒,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当初给怜贵人的,不过是稀释过数次的剂量,才叫她既中毒又保住了腹中胎儿,留下一条半死不活的命。 可给苏月潆的那一份却是她亲手调的。 毫不夸张地说,只需一滴,绝无生还可能。 可苏月潆活下来了,甚至此刻还能靠在楚域怀中,说话、娇嗔、落泪。 郑庶人喉咙一紧,抬眼与恒阳大长公主对视一瞬,蹙了蹙眉。 母女连心,恒阳大长公主瞬间明白过来,若那药无误,便只有一种可能。 此次中毒,是苏月潆自己布下的一场局。 郑庶人胸口猛地起伏,看着苏月潆便要开口。 榻上,苏月潆注意到郑庶人的模样,很快意识到她要说什么,指尖骤然收紧。 她的手还被楚域握着,那一瞬间,她指尖冰凉。 她知道,只要郑庶人继续往下说,便是郑庶人她们拿不出证据,楚域也会疑上她,二人之间好容易缓和下来的关系,也会瞬间崩塌。 楚域垂眸,看见她骤然绷紧的指节,眸光一沉。 下一瞬,他忽然抬手:“够了。” 声音不重,却压住了殿中所有呼吸。 他不再看郑庶人,而是缓缓抬眸,望向恒阳大长公主。 “姑母方才说,为江山计。” “既如此,朕也与你做个交易。” 恒阳大长公主一怔。 楚域神色淡漠,语气平稳得近乎冷酷:“汝国公府,献出半数家产,充入贵妃私库。” “从此以后,那些银钱、田契、商号,皆归贵妃名下。” “若姑母能做到,朕便不追究汝国公府窥探宫闱之罪。” 恒阳大长公主脸色瞬间惨白,那是汝国公府数代积攒的根基。 半数,几乎要抽空他们的命脉,却换不来她自己女儿的一条命。 “至于郑氏。”楚域声音冷下来,“谋害贵妃,证据确凿,念及汝国公府忠勇,赐鸩酒,以儆效尤。” 郑庶人猛地抬头。 恒阳大长公主失声:“圣上,不可!” 楚域缓缓转头,看向她,那目光幽深得没有一点波澜:“朕是皇帝,有可不可?贵妃差点殒命,朕若轻纵,往后何以服众?” “难不成要告诉皇室宗亲,任谁的手都可以伸到宫中?” “今日是贵妃,明日便是朕?” 他顿了顿:“还是说,姑母想要整个汝国公府,给郑氏陪葬?” 恒阳大长公主嘴唇颤了颤,她张口便想说郑素罪不至此,这一切不过是苏月潆做的局。 可她与楚域视线对上的瞬间,忽然了然。 恒阳大长公主瞬间沉默下来,她没想到,圣上对贵妃的偏袒,竟能到如此地步。 苏月潆怔怔看着楚域,心口猛地一酸,她怎么看都觉得,楚域的表现不对。 楚域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掌心。 郑庶人忽然笑了,笑得凄厉。 苏月潆二人想踩着她的命过甜蜜日子,她偏不让苏月潆如愿,她凄厉张口道:“圣上,您就不想知道...” “拖下去。”楚域声音淡淡,两名侍卫立刻上前,死死扣住她。 郑庶人挣扎着,目光死死盯着苏月潆。 可楚域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他只是低头,将苏月潆往怀里拢了拢:“别看。” 恒阳大长公主站在殿中,脸色铁青。 楚域缓缓抬眸,看向她:“姑母若无他事,便退下吧,汝国公府的账册,三日内送进宫。” “否则,朕不介意派人亲自去收。” 恒阳大长公主死死咬着牙,终是狠狠拂袖转身离去,背影第一次显出老态。 殿门合上。 苏月潆指尖轻轻发抖。 楚域低头,看着她:“怕了?” 苏月潆垂着眸子,心中有些发慌,她总觉得,楚域是知道些什么的。 否则为何不让郑氏将话说完,就急急将人拖了下去。 她咬了咬唇,有些不安道:“圣上...没什么要问的吗?” 楚域沉默片刻,抚了抚她的后背:“饿了吗?” 苏月潆诧异抬眼,眼里有水光。 楚域道:“已经午时了,还不饿?” 这与苏月潆想的所去甚远,她忍不住道:“圣上没有旁的要问?” 楚域垂下眼看她,心中有些好气,又有些好笑,胆子这般小,还敢学旁人做局。 他索性直接问道:“苏月潆,你想说什么?” 苏月潆咬着唇,有些委屈道:“妾以为,圣上会怀疑妾。” 楚域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道:“朕若疑你,你还能活到现在?” 他伸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目光深得几乎要将人吞进去:“苏月潆,可不可以,多信朕一点。” 苏月潆呼吸一滞,鼻尖有些泛酸,胸口堵了绵绵的一团。 她想过很多种收场,可绝没有一种,是楚域看着她的眼睛,问她,苏月潆,能不给他多一些信任。 苏月潆骤然抬起头,逐渐红了眼圈:“圣上,妾从小没了母亲,父亲很快娶了续弦,在府中时,妾时时觉得自己多余。” 苏尚书喜爱续弦唐氏多过她的母亲,连带着对唐氏所出的苏月微也疼爱许多。 再加之唐氏算不上个好继母,苏月潆在府中的位置就变得尴尬许多。 后来,姬家外祖母心疼亡女,连带着对她这个亡女的独女也多了几分关爱。 只是姬家人对她虽好,到底也有几分寄人篱下之感。 苏月潆本就是个敏感的性子,这般成长下来,几乎尝遍了无论在何处都是外人的日子。 后来入了王府,楚域待她很好,又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婿。 喜欢上楚域,真的是一件极为容易的事情,只是后来没了那个孩子,她渐渐也学会阴司手段。 不知怎得,苏月潆不愿让楚域觉得她是个心思阴毒的女人。 她仰脸望着楚域,眸中雾气氤氲:“宋良人,真的不是妾杀的。” “朕知道。”楚域小心将苏月潆拢在一处,“此事过了便过了。” 他一顿,害怕苏月潆多想,又补充道:“楚玦一事,是他咎由自取。” “苏月潆,朕先前气的,不是你报仇,是朕觉得,在你心里,那个没了的孩子比朕重要。” 头一回说这种话,楚域脸上有些臊得慌,很快换了话题:“朕知道你总觉得自己身后无人,只要姬明弦和姬明辙得力,朕会重用他们。” “还有汝国公府那半数财产,朕已经给了你。” “以后六宫之中,你足以自保,也不必看谁的脸色。” 苏月潆忽地转过脸,埋头在他怀中,肩头有些发颤。 楚域抬手拍了拍她,轻声道:“苏月潆,无论你想做什么,只一点,不要骗朕,好吗?” 苏月潆身子一僵,很快点了点头。 楚域哄着她:“你刚醒,再多睡会儿。” 到底折腾了这般久,苏月潆很快入睡,楚域却睡不着,垂眸望着苏月潆许久,才在她额头上亲了亲,起身离开颐华宫。 殿外,黄海平一直候在廊下,见他出来,忙躬身行礼。 “人还活着?”楚域问。 “没有圣上的旨意,奴才等不敢滥用私刑。” 楚域点了点头:“那瓶鸩毒可搜到了?” 黄海平连忙颔首,到了如今这步,那鸩毒从何而来已经不言而喻。 “带上。” 话落,楚域一马当先,大步朝着关押郑庶人的偏殿去。 郑庶人瘫在地上,发髻散乱,可瞧见楚域时,眼中依旧闪过一丝痴迷的光。 楚域站在门口,没有走近,看见郑庶人眼中的迷恋只觉得恶心。 “给贵妃下毒,是你的主意?” 郑庶人盯着他,忽然一笑:“圣上既然知道,又何必问。” 楚域神色平静:“既然如此,你也该知道知道,它发作时,是何滋味。” 黄海平捧着一支崭新的玉瓶。 楚域淡声道:“给她灌下去。” 郑庶人微微一笑,带着一丝对死的解脱,在死之前,还能有他亲自送自己一程,已是福气。 鸩毒入喉,所过之处皆有一股剧烈的疼痛灼烧感。 不过几息,郑庶人便开始抽搐,口中溢出血沫,瞳孔涣散。 楚域垂眸看着,神色没有一丝波动。 眼见郑庶人快要不行了,楚域才瞥了一眼黄海平。 黄海平当即上前,钳住郑庶人下巴,将吊命的参汤给她灌了下去。 楚域面不改色:“吩咐太医院,用最好的药将人给朕救回来。” “往后每一日,给她灌下一剂鸩毒,直至救不回来为止。” 郑庶人依旧躺在地上抽搐,黄海平却是一眼不敢再看,听得心惊肉跳。 圣上自继位起,足以称得上是个仁善之君,如今竟能想出这般折磨人的主意,下手的还是皇室宗亲,忠臣之女,可见贵妃乃是圣上逆鳞,触之极死。 楚域吩咐完,转身离开。 至殿外,黄海平重新呼吸到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才顿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参与此事者,可都查清了。” 黄海平垂首:“是。” 楚域道:“都杀了。” 话落,他大步踏上御辇,径直往乾盛殿去。 因着苏月潆耽搁的政事,皆要一件件处置干净。 他要做个极有功绩的帝王,才能朝堂中的臣子畏惧他,畏惧到不敢对他的私情有一丝半点的置喙。 这一日,六宫静若寒潭,人人胆战心惊。 颐华宫中,几乎是楚域前脚刚走,苏月潆后脚便睁开眼。 她坐起身,指尖微微发凉,夏恬连忙上前扶起她,哽咽道:“娘娘,您可吓死奴婢了。” 天知道,当时娘娘执意要做这场戏时,她们有多心惊胆战。 苏月潆倒没蠢到真的喝了那药用自己的命去赌,可为了以假乱真,到底也在唇上抹了一些,又命她们暗示了岐山,才有了昨夜那场好戏。 只是夏恬至今都不明白,岐院正昨夜将娘娘的境况说的那般严重,是真的严重,还是... 不等她细想,便听苏月潆道:“带上二妮儿。” 夏恬一怔,眼眶瞬间红了:“是。” 秋宜捧着个小小的白布包,递给苏月潆。 那一团小小的身躯,如今已冰冷僵硬。 苏月潆没再揭开看,只是抱着二妮儿的手微微紧了紧。 她没有哭,只是站了很久,久到夏恬以为她不会再动,才轻轻抬起脚,走至后院的一棵海棠树下。 “铲子。” 树下的土被临时挖开,苏月潆亲自将二妮儿放入土中,堆出一个小小的土包。 指尖沾了泥,她也没有擦。 “你最喜欢阿娘,往后阿娘也永永远远的陪着你。” “你放心,害过你的人,阿娘都给你报仇了。” “往后日日夜夜,阿娘都给你带爱吃的来,都是能吃的。” 苏月潆嗓音极轻,却听得夏恬等人眼圈一红,喉中干涩疼痛。 风吹过海棠枝,枝叶轻晃。 乾盛殿内,香炉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却压不住一室的肃杀感。 岐山跪在阶下,额角仍有未干的冷汗。 他将昨夜之事细细禀报,甚至包括昨夜贵妃宫中的宫人是如何着急忙慌的说贵妃中毒了,他从贵妃唇上是如何查验出剧毒,可后来从血液中却又查出异样。 楚域坐在御案后,垂眸批着折子,始终没有抬眼。 直至岐山说完最后一句,他才淡淡“嗯”了一声。 朱笔落下,将手中折子批完,他抬眸看向岐山:“你做的很好。” 经过昨夜的事,楚域已经想明白了,只要苏月潆好好活着,她愿意折腾什么就折腾什么。 总归他是帝王,能护得住她。 因此楚域几乎只是略微停顿了一下,便平静开口,语气近乎随意:“往后无论贵妃想要你做什么,都顺着她的意思来。” 岐山听着这个有些震惊,却又在意料之中的答案,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拱手应道:“臣,遵旨。” 楚域挥了挥手。 岐山退出乾盛殿时,外头天光正盛。 暴雨过去,万里无云,日光铺在宫道上,亮的有些刺眼。 岐山停住脚步,抬眼望了一眼天。 风从宫墙外吹来,带着一股久违的明媚。 他鬼使神差的回过头,看着乾盛殿朱漆鎏金的大门,心中升起一股诡异的念头:这宫里,变天了。 不管怎么说,这一场围绕贵妃的风波以郑庶人的死而平息,汝国公因教女无方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请罪,算是将面子踩进了泥里。 宫中一时又变得风平浪静起来,就连稳坐坤宁宫的那位皇后娘娘,对着御前派去替贵妃告假的人,竟也十分和颜悦色,甚至遣人送去了两盒百年老参,叮嘱贵妃好生养病。 若说宫中谁最惶恐,无异于曾顶撞过贵妃的灼才人,只是素日过去,瞧着贵妃没有秋后算账的意思,灼才人才小心翼翼又提心吊胆地过着日子,恨不能闭门不出。 不知不觉,万寿节将至。 宫道两侧早已挂起描金宫灯,夜里一排排亮起来,瞧着格外繁盛。 可颐华宫却是安静万分,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苏月潆这一病,竟拖得格外绵长。 虽是六月,殿中却沁着丝丝凉意。 岐山跪在美人榻前,指腹隔着帕子搭在苏月潆腕上,神色凝重。 楚域坐在苏月潆身边揽着她的腰,眉头紧紧蹙起。 良久,岐山才收回手,禀道:“贵妃娘娘乃是暑气攻心,急火未清,这才反复难愈。” “暑气攻心?”楚域语气沉了几分。 他环顾殿内,目之所及,四角皆置冰盆,珠帘半卷,连风都带着凉意。 宫人出入尚觉凉意习习,她竟还能暑气攻心? 楚域目光冷了下来:“岐山,你是在敷衍朕?” 岐山背脊一紧,连忙叩首:“臣不敢,贵妃娘娘体质本就偏弱,许是因着那毒伤了身子,这才迁延不愈。” 楚域正欲再问,忽觉袖口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苏月潆半倚在榻上,脸色微白,唇色浅淡。 她抬眸望着楚域,撒娇道:“圣上若再问下去,只怕往后岐院正都不愿给妾瞧病了。” 楚域喉间一滞,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终究收了锋芒,淡淡道:“重新开方子。” 岐山如蒙大赦,应声退下。 不多时,春和捧着药进来。 苦味弥漫开来。 苏月潆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楚域却已坐在榻边,将药盏接过来,试了试温度,才低声道:“张嘴。” 苏月潆抬眼看他,不肯喝:“苦。” 楚域道:“嫌苦就快些好起来。” 他亲自将药递到她唇边,耐心极好,等着苏月潆妥协。 果然,苏月潆犟不过他,气呼呼地抬手将药碗接过,仰头便灌了下去,将空着的药碗递给楚域瞧。 楚域眯着眸子,看着苏月潆道:“张嘴。” 苏月潆张嘴,楚域见她没有将药藏在口中等着偷偷吐掉,这才松了一口气,塞了颗奶糖进她嘴里。 他摸了摸她发顶:“晚上朕再来看你。” 临近万寿节,御前忙的脚不沾地,若非楚域担忧苏月潆不老实喝药,也不会特意抽出时间过来盯着她。 苏月潆点点头。 楚域替她掖好锦被,又看了她片刻,这才起身离开。 殿门合上,听着楚域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苏月潆原本柔和的神色一点点褪去。 她坐起身,伸手将唇边残留的药味用帕子拭净。 春和默默递上一粒蜡封的小药丸。 苏月潆接过,没有犹豫,含入口中,温水送下。 那药是林美人配的,清心定胆,扰乱脉象。 她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吩咐春和道:“万寿节当日,依着计划行事。” 第75章 第75章 苏月潆的热病反反复复,说重不重,不过是发一阵,退一阵,可说轻也不轻,人总是恹恹的,像被暑气抽去了精神。 岐山几乎日日来请脉,方子换了好几回,总不见大好,连带着楚域也跟着忐忑,生怕是郑氏那毒害的,好在岐山再三保证只是暑热,楚域才堪堪放了心。 这日一早,春和进了内室见苏月潆睡得正好,没有起身的意思,便熟门熟路地打发了个宫人前去坤宁宫告假。 不料还未等苏月潆起身,殿外便传来了宫人的通禀声:“圣上到——” 内室的帘子被掀起,楚域一身月白色圆领常服,领口衣摆处皆用银线绣了繁复的流云纹,较平日多了几分风流之意。 苏月潆没动弹,掀了掀眸子,眼尾还带着病气的潮意:“圣上下朝了?” 楚域“嗯”了一声,抬手捏了捏她腮边:“还不舒服?” 苏月潆没说话,抱着被子蹭了蹭脸。 楚域看着她小猫似的动作,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成日在殿中闷着,便是无事也要闷出几分病气,换件衣裳,朕带你出去走走。” 苏月潆眨了眨眼,抱着楚域的手臂撒娇:“那圣上给妾换。” 楚域近来恨不能将她当个宝贝似地捧在手心,哪里舍得拒绝她。 他倾身,将人从被窝中抱了出来,手臂稳稳托着,走至衣橱前站定。 “朕的贵妃娘娘,今日想穿哪件?”他勾了勾唇,竟真的抬手去翻一旁衣架上挂着的衣裙,指尖掠过浅紫、天水碧、月白,最后停在一件藕荷色绣玉兰的软罗衫上,“这件颜色柔和,不扎眼,料子也透气。” 苏月潆窝在他怀里,指挥着他亲手替她更衣。 半个时辰后,御驾从内廷驶出,陆观承与夏钺随从护卫,侍卫不过十余人,轻装上阵,却个个精锐。 御驾内,四角的铜盆里铺着冰块,凉气氤氲。 苏月潆坐在软榻上,身子仍有些乏力,索性倚进楚域怀中。 楚域顺势将人揽住,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取了案上的茶盏递至她唇边。 苏月潆抿了一口,依旧是清甜的蜜水,她抬眼看他,笑吟吟道:“圣上这是将妾当做孩子哄?” 楚域面不改色,答非所问:“还不舒服?” 苏月潆恹恹应了声,眉头微微蹙起,她近来,好似的确有些过于惫懒。 只是岐山日日请脉都未瞧出些什么,应当是她想多了。 苏月潆整个人靠在楚域怀中,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勾着他腰间的玉佩:“圣上这是要带妾去哪儿?” 她仰起脸,二人身上都穿着宫里的衣裳,虽不扎眼,却与民间衣裳规制不同,显然不是微服私访。 楚域顿了顿,耳根不知怎得泛起一丝热意:“到了你就知道了。” 苏月潆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精神,兴致勃勃道:“圣上莫不是要将妾卖了?” 楚域失笑,不知道她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抬手敲了敲她脑瓜:“卖了朕找谁算账。” 苏月潆轻哼一声,索性将整个人埋在楚域怀中闭目养神,指尖轻轻扣着楚域掌心。 楚域垂眸看着苏月潆有些发白的侧脸,不由得微微蹙眉,将人搂的紧了紧。 御驾一路出了皇城,沿着山路而上。 夏日的风除了热意还带着草木的气息。 远处山色起伏,青翠欲滴。 约莫两个时辰后,车驾终于慢慢停下,黄海平在外恭声道:“圣上,娘娘,到了。” 苏月潆睁开眼,由着楚域将她抱下车。 映入眼帘的,是高大的山门。 石阶层层而上,两侧古松参天,枝叶如盖,山门上悬着一方匾额,黑底金字,笔力遒劲,正是皇觉寺。 苏月潆似有所感地偏了偏头,眸中划过一丝诧异,圣上不是从不信这些鬼神之说,竟会带她来皇觉寺? 不等她细想,皇觉寺的住持早已带着一众沙弥迎了上来。 住持瞧着年事已高,须发皆白,披着一身厚重的假山,双手合十道:“阿弥陀福,老衲慧明,恭迎圣上,恭迎娘娘。” 楚域点了点头,淡声应过,吩咐慧明在前头引路。 入了大雄宝殿,殿门一开,浓浓的香火味瞬间扑面而来。 苏月潆脚步微顿,看着殿中的场景有些咂舌。 殿内供奉的金身足有十丈高,佛像端坐莲台,眉目低垂,金光在殿顶投下的天光中熠熠生辉。 整个金身四周皆有香火缭绕,山中钟声传来,隐约有几分庄严肃穆之意。 饶是苏月潆也不得不感叹道:“好生恢弘。” 黄海平跟在二人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只在心中暗道:可不恢弘么,要知道贵妃一醒,圣上便马不停蹄从私库中拨了不少银子,用于皇觉寺的金身重塑。 楚域牵着苏月潆的手,走到殿前蒲团处。 慧明双手合十:“圣上前番所愿,今日既已应验,自当还愿。” 苏月潆挑了挑眉,有些好奇地看向楚域。 楚域并不看她,神色如常道:“点香。” 登时有小沙弥将备好的高香奉上。 楚域亲手接过,火折子点燃时,火苗跃动,映得他眉眼微沉。 他淡淡瞥了苏月潆一眼,轻声道:“老实些。” 话落,楚域亲手将香插入香炉,低头的一瞬间,眸中闪过一丝虔诚。 若真有神佛在上,还请护她一世平安顺遂,无病无灾。 苏月潆不知楚域心中所想,只被他握着手腕跪下,规规矩矩磕了头。 还了愿,苏月潆凑至楚域身边,低声问:“圣上何时来许的愿?” 楚域瞥了她一眼,不说话,牵着人出了宝殿。 香火味渐渐淡去,山风裹着松脂与湿润的土气迎面而来,比殿内清凉许多。 “慧明大师。”楚域淡淡道:“听闻大师最为精通佛法、医术,不知可否替贵妃瞧瞧?” “这是自然。”慧明施了一礼,当即冲着苏月潆温声道:“老衲瞧娘娘面色略有倦意,可否让老衲替娘娘诊一诊脉?” 苏月潆心中微动,眸光一暗,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殿侧设了禅房。 苏月潆坐下,将手腕搁在案上。 慧明大师闭目片刻,指腹搭上她脉搏。 几息后,他忽地睁眼,眸中似有意动。 苏月潆瞧见这一抹细微变化,心中一跳,忽然柔声开口:“不瞒大师,本宫近来夜里总觉心神不宁,似有寒意从背后袭来,邪门的很。” 楚域眉头一皱:“你怎未同朕说?” 苏月潆眨了眨眼,安抚道:“妾怕圣上担心。” 楚域没好气地瞪了苏月潆一眼,抬眸望着慧明:“大师可能瞧出些什么?” 慧明目光在二人面上逡巡片刻,含笑道:“娘娘脉象浮虚,似有邪气侵体之象。” 楚域眸色顿时沉了:“邪气?” 苏月潆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袖口。 慧明大师缓缓道:“娘娘前些时日受惊,心神未稳,邪气便易趁虚而入。” 他从袖中取出一串佛珠,珠色温润,隐隐透着檀香气:“此珠乃开光之物,可安神镇心,娘娘佩戴在身,日日诵经静心,或可缓解。” 楚域拧着眉,看着那佛珠的目光沉了又沉,才道:“可有未用过的?” 苏月潆和慧明皆是一怔。 好在慧明身处佛寺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当即便唤身后的小沙弥去佛前另取了一串开过光的来。 楚域脸色这才好了些,亲自接了佛珠替她绕在腕上。 那佛珠有些大,落在她白皙的手腕上,衬得人愈发清瘦。 楚域看了片刻,忽然低声道:“若带着不舒服,便摘了。” 对面,慧明笑而不语。 眼见时辰不早,楚域牵着苏月潆离开禅房。 慧明领着小沙弥亲自将二人送出廊下,待御驾远去,侍立一旁的小沙弥才忍不住凑过来:“师傅。” 他年纪不过十五六岁,挠了挠光亮的脑袋,小声道:“那位贵人主子,真有什么邪气入体吗?” 小沙弥听得一头雾水,什么邪气入体,什么趁虚而入,他只瞧见那位贵人娘娘肤色虽淡,可气息平稳,应当格外健康才是。 慧明一改方才仙风道骨的摸样,大喇喇走至石凳旁坐下,自顾自倒了一盏茶,悠然道:“是真是假,有何要紧?” 山风掠过松枝,松针沙沙作响。 小沙弥仍是迷糊。 慧明却无替他解惑的打算,捻了捻手中的念珠,眯着眸子望向山门方向,低声笑道:“有意思。” 那头,楚域牵着苏月潆顺着山路往另一个方向去。 苏月潆晃了晃腕间的佛珠:“圣上不喜欢?” 方才瞧着楚域那神色,她还以为楚域不会要呢。 不料楚域只是淡淡看她一眼:“朕不信这些。” “那圣上还来还愿?” 楚域脚步一顿。 苏月潆仰头望他,目光狡黠:“圣上告诉妾,到底许了什么愿?” 楚域耳根微热,转开视线:“闭嘴。” 苏月潆得寸进尺,上前将楚域胳膊搂入怀中:“求求圣上了。” 她忍不住笑出声。 楚域脸色一黑,索性将人揽住:“走。” “去哪儿。”苏月潆问。 楚域没答,只牵着她往山寺后侧的小径走去。 松林掩映间,隐约可见一处清幽别院,红墙灰瓦,与前殿的恢弘不同,格外清静。 苏月潆眸光微动。 楚域淡声道:“带你去见个人。”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丝预感。 院门未锁,楚域推门而入,苏月潆跟在他身侧,刚踏入院中便察觉出几分不寻常。 这里不像是供人暂住的别院。 院中立着一株老梅,枝干苍劲,树下摆着一张石案,再往里,是一间小小的祠室。 苏月潆心口忽然一紧。 楚域大手捏了捏她掌心:“进去看看。” 苏月潆喉头忽然有些干涩,她推开那扇门。 屋内光线昏暗,唯有窗棂间漏进的一束日光,落在正中央的供桌上。 供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两块牌位。 第一块,木色温润,边角被人细细打磨过,上书,爱女楚宁之灵位。 苏月潆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僵住。 楚宁,是她当年怀着满心欢喜替孩子取的。 宁,平安顺遂,无波无澜。 香火袅袅。 楚域站在她身后,没有去碰她,只低声道:“朕会将她的名讳记入玉牒,也替她立了牌,在此永享香火。” 苏月潆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 她往前走了一步,指尖悬在那牌位前,轻轻颤着:“圣上什么时候做的?” 楚域没说话,微微垂下眸子,在她中毒之时。 他察觉苏月潆心结深重,便想法子做了此事,希望能稍解她的心结。 苏月潆抿了抿唇,鼻头有些酸涩,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块牌位。 楚域走近一步,从背后将她圈住:“往后你想她了,朕就陪你来此处看她,可好?” 苏月潆眨了眨眼,有温热的泪水划过眼眶,顺着下颌砸在供桌上。 她又看见,在那块大的木牌旁边,还有一块稍小些的,上头有小小的猫爪印,刻着苏二妮三字。 苏月潆有些愣住。 楚域轻咳一声:“你老说那胖猫是二女儿,朕便一并刻了,省得宁宁孤单。” 苏月潆终于绷不住,转身一把攥住楚域衣襟:“你怎么...” 她想说他荒唐,可话到嘴边,却成了哽咽。 楚域低头,看着她通红的双眼,伸手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后背,缓声道:“无论你想做什么,朕都应你。” 御驾回宫时,天色已晚。 宫灯一盏盏亮起,楚域亲自将苏月潆送回颐华宫,才回了乾盛殿处置政事。 翌日,坤宁宫外,天光正盛。 殿中早已坐满,皇后端坐凤椅之上,神色冷然,目光自左下方空着的第一个位置上划过,指尖不着痕迹地捏紧扶手。 贵妃如今是愈发大胆了,一个月三十天,她能有十天老老实实来请安就算不错。 眼见已经过了请安的时辰,下方阮贵嫔低声笑道:“贵妃娘娘身子弱,看来今日又要告假了。” 皇后脸色一沉,还未说话,便听外头响起太监的通禀声:“贵妃娘娘到——” 殿中一静,诸位妃嫔面色微动,齐齐起身。 只见殿门外,苏月潆扶着春和的手缓步而入。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石榴红的宫装,衣摆用金线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发间簪着七尾滴珠偏凤簪,步履极慢。 皇后几乎在瞧见她的一瞬间脸色便冷的吓人。 苏月潆似是不觉,慢悠悠走至皇后座前,极为敷衍地行了一礼:“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不等皇后开口,她自顾自直起身,极为优雅地在自个儿位置上落座。 众妃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态。 苏月潆似是这才想起一般,笑吟吟道:“瞧本宫这记性,怎得忘了唤起,诸位姐妹都免礼吧。” 殿内诸人面色微变。 萧贵嫔敏锐地察觉出苏月潆将要搞事的气氛,一双眸子亮晶晶的,里头闪烁着兴奋的亮光,频频瞥向苏月潆。 凤椅之上,皇后眼底冷意翻涌:“贵妃的规矩倒是愈发好了。” 旁人或许不知道,这宫中的消息却是瞒不过坤宁宫。 圣上昨儿个又带着贵妃单独出宫,至夜里才回。 思及此,皇后指尖骤然收紧,一双眸子幽幽盯着苏月潆。 苏月潆恍若未觉,慢慢抿了一口茶,茶香氤氲。 她抬起眼,笑得格外明艳:“妾近来病着,脑子却有些不清明,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娘娘体谅一二。” 话说的软,态度却半分不软。 皇后几乎要冷笑出声,她倒是想不体谅,可她前脚罚了苏月潆,只怕她们那位圣上后脚便要上坤宁宫问责。 下方,阮贵嫔唇角一勾:“贵妃娘娘真是好本事,前儿个还不见天颜,如今中了场毒,硬生生将圣上的心给拉回来了。” 话落,阮贵嫔挥了挥手,身后一名宫人小心翼翼将帕子递给她,正是檀影。 殿中一阵细碎的吸气声。 苏月潆手中茶盏停住,缓缓抬眼,目光与阮贵嫔对上。 阮贵嫔那双含情眼中尽是挑衅之意。 苏月潆轻笑着勾了勾唇,用檀影威胁她?她看起来是什么软柿子么? 她偏了偏头,轻声道:“春和。” 春和上前一步。 苏月潆含着笑,微微垂下眸子:“教教阮贵嫔,什么是规矩。” “是。”春和冲着苏月潆行了一礼,旋即走至阮贵嫔跟前,行礼道:“贵嫔主子,得罪了。” 话落,她抬起手,朝着阮贵嫔的脸狠狠甩了下去。 因着对阮贵嫔含怨已久,春和这一巴掌打的格外用力。 阮贵嫔一愣:“你...” “啪!” 第二巴掌落下,清脆的耳光声在殿中响起。 苏月潆一手端着茶盏,微微阖了阖眸子,脸色极为愉悦,似是在欣赏仙乐。 “贵妃!”皇后厉声喝道,一旁的抚琴连忙吩咐宫人上前制止春和。 不等宫人们冲上去,春和已然退回苏月潆身后。 阮贵嫔脸颊双侧皆浮起通红的巴掌印,此时肿的不成样子。 她眼眶通红,抬手指着苏月潆,颤声道:“你...你...” 殿中无人敢动,皆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的闹剧。 阮贵嫔咬牙瞪了苏月潆半晌,终是猛地转身,跪在皇后面前:“还请皇后娘娘替妾做主。” 话音刚落,便听苏月潆轻嗤一声。 皇后被这一声激地心头火气,拍案道:“够了!” “贵妃,你这是在做什么?眼里还有没有本宫这个皇后!” 苏月潆这才轻轻放下茶盏,抬眸,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胸口,脸色倏然一白。 春和会意,当即上前一步,一手托着苏月潆的后背,一手替她抚着胸口,焦急道:“娘娘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苏月潆故作柔弱,冲着凤椅之上的皇后轻声道:“皇后娘娘可小声些,吓得妾心中一跳一跳的。” 那副模样,真是弱不禁风。 皇后气得指尖发颤,恨不能指着苏月潆的鼻子骂狐媚子。 “当着本宫的面就敢掌掴宫妃,贵妃,你如今是要反了天了么?” 苏月潆微微一笑:“娘娘这是说的什么话,妾哪里有那般大的胆子。” 她有些委屈:“只是妾病着,受不得气,方才阮贵嫔搬弄是非,不敬上位,妾一时气昏了头,这才命春和教教她规矩。” 说完,她垂着眼,慢悠悠地转着腕间的佛珠。 皇后脑仁发胀,张口便想处置贵妃,却生生忍了下来。 御前余威犹在,她若是罚了贵妃,岂不是叫她又去圣上面前博怜惜。 皇后深吸一口气,兀自平静道:“行了,万寿节将至,你们都给本宫安分些。” 苏月潆眉梢一挑,有些意外地望了眼皇后,没想到皇后如今这般谨慎。 散了朝会,众妃却一个不敢动,只静静起身,等着贵妃先行。 苏月潆轻嗤一声,当先踏出殿中。 萧贵嫔瞅着机会跟了上去,依旧有些兴奋:“你今儿个要闹这一出,怎得不提前同我说?” 苏月潆偏头看了看她,鬓边的鎏金穗子在日光下闪着金光。 她语气倦懒:“提前同你说了,你还能睡得着?” 萧贵嫔噎了一下,仍旧有些遗憾:“便是睡不着,我也能提前想想,如何仗势欺人一番。” 便是什么都不做,多带些零嘴来也是好的啊。 眼见萧贵嫔不断扼腕叹息,苏月潆忽地一笑,问她:“还想不想看出好戏?” “什么?”萧贵嫔没反应过来。 下一瞬,她便眼睁睁看见正欲离开的阮贵嫔不小心撞上了苏月潆的肩。 苏月潆身子晃了晃。 春和惊呼:“娘娘!” 苏月潆轻咳两声,慢慢转过身:“阮贵嫔!你胆敢撞本宫?” 阮贵嫔一愣,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 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连带着若蘅也忍不住反驳:“分明是贵妃...” “放肆!”苏月潆声音骤冷,“本宫说什么,轮得到你个奴婢说话?” 她轻哼一声:“依本宫看,阮贵嫔是对本宫方才的处罚不满,心中暗恨,这才瞅了空档意图谋害本宫。” “来人。”苏月潆挥了挥手,身后当即上来几个颐华宫的宫人。 “阮贵嫔对本宫大不敬,便在此罚跪三个时辰,好好反省反省。” 阮贵嫔脸色煞白。 苏月潆似是想到什么,忽然改了主意:“算了,你跪在此处,惹了皇后娘娘厌烦就不好了,去一旁跪着吧。” 她伸手一指,正是宫人来往最多的宫道。 阮贵嫔咬牙,看着苏月潆的眸中充满恨意。 苏月潆分明是折辱她,跪在宫道旁,岂不是将她狠狠往泥里踩。 阮贵嫔当即拂袖便要走,却被颐华宫的宫人一拥而上,强按着跪下。 石砖滚烫,日光直射。 周围妃嫔无人胆敢出声。 苏月潆居高临下,目光在阮贵嫔面上凝了几息,才轻笑一声,转身上了辇车。 不过才是个开胃小菜而已。 她端坐御辇上,想了想,吩咐道:“去乾盛殿。” 春和一愣,忙应了下来:“是。” 话落,御辇调转方向,一路朝着乾盛殿而去。 第76章 第76章 乾盛殿外,日光正烈。 黄海平远远瞧着乌泱泱的贵妃仪仗沿着宫道缓缓而来,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很快挂上笑意。 他连忙小跑着迎了上去,在轿辇外弯腰笑道:“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什么风竟是将娘娘吹来了,这日头毒,可仔细晒着。” 苏月潆扶着春和的手缓缓下辇。 黄海平连忙指挥着宫人替苏月潆遮阳。 苏月潆似笑非笑地看了黄海平一眼:“听大监这意思,本宫来不得?” “来得来得。”黄海平笑得谄媚,“娘娘来,奴才心里都亮堂几分。” 苏月潆知道黄海平惯会说话,轻笑一声,抬脚便往殿内去。 殿中一片静肃。 楚域正坐在御案后批着折子,修长的手执着朱笔,眉目低垂,神色间带着几分少见的松快。 听见动静,他蹙眉抬头,下一瞬,眉间那道细纹便悄无踪迹。 他看着苏月潆,懒懒抬头:“倒是难得见你过来。” 苏月潆慢悠悠到了御案前,理直气壮道:“妾想圣上了,便过来了。” 楚域挑了挑眉,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她。 苏月潆被他看的心虚,却面上不显,索性绕过御案,直接在他身侧坐下。 她双臂柔柔搂住楚域窄腰,贴上去道:“妾刚散了晨会,想着圣上日理万机辛苦的很,特意来看望圣上,圣上难道不高兴吗?” 语气软的有些不像话。 楚域闻言,视线慢悠悠往下扫,她双手空空如也,再看后头伺候的黄海平,也什么都没拿。 他目光扫回至她脸上:“想着朕辛苦,却连盏茶水都不带?” 苏月潆一噎,眨了眨眼。 她确实忘了。 今儿个一早,脑子里全是坤宁宫那场戏,压根没想这些。 苏月潆垂下头,脑中转了转,想着该如何狡辩。 楚域目光微微一顿,停在她今日格外张扬的打扮上,这支七尾滴珠凤簪,乃是他很早以前赐下的,平日里她从不肯带,说是有些僭越。 再一看这人气势汹汹的气质,像极了刚斗赢的小孔雀。 楚域忽地将朱笔往案上一撂,后背靠在龙椅上,双手环胸,垂眸看着苏月潆,言简意赅:“说吧。” 苏月潆眸光不自然地闪烁,强装镇定道:“说什么?” 楚域轻笑一声,开门见山:“苏月潆,你每次主动往朕这儿跑,还往朕身上贴的时候,十有八九,都是闯了祸。” 苏月潆:“...” 被拆穿的太干脆,索性也不装了。 她努了努嘴,轻哼道:“妾不过是在坤宁宫教训了个对妾不恭敬的嫔妃,圣上难不成还要怪妾么?” 楚域眯了眯眼:“谁?” 苏月潆撇嘴:“阮莞。” 楚域沉默片刻。 “打了?” 苏月潆理直气壮:“没有。” 楚域抬起眼,有些意外。 苏月潆又道:“我没打,春和打的。” 楚域微笑,看着苏月潆:“大闹坤宁宫了?” “那倒没有。”苏月潆觉得算不上。 “皇后说什么了?” “说妾反了天了。” 苏月潆说的轻描淡写,甚至还笑了一下。 楚域笑不出来,盯着苏月潆良久,忽然伸手,一把将人拉到怀里。 苏月潆惊呼一声,跌坐在他膝上。 “你倒是会选地方闹。”他低声道。 “偏偏闹到皇后眼皮子底下。” 苏月潆抬头看他,眼神亮得很:“圣上说过的,在宫中,妾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人能欺负妾。” 楚域叹气。 他是说过,但是他没想到,苏月潆现在是想欺负谁欺负谁。 楚域看着苏月潆格外明媚的脸和亮晶晶的眼睛,心头一软,伸手捏了捏她腮边:“没人能欺负你。” 苏月潆满意一笑,笑得明艳张扬:“妾就知道圣上最好了。” 楚域被她气的牙疼,抬手在她臀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朕若不站你这边,便不好了?” 苏月潆一愣,伸手环住他脖子,轻声道:“那圣上永远站在妾这边就好了呀。” 楚域将她绕口令般的话听在耳中,盯着她半晌,忽然嗤笑:“你就是个磨人精。” 话虽如此,他抬手唤道:“黄海平。” 殿外立刻应声。 “传话去坤宁宫,阮贵嫔言行失当,禁足半月。” 苏月潆眼睛亮得像星子,却一把抓住了楚域的衣袖,急急道:“别!” 楚域一看那样子,便知她还打着坏主意,轻声将黄海平召了回来,扭头警告她道:“别太过火。” 苏月潆有些不高兴:“圣上也知她陷害过妾,还帮着她。” 他伸手捏住她下巴,逼她直视自己:“苏月潆,朕帮着谁,你心里没数么?” 苏月潆被他捏着下巴,眸子却仍亮晶晶的。 她轻轻“哼”了一声,倒也不再纠缠阮贵嫔那桩事,只是顺势往他怀里一靠,指尖慢慢在他衣襟上画圈。 楚域一看她这副模样,眼皮就跳了一下。 “还有什么?”他低声问。 苏月潆抬眼看他,语气委委屈屈:“圣上方才还说没人能欺负妾。” 楚域挑眉:“嗯。” “可内务府总管克扣妾的冰。”她说得极认真。 楚域:“...” 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克扣你的冰?”他语气平静。 苏月潆点头,愈发理直气壮:“妾这几日想了好久,这热病怎就反反复复好不了,总算想明白了。” 她仰起脸,气势汹汹道:“圣上同妾怄气那段时日,殿中本就闷得慌,内务府送来的冰却比往年少了许多盆,妾问过春和,她说是那内务府总管说的要缩减开支,可是皇后娘娘宫里却多的用不完。” “圣上您说,他是不是欺负妾?” “都怪他,妾这病才好不了!” 楚域静静看着她。 这丫头,果然是秋后算账。 收拾完阮贵嫔,转眼就换了目标。 楚域伸手将她整个人抱紧些,低声道:“你是为这事来的?” 苏月潆不承认:“妾自然是想圣上了。” 楚域轻笑一声:“哦?那眼下你已抱着朕了,想必已然心满意足了。” 苏月潆睁大眼睛,一双眸子里明晃晃写着不高兴。 楚域抱着她,指腹在她腕间佛珠上摩挲片刻,扬声唤道:“黄海平。” 黄海平躬身进来,眼观鼻鼻观心。 楚域淡淡道:“今儿个午膳,叫内务府总管过来,朕有话问他。” 黄海平心里一凛,内务府总管在宫里多年,根基不浅,是实打实皇后的人。 但,谁叫他惹的是贵妃。 “是。”他正要退下。 苏月潆却忽然开口:“圣上。” 楚域垂眸看她。 她腻在楚域怀中,十足十的妖妃做派:“内务府的副总管金海,因为偷偷给妾加了份例,被责罚了好一顿,圣上要好好嘉奖他才是。” 空气微妙地一静。 楚域沉默片刻,忽然低笑。 “苏月潆。” “你今日,是打算把坤宁宫那口气,一并出干净?” 她不答,只把脸埋进他怀里。 楚域叹了口气,没戳破她,她就是想要全后宫的人知道,得罪她,就没有好下场。 楚域忽然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扣在怀里。 “别太张扬。” 恩宠过盛,便会成为众矢之的。 苏月潆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心里却是冷笑一声,往日低调时,也不见旁人少些害她。 思及此,苏月潆面上轻哼一声,蹭着楚域胸膛道:“妾不怕,妾只怕圣上不站在妾这边。” 那一瞬,楚域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盯着她良久,终是败下阵来。 苏月潆被他养的娇气极了,皇后趁乱想要欺负她自然叫她记恨,算不得苏月潆有错。 横竖都是小事,她想给金海给脸,自己纵容些又有何妨。 楚域抬手,抚了抚苏月潆的发丝,到底多说了两句:“皇后毕竟是皇后,在外面多少要给她些颜面。” 良久,埋在怀中的人一声不吭。 楚域垂眼,知晓她不高兴了,轻叹一声,安抚地拍了拍苏月潆的后背。 苏月潆不想同楚域提皇后,窝在他怀中不吭声,忽然想到了刚进殿时楚域眉眼上的松快之意。 她抬起头,扯了扯楚域衣襟。 楚域垂眸看她。 “妾方才进来时,见圣上在笑,可是有什么好事?”苏月潆歪着头,一双眸子亮晶晶的。 楚域微抬下颌,睨着她道:“苏月潆,后宫不得干政。” 苏月潆兴致被扫,脸色一垮。 这人真烦。 楚域自然察觉到苏月潆的情绪,盯着她面上看了看,才慢条斯理道:“明州传来的奏报。” 苏月潆猛地抬眼,是二表兄? 楚域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心里升出一股果然如此的不高兴感。 他淡声道:“姬明弦任明州节度使不过短短数月,已将军政尽数握在手中,甚至隐隐有渗透商、原二州之势。” 苏月潆听得唇角扬起,忍不住挺了挺下颌,那模样骄矜极了。 楚域看着她那副藏不住喜色的模样,忽然轻笑,颇有几分戏谑道:“照这样下去,只怕用不了多久,咱们贵妃娘娘便要有一个三州节度使的兄长了。” 苏月潆眨了眨眼。 楚域心头一痒,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挠了挠苏月潆的下巴,慢悠悠道:“到那时,连朕都要看贵妃娘娘的脸色了。” 苏月潆自然知道楚域存了几分哄她的心思,可心里也甜滋滋的,三州节度使,不输任何封疆大吏。 她忍不住笑,看着楚域道:“那到时候,妾便要圣上只能同妾一个人在一起。”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却见楚域眯了眯眸子,带着一丝矜贵与危险。 苏月潆忍不住后缩了缩,后背抵上御案时忽地一颤。 楚域瞥她一眼,神色淡淡:“朕都多久没去过旁人那儿了?” 苏月潆愣住,仔细一想,确实如此。 她心里一热,唇角慢慢勾了起来。 楚域看着她那副得意模样,没好气道:“小没良心。” 说是这般说,手却自然地收紧,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苏月潆被他纵的愈发大胆,缠着楚域的袖子问:“那万寿节圣上会召二表兄回来么?” 楚域神色淡了些,心里升出几分不快,他就知道某人会这么问,提起姬明弦时的欢喜模样,比瞧见他高兴多了。 “姬明弦乃是朝中重臣,明州初定,他身为一州节度使,怎能轻易离开。”他语气淡淡,忍不住刺了苏月潆一句,“比不得你这般游手好闲。” 苏月潆闻言有些失落,很快反应过来,轻哼道:“妾哪里游手好闲了。” 楚域没理她,大掌轻抚着她背后的青丝。 苏月潆窝在他怀里,忽然眼珠一转:“圣上。” “嗯。”楚域应了一声,带着几分纵容,“又想要什么了?” “妾要求圣上一件事。” 楚域看她一眼:“先说。” 苏月潆嗔他:“圣上怎么这样小气。” 她顿了顿,语气有些认真:“妾想要皇觉寺受了香火供奉的木头,要很多很多。” 她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楚域眉头微蹙:“要这个做什么?” 苏月潆仰起脸,神色格外真诚:“妾自从去了皇觉寺,从昨夜到现在,身子都好得很,想来那里的香火灵验。” “妾想用那些木头,给圣上准备个惊喜。” 楚域伸手捏了捏苏月潆的手,果然不冷不热,又听见她是要给自己准备惊喜。 他虽是不稀罕苏月潆特意给他准备些什么,可也有些绷不住冷淡的面色。 他看着她,淡声道:“你倒是会折腾。” “朕会命黄海平给你送过去。” 苏月潆心满意足地一笑,探过身在他脸侧亲了一下,赞道:“圣上最好了。” 楚域唇角不自觉地翘了翘,心想,便纵容她些又有何妨,总归惹不出什么乱子。 适逢此时,黄海平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圣上,娘娘,午膳备好了。” 苏月潆眸子亮了亮,当即便要起身。 楚域微微拉住苏月潆,替她将衣裳理了理,才慢条斯理地领着人往外走去。 当日午膳,内务府总管于御前回话失仪,言语冲撞圣听,犯下大不敬之罪,着即刻拖至慎刑司处置,以儆效尤。 与此同时,内务府副总管金海办差稳妥、素日谨慎,奉旨擢升为内务府总管,即日接掌内务府诸事。 消息传至后宫时,不过午后未时。 坤宁宫。 殿内四角的冰盆还未化尽,殿中却像是骤然闷热了几分。 听完抚琴的话,皇后闭了闭眼,端着茶盏的指尖微微发颤。 内务府总管是她的人,这些年,凡是银钱、份例、冰炭、赏赐,皆要过他的手。 她在坤宁宫能知晓各处消息,少不了这样的人手。 如今人没了,再要扶持个能顶事儿的,也绝非易事。 皇后心里猛地升起一股厌烦,她不明白皇帝如何变成如今这个样子,他当初最引以为傲的规矩到底都去哪里了。 “御前失仪?”她冷笑,“内务府总管在宫中几十年,见过多少风浪,怎得今日就御前失仪了?” 抚琴垂首,不敢接话。 皇后闭了嘴,心中一片冰冷。 贵妃前脚去了乾盛殿,后脚她的人便出事了,皇后就算是个蠢货也能猜得到是为什么。 她眼底寒意翻涌,圣上就这般急着替贵妃造势? 她气得胸口发闷,再三容忍,终是猛地抬手将案上的东西通通扫落在地。 瓷片碎裂,水渍溅开。 “本宫这个皇后,如今真是个摆设!” 贵妃诸般挑衅,偏生她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抚琴上前一步,低声劝道:“娘娘息怒。” 皇后咬牙看向她,声音发冷:“息怒?她在本宫眼皮子底下掌掴嫔妃,今日又借圣上之手处置内务府总管,本宫还要如何息怒?” 她眼眶微红,怒意几乎压不住:“假以时日,只怕这宫中只知贵妃,不知皇后!” 抚琴低声道:“娘娘,贵妃再得宠,也只是妃,您才是中宫皇后,这哪朝哪代没有个宠妃的。” 皇后呼吸微乱,缓缓坐回凤椅,似是将抚琴的话听进去了些。 抚琴继续道:“即使圣上再纵着贵妃,只要娘娘不犯错,不落人口实,圣上也奈何不得您。” “贵妃如今张扬,是仗着宠爱,可宠爱最是虚无,今日有,明日未必,便是姜家,不也曾有几个得宠的姨娘,如今可还有人记得她们是谁?” “娘娘稳坐中宫,才是根本。” 皇后闭了闭眼。 是。 她是皇后。 许久,皇后缓缓睁眼,眸中怒意沉淀为冷意。 “金海上位,内务府便换了天,但内务府不能没有咱们的人手,去瞧瞧可还有谁得用。” 抚琴低声应是。 皇后指尖轻轻抚过凤椅扶手,声音冷得像冰:“本宫就不信,她苏月潆真能得宠一辈子。” 二重帘外,小顺子躬身禀道:“娘娘,阮贵嫔在宫道旁晕了过去。” 皇后眸光一闪,眼底的暗色忽然沉静下来。 “晕了?”她语气温和道:“如今这般暑热,也是贵妃骄纵...” “罢了,将阮贵嫔抬去偏殿安置着。” “抚琴,你去太医院,请个稳妥些的太医来。” “是。” 不多时,偏殿内药香袅袅。 阮贵嫔一睁眼,就见章太医跪在榻前,再选些便是端坐饮茶,姿态雍容的皇后。 榻侧,若蘅眼眶通红,几乎喜极而泣:“主子可算是醒了。” 她小心翼翼将阮贵嫔扶起,让她靠着软枕,又将案上冒着热气的药碗端来。 阮贵嫔身子微微一晃,指尖攥住被角,目光却已恢复清明。 皇后温声道:“暑气太盛,你在宫道前跪得久了,气血一时不济,这才晕过去,好在太医说无大碍,只需静养些时日。” 她垂怜道:“这些日子,你便安心在宫中歇着,无事不必过来请安。” 阮贵嫔垂眸听着,心底却缓缓沉下去。 若只是中暑,皇后眼中的怜惜何必那般明显。 她抬起头,声音微哑,极规矩问道:“皇后娘娘恩典,妾身感激,只是...妾的身子,可还另有不妥?娘娘不妨明示,妾也好早做打算。” 皇后静静看着她,片刻后叹了一声。 “你脸上的伤...”她目光落在阮贵嫔尚未消肿的面颊上,那上头不知被什么划破了,尚且带着血痕,“章太医说,虽能淡去,却未必恢复如初。” 殿内一时寂静。 若蘅忍不住别过头去,眼泪又落下来。 阮贵嫔指尖顿了顿,随即从若蘅手中接过药碗,安安静静将药汁尽数喝了下去,又用帕子擦干嘴,才道:“容貌本是身外之物,能留得性命,已是托了娘娘的福。” 皇后看着她,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她作势叹道:“贵妃实在骄纵,只是圣上宠着她,本宫也无法...” 阮贵嫔一手撑起身子下榻,若蘅连忙扶她。 不等阮贵嫔说出告退的话,皇后便吩咐抚琴取了一只白玉小盒来。 “这药膏祛疤生肌最是见效,万寿节将至,总要体面些见人。” 阮贵嫔眼睫微动,伸手将盒子接过,低声道:“多谢皇后娘娘。” 皇后笑道:“万寿节乃国之大典,就连钦天监也要前来上呈星象,小心些总归不会错。” 阮贵嫔抬眸。 皇后却已转了话头:“不过天象之说,向来虚无缥缈,本宫也不过随口一提。” “倒是你。”皇后颇为遗憾,“在潜邸时,你同贵妃都是侧妃,入宫时又都是无子封妃。” “论家世,论资历,贵妃都不如你,如今却...真是天意。” 阮贵嫔垂着眼,恭敬行了一礼:“娘娘事忙,妾不敢打扰,就此告辞。” 皇后颔首,看着阮贵嫔目光温柔:“本宫知道你受了委屈,只是这宫里,向来没什么公平可言,端看圣上的心意。” 阮贵嫔应了一声,领着抚琴很快出了坤宁宫。 她走后,抚琴低声问道:“娘娘,阮贵嫔真的会...” 皇后望着窗外灼灼日光,面上一派平静,语气却带出些波动:“会不会的,与本宫何干?” 夏日闷得人发躁。 宫道青砖被日头烤得发白,热气从脚底往上蒸。 阮贵嫔没有仪仗,只得走着回去,衣料贴在背上,鬓边碎发被汗水浸湿,黏在脸侧,痒得发紧。 来往宫人纷纷避让,垂首行礼,规规矩矩。 可阮贵嫔却觉得,他们的眼神都落在她脸上,像针一样,刺的她发疼。 她步子不乱,神色亦不变,只是手中的帕子被她攥得起了褶。 好容易回了咸福宫,阮贵嫔坐在案边,背脊挺直。 若蘅看的心里一颤,忙端了茶盏过去:“主子,先用些茶水。” 阮贵嫔接过,掀开盏盖,看着水面上浮沉的茶叶,一片一片,忽上忽下。 良久,她才动了动唇:“这月府中可来信了?” 若蘅抿了抿唇,有些为难。 阮贵嫔心中了然,吐出一口气,兀自镇定道:“去拿纸笔来,我要给姨娘写信。” 若蘅似有所觉,抬眸却见阮贵嫔脸色平静地有些吓人,终是不敢再劝,循了吩咐去将纸笔取来。 宣纸很快在案上铺开,若蘅侍立在侧,捏着墨条研磨。 阮贵嫔提笔而书。 若蘅不小心瞥见信上之言,越看越心惊,恨不得将手中墨条甩出去。 待伺候阮贵嫔写完,若蘅后背早已浸出冷汗。 阮贵嫔将信纸吹干折好,平静道:“经上回一事后,咱们的人,还有多少可用?” 若蘅心里一寒,不着痕迹劝道:“回主子,浅些的暗桩都没了,剩下的都埋的极深,只怕一用便废了。” 阮贵嫔将装好的信递给若蘅,轻笑道:“埋的再深也是给人用的。” “主子,若是暴露...”若蘅还想再劝。 “暴露便暴露。”阮贵嫔打断她,语气仍旧平静,“你以为,如今本宫还有退路?”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外头日光灼灼,刺得人眼疼,她却迎着那光站着,眼睛一眨不眨。 半晌,阮贵嫔才转过身,将若蘅招至身前,低声吩咐几句。 许是知晓若蘅要劝,不等若蘅开口便将人打发了下去。 殿内一片寂静,阮贵嫔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脸,眸中闪过一道恨意:“苏月潆,你不是命好么,我倒要看看,这一次,圣上还会不会再护着你!” 第77章 第77章 阮贵嫔跪倒晕厥被抬进坤宁宫的消息很快传遍六宫。 不少人都在心里暗暗等着消息,看御前会不会处置贵妃。 要知道,阮贵嫔便是再不得圣宠,也是从潜邸出来的老人,曾位居妃位,又曾有救驾之功,圣上对其无论如何也该有几分情面在。 可御前偏生半点消息都不曾传出,众人这才真切明白,圣上的心,是偏的没边儿了。 颐华宫中一派清凉。 苏月潆一身淡紫色软烟罗敞口广袖宫裙,斜倚在美人榻上,手中端着一盏刚冰好的荔枝杨梅饮。 细腻的白瓷勺在深紫色的果水搅了搅,再慢悠悠送入口中,舒服地整个人都微微颤了颤。 春和觑着苏月潆的脸色,笑吟吟道:“这荔枝是个稀罕物,知晓娘娘爱吃,这月新到的几乎全送来咱们这儿,连御前自个儿都没留多少呢。” 苏月潆轻笑一声:“待会儿命人给御前也送去一盏。” 春和笑吟吟应了。 恰逢此时夏恬掀了帘子进来,俯身禀道:“娘娘,坤宁宫的抚琴来了。” “哦?”苏月潆挑了挑眉,慢慢从美人榻上坐直了些,唇角勾出一点若有似无的笑,“她来做什么?” 阮贵嫔早从坤宁宫回去了,便是皇后想借此事问罪,也不该来的这么慢。 夏恬垂首:“说是奉皇后娘娘之命,给娘娘送些东西来。” 送东西? 皇后能给她送什么好东西,只怕给她添堵还差不多。 这般想着,苏月潆将手中的冰碗子搁在桌案上,捏着帕子擦了擦嘴角,才道:“领进来。” 很快,抚琴身后领着几个小宫女,依着规矩给苏月潆行了礼:“奴婢给贵妃娘娘请安。” “起来吧。”苏月潆摆了摆手,轻笑起来,“抚琴姑娘可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红人,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抚琴忙说不敢,微微抬眸,看见苏月潆那张格外明艳的脸又是一怔,很快如常道:“近日暑热难耐,娘娘又在坤宁宫动了气,皇后娘娘惦记您的身子,特意命奴婢送来上好的安神香与西域进贡的冰绡软帐,说可凝神静气、避暑清心。” 到底是跟在皇后身边的人,这般连讽带嘲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也多了几分恭敬周全的意味。 春和立在苏月潆身后,眸色一冷。 苏月潆却笑出声来,伸手搭在春和腕上,慢条斯理下了美人榻,亲自走至那几个小宫女跟前看了看。 那几个小宫女连忙躬身,将手中托盘高举过头顶。 上头整整齐齐放着几块安神香,幽静舒缓的香气浸透整个殿中,微微一嗅便知是极品。 几卷薄如水烟的冰绡帐,触手生凉,的确是难得的好物。 苏月潆指尖轻轻挑起一角冰绡帐,偏头笑道:“皇后娘娘真是有心了,还请抚琴姑娘替本宫回个话,就说本宫多谢皇后娘娘体恤。” 抚琴松了一口气,行礼道:“奴婢定当如实禀告。” 她刚退到门边,还未跨出殿门,就听苏月潆懒懒开口:“这些东西,你们四个自个儿分了吧,都是皇后娘娘的心意,莫要辜负才是。” 春和等人齐齐应是。 抚琴脚步猛地一顿,脸色有些难看。 贵妃连等她退下都不耐,分明是做给她看的。 她眼睫一颤,神色如常退了出去。 春和撇了眼抚琴的背影,捏了冰丝团扇轻轻替苏月潆打着:“娘娘消消气,同这些个人计较什么?” 苏月潆抿了口玉盏中的荔枝杨梅饮,放的有些久,滋味不那么好了。 她有些嫌弃地将玉盏推的远了些,才轻嘲道:“本宫有什么可气的,只是惊叹咱们这位皇后娘娘,如今的手段,竟如此不入流。” 春和等人没敢接话。 又听苏月潆道:“不过东西倒是不错,你们回去只管自个儿用上就是。” 说完,她扭过头,觑了春和一眼:“这冰碗子不好喝了,你给本宫换上一盏过来。” 春和立刻摇头:“不成。” “娘娘本就体寒,岐院正说过,您不可贪凉,一日一碗已是极限。” 苏月潆有些委屈:“可本宫这一碗都未用完。” 春和望了眼那只剩个底的玉盏:“娘娘如今愈发像个孩子心性了。” 苏月潆不可思议地睁大了双眼。 春和看着她,面不改色。 主仆二人无声僵持了几息,苏月潆恹恹地倚回美人榻上,轻哼道:“小气,其实本宫也没那么想喝。” 在她身后,夏恬和秋宜对视一笑,将手中的扇子打的略快了些。 春和一叹,忙将那盏冰碗子撤了下去。 待回来时,正巧撞见了黄海平和金海二人,忙将人领了进去。 “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二人齐齐行礼。 金海低垂着头,却掩不住周身弥漫的昂扬意气。 苏月潆抬眼挥了挥手,便见黄海平吩咐宫人送了一大堆木头来。 “启禀娘娘,这些都是皇觉寺开了光的木头,圣上特意吩咐奴才给您送来,您先用着,若是不够,只管吩咐奴才一声就是。”黄海平面上陪着笑。 苏月潆看着他额上浸出的点点汗水,笑眯眯道:“劳大监跑这一趟了,正巧本宫给圣上备了些冰碗子,大监也用上一些吧。” “春和,你亲自领着大监过去。” 黄海平知晓苏月潆这是还有话要同金海说,识趣地谢了恩,同春和一道退下。 他一走,金海登时扑通跪了下去,朗声道:“奴才谢贵妃娘娘提携之恩。” 苏月潆目光落在他身上,略柔了柔语气:“行了,起来吧,你能有进来,全赖你自个儿争气。” 她这话倒不是客气,当初她颐华宫势弱,金海却依旧忠心耿耿。 若金海是个墙头草,自然也等不来如今的大运。 金海却摇了摇头,目露坚定:“奴才此生,定然为娘娘马首是瞻。” 苏月潆也不多说,知恩图报自然是好的,况且她提携金海,确实存了旁的心思。 她慢悠悠道:“你今儿个过来,可是有事?” 金海声音压低了些:“圣上说,贵妃今日受了惊扰,内务府从即日起,颐华宫一应用度在原本的基础上再添三成。” “另...”他顿了顿,又道:“凡夏日的冰,冬日的碳,皆不必顾忌份例,先紧着娘娘此处。” 话落,金海利落地磕了个头:“娘娘简在帝心,奴才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苏月潆听完微微一怔,心头涌起一股暖意。 她同楚域抱怨,不过是为着处置皇后的人,没成想他真听进去了。 怔愣后,苏月潆唇角微微扬起:“行了,起来吧。” 金海忙站起身,神态恭敬。 苏月潆看着他,眸色深了几分:“小平子那个弟弟...” 金海会意:“娘娘说的是冬青吧,奴才已将他收做徒弟带在身边。” 苏月潆满意地点点头,她很喜欢像金海这样会办事的。 眸中转过几瞬,苏月潆轻声道:“内务府是个要紧地方,金总管往后办事,也要有分寸。”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金海心口一紧,叩首道:“奴才明白。” 苏月潆笑了笑,重新倚回榻上,神色慵懒,吩咐夏恬亲自将金海送了出去。 当日,苏月潆便带着春和等人,亲自去内务府挑了几个手艺极好的匠人带回颐华宫,将自己的想法同他们一一说了。 有个老练的宫人试探道:“娘娘说的这灯,奴才们也听过,只是从未做过,应是用竹篾为...” “不要竹。”苏月潆轻声打断,语气却有些强势,“竹篾轻是轻,却易受潮变形,这灯骨架若不稳,气势便散了。” 工匠们一怔。 苏月潆转身,吩咐春和:“皇觉寺取来的那几段木头呢?” 春和忙命人抬了上来。 几段色泽清浅的木料静静摆在案上,纹理细密,隐隐透着一股檀木香。 她指尖轻轻落在那木材上:“诸位师傅瞧着,这木头可能用?” 匠人们神色一凛,他们自然是听闻今儿个一早,御前的大监亲自送了木头来颐华宫,没成想就是眼前这些么? 皇觉寺的开光之物,千金难求,贵妃竟舍得用来做一盏灯的灯骨。 方才开口的老匠人斟酌几息,旋即下了定论:“能做,将木头开成细条,越细越好。” 院中很快响起细细锯声。 苏月潆并未离开,而是换了身极为轻便的衣裳,又用缎带将头发束在身后,挽起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亲自坐在案前。 工匠们将木条开好,她便一根根接过,亲手打磨。 苏月潆从没做过这些木工活,动作颇为生疏,指尖却极稳。 春和看的有些心惊,忍不住道:“娘娘,这些粗活儿让奴婢来做便是,险些伤了手。” 说着,她便上前一步,想接过苏月潆手中的木条。 不料苏月潆却是全神贯注,唇角微弯:“不用,我想自己来。” 这是这么多年来,她头一回替楚域准备这般有意义的礼物,旁人做,总是少了那么一丝诚意。 木条在她手中一点点弯成弧度,她扯来细丝线固定,慢慢拼出灯的骨架。 鳍如展翼。 尾如翻浪。 贵妃这回的动作并未瞒着任何人,甚至称得上声势浩大。 咸福宫偏殿,窗纸半掩,殿中透着烦闷的热意。 院外,酷暑下,若蘅越过跪在烈日下的檀影,匆匆掀了帘子进殿。 殿内,阮贵嫔端坐在窗口,垂眸翻着一本旧诗册,目光却有些恍惚。 若蘅行了一礼,将手中纸条递给阮贵嫔:“娘娘,颐华宫那头有动静了。” 阮贵嫔将纸条展开,很快看完,指尖捏着边角摩挲:“做灯?” 若蘅低头道:“这些日子,奴婢的确听说贵妃宫里叮叮当当的,有木工活儿的动静。” 阮贵嫔抬起头,眸子微微眯起。 阳光斜照进来,将她脸上本不明显的痕迹照得惹眼了些。 她轻笑一声:“做灯好啊。” 阮贵嫔将纸条合上,指节在上头轻轻一敲:“这般费心做的灯,总该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献上的。” “这东西,若是有什么不测,还有什么好兆头?” 若蘅明白阮贵嫔的意思,恭敬道:“听闻贵妃娘娘将那灯看得极紧,工匠的吃住都安排在颐华宫的后院,进出都由春和亲自点名,除了那几个心腹,其余人连后院都入不得。” “入不得?”阮贵嫔挑眉,“我不信这宫里有什么真正入不得的地方。” “叫她们好好想法子,不论用什么法子,将我的意思好好告诉她们,明白了吗?” 若蘅心口一跳,连忙应了下来。 阮贵嫔这才慢悠悠端起茶盏轻饮,将手中的纸条递给若蘅:“拿去烧了。” 话落,她似是忽然想起些什么:“府中可有回信?” 若蘅摇了摇头,有些紧张,一提到府中的事,自家主子就格外易怒。 果然,便见阮贵嫔眉心微蹙。 若蘅连忙补救道:“不过钦天监那头已经松了口,想来府中虽未明说,却也是帮着主子的。” 阮贵嫔闻言,这才露出几分满意。 “他们早该知道,我在宫中争的,都是为了他们。”她目光幽深,“我这般费尽心机,盼着的,不过就是姨娘在府中能好过些。” 若蘅听得心头泛起一丝涩意。 主子汲汲营营半生,不过是为着府中姨娘有好日子,只是她怎么看,姨娘都未全心为着主子,否则也不会这般久没有信传来。 这话若蘅自然只敢在心里想想。 所幸阮贵嫔很快将这件小事放了过去,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敲。 “既然钦天监有了准备,算算日子,怜贵人那头也该动起来了。” 阮贵嫔语气轻柔,若蘅却听得后背发凉:“主子的意思是...” “她自打有孕便时运不济,多灾多难,难免叫旁人担心。” “如今贵妃风头正盛,说是与怜贵人运势相左也合乎常理。” 若蘅垂下眼,应了声:“是。” 阮贵嫔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在面前的诗册上,勾了勾唇。 这一日午后,暑气蒸腾。 钟粹宫临水居。 怜贵人照例在廊下纳凉,一手翻着经书,另一手轻抚隆起的小腹。 许是因着有孕,连面上也多了几分母性的光辉。 临书捧了一盏冰镇的青杏饮上来:“主子,这是用新鲜的青杏做的,正好可以解解暑气。” 怜贵人抬眼,目光在那冰碗子上停了一瞬,不自觉舔了舔唇瓣。 夏日炎热,她临水居的份例虽是不少,却也不曾多出多少。 只是这玩意儿往常没有,由不得谨慎问了一句:“哪儿来的?” “金总管的人送来的,说这青杏各宫都有份,只是念着主子有孕,咱们这儿便多了一些。” 临书有些高兴。 怜贵人眉心微动,金海向来是个懂得人情世故的,又是贵妃的人。 这般想着,怜贵人放下几分戒心,从临书手中将冰碗子接了过来,小心翼翼舀了一勺到唇边。 果水清透,氤氲着细细的凉气,鲜甜清冽。 她指尖微微一顿,忽然犹豫了一瞬。 临书当即会意,连忙道:“主子放心,奴婢方才已经试过了,并无异样。” 怜贵人面上登时松快一些,捏着勺子将果水送入口中。 入口清苦,回甘悠长。 一切如常。 她又翻了两页经书,才慢慢将那盏冰饮喝尽。 午后风渐起,廊下的竹帘轻轻晃动,露出一名宫人定定望着怜贵人的脸。 那宫人眼睁睁看着怜贵人用完,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日头总是一晃即过,很快便到了万寿节当日。 宫中自午后便张灯结彩,红绸高悬,到了夜间,灯火自宫门一路铺展至太和殿,重檐飞脊下,万盏宫灯齐明,如银河倾泻人间。 因着是格外正经的场合,苏月潆换上了正经的贵妃朝服,又点了大妆,才由春和扶着上了贵妃仪仗。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仪仗在太和殿前缓缓停下。 苏月潆抬眼望去,今夜的太和殿殿前丹陛森严,玉阶铺展,殿内金砖如镜,蟠龙金柱映着烛火,灿若流光。 她下了辇,优雅迈入殿中。 如今这个时辰,殿中宗亲勋爵与朝中重臣的家眷们几乎都已到齐,正是欢声笑语,气氛轻松的时候。 见苏月潆到,众人皆起身行礼。 有胆子大的偷偷抬眼觑了眼这位贵妃娘娘,便见她穿着大红织金云凤朝袍,衣摆曳地。 头戴七尾滴珠凤簪,有金色的流苏垂落鬓边,衬得她眉眼明艳,目光如星。 任是如何心思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贵妃娘娘称得上一句风仪万千。 不等苏月潆在席位上坐下,命妇们便瞅准时机一拨接一拨地上前见礼,期望能在贵妃跟前留下个好印象。 苏月潆无一不恰到好处地应了下来,杯盏往来,喝的脸颊微微泛红,好一会儿才稍稍空闲。 她倚着椅背轻喘了一口气,春和当即递上解酒的茶水。 长宁侯夫人瞅准时机,趁着这会子的空挡过来与苏月潆闲话。 苏月潆挑了挑眉,目光平静落在苏月微身上,只见她今夜一袭墨青缠枝莲纹正装,发髻高挽,簪着一支温润的白兰玉簪,整个人眉目柔和。 多年不曾这般面对面。 苏月潆望着她,心中竟没有想象中的波澜。 苏月微行礼,动作端雅得体:“妾给贵妃娘娘请安。” 苏月潆虚虚抬首:“免礼。” 苏月微抬头,下意识抚了抚小腹,温声道:“妾有孕在身,不便饮酒,便以茶代酒,祝娘娘长乐无忧。” 苏月潆目光落在她小腹上,心情竟有几分轻松,那股梗在心口多年的气,不知何时早就散了。 她有些释然道:“恭喜,待这孩子诞下,给本宫递个口信。” 言下之意,若是个男孩儿,她不介意在楚域面前替这孩子请封。 苏月微闻言一愣,眼眶忽地一红,张了张嘴,极为郑重地后退一步,拜道:“妾多谢娘娘。” “行了,你还有孕在身,这般多礼做什么?”苏月潆伸手抬住她胳膊。 趁着这个机会,苏月微目光飞快掠过后妃的席位,凑至苏月潆耳边,压低声音道:“娘娘放心,靖安侯府那头,我已安排妥当。” 灯火晃动,喧闹遮掩,无人听见此处的动静。 苏月潆轻轻抬眸,应了一声。 估摸了下时辰,苏月微很快告退,回了自己的席位上。 苏月潆目光落在她背影上,心尖忽然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 很快,殿外响起高声通禀:“圣上到——” “太后娘娘到——” “皇后娘娘到——” 殿内顿时肃然,众人齐齐起身见礼,衣袍翻卷如潮。 苏月潆顺着殿门的方向望去,楚域一身帝王冠冕,金线绣龙盘绕胸前,衣摆曳地。 烛火映衬下,他眉骨清俊,唇线冷淡,威仪无双。 她极少见楚域这般冷肃的样子,心尖忍不住一颤,不得不承认,楚域的确生得极好。 就在苏月潆怔愣的功夫,楚域已然走至御案坐下,在他微微下方一些的位置,分别设了两张小案,正是太后与皇后的席位。 楚域落座,微微抬手:“平身。” 他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神色淡淡,至苏月潆面上时微微一顿。 苏月潆今日明艳得近乎张扬,她坐于众妃之前,脊背挺直,下颌微扬,骄矜得很。 楚域心头轻轻一动,他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语气平静:“贵妃。” 满殿视线齐齐一顿。 苏月潆抬眸。 楚域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避讳,淡淡道:“到朕身边来。” 殿内一瞬静得落针可闻。 太后掀了掀眼皮,抬眸看了楚域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落向苏月潆,眉梢极轻地挑了挑,却未开口。 儿孙自有儿孙福,她管那么多作甚。 皇后面上神色不变,指尖却微微扣紧扶手,她没想到,楚域竟然荒唐到在这样的场合给她没脸。 楚域方才其实也并未多想,不过是脱口而出,只是话都说了,他也极为坦然。 贵妃最懂分寸,便是他纵容些又如何。 下方,隋屿猛地抬眸,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苏月潆那张皎白的面上,心口猛地一痛。 圣上这般对她,可曾想过是将她推至风口浪尖?她要如何应付那些狠毒女人的阴谋诡计? 在他身边,苏月微苦涩一笑,不着痕迹地将手覆上隋屿手背提醒,却被他冷冷挥开。 殿内诸多暗涌,苏月潆顾不了那么多,众目睽睽之下,她面不改色,心中却暗骂:这人真是... 她起身极为优雅地走至楚域身边,那里宫人们早就放了一张小案,她正要顺着那个绣凳坐下去。 却见楚域微微蹙眉,垂眸看她,伸手。 苏月潆只犹豫了一瞬,便将手递了过去。 他掌心温热有力,将她稳稳带至身边坐下。 黄海平识趣将那小案和绣凳撤下。 楚域伸出手指勾了勾苏月潆的掌心,不着痕迹地翘了翘唇角,才吩咐道:“开宴。” 第78章 第78章 殿下鼓乐声起,酒盏流转,万寿节的盛宴终于正式开席。 皇后目光落在二人交叠在一起的衣摆上,片刻后,缓缓垂下眼睫。 苏月潆倚在楚域身侧,鼻尖能嗅到他身上冷沉的龙涎香,像极了他这个人。 她指尖颤了颤。 楚域有所察觉,袖袍微动,大掌捏了捏她掌心。 他嗓音淡淡,只有苏月潆能听见:“怕什么?” 苏月潆抬头瞪他一眼:“圣上这是嫌妾还不够招人恨?” 楚域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朕的贵妃娘娘,何时这般胆小了?” 苏月潆扭过头,自顾自地端起御案上的冰碗子用着。 酒过三巡,太后忽然扶着静容的手缓缓起身。 苏月潆知道,这是约摸着该进入正题了。 果然,便听太后慈爱唤道:“皇帝。” “你登基数载,边关安稳,民生渐复,哀家瞧在眼里,日后在先帝面前,也能宽慰其几分。” “万寿之日,哀家只愿你身安体健,心中有尺,行事有度。” 她目光稳稳扫过殿中众人,肃容举杯:“愿我大楚,山河无恙,百姓安康!” 殿下众人当即齐齐起身,举杯遥祝:“山河无恙,百姓安康!” 楚域起身,行了半礼:“儿臣谢母后教诲。” 太后含笑点头,这才坐下。 紧接着,皇后率先站起来,手中执着酒盏出了席位,行至御前不远处停下,规矩行了一礼。 再抬眼时,整个人透着一股温和端庄的气质:“圣上今日华诞,举国欢庆,妾敬圣上一杯,祝愿圣上龙体康泰,万寿无疆。” 楚域自然不会不给皇后面子,当即端起面前的酒盏朝着皇后遥遥一举,旋即尽数饮下。 他笑吟吟道:“皇后有心。” 帝后和睦,殿内自然少不了赞叹的声音。 皇后满意地勾了勾唇,又继续道:“圣上夙兴夜寐,妾亲手替圣上缝制了一身常服,还请圣上手下。” 她侧眸示意,抚琴捧上一只锦盒。 盖子打开,里头是一件玄色常服,纹绣不显华丽,却极为精细。 领口袖缘处暗绣龙纹,阵脚细密,几乎看不出走线。 苏月潆远远打眼瞧了,几乎一眼就可肯定,这衣裳绝不是出自皇后手中。 可眼下这样的场景,自然无人会拂了皇后的面子,一国之母,贤良淑德至此,实乃母仪天下的典范。 下一瞬,她便觉自己手被楚域攥了攥。 她下意识看向楚域侧脸,便见他面上一派感动,连声赞了皇后几句,又亲自敬了皇后一杯,这才作罢。 苏月潆心中几乎冷笑。 皇后之下,本该循着位分依次献礼,不料皇后退回席间后却并未坐下,而是笑吟吟看向楚域:“听着下头的丝竹声,妾倒还想起一事。” “灼才人为着今日的寿宴,准备了许久的琵琶曲,圣上可要赏脸一听?” 楚域眸色微淡,看着皇后的视线露出些不悦。 灼才人和贵妃的争执他不是不知,皇后如今这样做,分明是要给贵妃添堵。 可眼下的场景,他若是驳了皇后的面子,只怕明日朝野内外就要传出帝后失和的风声。 楚域有些不喜,正要开口,便觉自己袖子被往下拽了拽。 苏月潆笑吟吟道:“灼才人的琵琶曲向来是一绝,妾听着都有些耳馋了。” 楚域面色一缓,这才轻轻点头:“准。” 话音落下,一直候在殿侧的灼才人这才掀了帘子而出,她今日一袭水红色流云曳地裙,腰身纤细,发间簪了一支银蝶步摇,容色倾城。 她怀中抱着琵琶,在殿中落座,灯火映着她低垂的眉眼,生出几分楚楚之意。 苏月潆眸色沉了沉,她还没腾出手去收拾灼才人,没想到她胆子又大了起来,竟同皇后搅在一起。 下方,灼才人似是注意到苏月潆的视线,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嫩白的手连忙抚上琵琶。 弦音清亮,起势惊艳。 殿中不少人都露出赞色。 苏月潆面上不显,眸光却冷了冷 楚域侧目看她,指尖覆上她手背:“又不高兴了?” 苏月潆不看他:“圣上觉得好听,妾自然高兴。” “又说气话。”楚域没好气睨她一眼,“不是你要听的?” 苏月潆轻哼一声,方才那场景,难不成真叫楚域拂了皇后的面子? 再加上今日宴上楚域对自己的恩宠,那明儿就能传出妖妃蛊惑君心的流言来。 她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没吭声。 楚域目光在殿下灼才人面上一扫而过,袖袍之下,却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她的手腕,动作极其暧昧。 苏月潆手腕一颤,下意识要抽回去,却被他稳稳扣住。 “叫你别皱眉。”他语气平静,“安生坐着。” 下方,灼才人目光含怨带嗔。 苏月潆拉着楚域不高兴道:“妾不喜欢她这么看您。” 楚域侧过脸,不动声色给她出了个主意:“那你多看两眼,看回去。” 苏月潆被他气的一笑,不过心里那股子不高兴却散了不少。 一曲终了,殿内尽是叫好之声。 灼才人跪地叩首:“妾献丑了。” 天菩萨,若非皇后的命令,她实在是不敢再惹了贵妃的眼。 好在楚域没太关注她,只挥了挥手,循例赐下赏赐。 灼才人这才心惊胆战的退了下去。 紧接着,殿中目光又落在苏月潆身上。 苏月潆这时站起身,手中举着酒盏,笑吟吟道:“妾祝圣上...” 她顿了顿,略微思考道:“岁岁平安太俗,万寿无疆太远。” 苏月潆抬眸望向楚域,情意绵长:“妾只愿年年今日,圣上都坐在此处,让妾能亲口说一句,生辰喜乐。” 殿中一静。 隋屿猛地抬头,目光错愕。 姬明辙盏中的酒液溅出来些,很快亲手拭去。 楚域目光落在苏月潆面上,耳根莫名生出一股燥热。 他看着她亮得灼人的眸子,格外郑重举盏,与她轻轻一碰:“贵妃盛情,朕却之不恭。” 二人仰头饮尽杯中酒,袖摆翻卷,两情缱绻。 阮贵嫔见楚域眉目温和,适时扯了笑,目光幽幽望着苏月潆道:“贵妃娘娘这话说的真好,妾都等不及想要瞧瞧,贵妃娘娘给圣上准备了什么寿礼?” 苏月潆转过头,目光同阮贵嫔对上。 二人无声交锋几瞬,苏月潆才放下手中的酒盏,慢悠悠道:“阮贵嫔素来稳重,没成想也是个急性子。” “本宫自然替圣上备下了生辰礼,只是需要移步殿外,眼下倒不如叫诸位妹妹先献礼,免得误了时辰。” 她冲楚域眨了眨眼:“圣上觉得如何?” 楚域自然不无不可,拉着人在自己身边坐下,挑眉道:“卖关子?” “自然要卖。”苏月潆理直气壮,“不然怎能显出我心意的贵重。” 楚域低笑一声。 接下来,众妃依位分上前。 荣妃率先起身,姿态端庄,命人抬上来一株三尺高的赤珊瑚树。 珊瑚色泽鲜亮,枝桠分明。 荣妃笑吟吟道:“愿圣上福寿如珊瑚,节节高升。” 楚域抬眸望了一眼,的确是难得的好东西,只是想到荣妃背后的镇国大将军,倒也不觉奇怪,只赞了一声:“荣妃有心了。” 恪修仪随后献上十二扇鎏金龙纹屏风。 龙影盘旋,工笔细密,也算是中规中矩。 若论有趣,还当是萧贵嫔所献的一只猎鹰。 她拍了拍手,吩咐几个身强力壮的宫人拉了个大笼子上来,又亲自上前将笼子上蒙着的红布掀开,里头正站着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猎鹰。 萧贵嫔笑意盈盈:“此鹰名为‘逐日’,性烈而忠,只认一主。” “妾特将此鹰献上,恭祝圣上华诞,愿圣体康泰,永镇山河。” 她眉眼熠熠。 下方,镇南王含笑瞥了萧贵嫔一眼,神色间略有骄傲。 “好一只逐日。”楚域站起身,亲自走了下去,当着众人的面将那笼子打开。 那鹰也极有眼力见,不等楚域招手便张开双翼,飞至他肩上站定,长鸣一声。 逐日的黑羽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利爪稳稳扣住他肩头龙纹。 镇南王当即站起身,冲楚域举杯道:“臣,恭祝圣上又得一猛禽。” 下方,众臣纷纷起身祝贺。 萧贵嫔见状,眉眼明艳,难掩喜气。 皇后目光从那鹰上扫过,眉头微微一蹙,转瞬却笑道:“萧贵嫔真是有心了,这等烈禽,大楚境内都难得一见,萧贵嫔竟能在万寿节前将其驯好,再送入宫中,可见费了一番不小的心思。” 表面听着是夸赞萧贵嫔用心,实则暗指萧贵嫔同镇南王府私下传递。 宫规森严,嫔妃与外家往来皆是定数。 萧贵嫔脸色骤然一沉,原本的笑意僵在嘴角。 她有些不悦道:“皇后娘娘明鉴,此鹰乃妾父王在边关所获,献入京中,一应规矩皆是循例。” “瞧你,本宫不过是夸你两句,却叫你这般多心。”皇后笑了笑,神色愈发雍容。 太后端坐案后,不动如山,就连下方的镇南王举止也一派如常。 “宫闱森严,萧贵嫔如何敢私自驯养这般猛禽。”苏月潆轻笑一声,她站起身,缓步走下玉阶,至楚域身侧才停下。 她一伸手,那鹰极有灵性地在她掌心蹭了蹭。 苏月潆笑弯了眼,望着楚域道:“镇南王便是在边关之时,心中也时时刻刻想着圣上,连带着萧贵嫔也忠心耿耿,实乃家风渊源。” “想来这鹰也是今日才趁着万寿节送入宫中。” 她伸手挠了挠那鹰的下巴,转头看向楚域,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待秋猎时,这鹰便可随圣上逐鹿围场,岂非一段君臣佳话?” 楚域看着苏月潆,自然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当即笑道:“好,好鹰,好意头,镇南王府忠心可嘉,萧贵嫔一片心意,朕心甚慰。” 话落,楚域当众赏了镇南王,并晋萧贵嫔为充媛,表明自己待对镇南王府依旧青眼有加。 萧充媛没想到有这样的意外之喜,忙冲苏月潆投去了个感激的神色,叩谢圣恩。 皇后脸色格外难看,她若是看不出来圣上这是在镇南王府跟前给贵妃做脸,她也真是个蠢货了。 姜太傅坐于下手,眉头微蹙。 皇后有些着急了,在万寿节当众与镇南王府对上,本就锋芒太露,更别说如今太后娘娘尚在,圣上对镇南王府始终存着几分情意。 姜太傅目光从贵妃身上划过,若有所思。 逐日被宫中御苑的人带下,殿中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楚域回到御座,瞥了苏月潆一眼:“你倒是会说。” 苏月潆眨眨眼:“妾不过实话实说。” 楚域侧眸看她。 苏月潆笑道:“圣上威仪无双,与那鹰相配的很。” “贵妃何时也学会这般恭维之语了?”楚域淡淡扫了她一眼,心尖却止不住发颤。 苏月潆看着他:“圣上不爱听?” “爱听。” 怜贵人便是此时上前的,她气色略显苍白,却强撑着笑意,命人呈上一件亲手缝制衣裳。 她没想到,自己精心准备许久的寿礼,竟与皇后娘娘的撞在一块儿。 可她本就比不得旁人的出身,一应用度也都是圣上赐下的,拿什么来送圣上? 思及此,怜贵人脸色微白,忍不住咬了咬唇。 皇后娘娘分明那般雍容华贵,作何还要同她争这几分心意。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气氛凝滞。 皇后温和扫了怜贵人一眼,目光落在她小腹上:“本宫与怜贵人心意相通,也是巧事。” 楚域目光淡淡扫过那衣裳,不冷不淡地赏赐了怜贵人。 怜贵人没有得到期望的回复,心中愈发委屈,一手抚着小腹坐回膝上。 临书连忙奉上一盏甜汤,伺候着怜贵人喝了。 这些时日也不知怎么回事,怜贵人总觉口渴得很。 恰逢此时,殿外高声通禀:“钦天监监正,齐喧渡求见。” 历年万寿节,皆要由钦天监上摘星楼观星象,也算求个好意头。 楚域并不意外,只是淡声道:“宣。” 齐喧渡一身青色官服入殿,神色肃然:“启禀圣上,今夜星象极盛,紫微垣光耀,需请圣上移驾摘星楼,亲观星图,以昭天命。” 殿内众人精神一振,神色间皆生出些好奇。 旁的不说,摘星楼的景色,可是世间难求。 恰逢此时,阮贵嫔“噫”了一声,似是关切道:“贵妃娘娘的寿礼,似乎还未献上。” 苏月潆不冷不淡地看了阮贵嫔一眼,意有所指:“阮贵嫔急什么,这般惦念着本宫。” 她笑了笑,望着楚域:“不过也是凑巧,妾的贺礼,正好也要在外头看,摘星楼便很适宜。” 楚域垂眸笑她:“你倒是会凑热闹。” 苏月潆抬了抬下颌:“生辰礼,自然要与众不同。” 楚域心中一动,拉着苏月潆的手起身:“那便去摘星楼。” 夜风高处,星河低垂。 摘星楼上,众人凭栏而立。 此刻喧嚣不在,只余夜色如水,万家灯火在远处铺陈开来。 楚域立于最前,只需微微垂眼,便可瞧见他治理下的万里江山。 任是何人立于此处,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壮阔之感。 太后含笑望着远处灯火,语气慈和:“年年登高观星,今年倒比往常热闹。” 皇后在她身后半步距离,淡淡扫了苏月潆一眼:“贵妃方才在殿中说的玄妙,连带着本宫也格外好奇,到底是何盛景,才需这般神秘。” 苏月潆听得出皇后是在讥讽她故弄玄虚,却懒得理她,只是仰头看了一眼天色。 夜空极静,云薄如纱。 萧充媛方才被皇后摆了一道,眼下冷哼道:“皇后娘娘急什么,神秘不神秘的,不是马上就能瞧见了么?” 苏月潆侧眸,便见楚域一双黑沉的眸子正定定看着她。 她看着楚域那张格外俊美的脸,轻笑着拍了拍手。 四周灯火一颤,下一瞬,摘星楼下,原本暗沉的湖面骤然亮起一线幽光,像是水底有星辰醒来。 再一瞬,数盏灯,自水面缓缓浮了上来,仿佛在水中游弋。 众人呼吸一滞。 那灯,是鳌鱼。 巨尾摆动,鳞片层叠,灯骨极轻,几乎看不见支撑。 鱼身在夜风中缓缓摇曳,竟真似空游无所依,仿佛挣脱水面,凌空而行,鳞光在烛火映照下泛出柔润的珍珠色泽。 在鳌鱼身后,还有数尾小灯,随着鳌鱼细密连成一线,在夜色中交错盘旋。 尾鳍微摆,灯影流转,像是从深海游向人间。 摘星阁上,有人失声轻呼,也有人震撼地不知说什么是好。 楚域的手,忽然一紧,目光落在那尾鳌鱼身上,这东西他也曾听说过,却从未亲眼瞧过,没想到... 苏月潆轻笑一声,又抬了抬手。 下一刻,鳌鱼之后,更多灯盏缓缓升起。 这一次是长灯,一盏一盏,排成弧形。 灯面素白,直到烛火亮起,画面显现。 外层灯罩绘着江山万里,山峦起伏,江河奔流,城池阡陌,烽烟与日出同在,笔触大气辽阔。 而内层灯罩,却完全不同,那是极细极轻的笔线,一幅一幅,尽是女儿情思,画满了二人之间的一点一滴。 烛火在灯中燃起,热气缓缓升腾。 楚域看得有些眼热,不由自主地抬起手,却猛地惊觉自己仍在摘星楼上,而那些灯与他距离甚远,远不能触碰。 就在此时,内层的灯罩竟缓缓动了起来,那些细小的画面,随着走马机关转动,在外层的江山图上映出重叠的光影。 山河之上,出现他们的身影。 身后,众命妇无比看得屏息澎湃,就连太后也神色动容。 楚域几乎什么也听不见,只沉浸在苏月潆给他带来的惊喜中,他的心此刻几乎化作一滩春水。 他认得苏月潆的笔触,自然也看得出来,那些灯纱上的手笔,尽数是她亲手所绘。 楚域喉结重重一滚,胸口像被什么轻轻压住,沉得发胀。 他这一生,见过山河翻覆,见过万军朝拜,见过无数人跪在他脚下。 可从未有一刻像如今这般,不知该如何是好。 风从高处掠过,苏月潆转过身,看着楚域几近完美的侧脸,忽然踮起脚。 她仰着脸,几乎贴近他耳侧,呼吸温热,声音轻得只有楚域能听见。 女子虔诚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 “愿为灯烛,照君前路。” “愿为鳌鱼,承君山河。” 楚域心口猛地一震,那一瞬间,仿佛万寿节所有喧闹都远去了。 他忽然伸手,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毫无预兆地吻了上去。 摘星楼下,灯阵仍在旋转,江山仍在流光中铺展。 而高处夜风猎猎,楚域从未觉得,这万里山河,如此叫他留恋。 许是没想到往日矜贵冷傲的帝王竟能做出如此意气之事,四周皆倒吸一口冷气,命妇们齐齐低头,却忍不住从睫下偷看。 太后恍若未闻,只含笑拉着萧充媛赏灯。 皇后脸色极为难看,指尖死死攥着帕子,今日过后,只怕满朝上下,都要知道她这个皇后并不受宠的事了。 一个无子无宠的贤后,哪里比得上风华之年的宠妃? 阮贵嫔站在人群中,目光一眨不眨盯着相拥在一起的帝妃二人,唇角缓缓勾起。 另一边,苏月潆被吻得呼吸发乱,她指尖攥着楚域衣襟,热烈地回应他,脑中却无比清晰地计算着时辰。 就在鳌鱼正游至龙门之下时,巨尾翻起,灯阵最高处,仿佛真要跃起。 鱼跃龙门之时,一声极轻的断裂声响起。 下一瞬,“轰——” 鳌鱼灯头猛然一沉,巨大的灯首部分在空中骤然失去支撑,整颗灯头轰然坠落。 木骨炸裂,琉璃碎片四散,灯油飞溅,火光在半空炸开,湖面灯影瞬间紊乱。 人群猛地惊叫。 楚域猛地将苏月潆护在怀中,眸光冰冷瞧着头首分离的鳌鱼。 鳌鱼灯,取“独占鳌头、鱼跃龙门、国泰民安”之意,眼下这场意外,是为大凶。 楚域挥手,夏钺已带着锦衣卫的人冲了过去。 而就在混乱当场,忽然从后方传出一声极为凄厉的惨叫声,几乎撕裂夜色。 所有人下意识回头,就见怜贵人整个人躺在临书的怀中,双手死死抓着裙摆,脸色惨白。 裙摆之下,血迹迅速浸开。 临书惊慌失措:“贵人...贵人见红了。” 怜贵人整个人软倒在地,腹部剧烈抽搐,她痛的发抖,忍不住抬起头,冲楚域哭道:“圣上...救...救妾...” 血迹顺着石阶流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皇帝的万寿节上,竟生出如此不吉利的事端,宗亲们恨不得此刻遁走。 楚域面色冷的可怕:“封锁摘星楼,将怜贵人抬去最近的偏殿救治。” 与此同时,钦天监监正齐喧渡慌忙跪下:“启禀圣上,星象有异!” 第79章 第79章 星象有异。 自大楚建朝伊始,每年万寿节都会着钦天监勘测星象,以图谋个帝王明烛高照,河清海晏的好兆头。 偏就在今年这日,鳌鱼坠亡、宫妃出事,连星象也出了问题。 眼见楚域周身寒意凛然,太后面容一肃,指着下方的来月阁端声道:“此处风高声急,皇帝,不若移步来月阁再议?” 来月阁乃是距离摘星楼最近的一处宫殿,方才怜贵人便是被抬去了来月阁的偏殿。 如今这些事瞧着蹊跷,总不能叫皇室的笑话闹在众人面前,在私下处置了是最好的。 太后所言,楚域自然不会反驳,当即沉着脸点了点头,牵着苏月潆提步便走。 摘星楼风声不歇。 宗亲们人心惶惶,尽数被留在了楼中,等候圣裁。 锦衣卫封锁四周,灯火重燃,却再无方才的喜气,只剩一片沉沉压抑的氛围。 能随着楚域一道下了摘星楼的,除后宫诸妃外,便只剩下钦天监的人。 皇后提步前,回头沉沉望了眼正被宫人们打捞起的破碎鱼灯,眼中闪过一丝暗光,旋即步履从容,雍容华贵地抚着抚琴的手下楼。 很快,楚域领着诸人到了来月阁内。 事情查清前,谁也不能回去,眼下乌泱泱挤在一处,不少人心中忐忑极了。 楚域坐于主位,神色晦暗难辨,隐在袖下的指腹缓缓摩挲着拇指上的碧玉扳指。 黄海平小心翼翼吩咐着宫人给主子们看座。 只是来月阁狭小,不可能人人都有座,给谁看座,不给谁看座,也是个学问。 不过这都不关苏月潆的事,因为她一进来便被楚域拉着在身边坐下。 齐喧渡跪在殿中,额头贴地,冷汗已湿透后背,奈何御座上那位一言不发,殿中所有人皆屏息凝神,一丁点声音也不敢发出。 直到殿中九嫔以上的妃嫔全都落座,楚域也不曾开口说话,只垂着眸子一圈圈摩挲着扳指。 他越是这般作态,越叫人心底发寒。 整个来月阁都沉浸在楚域赫赫威压之下,再加上偏殿那头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哭喊声,听得人心慌意乱。 所幸楚域并未叫众人提心吊胆太久,他在唇舌间碾磨半晌,终是轻声道:“星象有异?” 他目光下移落在齐喧渡面上,声音格外平静:“何谓星象有异?” 齐喧渡喉结滚了滚,几乎瞬间便在楚域跟前败下阵来。 只是... 他咬牙叩首,存了必死之心禀道:“回圣上,紫微垣上空,本应明朗清净,却有一颗异星逼近。” “此星光色暗红,煞气沉重。” “若臣未看错...”他声音微颤,“此乃邪星临位,有侵扰紫微之象。” 紫微星,乃是帝星。 殿内瞬间死寂。 皇后目光一闪,不着痕迹地掠过尴尬立于殿中的阮贵嫔,抬眸看向齐喧渡,语气中带着一股隐隐的压迫感:“齐监正既能瞧出星象,可知那邪星方位为何?” 齐喧渡心里一沉,感受到御座那位投来的目光,闭了闭眼,终究还是说了出来:“回皇后娘娘,星象显示,那星位于后宫的西南方向。” 西南方向。 后宫西南方向的宫室不多,可偏生贵妃娘娘所居的颐华宫就是其中之一。 殿内所有目光,几乎一瞬间落在苏月潆身上。 照充媛微微蹙眉,看着齐喧渡的目光中透露出一丝危险。 沉默一时弥漫了整个来月阁。 楚域指腹猛地顿住,那枚碧玉扳指在指间泛着冷光。 他缓缓抬眸,目光冷的像霜。 阮贵嫔见此情形,忍不住上前一步,似是犹疑道:“敢问齐监正,可能确定具体是哪一座宫室?又是因何缘故?” 她撇了眼苏月潆,意有所指道:“宫中口舌多,若是叫旁人平白蒙受冤屈,可就不妥了。” 齐喧渡垂着脸,目光死死盯着身下的玉砖,禀道:“回主子,具体是何处,何物,需要亲眼探过才知,在此之前,臣不敢妄言。” “荒唐!”楚域嗓音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你的意思,是要朕让你搜查整个后宫了?” 他目光沉沉,直看得齐喧渡浑身发颤。 “臣不敢!”齐喧渡猛地叩首。 就在此时,一股愈发浓重的血腥味猛地涌入正殿,刺的人鼻尖微微皱起。 紧接着,怜贵人的惨叫声,骤然从内室响起:“啊——!” 有胆子小的浑身一震,灼才人几乎是打了个哆嗦。 楚域猛地起身,衣摆翻卷,大步往内室走去。 皇后紧随其后,苏月潆神色沉静,也跟了进去。 内室中血气冲天。 黄海平忙劝楚域:“圣上,这内室中不吉...” 话未说完,楚域淡淡瞥了他一眼,黄海平当即噤声。 他跟在圣上身边这么多年,可这样吓人的眼神,却也不多见。 黄海平心中一沉,抬眸觑了眼外头漆黑的天色,心中暗道:这夜只怕不好过去了。 榻上,怜贵人脸色惨白如纸,冷汗几乎顺着鬓角往下淌,混着面上的泪水,将衣裳浸湿一片。 她死死抓着被褥,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身下的锦被也已经被血浸湿。 一盆盆温热的水被端了进来,又变成血水被端出去。 岐山满目焦急,手中的银针一根根扎了下去。 怜贵人腹部剧烈抽搐,疼的整个人几乎都要晕厥过去,却死死咬住下唇,用着气音道:“孩子...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们...” 苏月潆看得眼头一动,忍不住别过头去。 她当年失去那个孩子时,也是这般场景。 忽然,怜贵人闷哼一声,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过去,她整个人像被抽空。 一声极轻的“咚”,扯着被子的宫人脸色骤变,从中抱出一团血肉,已然成形,依稀能辨出是个男胎。 内室瞬间死寂,只有血滴落的声音。 楚域面无表情,却叫人打心里害怕。 岐山猛地跪地,声音发颤:“圣上,怜贵人的孩子...保不住了。” 话音落下,怜贵人看见那团血肉,瞳孔骤缩,几乎像疯了一般挣扎着要起身,却被临书死死抱住。 “贵人,贵人不可啊!” 怜贵人瞬间崩溃大哭,捶胸顿足。 她不过二八年华,进宫不到一年,便已经历这般多阴谋诡计。 苏月潆眼中闪过一丝不忍,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棉花,难受的紧。 楚域微微蹙了蹙眉,黄海平连忙挥手,示意宫人将那团血肉拿了下去。 怜贵人挣扎着想要下床,却半点力气没有,她整个人脱力般躺在榻上,目光死死盯着楚域:“圣上...还请圣上替妾做主...替妾做主啊...” 她目光从殿内每一个人面上扫过,只余下浓浓恨意。 是谁,是谁害了她的孩子! 她明明已经不争不抢,只蜷缩在宫中的一角慢慢过活,可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她? 她到底何处做错了什么! 怜贵人紧握染血的手,指尖颤抖。 楚域孤身立于怜贵人榻前,隐在袖下的大掌忽地攥在一起,青筋分明。 他抬起眼:“怜贵人孕育皇嗣有功,晋为贵嫔。” 这破天的富贵终于还是到了怜贵嫔身上,从正六品的贵人一跃至正四品的贵嫔,几乎可称得上鱼跃龙门,可竟无一人升起嫉妒的心思。 就连怜贵嫔自己,也生不出半点喜意。 众人心里都清楚,怜贵嫔此般,也就到头了。 夜色压城,楚域看也未看榻上的怜贵嫔,只吩咐太医好生照看,便转身回了主殿。 内室中,临书小心翼翼抱着力竭的怜贵嫔,心疼地红了眼眶。 怜贵嫔恍若未觉,只愣愣望着临书,一个劲儿问道:“为什么?” 临书不语,将怜贵嫔抱得更紧,眼泪无声流下。 怜贵嫔忽然不知从哪儿来了一股力气,她抓着临书的手道:“临书,帮帮我,我一定要知道,到底是谁!害了我的孩子!” 她说的咬牙切齿。 临书流着泪点头。 外殿灯火沉沉,皇后立在楚域侧前方半步,觑着他神色。 帝王面色阴寒,眸色深得不见底。 皇后心中迅速盘算,今夜之事,不管是谁在背后动手,目的都是贵妃。 她何不顺势而为,总归便是再查,此事也查不到她的身上,而她若是放过了,便再难有这样的时机。 思来想去,皇后心中一定,微微敛眸道:“圣上。” “星象有异,怜贵人又在此时小产,臣妾虽不信怪力乱神,可今日之事,实在太过凑巧。” 她顿了顿:“齐监正既言邪星在后宫西南,不若让他循位查验。” “不说旁的,便是安了大家伙儿的心也是好的。” 殿内静了一瞬,一直安稳坐在一侧的太后掀了掀眼皮,目光沉沉瞥了皇后一眼。 先帝当初替圣上选定皇后做太子妃,就是看中她出身姜家,识大体懂进退,又是个聪明人,如今看着,却是先帝看走了眼。 话虽如此,太后却并不打算插手其中,只端了案上的茶盏轻抿一口。 楚域见状,嗓音缓了缓:“母后,夜色已深,不如儿子命人先送您回去歇息?” 太后微微摇头:“行了,如今出了这般多的事,不眼见着尘埃落定,哀家怎么睡得着。” 她摆了摆手:“你自管处置便是,不必顾忌哀家。” “哀家这把老骨头,再如何,还能替你看着点儿宫中。” 楚域垂下眼,没再坚持,转而看向皇后,眸色冰冷:“皇后这是何意?” “星象之言,本就无稽,你却要借此搜宫?” 他语气陡然转厉:“若你不知如何做好一个皇后,不如让母后好好教教你,或是回去问问姜太傅。” 楚域这话已说的极重。 皇后脸色微变,仍强撑着镇定:“妾只是为圣上着想...” “为朕着想?”楚域声音冷得彻骨,“到底为了谁,你自个儿心里清楚,无需朕再多说。” 这一句,半点情面都未留。 皇后猛地后退半步,身子晃了晃,指尖狠狠掐进掌心。 圣上此举,分明便是要护着贵妃,不让人进颐华宫。 嫉恨如毒蛇一般在皇后心底盘桓,却碍于楚域强势的态度,半句不敢多言。 就在气氛僵持之际,阮贵嫔柔和地站起身,恳切道:“圣上息怒。” “妾愚见,皇后娘娘之意也是为着后宫安宁,并非是有意针对。” 她缓缓抬眸,看向苏月潆,语气温软:“今夜之事,动荡人心,若不查清,只怕流言四起。” “贵妃娘娘素来受宠,若有人借此造谣生事,岂非更损娘娘清誉?” 她绕了一圈,话头,却稳稳指向苏月潆。 苏月潆几乎想要拍手称赞,阮贵嫔当初能坐到妃位,绝非浪得虚名。 瞧瞧这番话说的多聪明,若今夜阮贵嫔针对的不是她,想来楚域再无不应之意。 只是可惜... 楚域刚经历了苏月潆满心满眼对他的珍重,又怎受得了旁人对她进行的诽谤攀诬。 他微微抬眼,看着阮贵嫔冷声道:“既然知道是愚见,何苦还要说出来自取其辱。” “再说了,齐喧渡口中何时提及贵妃二字,若再叫朕听见有谁无端污蔑贵妃,便依宫规处置。” 话音未落,阮贵嫔的脸色较皇后好不了多少。 楚域虽重规矩,却也称得上极有风度,如今这番刻薄的话,实在不像从他口中说出来的。 苏月潆不屑地扫了眼阮贵嫔,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 真是废物,一个个的害人都害不明白。 也罢,就让她亲自来帮帮她们,不然戏台子都搭好了,无人唱戏,岂不可惜? 苏月潆转过身,无视楚域周身凛冽的寒意,轻轻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楚域一顿,低头看她。 苏月潆轻声道:“圣上,既如此,便查一查,妾也有些好奇,今夜怎会这般邪性。” 楚域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暗色。 贵妃单纯,不明白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真叫齐喧渡进了后宫,无论是真是假,只要有心人刻意为之,便能将屎盆子扣在贵妃头上。 这也是他不松口的缘故。 楚域脑中转过几个弯儿,大掌安抚地拍了拍苏月潆的手背,正要开口,却见苏月潆身形一晃,脸色骤白,整个人软软朝后头倒去。 楚域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揽住:“苏月潆!” 他眼中闪过一抹焦灼,与方才面对怜贵嫔小产时的冷硬判若两人。 “岐山!”楚域厉声道。 好在岐山还未退下,连滚带爬上前诊脉,指腹一搭上贵妃的脉,神色微变。 “圣上,娘娘这...是热病。” 楚域指骨狠狠收起,热病!怎得又是这该死的热病! 苏月潆靠在他怀中,小声道:“圣上,妾没事,让齐监正查吧,妾也想知道,这柄怎得老不好。” 她有些恹恹地垂下眼,整个人窝在楚域怀中,单薄地不成样子。 楚域低头看她,短短几息,目光从复杂变得清明。 最终,他闭了闭眼:“黄海平,你与皇后,带着齐喧渡去查。” “若有人敢借机生事...”他目光冷冷扫过众人,“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说完,他不再理会殿内众人,弯腰将苏月潆打横抱起,大步往外走去,衣袍翻飞。 众人齐齐行礼。 太后见状,扶着抚琴的手起身,淡淡看了皇后一眼:“哀家先回慈宁宫,待此事有了结果,无论什么时辰,都来报于哀家。” 皇后伏了伏身:“妾遵旨。” 太后颔首,正要提步,瞥见萧充媛有些雀跃的样子,眸色一沉:“凝光,你来扶哀家回去。” 萧充媛愣了一瞬,旋即知晓自己被姑母看出了心中所想,闷闷应了一声,恋恋不舍地走了过去。 不能凑热闹,她真的很遗憾。 太后走后,皇后才冲黄海平道:“大监,请吧。” 众人跟在黄海平身后,面色各异。 阮贵嫔垂眸,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她看出方才苏月潆态度有些异样,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她也只能孤注一掷。 外头,楚域一步未停,抱着苏月潆径直出了来月阁。 夜风猎猎,御辇早已备好。 他将人安置在怀中,乘上御辇一路朝颐华宫疾驰而去。 一路上,楚域几乎一声不吭。 苏月潆有些不适地扭了扭身子,却被楚域牢牢摁住。 她小心翼翼觑着楚域的脸色,柔声道:“圣上又生妾的气了?” 楚域淡声:“没有。” “真的?”苏月潆凑上前去,盯着楚域的脸,信誓旦旦道:“圣上一眼都不瞧妾,还说没生妾的气。” 楚域闻言有些羞恼,抬眸望了她一眼:“朕说没有。” 苏月潆恹恹住了嘴,不再拱火。 看着怀中有些委屈的人,楚域毫无原则地退了一步,低声道:“苏月潆,你可知晓,钦天监在朝中的名头极盛,若是他们颐华宫冲撞了帝星,明儿个一早,朕的案上便会多出数封弹劾你的折子,甚至要朕将你送出宫。” 他目光幽幽:“苏月潆,你不怕么?” 苏月潆抬眸,夜色中,楚域的侧脸被月光映得愈发冷峻。 他的语气分明极为平静,可苏月潆偏生能从中听出一股克制的沉怒与郁气。 她靠在他怀中,双臂环上楚域腰间,仰着脸道:“怕呀,妾如何不怕。” “可是圣上会吗?” “圣上会因为妾被旁人弹劾,就要舍了妾么?” 楚域眉头微蹙,大掌摁着苏月潆发顶胡乱揉了揉,轻嗤道:“自然不会。” “那圣上会如何做?”苏月潆信楚域不会,可也有些好奇,他会如何做。 楚域目光沉沉,没说话,将苏月潆的脑袋摁入自己怀中,目光冷漠地看着御辇外的夜色。 御辇转过长廊,远处颐华宫灯火已现。 宫人们早得了消息,见自家娘娘被圣上抱了回来,忙围上前伺候。 一时间,颐华宫乱做一团。 楚域抱着苏月潆便要往内室走,却被她拉了拉袖子:“待会儿齐监正和皇后娘娘还要过来呢。” 楚域蹙着眉,有些不悦,却依着苏月潆的意思将她放在了前殿的美人榻上。 春和连忙依着往日的方子熬了汤药来。 苏月潆看着那苦药汤子,心中有些后悔,早知道方才便不装那一下了。 只是她刚有些犹豫,便察觉楚域的目光已然落在她身上。 苏月潆心一横,当即接过那药丸一口灌了下去。 几乎就在下一瞬,口中便被塞进一颗奶糖,醇厚的奶香很快在口腔中散开,将那股子苦涩牢牢压了下去。 苏月潆猛地扭过头,看着楚域的双眼有些好奇:“圣上怎得带着这个?” 楚域没理她,面不改色地举杯喝茶。 很快,春和再次入内禀道:“圣上,娘娘,皇后娘娘与齐监正到了。” 楚域眉头一蹙,目光下意识落在苏月潆身上,苏月潆起身捏了捏楚域大掌,二人这才出了前殿。 院中灯火通明,空气冷的吓人。 皇后见二人出来,微微朝楚域俯身:“圣上,齐监正已查遍宫中旁处,皆无异样。”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苏月潆身上:“如今只剩下贵妃宫中。” 楚域眉眼微沉。 苏月潆却轻笑一声:“哦?那查吧。” 黄海平闻言,忙行了一礼,带着齐喧渡入了后院。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黄海平再次踏入殿中,脚步慌乱,神色惶恐:“圣上,齐监正在后院发现了邪物位置,只是未得命令,不敢贸动。” 苏月潆微微垂眸,该来的总算是来了。 后院中,皇后与阮贵嫔等人已围在一棵老槐树前,那树枝叶繁密,根系盘结,夜色压在枝头,沉得发黑。 齐喧渡立在一旁,拱手道:“圣上,邪气便自此处而起。” 阮贵嫔立在皇后身后,眸中闪过一丝兴奋,隐在袖下的指尖狠狠掐进肉中。 楚域盯着那棵树良久,轻嗤一声:“挖。” 黄海平敏锐地察觉出圣上心情不好,忙挥退颐华宫中伺候的宫人,自己亲自卷起袖子,握着铁锹挖了起来。 泥土被泛起,带着浓重的土腥味。 十来铲后,随着“当”地一声闷响,黄海平虎口一震,忙沿着那处继续挖。 泥土渐渐松开,露出一角红布。 那红带着一丝诡异的暗沉,在夜色下格外诡异不祥。 众人呼吸齐齐一滞,就连黄海平这个见多识广的御前大监,也忍不住手心发抖。 他蹲了下去,用手将那东西一点点掘出。 是个红布包裹着的匣子,布角渗着泥水,隐隐透出深色的暗痕。 黄海平不敢多看,忙不迭将那盒子捧了,颤着手呈在楚域跟前。 苏月潆脸色一沉,拧着柳眉:“这是什么?本宫的宫中,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齐喧渡上前叩首:“圣上,此物正是邪物。” 楚域冷着脸,眸色沉的吓人:“打开。” 黄海平屏住呼吸,颤着手解开红布,匣盖掀开的一瞬间,一股浓重的霉臭味混着土腥气扑面而来。 里头赫然躺着三个偶人,每只不过一掌大小,四肢粗糙,阵脚却极为细密。 偶人的面目皆用朱砂勾出,胸口缝着一小片素绢,上头用鲜血写了生辰八字,红的刺眼。 布偶的腹部与心口处,还缝着两枚黄色的符纸,那符纸边角焦黑,一瞧便是供过香火。 所有布偶的心口与眉心处,皆密密麻麻扎着银针,在夜色下泛着冷光。 皇后只是扫了一眼,就猛地站起,掌心狠狠拍在桌案上道:“放肆!居然是巫蛊之术!” 她惊惶转头,不敢置信道:“贵妃!你在宫中大兴巫蛊!是活腻味了吗?” 人群中,阮贵嫔低垂着头,望了眼那盛着巫蛊之术的盒子,唇边不着痕迹地勾出一抹笑意。 苏月潆,这一次,我看你还要如何躲过去! 第80章 第80章 夜色压得人喘不过气,黄海平重重跪在楚域面前,将那匣子人偶高举过头顶。 皇后站在一旁,面上尽是冷怒,气势汹汹地瞪着苏月潆。 不等苏月潆开口说话,楚域忽地冷笑一声。 声音不大,却叫在场众人脊背一寒。 “皇后。”楚域嗓音冷沉,“此事尚未查清。” 皇后心头一紧,连声蹙眉道:“可是...” 楚域没理她,转过头盯着齐喧渡,眸子黝黑:“你说的邪物,便是这东西?” 齐喧渡跪在地上,不住磕头,额上已然沾上泥土:“回圣上,正是。” “星象所示之邪气,便是自此处起,此物乃巫蛊之术,借生辰八字施咒,意图冲撞紫薇帝星。” “冲撞帝星?”楚域口中缓慢碾磨着四字,微微眯起眸子。 皇后抓住机会,冷眼看着苏月潆:“圣上,贵妃往日嚣张跋扈,不敬上位便算了。” “如今仗着您的宠爱,已然放肆至此,竟敢在宫中大兴巫蛊之术,此事事关国本,更关乎帝星,还望圣上万万不能姑息。” 她目光凌厉落在苏月潆身上:“若今日对贵妃轻拿轻放,日后宫中人人效仿,朝纲何在?” 话音落下,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压在苏月潆身上。 圣上开口之前,没人能揣测其对贵妃是何旨意,也无人敢贸然攀扯。 楚域没说话,目光沉沉看着那棵老槐树。 夜风卷起他的衣袍,叫他身影透出一丝晦暗。 苏月潆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扭过头望着皇后:“圣上都还未定本宫的罪,皇后娘娘倒是着急的很,看来,是很想叫本宫死了。” “你!”皇后脸色骤然一沉,“贵妃,往日你数次不敬,本宫尚可容你三分,可今日之事,事关圣上,本宫绝不姑息。” 苏月潆冷冷一笑,毫不退让:“皇后娘娘口口声声国本,可这些东西,是从本宫院中挖出来的,本宫真有那通天的本事,会蠢到埋在自己宫里?” 她眯了眯眸子,看着皇后笑吟吟道:“本宫若真有那神通,头一个埋在皇后娘娘您的宫里。” “放肆!”皇后怒不可遏。 苏月潆轻哼一声,目光不着痕迹地从阮贵嫔身上划过,见她还这般沉得住气,心里冷笑一声。 她正要说话,刚气势汹汹地抬起眼,就被楚域拉了拉手腕。 苏月潆顺着那股力道坐下,背脊尚未贴稳椅背,楚域已然落座在她身侧。 他神色冷淡,指尖轻叩桌案,对着黄海平道:“念。” 黄海平捧着那盒子的手一颤,忙将其放在地上,从中取出一个人偶。 烛火晃动,那偶人腹部微微隆起,胸口素绢上,用暗红的血字写着生辰八字。 “姚氏绥绥....” 正是怜贵人的生辰八字。 黄海平声音发涩,却不敢耽搁,又从中取出第二个,“萧氏...” 说了一半,他猛地跪在地上,磕头道:“奴才有罪!” 众人心中都已明了,这三个偶人,只怕便是怜贵嫔、太后和圣上的。 皇后缓缓抬眼:“贵妃,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她语气麻木,指尖却狠狠掐入掌心,到了这一步,难不成圣上还要护着贵妃? 阮贵嫔这时才缓步上前,冲着楚域和皇后微微一礼,温声道:“今日怜贵嫔无缘无故失子,又遇星象警示,未免太巧。” “妾不敢妄言,只是这物所扎之人,皆是宫中至重之人,若不严惩,如何能安人心?” 齐喧渡连忙附和:“邪气冲撞紫薇,必有应验,怜贵嫔腹中怀有皇嗣,也沾染了圣上龙气,便是替圣上应了兆。” “应兆?”楚域冷笑一声,垂眸看着自己指间的玉扳指,目光落在阮贵嫔面上,“依你看,朕应该如何处置贵妃?” 阮贵嫔眸光一闪,并未将话说的太死:“自然是依宫规处置。” 苏月潆掀了掀眼皮,唇边泛起一丝讥诮。 宫规处置,呵—— 若真依着宫规,只怕诛九族都够。 “圣上。”苏月潆微微转过脸,看着楚域道,“此事并非妾所为。” 皇后冷笑:“证据摆在眼前,你还要狡辩?” 似是担心楚域偏袒,皇后扭过头,看着楚域道:“圣上若是担忧贵妃被污蔑,不妨先将贵妃送去皇觉寺祈福,待此间事了,再接贵妃回来便是。” 皇后自觉已做出极大让步,却听楚域冷笑:“祈福?” 他缓缓起身,上前两步,抬脚将那匣子踢了踢,正好滑至齐喧渡面前。 “齐喧渡,朕再问你一次,你可是根据星象,推测出此物藏在颐华宫?” 帝王居高临下的威压骇地齐喧渡脸色惨白,一番变换后,终是咬牙道:“回圣上,正是。” 楚域忽地一笑:“很好。” 他冷冷睨了齐喧渡一记,随即转过头:“黄海平。” “奴才在。” “将此物拿走,藏在宫中任何一处。”楚域眸色森冷,“朕也很好奇,想要见识见识齐监正这般神乎其神的本事。” 齐喧渡脸色骤然灰败,猛地抬头:“圣上。” 楚域转头,似笑非笑:“你既能凭着星象推算出此物在颐华宫,想必在他处也能找到,否则便是欺君。” 他一步步走近,俯视跪在地上的齐喧渡:“找的出来,朕封你做国师,找不出来,朕就要你全族老小的命,来赎攀诬贵妃之罪!” 齐喧渡浑身剧颤,没想到楚域竟这般不符常理,额头重重磕地:“圣上,此术需结合天时...” 话未说完,楚域脸色一沉,狠狠一脚踢向他心口:“放肆!妖言惑众的东西!” 齐喧渡整个人被踹翻在地,喉间腥甜翻涌,一口血猛地喷出。 黄海平吓得跪地叩首:“圣上息怒,圣上龙体为重啊!” 皇后等人被吓得一颤,阮贵嫔更是一颗心沉到谷底。 她没想到,圣上对贵妃,竟然信任至此! 就在此时,那匣子因着楚域那一脚被带翻,其中一只人偶滚落出来,胸口那片素绢因撞击松脱,露出掩在下头的字迹。 夜风一吹,纸角轻颤。 楚域目光微凝。 黄海平会意,匍匐着上前,将那人偶拾起,只看了一眼就脸色骤变,呼吸猛地一滞。 楚域冷声:“拿过来。” 黄海平硬着头皮,将其双手高举至楚域面前。 烛火映照,楚域垂下眼,瞧清那字迹的一瞬间便面色骤寒。 苏氏...月潆 事情朝着超出所有人预期的方向发展,皇后猛地蹙眉,阮贵嫔也是脸色煞白,就连齐喧渡都忘了呼吸。 苏月潆却面色格外平静,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她轻声一笑:“好啊,好得很,原来如此。” 苏月潆似是想通了一般:“本宫就说,这东西放在何处不好,偏要藏在颐华宫,原不只是打算陷害本宫,竟是存了诅咒本宫的意头。” 她站起身,从黄海平手中接过那只人偶,微微垂眸,指腹从人偶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滑过。 “看来,这人对本宫极为了解,连带着本宫曾有个未出世的女儿都知道,真真是好本事。” 苏月潆缓缓抬眸:“皇后娘娘,您方才说,证据确凿?” 皇后脸色僵硬,一句话堵在喉咙,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楚域怒极,目光从众人面上狠狠扫过:“查!给朕好好地查!” “看看朕的后宫中,到底是何人这般有本事!” 苏月潆并未理会身边的动静,只垂眸盯着手中的那只人偶,指尖缓缓抚过腹部微隆的缝线,忽地一顿。 “黄海平。” “奴才在。” “针。” 黄海平一愣,连忙将落在地上的银针拾起。 苏月潆接过,指腹在银针的尾部捻了捻,一片光滑。 她又吩咐春和:“去本宫的内室,将平日刺绣所用的绣花针拿来。” 春和连忙应声而去。 众人不知苏月潆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瓜,皆不敢吭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动作。 春和很快便将针线盒取了回来。 苏月潆照旧从中捻起一枚绣花针,指腹在与先前那针所差无几的位置上捻了捻,果然摸到一片凹凸不平的痕迹。 她眸色一沉,将两枚针递至楚域面前,轻声道:“启禀圣上,宫中所用的银针多为内务府所制,尾部皆刻着一枚小印。” “而这木偶上所用的针,皆是一片光滑,并无任何记号。” 她将轻轻翻转手腕,将两枚银针的尾部露在烛火下。 人群中,阮贵嫔心口猛地一沉,蹙眉道:“贵妃果真心细如发,不过幕后之人既然敢做出此事,想来定是做了万全准备,这宫外的针人人都能拿到,并不能说明什么吧。” 苏月潆对上阮贵嫔的视线,看见她眸中明晃晃的挑衅之意。 她轻笑一声:“是么?阮贵嫔这般着急,可是因为,做贼心虚?” 阮贵嫔强撑镇定,当即跪下,冲着楚域辩驳:“圣上,妾不知贵妃娘娘为何对妾口出恶言,可是妾真的与此事无关。” 她转过头朝着苏月潆哭道:“贵妃娘娘,便是您平日里不喜妾,却也不能将这掉脑袋的事儿安在妾的头上呀!” 话未说完,苏月潆已淡淡开口:“是么?” 她抬手,将人偶腹部的缝线轻轻挑开,一小截暗紫色香灰落出。 苏月潆将其摊在掌心,凑在楚域鼻下:“圣上可闻过这味道?” 楚域下意识有些嫌弃地想要撇过头,却碍于苏月潆的眼神,强忍着低头嗅了嗅。 淡淡的檀香还带着一丝苦凉。 他抬眼望着苏月潆:“这是江南苦檀?” 苏月潆缓缓抬眸:“传说以江南苦檀缝入偶人的腹中,便可以此做咒,叫那人生生衰竭下去。” “而这传说,仅在江南地带散布。” 整个后宫中,能有如此能力,又与江南扯上关系的,也就一个阮贵嫔。 阮贵嫔脸色瞬间惨白:“这能说明什么?难不成旁人就不能刻意设计,以此栽赃妾么?” 她膝行上前两步,抱着楚域的腿哭求:“圣上,妾没有,妾真的没有,还请圣上彻查啊。” 苏月潆看着阮贵嫔狼狈的模样,轻笑一声:“是么?” “若是这不能说明什么,那这人偶上的布料呢?” 她转向楚域:“圣上,这人偶的布料,用的是先前江南上贡的贡缎,此物共有三十匹,其中二十八匹入内务府,剩下的,便是赏赐给了阮贵嫔的母家,靖安侯府。” 说着,她指尖挑起上头绣着的纹路,冷声道:“而这绣法,似乎也是江南一代才有的工艺,听闻阮贵嫔的姨娘,便极擅此道,想来见着此物当格外熟悉才是。” 阮贵嫔手指猛地攥紧,指节发白,目光死死盯着苏月潆。 苏月潆怎么敢! 怎么敢用姨娘来威胁她! 苏月潆勾了勾唇,看着阮贵嫔的眸光充满痛快。 害怕吗?阮莞,这才是刚开始呢! 楚域缓缓开口:“黄海平,去查,咸福宫中宫人进出宫门的记录,以及江南贡缎的账册。” “是。”黄海平正要转身。 阮贵嫔却匆忙阻止,拽着楚域袍角求道:“身上,香和银针都是寻常之物,谁都能得到,这贡缎和技法也非只有靖安侯府才有,贵妃娘娘这是欲加之罪!” “圣上,这一定是针对妾的局啊!” “是么?”阮贵嫔身后一道声音响起,带着一股浓浓的恨意。 众人转头,便见阮贵嫔身后一直垂首沉默的檀影忽然跪下,额头重重磕地:“奴婢有罪!” 阮贵嫔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她怎么把这茬忘了,这些天,为了给苏月潆找不痛快,她都是将檀影带在身边,好时时责罚出气。 连带着今天这样的日子,她本想带着檀影送苏月潆一程,却没想到事情竟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 阮贵嫔猛地咬牙,出声道:“檀影,我知你同苏美人一般,都嫉恨于我,可今日之事,实在由不得你胡乱攀诬。” 檀影扭过头麻木地望了阮贵嫔一眼,那张原本清秀的脸上尽是死气。 她将后背挺得笔直,看着楚域的眼神中没了畏惧,只剩一往无前的孤勇:“启禀圣上,此事,确是阮贵嫔所为。” 院中一片死寂,荣妃挑了挑眉,将韶充仪护在她身后。 阮贵嫔当即厉喝:“贱婢!你疯了!” 檀影双眸泪水滑落,却不敢抬头:“奴婢所言,若有一字为假,便叫奴婢不得好死。” “当初苏美人还在世时,阮贵嫔因着嫉恨贵妃娘娘,便对苏美人诸多为难责罚,奴婢看在心中敢怒不敢言。” “苏美人去后,阮贵嫔便将奴婢看贵妃娘的替代,肆意打骂。” “奴婢跟在阮贵嫔身边,有一回,不小心偷听见了此事,正是靖安侯府的姨娘替阮贵嫔将东西送入宫中,为的便是攀诬贵妃娘娘。” “奴婢无用,不敢将此事和盘托出,可若到了此时再不说,无异于助纣为虐,奴婢还有何颜面去见地下的主子。” 檀影猛地磕头,几乎泣不成声:“阮贵嫔说,只要怜贵嫔失子,圣上定然震怒,再以星象推波助澜,贵妃娘娘必死无疑。” 她抬头,看着楚域的眼中尽是泪水:“就连那鳌鱼灯,也是阮贵嫔寻了人使计破坏。” 话落,阮贵嫔整个人僵住,脸上血色尽褪。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檀影,怒不可遏:“谁教你编出这些瞎话的,真是胡说八道!” “圣上,此贱婢定是受人指使,妾从未...” “黄海平。”楚域淡淡掀了掀眼皮,看着阮贵嫔的目光中不含半点旧情,“去传靖安侯府的姨娘过来。” 今夜闹出这般多事,宗亲勋爵的家眷都被锦衣卫团团围起,要带个人过来,还真是快得很。 阮贵嫔看着楚域冷硬的侧脸,腿一软,几乎瘫坐在地。 这一刻,她总算是明白,这是苏月潆特意替她布下的局。 她抬眼,对上苏月潆格外平静的眸子,双眼满是恨意。 锦衣卫很快折返,黄海平再回来时,一道纤瘦的身影被押入院中。 那妇人不过三十来岁,身形清瘦,眉眼柔和,生得与阮贵嫔有七八分相似,同样如烟雨朦胧般的眉眼。 饶是年岁渐长,鬓边添霜,仍带着一股温软绰约的气质。 黄海平上前一步,躬身禀道:“启禀圣上,此人便是靖安侯府姨娘季氏。” 季姨娘被放开,双腿发软,险些跪不稳。 她脑中努力回想着规矩,冲着众人磕了个头,声音发颤:“妾身季氏叩见圣上,叩见皇后娘娘,叩见诸位主子。” 季氏从未见过如此阵仗,整个人畏缩得几乎缩成一团。 阮贵嫔在季氏被押金来的一瞬间,整个人便慌了神,再一见季氏如今的狼狈样子,心疼地整颗心都揪在了一起。 她在宫中曲意逢迎无事,可却见不得姨娘被人这般轻贱。 若这便是苏月潆布下的局,那阮贵嫔只能认。 她输了,输的干干净净,可只要姨娘不出事,她阮莞便是死了又何妨,围场不是一种解脱。 阮贵嫔自认为,自己从来不是输不起的人。 不等楚域说话,阮贵嫔坦然抬起眼:“不必问了,今夜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人所为,要杀要剐,冲着我来便是,与我姨娘无关。” 阮贵嫔实在是承认得太快,快得叫众人都愣了一瞬。 季姨娘望着她,哀切道:“阿莞...” 阮贵嫔贪恋地望了季姨娘一眼,扭头再看苏月潆时,眸底一片冷色:“贵妃娘娘不是想要一个交代么?我给你。” 苏月潆看着阮贵嫔舍生取义的样子,心中冷笑。 她若只想要阮贵嫔的命,何须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苏月潆抚了抚自己的衣裙,冷冷瞥了阮贵嫔一记,走至季姨娘面前站定,温声道:“季姨娘,你来告诉本宫,这巫蛊一事,与你是否相干?” 阮贵嫔猛地转头,厉声喝道:“苏月潆,我都说是我干的!我姨娘不过是个内宅妇人,你何必这般逼迫她。” 苏月潆眯了眯眸子,唇边泛起冷笑,这还是那个永远冷静的阮贵嫔么? 打蛇打七寸,看来她找对地方了。 苏月潆睨着季姨娘,笑吟吟道:“季姨娘,想好怎么说了吗?” 话音未落,只听“砰”地一声,季姨娘重重磕头:“圣上饶命,贵妃娘娘饶命,臣妇都是被逼的。” 阮贵嫔整个人僵住,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那跪在地上的背影,喃喃道:“姨娘?” 季姨娘伏在地上,声音发抖:“是贵嫔传信回府中,说她要做一件大事,逼臣妇去寻一个旧人帮忙。” 她哽咽着解释:“臣妇早年在江南时,识得一名游方郎中,与靖安侯府有些旧交,也懂些方外之术。” “贵嫔吩咐臣妇,说是要他做些东西,并以重金封口。” “臣妇不知具体何用,也不敢问,只将那郎中的住处交给了贵嫔,直到今日听闻巫蛊之案,才知铸成大错!” 她哭得浑身发抖:“还请圣上明鉴,贵嫔说,臣妇若是不依,日后在侯府,臣妇再无立足之地...” “臣妇...臣妇也是没法子啊!” 夜风猛地掠过,阮贵嫔耳边一阵嗡鸣。 她看着季姨娘,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当初那个同她在靖安侯府相依为命的母亲不见了,这个声声泣诉,说着一些她听不懂话的女人,到底是谁? 阮贵嫔猛地摇头,嘴唇发白,看着季姨娘不住摇头:“不,你不是我姨娘,你是谁,你为什么要变作我姨娘的样子?” 季姨娘却不敢抬头,指尖颤着抚了抚自己的小腹,垂着眸子,泪珠狠狠滚下。 那一刻,阮贵嫔忽然反应过来,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如此。 她说姨娘怎得忽然放弃她了,原来,是有了别的孩子。 阮贵嫔死死看着季姨娘的肚子,一颗心被剜的鲜血淋漓。 她直愣愣地跌坐在地上,忽然低低笑了起来,旋即笑声越来越大。 季姨娘被她那疯魔的样子吓得一愣,连忙冲着楚域磕头:“启禀圣上,贵嫔做的事,靖安侯府与臣妇概不知情,还请圣上看在靖安侯府一片忠勇的份上,莫要牵连靖安侯府。” 阮贵嫔原以为自己已经心痛到极致了,却没想到还能更痛。 她看着苏月潆那张美如神明的脸,痴痴笑道:“苏月潆,你狠,你真狠啊。” 楚域目光在阮贵嫔那张癫狂失态的脸上顿了顿,心中生出一股强烈的厌烦与陌生。 偌大的宫阙,到底将这些女子变成了什么模样,他忽然觉得格外厌倦。 “够了。”楚域冷冷抬眸,“阮氏,朕给过你体面,只是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触及朕的底线。” “巫蛊诅咒,谋害皇嗣,攀诬贵妃,构陷星象,你真是好本事。” 他顿了顿:“今夜之事,朕自会彻查,若靖安侯府牵扯其中,朕也绝不姑息。” “至于你,阮氏,屡次陷害贵妃,罪无可恕,即日起褫夺封号,打入冷宫,至死不得出。” 阮贵嫔眸中一片死寂,至死不得出,想必今晚,御前的人便会送来一盏鸩酒吧。 她目光一转,瞥至一旁高洁如月的苏月潆,忽然冷笑一声,那目光恨到极致:“你赢了,可苏月潆,你这样的人,不会有好下场的。” 苏月潆神色淡淡,甚至微微一笑:“本宫的下场,便不劳你操心了。” “拖下去!”苏月潆扬了扬下颌,微微转身。 就在宫人上前的一瞬间,阮贵嫔猛地抬手,从发间抽出一根不起眼的铜簪,朝着苏月潆狠狠扑了过去:“苏月潆!一起死吧!” 那铜簪被磨得极尖,还泛着幽幽的紫光,想来正是阮贵嫔为最后一搏做的准备。 她同苏月潆的距离极近,近到不过两步,又事发突然,一时竟无人来得及阻止。 苏月潆尚在侧身,回头只看得见阮贵嫔血红的眼,铜簪却已至近前。 “娘娘——” 春和惊叫着往这边扑。 楚域也骇然起身欲拦,但那铜簪仍以一种决绝的角度猛地刺了进去。 “噗嗤——” 簪尖刺入血肉,声音极轻,却响在众人心尖。 苏月潆身子猛地一震,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鲜血顺着铜簪缓缓溢出。 第81章 第81章 阮贵嫔整个人被春和撞开,跌在地上,却仍死死握着那簪尾。 楚域瞬间脸色惨白,颤着手将苏月潆抱住,整个人心有余悸。 苏月潆却愣愣怔在原处,看着面前倒下的照充媛,唇瓣嗡动说不出话来:“崔姐姐...” 照充媛左肩偏心口处依旧插着那支铜簪,苏月潆眨了眨眼,无措地用手想替她捂住伤口,却只觉掌心一片温热。 那血止不住地流。 方才千钧一发之际,是照充媛本能般撞了上来,替苏月潆挡下这一击后,她整个人骤然失力,指尖还死死攥着苏月潆的衣袖,随即软倒下去。 合上眼的一瞬间,照充媛眸中是显而易见的安心。 还好,明弦,我又一次保护了你的妹妹。 苏月潆下意识将人抱入怀中,看着照充媛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惨白下去,她头一回失了分寸。 楚域沉着脸,连同苏月潆一起托住照充媛,吩咐道:“传岐山过来,立刻将人抬去殿内救治。” “是。”春和连忙领着人上前,小心翼翼抬着照充媛进殿。 苏月潆顾不得楚域和皇后等人,连忙跟了进去。 今夜实乃多事之秋,好在苏月潆并未出事,楚域伸出指腹揉了揉额角,冷声吩咐众人:“都散了。” “摘星楼与太和殿,通知宗亲朝臣们自可离去。” “其余的事,皇后看着办就是。” 很快,偌大的院中只剩下寥寥数人,月色映着烛火,显得气氛格外森冷。 阮贵嫔瘫坐在地,发髻散乱,唇角带血,整个人却透露着一股诡异的平静。 楚域缓缓上前,侧身从一旁的锦衣卫手中抽出长剑,那锦衣卫当即跪下。 剑刃在夜色下泛着寒光。 楚域独身立于阮贵嫔面前,身形挺拔,神情淡漠,像尊冷玉雕成的帝王像。 阮贵嫔仰起头,毫不畏惧地眨了眨眼,声音轻得诡异:“圣上如此爱重贵妃,连巫蛊之祸这样的大事也毫不猜疑,可曾想过,贵妃是否同样爱重圣上?” 空气骤冷。 楚域面不改色,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几分,他垂眸看她,答非所问:“当初你进王府时,虽算不得纯善,却也有几分天真,如今竟这般蛇蝎心肠。” 阮贵嫔轻嗤一声:“蛇蝎?” 她抬手擦去唇边的血迹:“圣上以为,能将妾这等蛇蝎心思的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您的那位贵妃,又能是什么好人?” 阮贵嫔抬眸直视楚域,目光挑衅,唇边泛着嘲弄的笑意。 楚域蹙眉,眼底暗色沉沉:“贵妃如何,无需你置喙。” “是么?”阮贵嫔在这一瞬,尝到了久违的报复的快意,“那圣上就从不曾好奇过,贵妃独宠已久,为何迟迟未有身孕?” 楚域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冷笑一声:“你以为朕会听你搬弄是非?” 阮贵嫔轻笑,格外坦然:“是否搬弄,圣上心里自然清楚。” “旁的不说,当初处死的那个敏儿,圣上可还记得?” “便是她,亲自将贵妃用过的避子汤的药渣子,送到妾的手中。” “圣上如此神通广大,若是不信,自可去查?” 阮贵嫔眼色阴恻恻的,心里快意无比。 夜风卷起她凌乱的发丝,她微微眯了眯眸子,笑道:“说来妾也奇怪的很,贵妃防备圣上派去的岐院正,当是不曾用过避子汤才对,如今却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 她眼珠转了转,唇角缓缓勾起:“妾想,贵妃身边的那位林美人,当居功至伟。” 话音落下,楚域面色依旧没什么变化。 他拎着长剑抵住阮贵嫔下颌,微微用力,剑尖在她喉间瞬间压出一道血痕。 “阮氏,你以为,几句挑拨,就能让朕对贵妃起疑?” “事到如今,你仍旧不知悔改,真是死不足惜。” 说着,楚域手下便要用力。 就在这一瞬间,阮贵嫔猛地明白过来,心中咯噔一下。 “您知道!” “您早就知道!” 她脑中猛然清醒,忽地大笑起来:“先帝爷啊,您在天上可瞧见了,咱们这位圣上,真是个痴情种子呢。” “没想到,您竟爱重贵妃至此,便是知晓贵妃一日日用着避子的手段,也要一日日往她宫中去,哈哈哈哈。” 楚域目光沉如寒潭,再也没了耐心,捏住剑柄便往前一送。 却听阮贵嫔尖声道:“您不介意贵妃避子,那若是这避子的原因,是因为贵妃心中另有所属呢?” 剑锋微微刺入阮贵嫔喉前,却依旧顿了下来,鲜血顺着剑锋滴在地上。 寒光森森,映得阮贵嫔面色惨白,可她面上却全是笑。 楚域眸色微动,提醒道:“污蔑贵妃,足以牵连整个靖安侯府。” 阮贵嫔仰着头,发髻凌乱,看着楚域笑吟吟道:“圣上可知,贵妃早在入雍王府前,便同如今的长宁侯隋屿有了婚约。” “指腹为婚,两小无猜,真是好一对苦命鸳鸯。” “若非贵妃入了雍王府,想来如今在长宁侯府中,怀着身孕的,便是咱们这位贵妃娘娘了。” 阮贵嫔大笑出声,摇摇晃晃站起身:“难道您就没有发现,长宁侯望着贵妃的眼中,屡屡带有情意么?” 她勾了勾唇,眼底的光骤然亮起:“圣上不妨去查查贵妃的过往,看看妾有没有骗您。” 话音未落,剑光一闪,血珠飞溅在地砖上。 阮贵嫔瞳孔猛地放大,喉间只来得及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整个人便向后倒去。 她死得很快,可心里却极为畅快。 能在死前,给苏月潆带来这天大的麻烦,真是好极了。 院中一片死寂,楚域缓缓收剑,袖袍垂落,血迹未曾沾染分毫。 他微微转身,看也不看四周跪了一片的锦衣卫:“今夜所见所闻,若有半句流出,株九族。” 锦衣卫齐齐跪地:“是。” 阮贵嫔的尸体安静躺在地上,一双眼睛睁地极大,唇角却勾着诡异的笑意。 楚域并未多看一眼,径直往主殿方向去。 夜色沉沉,宫灯摇曳。 颐华宫内,灯火通明。 苏月潆正守在榻前,指尖还沾着照充媛的血,眼底已然恢复一贯的清冷镇定。 她抬眸,看见楚域踏入殿门,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短短一瞬,苏月潆便敏锐察觉楚域的情绪不对,可来不及等她细想,榻上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照充媛原本苍白的脸色更添几分灰败,唇边溢出一丝血沫,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苏月潆的衣袖。 “崔姐姐!”苏月潆俯身,声音罕见地发颤,“你撑着,岐院正已经在研制那毒的解药了。” 岐山方才止住了外头的血,那伤口在胸前,稍有偏差便是心脉,光是拔掉簪子就颇费了一番功夫,后又查出来那簪子染了毒,如今正在研制解药。 照充媛的呼吸急促而凌乱,胸口起伏微弱,像是下一刻就要断掉。 楚域走近榻前,目光只在那伤口上停了一瞬,便沉声道:“来人。” 几名宫人立刻跪下。 “将照充媛抬回钟粹宫。”他语气干脆利落,“传朕口谕,岐山即刻跟过去,一应用度,无需拘着。” “是!”宫人们连忙应声,就要去动作。 苏月潆猛地抬头,厉声道:“不行。” 待见宫人们都住了手,她才扭过头,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楚域的袖口:“照充媛如今伤势未稳,贸然挪动恐伤及心脉,让她在颐华宫养着,待稳住了再走,好不好?” 楚域垂眸看她,那目光很静,静得叫人心里发凉。 “朕不记得,”他极慢地开口,“贵妃同照充媛,竟有这般深厚的情分。” 苏月潆指尖微蜷,听出楚域的言外之意。 虽然方才她情急之下,唤了照充媛一声崔姐姐,可光是这样,也远远不到楚域兴师问罪的地步。 她抬眼望着他,心头猛地一沉,阮贵嫔说了什么? 苏月潆咬了咬唇,照充媛如今形势危急,实在等不得,她顾不得关心楚域的情绪,刻意放软了声音,握着他大掌勾了勾:“圣上。” “崔姐姐今日是替妾挡下那一下,妾若不命人好生救治她,日后如何在这宫中立足?” 她顿了顿,几乎是哄着楚域道:“待她情况稳定下来,妾再命人送她回去,好不好?” 楚域没有抽回手,却也没有回握。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晦暗难辨。 殿内很静,静的能听见照充媛细微的呼吸声,楚域抬眸,几乎不需要深究便能瞧见苏月潆眼中的紧张。 光是今夜这事就能让她眼中有这么浓重的紧张么? “苏月潆,朕再问你一次,你同照充媛,是否早就认识?”他垂着眼,看着苏月潆握住他大掌的手。 苏月潆蹙眉,不知道楚域又是发的什么疯。 她隐隐约约意识到楚域知道了什么,可他非要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说吗? 照充媛一事实在复杂,又牵连到她二表兄,没有万全的准备,她实在是不敢和盘托出。 苏月潆抿了抿唇:“圣上多虑了,妾怎会认识照充媛。” 她飞快说完,又捏了捏楚域大掌:“天色已晚,圣上明日还要上朝,不若先回乾盛殿歇息可好?照充媛这头,有妾守着呢。” 楚域猛地将手抽了回来,不敢置信地看着苏月潆,一颗心沉到谷底。 果然,在她眼里,什么人都比他重要,他想问问苏月潆,可还记得今日乃是他的生辰。 下一瞬,楚域忽然厌恶这种念头,却又止不住地想。 他仰起头,指腹狠狠揉了揉太阳穴,哑声道:“黄海平。” 黄海平连忙应声,心中叫苦不迭。 “将照充媛送回钟粹宫。”楚域语气冷硬,“即刻。” 话落,宫人们不敢再迟疑,小心翼翼抬起照充媛。 苏月潆僵在原处,目光怔怔望着楚域,有些不认识这个人。 春和红着眼跟在一旁,一行人匆匆出了颐华宫, 殿门开合之间,夜风卷入,烛火摇晃。 苏月潆却只觉心口一阵阵地发冷,她垂下眼,将自己与楚域之间的距离拉的极开。 “圣上执意将照充媛送走,可是阮贵嫔说了什么?”她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格外明显的隐忍,“人命关天,照充媛也是您的妃嫔,您怎能做出这般不顾她安危的事情!” 楚域看着她,看着苏月潆红着眼质问他,忽觉心口一阵酸痛。 他的妃嫔? 呵—— 楚域阖了阖眸子,压下眼中的复杂,他想,他能理解苏月潆的谨慎。 因此,他几乎是克制着心中翻涌的情绪,尽量平和地开口:“苏月潆,朕已经命岐山跟过去了,照充媛那头,你不必担忧。” “朕真的很想知道,你到底有没有事瞒着朕。” 他补充道:“朕金口玉言,这一次,无论是什么事,只要你告诉朕,朕都既往不咎。” 话落,楚域一双眸子紧紧注视着苏月潆,带着从未有过的低声下气。 他给她台阶,给他保证,渴求的不过是苏月潆的坦诚。 楚域唇角绷得笔直,目光一动不动注视着面前那张他爱极了的脸,隐在袖下的指节攥地发白,却屏息等着苏月潆的答案。 苏月潆却觉得楚域那话像是刀尖刺在她的胸口,金口玉言,既往不咎? 如今她正得圣心,任是如何欺君的事,他都可纵着她。 可十日、百日、千日万日后呢? 当帝王恩宠不再,再想起她的欺君大罪,可还会觉得能够既往不咎? 她身后的,是整个姬家,她不能赌。 “圣上想听什么?”苏月潆淡淡抬眸,“妾不知道阮贵嫔同您说了什么,难道圣上信她不信妾么?” 楚域先是心口一窒,待细细将她说的话在脑中过了一遍后,几乎麻木地扯了扯唇角。 他想听什么? 他想听苏月潆的实话,想听苏月潆真心告诉他,她是真心爱他。 可这些话,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告诉自己,够了楚域,已经够难看了。 苏月潆立在原处,脊背挺直,倔强着不肯说话。 “好。”楚域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带着一丝嘲弄。 缓缓阖上眼,片刻后再睁开时,眸中已无半分情绪。 “贵妃身子不适,心神受惊。”他声音恢复成帝王惯有的冷静与克制,“这些时日,便闭宫养病吧。” 殿中宫人齐齐跪下。 苏月潆指尖一颤,闭宫养病,无非是禁足。 她张了张口,却终究什么也没说,瞧瞧,帝王反复无度的心思,这不就来了。 前一瞬,当着巫蛊的面都能护着她,下一瞬,为着不合心意的话就能将她禁足。 苏月潆此刻无比庆幸,方才没有真的信了楚域的话,将不该说的事情和盘托出。 楚域看了她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有不甘,有失望,也有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疲惫。 “照充媛之事,朕自会派人看顾。”他淡淡道,“贵妃不必忧心。” 说罢,他转身,玄色衣袍在烛光下掠出一道冷光。 楚域走得不算快,只要苏月潆想,便可轻易追上来,可惜直到楚域在御辇跟前站定,身后也未出现半个踪影。 黄海平匆匆从侧殿方向回来,刚要禀报照充媛已安置妥当,便见楚域立在御辇前,神色冷淡得吓人。 他心头一跳,顿觉大事不妙,试探道:“贵妃娘娘...” 话还未说完,便撞上楚域默然的目光。 黄海平浑身一僵,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狠狠抽了自己两巴掌:“奴才多嘴!奴才该死!” 夜色中,那两声清脆巴掌格外刺耳。 楚域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踏上御辇:“回乾盛殿。” 御辇缓缓抬起。 宫道漫长,灯影一盏一盏向后退去。 楚域靠在辇上,闭着眼。 今夜是他的生辰,原该是万灯齐明,万民同庆,却落得这样收场。 还真是应了那齐喧渡的话,星象有异。 楚域扯了扯唇角,却发现根本笑不出来。 乾盛殿内,灯火未熄。 楚域自回宫起,便独自坐在御案之后。 案上奏折堆叠如山,他却一页未翻。 指间的玉扳指缓慢摩挲着,发出极轻的声响,一下一下,听得人心头发慌。 黄海平立在一侧,心里急得团团转。 上回圣上同贵妃置气,硬生生把自己怄得吐了血,险些出大事,这回瞧着,竟比那回还要吓人。 可他半个字也不敢劝。 劝什么?他连这两人为何怄气都晓不得。 正难受时,殿外响起宫人的通禀声:“启禀圣上,锦衣卫指挥使夏钺求见。” 楚域的眼珠缓慢地动了动,这才想起,他似乎是打发夏钺去办事,至于什么事,倒是想不起来了。 “传。” 夏钺入内,掀袍跪下,身形笔直:“臣见过圣上。” 楚域点了点头。 夏钺禀道:“齐喧渡已押入昭狱,据其供述,巫蛊一事确为阮氏指使。” “此外,怜贵嫔小产之药,以及鳌鱼坠毁之事,亦出自阮氏之手。” “其中经手的人,臣已尽数收押归案。” 楚域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垂着眼,指尖在案面轻轻点了点,似是漫不经心:“此事可有贵妃的手笔?” 夏钺喉头一紧,不知该如何作答。 楚域抬眼,淡淡提醒:“鳌鱼。” 夏钺低头回道:“回圣上,阮氏在贵妃宫中的暗桩供认,鳌鱼乃是她动了木架。” “只是...” 楚域淡声道:“说。” “只是属下查探过,那两日颐华宫外看守格外松懈。” 楚域轻“嗯”了一声,并不意外。 夏钺见楚域面上并无怒意,悄悄松了口气。 下一瞬,随着一声脆响,楚域手中的青玉杯盏骤然碎裂。 瓷片在掌心炸开,鲜血沿着指缝缓缓淌下,滴在御案上。 黄海平吓得腿一软,险些跪倒,忙上前用帕子裹住楚域的手:“圣上小心!” 楚域却仿佛没有察觉到疼,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血,神色平静。 原来她早就知道,有人要借鳌鱼做局,于是放松看守,引蛇入洞,再借此反将一军。 一步步,算得清清楚楚。 “圣上...”黄海平忍不住轻声唤。 楚域抬手止住他的话,缓缓站起身,血沿着手腕滑落在袖口,染出暗红一片。 “可是贵妃授意?” 夏钺沉声道:“属下推测,贵妃娘娘应当知情。” 楚域闭了闭眼,心口像被什么重重压住,原来,连给他的生辰礼都是带了算计。 “鳌鱼一事,到此为止。” “所有涉事之人,全部杀了。” 夏钺一震:“是。” 黄海平再也忍不住,捧来伤药替楚域包扎伤口,手都在抖:“圣上,您千万保重龙体。” “无妨,是这杯壁太薄了。”楚域淡淡道。 殿下,夏钺有些迟疑。 黄海平在一旁瞧见,心里直打鼓,圣上今夜心情本就阴沉得可怕,夏指挥使还敢欲言又止,是真不怕撞刀口。 楚域察觉他的迟疑,目光淡淡扫过去:“有话便说。” 夏钺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才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托起,恭敬呈上:“圣上命臣取来的东西,已经带回。” 楚域视线落在那物上,是一枚小巧精致的铜制机关,齿轮与暗扣极为精巧,只需轻轻一拨,内外灯影便会随水波翻转,映出层层叠叠的花影。 正是那尾鳌鱼腹中暗藏之物。 夏钺将机关放在御案之上,退回原位。 楚域轻“嗯”了一声,看着那枚机关,目光深不可测。 当时让夏钺去取,不过是一时起意。 好歹也是她头一回这般费心替他准备的生辰之礼,便是东西坏了,也该留些念想。 却没成想,她确实用心,只是并非为了他,而是为了借鳌鱼之局反将阮氏一军。 楚域忽然低笑了一声,他抬手,将那枚机关攥进掌心。 冰凉的铜器硌着伤口,方才被瓷片划破的地方又渗出血来。 疼意清晰。 很好,留着警示自己也好。 他偏了偏头,灯火映着侧脸线条冷峻,半晌,楚域终是开口:“夏钺。” “臣在。” “你亲自领人,去一趟苏家。” 夏钺心头微震,垂着头不吭声。 楚域语气极淡,听不出波澜:“朕要知道,事关贵妃的一切过往。” “自她幼时起,至入雍王府前,曾同什么人交好,同谁来往繁密,桩桩件件,事无巨细,都要查清了。” 他顿了顿,指腹在那机关边缘缓缓摩挲:“尤其,贵妃是否曾同谁,定下婚约。” 不知想到什么,楚域微微眯了眯眸子,叮嘱道:“豫州那头先别惊动,姬家人都是些硬骨头,莫要打草惊蛇。” “从苏家入手,尤其是贵妃的继母唐氏。” “此事越快越好。” 夏钺听得背脊发寒,拱手应下:“臣明白。” 楚域挥手,夏钺退下。 御案之上,楚域缓缓摊开手掌。 那枚机关沾了血,暗红浸入齿缝,他望着它,神色晦暗难辨,耳边不住回想着阮氏临死前的话。 “您可知,贵妃乃是心中另有所属,才会屡屡避子。” 大掌猛地收紧,鲜血重新溢出指缝。 第82章 第82章 颐华宫内,气氛冷沉得几乎凝滞。 随着楚域闭宫口谕的传下,朱漆鎏金的大门在夜色里缓缓合拢,铜扣相击的声音清脆而幽冷。 在宫门关闭的一瞬间,还能依稀瞧见外头围了一圈的锦衣卫,个个身着甲胄,气势凛然。 这是苏月潆得封贵妃后的第二次锁宫,却比上一次更显来势汹汹。 殿中人心浮动,春和冷着脸将宫人们聚在一处好一顿敲打,才将人都遣了下去。 内室中,苏月潆坐在妆台前,鬓发未解,目光直直看着鎏金烛台上跃动的烛火。 方才殿内开合之间,她其实看见了。 楚域走的并不快,御辇停在阶前,他在等她。 她那时是想过追上去,只是她不敢赌。 今夜实在算不上是个好时机,她不能不管不顾地将姬家推至悬崖边上。 “真真是祸害遗千年。”春和忍不住低声骂着,“阮氏死了还要害您与圣上生出嫌隙。” 其余三婢面上也各有忧色,恨不能时光倒流回去,好提醒主子小心。 这宫里的女人靠的是什么?圣心。 一旦圣心动摇,纵是贵妃,也不过转瞬风云。 苏月潆始终没有开口,耳边听着四婢你一言我一语的怨怼,眸中没有丝毫波动,只除了隐在袖下的葱白指尖微微捻着指腹。 听了半晌,苏月潆才轻轻抬眸:“行了。” 四婢当即噤声,俯身道:“奴婢失言。” 苏月潆自然不会责罚她们,微微抬了抬手,淡声道:“我知你们是忧心我,只是事已至此,怨怼后悔也改变不了什么。” “阮氏已经死了,往后再是她手段通天也掀不起风浪。” “如今该想的,是圣上。” 方才殿中之事在她细细想了数遍,那句“你到底有没有事瞒着朕”在她脑中反复回响。 关心则乱,若非崔姐姐出事,她早该察觉到不对。 当时情况紧急,她只当楚域是在疑心她同崔姐姐的关系,可如今细想来,却处处不对。 光是崔姐姐之事,不足以叫圣上如此动怒。 难道是今夜之事? 不对,今夜之局,她虽有顺水推舟的成分,可圣上应该早就瞧出来了。 若是为着此事疑她,早在巫蛊邪物被挖出来时便可借题发作,可圣上那时还护她得紧。 就连绞杀阮氏时,圣上都未有半分不对。 苏月潆眯了眯眼,阮氏因她而死,对她恨之入骨,能让她在死前才捅到圣上跟前的,定然是阮氏看做底牌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 苏月潆胸口微微一紧,想到了两件事,一件是避子汤,敏儿之事,当初被阮氏捏住。 可光凭此事,不足以叫楚域失态。 他都能为了宁儿在皇觉寺立下长生牌,自然也容得下她因心结不愿有孕。 那还有什么,是阮氏可能知晓的? 苏月潆舌尖缓缓扫过牙根,狠狠磨了磨牙,又想到一事。 当初苏月娆刚入宫,被安排在阮氏宫中,又与她不合,若是那时叫阮氏得知些什么,便只有一事,婚约。 她和隋屿的婚约。 思及此,苏月潆几乎可以确定,楚域如此反常的源头,就在此处。 她猛地攥紧指腹,心头涌上一股格外浓郁的悔意,暗恨自己多事,早知如此,一碗苦药汤子给阮氏灌下去了结了她便是,何苦这般多事。 退一步,便是当时缠着楚域不让他同阮氏私下说话也好。 苏月潆闭了闭眼,心里一阵发疼,就连脑子都有些发黑,很快将这些无用的念头都扫了出去,指尖却依旧绷得发白。 春和见她脸色愈发惨白,心里发慌,小心翼翼上前一步,担忧道:“娘娘,可是有何事不妥?” 苏月潆睁开眼,低声将自己的揣测说了出来:“圣上应当已经知道,我与长宁侯有婚约的事了。” 话音落下,犹如巨石落海。 春和猛地抬头,脸色大变:“什么?” “那...那奴婢这就想法子,将消息递去苏家和姬家,叫她们将嘴闭紧。” 她慌乱转身,腿脚发颤。 “回来。”苏月潆低喝,唇角咬的发白,“没用的。” “依着圣上的性子,只怕此刻锦衣卫已经出宫了。” 她太了解楚域,他若起疑,绝不会拖泥带水。 “我们此时递信,只会自乱阵脚,说不得信还未到苏家和姬家手中,便先到了锦衣卫手里。” 春和脸色发白:“那该如何是好?” 夏恬三人也将目光紧紧锁在苏月潆身上,满含期待。 苏月潆垂下眼,她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皇权之下,所有心计都如蜉蝣撼树,她再聪明,也拗不过楚域的雷霆手段。 苏月潆头一回感到如此沉重的无力感,她攥了攥掌心,缓缓吐出一口气。 “明日一早,向外头看守的锦衣卫带句话,请他们通禀圣上,就说本宫想要见圣上一面。” 春和一怔:“娘娘?” 苏月潆抬眸,指尖有些发颤:“按本宫说的去做。” 楚域到现在也只是锁了颐华宫,再加之他昨夜的反应,苏月潆几乎可以断定,楚域心中一定是有她的。 她想明白了,她愿意低头,同楚域好好解释此事,将所有的事尽数告知楚域,解开他的心结,只要他肯听。 春和鼻尖发酸,看着眼下泛起青黑的苏月潆,眼圈又是一红。 “可是...若是圣上...” 苏月潆垂下眼:“若是圣上厌倦本宫,或是震怒,你们便将我手中所有的东西,连带着从汝国公府得来的半数财产,想法子交给明辙。” “娘娘?” 苏月潆语气不容置喙:“若我失势,轻则废黜,重则殒命,苏家姬家必受牵连,不能没有后路。” 她本不必管苏家,可偏偏苏月娆因她而死,苏月微因她入局,她到底不能枉顾。 抬眸看了眼外头的夜色,苏月潆撑着妆台站起身,眼前却猛地一黑,整个人晃了一下。 春和惊呼,连忙上前将人扶住。 苏月潆抓住妆台边缘,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低声道:“没事。” 应当是今日事太多,又没用晚膳,才有些乏。 春和眼眶发红:“奴婢去传太医。” 苏月潆摇头:“不必,明日应当就好了。” 她不想再横生事端。 “还有一事。”她抬眸,看着春和,“想法子让金海那头仔细关照着照充媛。” “再从咱们库房中,将有用的药材尽数送过去。” 若是崔姐姐因着她的缘故出了事,她此生都不会原谅自己。 乾盛殿灯火一夜未熄,四角摆着的冰盆静静吐着凉气,白雾般的寒意贴着玉砖游走。 黄海平立在御座一侧,腰背挺得发僵,额角却沁出细汗,小心翼翼地朝上方望了一眼。 御座之上,楚域阖着眸子,倚在龙椅上,面色沉冷,眉骨投下一片阴影,看不出是在闭目养神,还是睡了过去。 黄海平心里发毛,不知是该期待夏钺查不出东西好,还是期待早些查出东西好。 更漏一点点走着,殿中静得只余冰水滴落的轻响。 就在天色将明未明、离上朝只余一个时辰时,殿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启禀圣上,锦衣卫指挥使夏钺求见。” 黄海平心口猛地一跳,无端打了个冷战。 御座之上,楚域的睫羽微微一颤。 下一瞬,他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清明至极,没有半分睡意。 “传。” 夏钺很快入殿,浑身沾染着肃杀之气,掀袍跪下:“臣见过圣上。” 楚域没急着问话,先扫了一眼殿中伺候的宫人:“都退下。” 众人鱼贯而出,黄海平也提心吊胆顺着人流往外退。 就在他一脚将要跨出殿门时,头顶上方传来帝王不辨喜怒的嗓音:“去宣政殿传朕口谕,今日朝会推辞。” 黄海平连忙伏身应下:“奴才遵旨。” 夏钺垂首跪在殿中,凉意渐渐漫上脚踝,顺着脊背往上爬。 楚域看着跪在下首的夏钺,指尖在御案上轻轻点了一下,自觉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说。” 夏钺恭声:“回圣上,臣连夜去了苏家,没查到长宁侯与贵妃明确交往的证据,贵妃继母唐氏,矢口否认贵妃曾有婚约。” 楚域吐出一口气,脊背微松。 夏钺继续道:“后,臣斗胆,擅以长宁侯夫人要挟,终得这纸密报。” 他亲身上前,将密报呈于楚域御案。 楚域垂下眼,伸出修长的两指捻起密报,凑至眼下细细瞧着。 这份密报算不得尽善尽美,就连苏家人都对贵妃的往事知之甚少,却意外查到一件事。 如今的长宁侯老夫人,也正是隋屿的母亲,与贵妃之母,曾经的姬氏,是手帕交。 信中道,姬氏生前曾定下贵妃与长宁侯的婚事,贵妃本该在及笄之时便嫁入长宁侯府,只是在及笄前的几个月,当时的长宁侯于战事中牺牲。 隋屿一边替父守孝,一边撑起偌大的长宁侯府。 长宁侯主脉只得隋屿这一支,可旁支众多,当时的长宁侯一死,身旁便多了不少虎视眈眈的眼睛,想将这块肉吃入腹中的也不在少数。 群狼环伺之下,隋屿的婚事自然算不得什么,不得不搁置下来。 紧接着适逢先帝替雍王选妃,唐氏不愿自己的心肝女儿进府就比旁人低一头,便与当时正想借势的隋屿母亲一拍即合,换了苏月潆的婚事,并将她送入雍王府。 而当年的长宁侯世子隋屿,与尚书府嫡女苏月潆,的确青梅竹马。 楚域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强自压了下去,逼着自己往下看。 夏钺还查了一事,当初春狩,王党叛乱行刺之时,长宁侯隋屿失踪的时辰,与贵妃失踪几乎相差无几。 楚域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一行时辰上,一笔一画,看了又看。 圣驾危难,本该护驾的长宁侯隋屿却不见踪影,他的确有吩咐,以贵妃安危为先,可陆观承是如何做的,夏钺又是如何做的? 他脑中嗡的一声。 那日贵妃的情形忽然格外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她衣衫凌乱,发丝散落,唇瓣红肿的不成样子,甚至咬破一处。 当时他查了又查,只以为是贵妃恐慌极了不慎咬破,如今再想... 灭顶的痛意几乎要将楚域淹没,他死死咬牙,几乎自虐般细细想着。 在他因为贵妃失踪慌作一团,魂不守舍之时,她们在那个山洞中做什么? 在他险些被熊击中,而贵妃拼死出现时,到底是因着担忧他的性命,还是害怕隋屿被发现? 楚域的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血气翻滚,直冲上来。 他胸腔骤然剧痛,五脏六腑像被人攥住一般狠狠拧了一下。 那口血几乎冲出唇齿,却在最后一瞬,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喉间滚动,腥甜沿着喉管灼烧而下。 他身形不动,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指尖按在御案上,青筋一点点浮起。 怎么敢? 他们怎么敢? 楚域忽然生出一种极端荒谬的念头,若是当初老长宁侯并未出事,又或者唐氏良善些,贵妃是否根本不会入雍王府,而是嫁给隋屿做他的世子妃。 若春狩那日,他并未找到那处山洞,她们接下来会做什么? 念头像毒蛇一般钻进楚域的脑中,他猛地闭上眼,胸中涌出一股浓烈的恶心感。 他好恶心,恶心自己生出的这个念头,却控制不住一遍一遍往深里想。 每想一次,心口便像被剜下一块肉,偏偏,他还要继续往下剜,非要把自己逼到极限。 就在这时,殿门“吱呀”一声,被人小心翼翼推开一条缝。 楚域倏然抬眼。 黄海平被那目光一刺,心口猛地一紧,险些当场跪下。 他强撑着笑,声音发虚:“启禀圣上,看守颐华宫的锦衣卫来禀,说是贵妃娘娘求见。” 夏钺不敢抬头,背后冷汗骤出,不敢想象御座之上的帝王此时听见贵妃会是什么反应。 不料楚域连神色都未变,一张脸平静地近乎诡异,他微微垂眸看着黄海平,薄唇轻启,淡声道:“不见。” 分明是没什么怒气的语调,却叫黄海平听得心里发寒,连忙伏身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 楚域掀了掀眼皮:“夏钺。” 夏钺心头狠狠一跳,下意识抬眸望着楚域。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圣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可双眸却一片漆黑,眼尾与唇色红得惊人。 原本俊美冷峻的脸,此刻竟生出几分妖异鬼魅之感。 楚域看着他,目光发直:“你和陆观承一道,将苏家和长宁侯府围了,撬开她们的嘴。” “贵妃的事,事无巨细,一切事宜朕都要知道。” “记住,是一切。” 夏钺心头发紧,却不敢多问,只低头叩首:“臣遵旨。” 真要论远近,难道不应该冲姬家下手么? 待夏钺退下,殿中只剩楚域一人,那股子被强压下去的血气终究还是涌了上来。 “噗——” 鲜血喷在御案之上,殷红刺目。 楚域面无表情抬手用指腹擦去唇边血迹。 血染上指尖,他盯着那抹血迹,看了许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他取过一旁的帕子将血迹擦干净,拂袖起身。 外头晨光已起。 黄海平守在阶下,看见帝王出来,忙迎了上去伺候。 楚域的气势冷得骇人,周身寒意几乎化为实质,看也未看旁人,径直踏上御辇:“上朝。” 与此同时,坤宁宫书房内。 皇后端坐案前,衣袖挽起一寸,手中狼毫蘸墨,笔锋沉稳。 墨迹未干,她便扯开宣纸复又写了一张。 外头突然响起略微急促的脚步声。 皇后手腕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 不等抚琴行礼,皇后便抬头问道:“如何?” 声音不疾不徐,可难掩其中的迫切之意。 抚琴目光下意识扫过皇后案前写了一半的“静”字,敛目走了上去,压低声音道:“颐华宫的人,都被御前挡了回去。” 皇后眼中亮了亮,侧眸看了眼外头的时辰:“圣上下朝后可去瞧了?” 抚琴摇头:“圣上下朝后便直接回了乾盛殿,没有去瞧贵妃的意思。” “方才钟粹宫来人,说照充媛那头不好了,圣上这才出了乾盛殿过去。” 话音未落,皇后手中的狼毫便被撂在案上。 她勾了勾唇角,起身走至窗边推开窗户。 天色澈如洗,阳光落在庭中花树之上,岁月静好。 皇后心中觉得畅快极了,昨夜见圣上那般护着贵妃,她还以为,自己要等许久才能等到贵妃失势。 没想到,这机会竟来的如此之快。 帝王之心,果真凉薄。 皇后有些不屑:“贵妃再是得圣宠,也不过如此,没了男人的宠爱,还不如得脸的宫人威风。” 抚琴垂首,不敢接话,只禀道:“家中传来消息,今儿个一早,禁军和锦衣卫,将长宁侯府和苏家都围了。” 皇后笑意一顿,眉心微蹙:“苏家和长宁侯府?姬家呢?” 贵妃失势,圣上便是有怒气,也该直指姬家才是。 任谁不知道贵妃和苏家亲缘淡薄的? 抚琴却是摇摇头:“姬家一切安好...不过...” 她抬了抬头:“听闻今日下朝,长宁侯被圣上留在宫中了。” 皇后眼睫一颤,走回案前,指尖无意识地在宣纸上摩挲。 圣上锁了颐华宫,围的却是苏家和长宁侯府,阮氏死前到底说了什么? 皇后忽然觉得有些烦躁,阮氏死时,在场的只有圣上的锦衣卫,旁人什么也打听不出来。 到底是什么事,才能牵扯到贵妃和长宁侯府。 贵妃...长宁侯府...苏月微...隋屿... 一道念头猛地劈进脑海,皇后眸光骤亮,唇角缓缓扬起,原来如此。 她心头火热,若是猜的不错,贵妃只怕永无翻身之地! 皇后转头看向抚琴,眸中闪着两簇亮光:“告诉浚川,将贵妃出事的消息透露给姬家的两个兄弟。” 他们不是和贵妃感情深厚么,若是知晓贵妃危难,自然会乱了阵脚。 聪明人,最怕的便是一个情字。 皇后笑了笑,将那张写好的字拿在面前,怎么看怎么满意。 钟粹宫主殿,殿内药气未散。 听完岐山的禀报,楚域挥了挥手,将宫人都赶了下去。 他慢条斯理提步进了内室,姿态优雅地在桌边坐下。 榻上,照充媛半倚在软枕上,脸色苍白如纸,额间还带着冷汗。 她醒来不久,听闻颐华宫被锁,心中早已乱成一团,如今见楚域独自留下,心头微微一跳,不由得暗恨,到底是谁自作主张,去御前将圣上请了来。 楚域没理照充媛心中所想,只随手捻起一只茶盏,自顾自斟了茶。 他侧眸望着照充媛,目光极淡。 照充媛看着楚域,知晓自己不该开口,可一想到如今贵妃的处境,仍旧硬着头皮道:“圣上,阮氏心肠歹毒,满嘴谎话,实在不可信...” 楚域轻笑一声打断她的话,勾唇道:“你同贵妃感情很好?” 他眯了眯眸子:“可是朕怎么记得,你同贵妃在宫中,几乎不曾说过话?” 分明是温和的语调,却听得照充媛一惊,忙道:“圣上误会了,贵妃娘娘纯善,妾只是不愿这样的好人被污蔑。” 楚域轻嗤一声:“朕没有多少耐心,你最好同朕说实话。” 他将茶盏放下,交叠双腿,双手闲闲搭在膝上。 “朕记得,你曾说身子有问题,不便侍寝,可方才岐山告诉朕,你很好。” “难不成,照充媛是在为谁守身如玉?” 他慢慢抬眼:“欺君之罪,你可担待得起?” 照充媛整个人如遭雷击,不明白楚域到底知道什么,知道多少。 一股恐惧从她背后忽地升起,脑中飞快想着对策,却连自己都不知该如何圆过去。 楚域却是一笑:“别紧张,闺中的女郎,未经世事,对一些人生出遐思再正常不过,朕对你心中想着谁并不关心,只是有些关于贵妃的话想要问你。” 照充媛惶恐看着楚域,只觉那张俊美如神祇的面孔比什么都吓人。 她浑身泛起凉意,看着楚域的唇一张一合:“贵妃在出阁前,到底同何人有了私情?” 他看着她,唇角甚至带着笑:“想好了再说。” 照充媛垂下眼,沉默良久,终是咬牙:“妾与贵妃素不相识,自然不知。” 楚域冷嗤一声:“是么?” 他缓缓站起身,衣袍拂过地面:“那真是可惜了。” 出乎照充媛意料的是,楚域竟然一句未问,转身便要往殿外走去。 只是临近殿门时,楚域忽然勾了勾唇:“黄海平,传朕旨意,即刻绞杀明州节度使,姬明弦。” 照充媛猛地抬头,便见楚域缓缓回眸,目光森然。 半个时辰后,楚域面无表情从钟粹宫踏出,径直上了御辇。 当晚,照充媛伤重难治,薨逝。 彼时颐华宫灯火未熄,苏月潆正坐在案前,垂眸细细写着信笺。 楚域不来没关系,他那人本就爱置气,大不了请锦衣卫将这信转呈御前,总能哄哄他。 将要写完时,珠帘忽然被人急急打起,春和踉跄着进来,脸色惨白:“娘娘...” 苏月潆心口骤然发慌,一股不祥的预感格外强烈,她抬眸:“怎么了?” 春和喉咙发紧,艰难道:“钟粹宫...照充媛...薨逝了。” 薨逝。 薨逝! 苏月潆脸色瞬间一白,所有血色刹那间褪尽,狼毫猛地掉在信纸上。 “你说什么?”她惶然。 春和眼眶通红,跪了下去:“说是伤重难治,下午还请了圣上去瞧,结果半个时辰前,人没了。” 苏月潆怔住,耳边嗡嗡作响,像有人在她脑中骤然敲开一口巨钟。 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冷的发颤:“我要去钟粹宫。” 春和连忙劝道:“娘娘,外头是锦衣卫。” 许是起的太急,苏月潆起身的一瞬间,眼前又是已给,就连小腹也一阵剧痛,像是有人从里面狠狠拧了一把。 痛意来得又急又狠,苏月潆猛地一僵,脚下踉跄一步,指尖抓空,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下去。 “娘娘——!” 第83章 第83章 春和与夏恬等人几乎是扑了上去。 苏月潆只觉脑袋昏沉的不成样子,耳边吵嚷的声音模糊不清,小腹那一下绞疼瞬间叫她疼出冷汗。 她狠狠咬了咬唇,没出声。 春和等人很快将她扶到榻上,秋宜在她身后小心垫了软枕,又取了温水来伺候她喝下。 “娘娘,慢些。”春和几乎是小心翼翼扶着茶盏。 苏月潆眼睫微颤,手中一时没有力气,只能低着头小口小口抿了起来。 小腹余痛仍在,虽较方才好了不少,可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的下坠感。 春和看着苏月潆发白的脸,终是忍不住,转身便走:“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站住!”苏月潆拧眉望过去,“谁也不许去请太医。” “娘娘?”春和僵住,看着苏月潆红了眼圈。 “去,将潜邸时,太医配的那副保胎的药丸拿来。”苏月潆一双眼清明的吓人。 殿中陡然一静。 春和瞳孔猛地一缩,有些不敢置信:“娘娘是说...?” 话未说完,她打了个激灵,慌忙去取药。 苏月潆没说话,只抬手轻轻覆在平坦的小腹上。 希望是她想多了,可方才那股子绞痛与当年她怀着宁儿时出现的绞痛感格外相似。 春和很快将一支白瓷瓶取了回来,小心翼翼从中倒出两粒褐色药丸,伺候苏月潆服了下去。 夏恬觑着苏月潆的脸色,神色有些高兴:“娘娘,若是真的有喜了,只怕是连老天都在保佑您,若是圣上知晓,定然...” 她说至一半,见苏月潆面色依旧冷沉,这才缓缓住了嘴。 苏月潆撑着身子,目光从四婢脸上划过:“此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传。” 夏恬怔怔看着她:“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苏月潆轻嗤一声:“喜事?” 她指尖抓了抓锦被,若是在崔姐姐死讯传来以前,她也会觉得是个好消息,可偏偏... 若崔姐姐真是因着她而死,她还有何颜面去见二表兄? 还有何颜面同楚域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的在一起。 苏月潆阖了阖眸子,吩咐春和:“明天想法子传信给金海,他当是有法子叫林美人进来。” 算算月信,真有身孕也是可能的,只是还要叫林美人看过才能确定。 苏月潆挥了挥手:“行了,折腾了这般久,早些下去歇着吧。” “对了。”她掀起眼皮,看着春和,“方才本宫写的那封信,烧了吧。” 春和一愣,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终是带着夏恬等人转身退了出去。 内室的帘子被放下,苏月潆独自靠在榻上,掌心还贴着小腹。 孩子,你可千万别选错了时候来。 长宁侯府外。 禁军甲胄森然,寒光凛冽。 长街两侧百姓早已被驱散,只余风声卷过门前石阶,吹得门匾微晃。 待客的外厅中,香炉中的檀香早已燃尽。 苏月微端坐软椅中,小腹隆起,目光频频朝门外望去。 长宁侯老夫人王氏坐在上首,指节攥着帕子,眉头蹙地能夹死人。 厅中央,几名锦衣卫气势汹汹。 为首之人正是锦衣卫副指挥使杨直,他微微沉下脸:“侯夫人,还请莫要为难我等。” “否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氏,“今日长宁侯,怕是回不来了。” 王氏脸色骤变:“子修怎么了?” 她猛地起身,声音发颤,上前两步盯着杨直道:“这位大人,子修对圣上忠心耿耿,你们可莫要乱来啊。” 杨直不答,目光淡淡落在苏月微身上:“老夫人若想侯爷早些归府,不若好生劝劝侯夫人。” 王氏身形一晃,猛地扭头看向苏月潆,目光骤然凌厉:“他们要知道什么,你赶紧说呀!” 苏月微指尖微颤,她说?她如何说? 这些人不由分说便将侯府围住,要她说出隋屿和贵妃有故的过往,她怎么敢说。 她抿了抿唇:“母亲...” “别叫我母亲!”王氏厉声道,“自你进门,子修就不曾安生过。” “如今倒好了,你到底惹下何事竟要惊动锦衣卫!” 杨直看着眼前的闹剧,目光微冷看向苏月微:“夫人,圣上还在宫中等着我们去回话呢,您是侯爷的枕边人,自然最清楚侯爷心里是怎么想的。” 这话像是一把刀直直插入苏月微胸口,厅中空气骤然紧绷。 王氏也琢磨出有些不对味来,下意识抬眸望着苏月微,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果然,下一瞬,便见杨直挥了挥手,将其余锦衣卫都屏退后,才冷笑着道:“圣上要听的,是侯爷与贵妃娘娘之间的旧事,我劝夫人还是莫要再拖延了。” 王氏脸色骤然灰败,她踉跄一步,虚张声势道:“你在胡说什么,我儿与...” “圣上已将长宁侯下了昭狱。”杨直打断王氏的话,不耐道:“若是夫人与老夫人执意不肯说,那在下也只能陪你们耗下去。” “就是不知侯爷在昭狱中,能不能熬得住。” 苏月潆猛地抬头,一双眼直勾勾望着杨直。 旁人不知道,她还不知么?要隋屿亲口说出与贵妃有旧,那就是要了贵妃的命,他是宁肯自己死也不肯牵连贵妃的。 而苏月微自己,则是宁愿自己死,也要将隋屿救出来。 她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看了眼杨直身后被屏退的锦衣卫们,心下一横,直直朝一旁的柱子撞了过去。 “侯夫人!”杨直心头一紧,连忙去抓。 苏月微衣袖正好被他抓住,整个人失去重心,重重摔在冰冷的青砖上。 “砰——”声音沉闷。 下一瞬,她猛地蜷起身子,双手死死按住小腹。 “啊——!” 一声惨叫撕破厅堂。 杨直脸色骤变,狠狠咬了咬牙,没想到苏月微竟这般不要命。 青砖之上,一抹殷红缓缓漫开。 王氏猛地扑了上去:“孩子!快来人啊!” 杨直后退一步,沉声喝道:“快去回禀圣上!” 与此同时,皇宫的昭狱中。 阴冷之气沿着墙壁缓缓渗出,多年未散的血腥与湿气交缠,散发出一股格外难闻的味道。 最尽头的一间牢房中,楚域与隋屿一站一跪。 玄色的龙纹常服在昏暗的烛火下几乎隐入阴影,他静静垂眸看着跪在身前的隋屿。 芝兰玉树,眉目清隽,是这满建京城多少女郎的春闺梦里人。 楚域隐在袖下的指尖攥了攥,极为平静地开口:“隋屿,你是几岁来到朕的身边?” 隋屿垂眸一瞬:“十三岁。” 他十三岁时,得了先帝亲眼,成了雍王伴读。 “十三岁。”楚域缓声重复,忽然轻笑一声,“你同陆观承,虽与朕没有血缘,可朕却也将你们看做半个兄弟。” “今日朕这般对你,你可能猜到所为何事?” 隋屿垂下的睫羽轻颤,嗓音不改:“臣愚钝。” “愚钝?” “朕倒觉得,你向来聪明。” “否则,又如何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诱拐朕的贵妃与你同处一室,你说是么?长宁侯。” 隋屿跪的笔直,面上甚至看不出什么意外之色,闻言只重重跪了下去:“还请圣上明鉴,臣与贵妃之间清清白白,绝无僭越之事。” “哦?”楚域忽然笑了一声,看着隋屿的目光几乎没有温度,“隋屿,欺君之罪,抄家灭族都是轻的。” “你骗朕的时候,可曾想过家中的老母妻儿?” 隋屿呼吸一窒,睫羽颤了颤。 楚域向前一步,靴底踏在石地上,声音沉沉。 他目光灼灼,一寸寸打量着隋屿的面容,在此之前,楚域从来觉得,男儿的容色不过皮相,可眼下他竟在心中开始比较,自己同隋屿,孰美? 意识到这一点,楚域猛地沉下目光,狠狠咬了咬牙。 恰逢此时,长廊外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夏钺很快出现在二人面前,走至楚域身侧低声禀道:“圣上,长宁侯急报,长宁侯夫人苏氏为证侯爷清白,撞柱明志,不慎小产,眼下恐有性命之危。” 楚域蹙眉抬眼,看着夏钺面色一沉,他记得,他吩咐过,不许伤人性命。 只是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楚域侧眸看向隋屿,却见他几乎面不改色,冷静地吓人。 楚域浑身气血瞬间上涌,眯着眸子道:“隋屿,你可听见了?你的夫人此刻危在旦夕,你就没有任何要同朕说的?” 隋屿伏身跪地,嗓音平静:“臣有负圣恩,欺君罔上,已是罪孽深重。” 他抬头,再叩首:“只是今日种种,皆因臣妄念与无能而起,与娘娘并无半点干系,臣愿以死来证娘娘清白,平息圣上之怒,亦赎累及家人之罪。” 话音未落,他缓缓抬头,眸中尽是温柔:“只求圣上,莫要累及贵妃娘娘。” 隋屿自认,他这一生,无愧天地,无愧父母,唯一亏欠的只有那人而已,若能以他一条性命平息帝王怒火,又有何不可? 他只希望,来生,他们莫要再错过。 楚域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耳边轰然作响。 他只觉得可笑极了,笑声溢出唇瓣,在牢房中显得格外诡异。 楚域上前两步,蹲下身子,目光直视隋屿,轻讽道:“隋屿,你的妻子为了保全你的性命生死一线,如今你却在朕的面前,求朕放过贵妃?” 隋屿错愕抬眸。 便见楚域唇边含着一抹冷笑,他挑起下颚,居高临下地望着隋屿,恶声道:“你喜欢贵妃?可是朕如今却信了你的话,相信你同贵妃之间绝不会有首尾。” 他微微凑上前,双眼直直盯着隋屿的眸子:“你这样的孬种,怎会得贵妃欢心?”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如今深情极了?” “隋屿,你真令朕感到恶心,你若真对贵妃这般情根深种,当初自可求到朕的跟前,朕自会请求先帝换了人选,可是那时你在哪儿?” “如今这般作法,别将自己也骗过去了。” 看着隋屿不敢置信的表情,楚域冷冷站起身:“夜深了,放长宁侯归府吧。” 话落,楚域转身,大步迈了出去,衣摆处龙纹翻涌。 出了昭狱,楚域立于漫天夜色之下,抬眸望了眼天边的明月,月色如霜,正如某人。 他忽地张开手,想要接住月光,却只抓住一手冰凉的夜风。 手里空荡的发慌,心里也是。 宫人们远远跪了一地,无人敢抬头,黄海平小心翼翼上前请示:“圣上?” 楚域猛地收回手,转身上了御辇:“回乾盛殿。” 从月落到日出,乾盛殿灯火未熄。 黄海平眼睁睁看着楚域埋头政务,却一字不敢劝。 天色将明之时,殿外有宫人悄然入内,在黄海平耳边低语几句。 黄海平神色一僵,忙将人打发了出去,犹豫着抬眼望向御案后的帝王。 楚域依旧低着头,笔锋未停,却似头顶长了眼睛一般:“说。” 黄海平心中咯噔一下,连忙将腰弯的更低,上前禀道:“启禀圣上,金海方才暗中调动人手,似是想要趁着颐华宫的锦衣卫换防时,将林美人送进颐华宫。” 林美人? 楚域笔锋一顿,抬头看着黄海平:“贵妃身子有恙?” 黄海平额上冷汗直冒:“奴才不敢妄加揣测,只是若娘娘真有不适,谅锦衣卫那头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拦着。” 他揣度着楚域的神色,试探道:“可要奴才去太医院一趟?” “不必。”楚域撂了朱笔,站起身去了屏风后,当即有宫人跟进去伺候他换了朝服。 再从屏风后出来时,楚域才神色冷淡道:“放她进去。” 黄海平心头一震,连忙应了声。 楚域没再搭理他,径直出了乾盛殿,一路往宣政殿去。 颐华宫。 因着担心苏月潆的身子,春和几乎是在一早便通过传早膳的宫人递了消息出去,待殿外的锦衣卫换防之时,林美人一身宫人打扮混了进来。 春和亲自迎了她进来,小心翼翼将殿门关上,声音压得极低:“有劳美人。” 林美人连忙摇摇头,快步进了内室。 帘帐被打起,苏月潆正倚在榻上,神奇有些恹恹。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眸,看向林美人,勾了勾唇道:“有劳。” 林美人眼圈一红,忙坐去榻边,伸手替她搭脉。 苏月潆扯出一抹笑问她:“我禁足的这些日子,你们可还好?” 林美人吸了吸鼻子,点头道:“有娘娘在,内务府那头格外关照,我和辛美人什么都不缺。” “那就好。”苏月潆点了点头,又问道:“照充媛...” 林美人闻言一怔,面上也露出些难过。 照充媛为人平和,与她们这些人相交虽是不多,可也算是一番忠勇,如此没了格外叫人可惜。 林美人小声道:“圣上赐了谥号,着皇后娘娘处置后事了。” “皇后?”苏月潆心中一沉。 难道...崔姐姐真的没了? 思及此,小腹忽地又抽痛了一下。 林美人神色一顿,指腹细细感受着脉象,细滑有力,虽有些浅,却已经成型。 她抿了抿唇,又换了一只手,很快睁开眼,神色认真看向苏月潆。 苏月潆似有所感地抚了抚小腹,轻声道:“可是...?” 林美人点点头,朝着苏月潆微微伏身:“恭喜娘娘,已有月余身孕。” 一旁的春和与夏恬几乎同时红了眼圈,强忍着不敢出声。 苏月潆怔了一瞬,指尖不自觉收紧,轻轻按在腹上。 这个孩子,来的真不是时候。 林美人抬眸看了她一眼,有些忧心:“娘娘近日情绪波动过大,气血略有亏损,又曾受惊动气,到底动了胎气,需要静养些日子。” 苏月潆默了默,吩咐春和将她吃的保胎药丸拿给林美人看。 林美人看过后道:“此乃上好的保胎药,娘娘继续服用即可,旁的只需注意着莫要动气便好。” 苏月潆点点头,忽地笑了一下:“林美人,我希望此事除了你以外,再无旁人知晓。” “妾定当守口如瓶。” 觑了眼外头的时辰,林美人不敢多留,很快收拾东西退了出去。 林美人走后,苏月潆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发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眼眶却热热的。 夏恬终究沉不住气,压低声音道:“娘娘,这可是皇嗣啊,若是圣上知晓,必定...” “必定如何?”苏月潆轻声打断,“必定同我和好如初?” “可他想和好如初,安知我乐不乐意?” 苏月潆微微垂下眼,指腹抚上小腹,眸色晦暗。 楚域向来是唯我独尊的性子,稍有怀疑便不管不顾,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他若真因此害了崔姐姐,她此生都不会原谅他。 这个孩子... 苏月潆将身上盖着的锦被攥地皱起,垂下眸子想了半晌,才对春和道:“你替我将纸笔拿来。” 春和喉咙发紧,却依旧依言照做。 颐华宫气氛凝滞,全然不知林美人前脚刚出宫门,后脚便见长廊两侧灯影一沉,数十名锦衣卫已悄无声息合拢过来,甲胄森然,脚步无声,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美人脸色微白,下意识后退半步。 下一瞬,黄海平已自人群后缓步走出。 他一身内监深青官袍,眉目低垂,语气却冷硬:“林美人,圣上有旨,请随奴才走一趟。” 林美人有些惶恐地回眸望了眼颐华宫,却被黄海平挡住视线,轻声提醒道:“圣上不希望惊动贵妃娘娘,还望美人莫要叫我等为难。” 他抬了抬手,锦衣卫瞬间让开一条路。 林美人咬了咬唇,被迫跟在黄海平身后。 金乌西沉,乾盛殿外。 黄海平终于审完林美人,欲入内复命,却见锦衣卫指挥使夏钺从他身边大步经过,微微点了点头。 黄海平心里咯噔一下,暗自祈祷千万别再出事了。 殿内,楚域坐在御案之后,抬手端起案上凉透的浓茶狠狠灌了一口,听见沉重的脚步声,淡淡掀了掀眼皮。 不等夏钺跪下,楚域便抬了抬手。 夏钺这才将查出的一摞密卷呈于御案上:“关于贵妃娘娘的生平,所有东西尽数在此,包含在苏家、豫州、以及雍王府和宫中的往来,一字不漏。” 楚域没说话,垂眸盯着那摞密信半晌,才伸手展开密信。 大多数都没什么好看的,不是描述寥寥,便是他早就知道的东西。 只除了另一件事。 苏月潆的继母唐氏,知晓锦衣卫围了长宁侯府,生怕自己的心肝女儿出事,将脑中记得的,不记得的,都倒了个一干二净。 其中就包含那封从她手中流出去的,苏月潆曾写给隋屿的信。 ——愿为夜夜流光,皎皎明君前。 楚域盯着那行字,许久没有动,不知过了多久,才极轻极慢地笑了一声,直听得人脊背发寒。 他缓缓靠了回去,后背贴上冰凉的椅背,看着手上的纸条偏了偏头:“愿为夜夜流光...” “皎皎明君前。”楚域几乎一字一顿,语气格外温柔,眼中却没有半点笑意。 原来如此,他一直等到今天,等到此时此刻都不曾去过颐华宫,就是怕自己在气头上冤枉了她。 如今看来,分明别人才是郎才女貌,郎情妾意。 是他这个不识好歹的拆散了一对苦命鸳鸯啊。 楚域忽然冷笑一声,猛地站起身,抓住那张密信便朝乾盛殿外大步走去。 颐华宫,苏月潆正倚在榻上,手中端着一盏燕窝羹慢慢搅着,忽觉一阵心慌,手中的白瓷勺猛地敲了下碗沿。 正在挑花样子的春和听得一惊,连忙扭头看着苏月潆:“娘娘,怎么了?” “无事。”苏月潆强行按耐住这股子心慌,笑吟吟道:“这才多大,你们便急着挑起花样子了。” “这是自然。”春和一双眼亮晶晶的,笑道:“这肚兜、鞋帽都是要早早准备起来的。” “还有这小孩的衣裳,也得多做两身,这小孩长起来可快了。” “届时叫娘娘瞧瞧,看奴婢做的衣裳好不好看。” 苏月潆噗嗤一声:“你做的自然是好的。” 话音未落,外头便响起一阵慌乱的磕头请安声,不等苏月潆抬眼望去,一身寒意的楚域便已然掀了帘子进来。 春和等人心里猛地一惊,忙跪了下去请安。 楚域目光一眨不眨地望着苏月潆,看也不看春和等人:“都退下。” 苏月潆心尖一跳,下意识觉得不好。 春和等人也僵在原处,不肯退下。 就在楚域漆黑的眸子将要转过去时,苏月潆冲着春和等人冷喝道:“退下。” 春和咬了咬唇,终是领着人退了出去。 楚域这才将手中那张一直捻着的密信扔在苏月潆身上,咬牙笑道:“苏月潆,你还有何话要说?” 第84章 第84章 那张密信打着旋儿落在她膝上。 苏月潆的目光一点点落了下去,信上短短几个字,虽是陌生的笔迹,那字眼却熟悉的刺目。 胸口像是被人重重按住,疼意翻涌,却又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感。 苏月潆反倒飞快镇定了下来,她指尖不着痕迹地攥紧衣袖,抬眸看着楚域,声音极轻:“圣上既已查清,还来问妾做什么?” 气氛瞬间凝住。 楚域黑沉的眸子紧紧攥住苏月潆,眼眶发红,眸底血丝未散。 “没了?”他嗓音发颤,咬牙道:“你就没有旁的要同朕说的?” 苏月潆无力地扯了扯唇角,睫羽掩住眸中异样:“圣上应当都知道了吧,妾与长宁侯,的确有过一段婚约。” “不过是当初妾母亲去的早,为妾计下的婚约罢了。” 她抬起眼:“在妾嫁入雍王府后,便与长宁侯再无来往。” “再无来往。”楚域在唇齿间缓缓研磨这几字,视线中带着浓浓的痛意,“果真再无来往么?” 他上前一步,低下头,目光有刹那狰狞,直直望进苏月潆眼底:“那你告诉朕,春狩那日,你失散时,到底和隋屿在山洞中做了什么?” “你唇上的伤,又是从何而来?” 苏月潆闻言,不敢置信地抬起眼,眼中的难堪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一股浓浓的倦意:“妾说过,乃是惊惶之下,妾自己咬的。” “真的么?”楚域忍无可忍,上前一步钳住苏月潆下颌,迫使她抬头,“这个时候了,苏月潆,你还不肯同朕说真话。” “你这个骗子。” 苏月潆双眸冷静望着楚域的双眼,事已至此,她怎会不知,依着楚域的性子,若不是事事尽在掌握,他绝不会贸然前来颐华宫。 可有的东西,她便是死也不能承认。 她任由他钳着,下颌生生被他捏出红红的指印。 可苏月潆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只静静望着他道:“圣上要听,妾便说了,妾说了,圣上不信,妾也没有办法。” 楚域盯着她那双眼,太平静了,平静的叫他几乎快要发疯。 凭什么他已经快要疯掉了,而她还能高坐莲台? “苏月潆。”楚域带着一股报复的快意道:“你当朕是傻子么?” “你同隋屿若真的清清白白,崔和暄何至于半个字都不敢透露?” 苏月潆猛地抓住他衣袖,颤着嗓音问:“崔姐姐,当真死了?” 楚域紧紧咬着牙,心口剧痛,他垂下眼,眸底阴影翻涌,淡声道:“死了。” “到死,都没说出半个字。” 他笑了笑:“你和崔和暄,倒是好得很,一个同隋屿有婚约,一个同姬明弦有婚约,还真当朕是个傻子。” “你可想过,朕若是追究,姬家、崔家、苏家、长宁侯府,一个也活不了。” 苏月潆垂着眼,一声不吭。 崔姐姐已死,是非曲直她也无心争辩,楚域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 只是... 苏月潆一手抚上小腹,这个孩子,是她这个做母亲的不好,偏在这时有了它。 楚域看着苏月潆漠然的样子,指尖微微一颤:“苏月潆,你知道先前在昭狱中,隋屿说了什么吗?” 苏月潆微微蹙眉。 便听楚域几乎不带感情的声音传来:“长宁侯夫人苏月微,为保隋屿清名,撞柱小产,而隋屿几乎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直愣愣跪在朕的跟前,说要用自己的命,换贵妃的清名。” “苏月潆,你说,隋屿对你,算不算得上情深义重?” 苏月潆整个人僵在那里,指尖无意识地掐在自己的皮肉里。 为什么当她以为事情已经糟糕至极的时候,还能有另一件更糟糕的事情。 “苏月微...小产了?”苏月潆眼睫一颤,她还记得万寿节时,苏月微抚着小腹一脸幸福的神情。 那个孩子...没了? 楚域猛地掐住苏月潆的肩,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听见了吗?苏月潆!” 他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如恶鬼。 “为了你,他可以对自己的妻子见死不救!” “可以对自己的亲生骨肉漠不关心!” “他连人伦都不要了,就为了保你一个‘清白’的名声!” “你们若真的毫无联系,他凭什么会做到这个地步?!” 苏月潆被他摇得几乎站不稳,耳边轰鸣,胸口翻涌,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一阵剧烈的恶心翻涌上来。 她猛地侧过身,弯腰:“呕——” 酸臭的秽物溅了些在楚域手上,他半点也顾不得,脸色骤变,下意识从桌案上端了茶盏,却在半途生生止住。 他站在原地,声音发寒:“怎么,如今光是看着朕,就觉得恶心了吗?” 苏月潆缓缓抬头,看着楚域的目光只有深深地疲惫与后悔:“圣上,妾只是忽然明白,原来在您心里,也从来没有信过妾。” “您说的,对,妾如今,看您一眼都觉得恶心。” 楚域僵在原处,那一句“恶心”像一柄薄刃,极缓慢地从他心口剖了进去。 原本强撑着的那点戾气,顷刻间碎成粉末。 他盯着她的眼睛半晌,都只从中看出了疲惫与厌恶,楚域喉结滚了滚,猛地后退两步。 苏月潆如今无力同楚域争辩下去,林美人曾说过,要她不能再动气,可方才因着崔姐姐和苏月微,她情绪起伏太大,小腹已经又传来一阵阵的抽痛。 她指尖悄悄按在袖中,掌心浸出冷汗。 不能再拖,她必须马上吃保胎药,必须马上让楚域走。 “圣上。”苏月潆缓身跪了下去,“妾自知罪孽深重,有负圣恩,要杀要剐,任凭圣上处置。” 楚域听着她平静的嗓音,再看她那张美到过分的脸,咬牙道:“苏月潆,你是不是觉得朕不舍得动你!” 苏月潆抬眸看他,有些不解:“圣上怎会如此以为,只是妾说什么圣上都不信,妾再说千遍万遍又有什么不同?” “您信隋屿情深义重,信崔姐姐至死不言,信昭狱供词,信流言,信猜测,唯独不信妾。” “既如此,妾又何必再费口舌?” 她偏过头,双眼带着真诚:“您到底想听什么?” 楚域呼吸一滞,想反驳,想说他不是不信,想说他只是嫉妒到发疯。 他在来时想着,只要苏月潆肯哄哄他,说这一切都是隋屿的错,都是隋屿引诱她,她不过少不知事,那自己是愿意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的。 楚域的心像是被人狠狠踩了一脚,涌上一股浓烈的委屈,有些示弱道:“苏月潆,在你之前,朕从未爱过任何人。” “可你却喜欢过隋屿,这不公平。” 苏月潆小腹又是一阵抽痛,几乎听不清楚域在说什么,咬牙道:“圣上若是要治妾的罪,便下旨吧,只是天色已晚,妾累了,您也该回乾盛殿了。” 逐客之意明显。 楚域没想到自己这般示弱,她也不肯低头,当即咬牙道:“你就这么想朕走?” “是。”苏月潆毫不犹豫。 话落,楚域眼中最后一点光也暗了下去。 他盯着她那张皎白的脸描摹几息,终是后退一步,眼中含痛:“好!这是你说的!” “苏月潆,你别以为朕没了你不行!” 他猛地拂袖,衣袍翻飞间,他几乎是仓促地转身,大步离去。 楚域走后,苏月潆整个人像被抽走所有力气,猛地扶住桌案,小腹的疼意再也压不住,她弯下腰,额上冷汗涔涔,对着慌忙进来的春和道:“药...药。” 夏恬等人忙将她扶至一旁的美人榻上,待春和拿了药来伺候她服下,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 苏月潆垂着眼,眼角忍了许久的泪终于滑落。 她想到楚域会查出所有事情,却没想到他竟会这般羞辱她,他不信她的清白。 而她,因此连累了活生生的两条性命。 御辇自颐华宫出来,一路朝乾盛殿疾驰而去。 察觉到帝王低沉的心情,宫人们皆屏声息气,生怕惹了圣上不快。 行至摘星楼下时,楚域忽然开口:“停。” 御辇骤止,尚未待众人反应,便见圣上已然下了辇,大步朝摘星楼迈去:“都退下。” 宫人们齐齐跪伏。 黄海平却是不敢听命,战战兢兢跟了上去。 六月的天,闷热得叫人喘不过气,可楚域却只觉得冷,那种从心口蔓延开的冷,顺着四肢百骸往外渗,连骨缝里都带着寒意。 摘星楼高耸入云,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袍角掠过石阶,脚步沉稳。 登至楼顶,风骤然迎面而来。 楚域走到凭栏处,放眼望去,宫城巍峨,朱墙金瓦层层叠叠,远处山河蜿蜒,城廓井然,更远处烟火升腾,市井琳琅。 目之所及,皆是他治下的山河。 海清河晏,四海升平。 百姓安居,边境肃清。 史官便是再挑剔,也不得不在青史上承认他乃盛世之君。 这不是他一直想要的么? 自幼跟在先帝身边,十年寒暑苦读,二十年权谋筹算,他要的,不就是这一日? 江山在握,天下归心。 可为何,他半点高兴都没有,心口反而疼得厉害。 楚域扶着栏杆,指节发白。 他耳中尽是苏月潆不带感情的一句:妾如今,看您一眼都觉得恶心。 那一句话,比刀子都狠。 楚域暗恨自己没出息,见她吐得弯腰的一瞬间,第一反应便慌了神,甚至在心里想着,只要她肯低头,肯服软,他便是哄着她些也没什么。 他纵着她杀了他的儿子,替她压下蛛丝马迹,在她面前一再退让,不断低头,堂堂帝王,楚域自认自己已经做到极致。 可她呢? 她从来不肯低头就算了,如今竟还不肯说爱他。 楚域眸中掠过一抹难掩的痛色,视线无意识地落向远处太液池。 碧波粼粼。 他想起万寿节那日,苏月潆在他耳边轻声道:愿为灯烛,照君前路。 当时觉得甜蜜极了,如今再看竟是笑话。 楚域鼻尖猛地一酸,几乎咬着牙骂出声:“白眼狼!” 风从楼顶掠过,吹乱他鬓边发丝。 “黄海平。” 黄海平心头一跳,立刻跪下:“奴才在。” “朕对贵妃...”楚域眼中闪过一丝茫然,“还不够好么?” 黄海平闻言的瞬间,整个人有一点淡淡的死了,甚至脑中暗暗祈祷,愿意用自己十年阳寿,换圣上和贵妃和好如初。 久未等到黄海平的回答,楚域眸光望了过去。 黄海平打了个激灵,毕竟不想真的死,连忙转着弯儿道:“启禀圣上,您待娘娘,自然是极好的。” “是么?”楚域转过头,并未说话。 过了几息,才又道:“你说,这京中的女郎,若是在当初的雍王和隋屿之间择一人而嫁,会选谁?” 黄海平脑子“嗡”地一声,喉咙发干,伏在地上半晌没敢动。 他错了,哪怕是十五年阳寿,他也愿意换圣上和贵妃和好如初。 楚域偏过头,淡淡看了他一眼。 黄海平只觉得后颈发凉,硬着头皮道:“奴才...奴才是个没根儿的东西,哪懂这些儿女情长。” 楚域看着他,幽幽道:“你也学会糊弄朕了。” 黄海平头皮都炸了。 他连忙磕头:“奴才失言!奴才多嘴!” 他飞快转着弯儿,决定赌上自己的性命劝劝圣上:“回圣上,这单从您和长宁侯来看,便是一万个长宁侯也及不上您。” “可若是当初...这天下的女郎,哪个不想做正头娘子的?” “更何况,这长宁侯,论外貌,品行,家世...确实无一不是人中龙凤。” “再说了...” 黄海平说到这里,已隐隐觉得不对,却收不住了。 “便是通房侍妾也未有过...” 话音未落,空气骤然一冷。 黄海平猛地闭了嘴。 他抬头的一瞬间,正对上楚域的目光,含着一股淡淡的杀意。 他心口一颤,冷汗“唰”地就下来了:“奴才该死!” 楚域却只是收回视线:“是么,原来如此。” “回乾盛殿。” 黄海平如蒙大赦,连滚带爬起身。 回了乾盛殿,约莫已至子时,黄海平觑着楚域的脸色忙上前低声道:“圣上,奴才伺候您更衣。” 话音未落,楚域已抬手将他拂开:“不必了。” 黄海平僵了一瞬,眼睁睁看着楚域径直走向御案,坐下拎起一本便纸笔落墨。 黄海平心中有股尘埃落定的绝望感,但凡圣上同贵妃置气,定然是要宵衣旰食,勤于政事的。 他只期望,这回圣上的身子能撑得久些,好歹能撑到同贵妃和好。 黄海平转身吩咐宫人将热茶和宵夜备好,认命地伺候在一旁。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更漏声滴答,灯芯剪了又剪。 天边将明之时,外头传来一阵动静,黄海平微微抬眼,悄然退了出去。 片刻后,他又折返回来,伏在地上。 楚域未抬头:“何事。” “启禀圣上,慎刑司的宫人来回禀,说林美人那头问不出什么来,她们也不敢贸然用刑。” 楚域执笔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墨色在纸上晕开一点。 他垂眸看了一眼,复又落笔:“问不出来便罢了,放她回去。” 总归是那人自个儿的身子,不愿说就不说。 “是。” 楚域始终未曾起身,一封封奏折翻过,一笔笔朱批落下,只有将自己忙碌起来,才无暇去想旁的事。 天色渐亮,窗外隐隐透出鱼肚白。 更鼓止,直至黄海平上前提醒上朝的时候到了,楚域这才放下笔,起身更衣。 一夜未眠,眼底却不见半分倦意。 黄海平看着楚域踏出殿外,心中惶恐得厉害。 这人是铁打的,也经不起这样耗。 可看着圣上的脸色,他哪里还敢再劝? 自打那日从颐华宫回来后,乾盛殿的气压便愈发低迷,连带着阖宫上下都察觉出不对。 只是有贵妃复宠的前例在,众人纵然心思浮动,也不敢妄动半分。 坤宁宫内,上好的檀香味道淡淡弥漫着殿中每一个角落。 皇后正垂眸在案上练着字。 抚琴跪在案前,低声禀道:“这几日,圣上那头,御膳房传进去的菜食,多半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夜间灯火也一直不熄,听值夜的内侍说,圣上常常一坐便到天明。” 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影。 皇后眉心极淡地蹙了一下:“太后那头不知道么?” “知道,只是太后娘娘去了两次,也不见圣上动容。”抚琴垂首。 “贵妃那头呢?” “外头的锦衣卫还没撤,咱们的人窥探不出什么动静,只是也不曾见到有人上御前去。” 皇后轻笑一声,带着几分不屑:“咱们这位贵妃,可是清高的很,就跟那天仙似得。” 她将笔搁下,慢慢抬眸:“想来也正是如此,才叫咱们那位圣上当做心肝肝疼着。” 男人嘛,越是得不到,越是舍不得,越是冷着他,他便越觉得那是清骨傲气。 皇后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不过这样倒也好,贵妃那头若是不傲着了,这宫中说不得是谁的天下。 既如此,皇后自然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看着皇后面上的冷意,抚琴心头一跳。 果然,便见皇后侧眸吩咐道:“传信回府中,叫家里替本宫训练个人,送进宫来,越快越好。” 抚琴下意识觉得毛骨悚然,低声劝道:“娘娘,如今圣上心思难测,若此时再往宫里送人,万一惹了圣上不快...” 皇后冷笑一声:“怕什么,就说是远房的表妹进宫陪伴本宫便是。” 她重新执笔,在宣纸上落下字迹:“放心吧,圣上不会管的,他如今,正忙着同贵妃怄气呢。” 一个男人,在心爱之人那里受了冷落,这个时候,若有人柔声细语,温顺体贴,哪怕只是一时的赌气,也足够。 依着贵妃的性子,若是咱们这位圣上这时宠了旁人,还是...只怕要怄死吧。 皇后眸光渐深,微微勾了勾唇。 抚琴看的心中一慌,面色有些忐忑。 皇后将她神色收入眼中,轻嗤道:“慌什么,成与不成的,本宫不过是顺水推舟,便是圣上知晓了,这等小事,也不过训斥本宫几句。” “对了,姬家那头,可收到消息了?” 抚琴点头:“早几日便已送出信去,按照脚程算,应该早就到了。” 皇后满意颔首:“不错。” 她低下头,继续练字,字迹端庄沉稳,透着一股雍容华贵。 良久,皇后才淡声道:“告诉家里,多留心城门,别叫不干净的人混了进来。” 抚琴看着皇后泛着凉意的目光,忙应了下来:“是。” 明州节度使府内,烛火未熄。 军报与密函堆在案上,商州与原州的王党反扑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 姬明弦立于案前,指节压在一封刚送至的急信上。 信纸未展,只看封口火漆,他已隐约生出不祥之感。 片刻后,他拆开信,越看,眉峰越沉,最后一个字落入眼底时,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旋即缓缓收紧。 “备马。”姬明弦声若冷玉。 下首幕僚闻言一惊,连忙上前一步:“姬大人!” 陆知白素来沉稳,眼下罕见失了分寸:“如今正值商州、原州旧部反扑之际,三线吃紧,明州军务正是最要紧的时候,您若此刻离开,只怕会遭了小人算计。” 姬明弦早已料到此事,抬手将案上一沓军令与布防图推到陆知白面前:“这些,按我之前所定之策执行。” 陆知白一怔,低头一看,那上面不仅有军防调度,还有数条应急替代将领名单,甚至连粮道断绝后的补给路线都已写得清清楚楚。 “您这些日子便是忙于此事?” 姬明弦神色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冷意。 前些日子,他便收到一封密信,说阿潆出了事,只是他素来谨慎,一边派人打探一边准备着明州的事宜,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姬大人!”陆知白有些慌,“无诏入京,乃是大罪!” 尤其是像姬明弦这样坐镇一方的节度使,若是圣上有心发作,便是谋逆论处也是有的。 姬明弦恍若未闻,脚步不停:“明州之事,你替我好好盯着。” 他入朝为官,为的便是阿潆,若阿潆出事他却不闻不问,岂非后悔一生? 府外早已备好快马。 姬明弦翻身而上,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衣袍猎猎翻飞,月光落在他肩背之上,勾出一丝凌冽之气。 他双腿一夹马腹,马匹长嘶一声,尘土飞扬之间,只见马上人身形挺拔,眉目如霜,踏月而去。 陆知白立于府门之下,望着那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久久未动。 良久,他才低声叹息:“一州节度使,无诏入京...” 他苦笑了一下:“轻则罢官,重则便是谋逆之罪,如此粲然的官途只怕是要断送在今夜了。” 他摇了摇头,神色复杂,因着满心满眼皆是姬明弦,故而不曾注意到府门侧影处,一道极淡的黑影悄然掠过。 姬明弦策马出城,风从旷野间掠过,卷起他玄色衣袍的下摆。 为着赶时间,他几乎昼夜兼程,马蹄踏过官道,远处忽又一队人马自林道转出。 约莫十余人的样子,皆一身寻常短打衣裳,中间拱卫着一辆青篷马车,瞧着极不打眼。 可几乎就在两方交错的一瞬间,姬明弦目光微微一凝,大掌骤然收紧,马匹低声嘶鸣,前蹄在地面刨出浅痕。 那行人也谨慎地收了步子。 姬明弦一双眸子眯了眯,几乎几息的功夫就认出,眼前这行人乃是禁军。 哪怕刻意收敛了锋芒,手腕的角度、肩背的发力、步伐的轻重,都仍带着禁卫的痕迹。 他眸色微沉,风掠过他鬓边发丝,将那一身清冷贵气衬得愈发分明。 就在这时,车帘轻动,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抓住帘子,轻轻掀了起来,一张明媚温婉如日光的脸映入姬明弦眼中。 那女子眉眼明媚,看见姬明弦的那一瞬,整个人都亮了起来:“游韶!” 姬明弦瞳孔骤然一缩,头一回失了冷静:“你怎会在此!” 第85章 第85章 车帘再度被掀开一些,那女子几乎喜极而泣,眸中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复又唤了声:“游韶!” 她掀开车帘跳了出来,一身轻便的青色齐胸襦裙,发间也只用同色的缎带扎起,长长两条带子垂在脑后,整个人轻松又明媚。 那十余人听见崔和暄出声的刹那便放松下来,此时齐齐收剑后退一步,冲姬明弦行礼道:“见过节度使。” 姬明弦翻身下马,眉头微蹙:“你们怎会在此?” 为首一人低声道:“奉圣上之令,护送这位姑娘前往节度使府中,眼下人既然已经送到,那属下们便告退了。” 这位姑娘?姬明弦眉头微动。 不等姬明弦再问,那行人当即调转马头,如来时一般迅速遁入山林,很快不见踪影。 晨曦之中,只剩下姬明弦二人,风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阿暄。”姬明弦上前两步,看着崔和暄抬了抬手,复又止住。 下一瞬,不等他反应,崔和暄便已然扎进姬明弦怀中。 他心尖颤了颤,旋即抚了抚崔和暄后背,沉声道:“阿暄,眼下事情紧急,容我不能同你说太多,你且先去明州,待我回来再同你细说。” 崔和暄下意识觉得不对,伸手猛地拽住姬明弦衣袖,惊疑道:“你要进京?” 姬明弦快速将苏月潆一事说了,却见崔和暄脸色一变:“游韶,你别急,你先听我说。” “你口中之事我也知晓。”崔和暄看着他,目光微微一闪,将那日楚域在钟粹宫的场景细细说了来。 ——传朕旨意,即刻绞杀明州节度使,姬明弦。 照充媛面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猛地抬头对上楚域森然的眸子,唇瓣发颤。 几乎就在这一瞬间,照充媛便明白,圣上已经知道了,知道她同姬明弦曾有婚约的事。 她不顾有伤在身,连滚带爬上前死死拽住楚域的袍角:“圣上!还请圣上息怒,您若是赐死姬大人,贵妃定然对您心生怨怼,此事再难转圜,妾相信,这定然不是您想瞧见的结果。” “若圣上只是想要出气,妾愿以死谢罪。” 楚域垂下眼,冷静地看了照充媛半晌,才道:“你倒是聪明。” 照充媛忙道不敢,一双眸子哀哀望着楚域, 楚域轻嗤一声,听的人毛骨悚然。 他缓缓俯身,目光落在她脸上:“看在你替贵妃受过的份上,朕再给你一次机会,说还是不说?” 照充媛呼吸一窒,抬头看着楚域,嗓音发颤,却兀自镇定道:“圣上,妾以为,贵妃绝不愿意您从妾口中听见有关她的任何私事,那样只会叫她伤心。” “您若是真想知道,何不亲自去问贵妃?” 照充媛上前两步,抓住楚域的袖袍,言辞恳切:“圣上,贵妃对您情深一片,还请圣上也体谅贵妃一二。” 楚域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偏了偏头,看着照充媛轻笑:“用贵妃威胁朕,你倒是胆大。” 照充媛猛地叩首:“圣上此般做法,无非是在乎贵妃,可无论是伤害姬大人,还是要妾背叛贵妃,都会伤了贵妃的心。” “妾斗胆,请圣上收回成命。” 楚域看着照充媛的头顶,指腹在袖下缓缓摩挲,语气轻得有些诡异:“你说了这般多,就是想保住姬明弦的命?” “若朕说,要保姬明弦的命,就用你的命来换,你当如何?” 话落,照充媛连瞬间的犹豫都无,抬手拔下发间的玉簪便朝着自己颈侧狠狠划去。 “当啷——” 玉簪在地上碎成几截。 她手腕剧痛,被一股极大的力道生生踢开,整个人跌在地上。 照充媛抬起头,怔怔看着楚域,生怕他反悔:“圣上...” 楚域居高临下看着她,神情淡得近乎漠然:“念在你对贵妃还算忠心,朕放你一条生路。” “宫中的照充媛已死,从今往后,世上再无此人。” “去明州,管好你的姬明弦。” 照充媛还未反应过来,便见楚域提步要走,慌乱间,她只来得及问:“圣上是何时知道的?” 楚域脚步一顿,回眸睨了照充媛一眼,并未回答。 照充媛被送出宫门时,天色正暗。 她站在宫外回首望了眼那座宫城,忽然有一种诡异的荒谬感。 圣上竟然,真的,放她出宫了。 还未等她想清楚,一队寻常打扮的禁卫便出现在了照充媛面前,奉命送她前往明州。 崔和暄抬起头,看着姬明弦道:“游韶,圣上为了贵妃,都能冒天下之大不韪送我出宫,你当真觉得他舍得对贵妃做什么吗?” 崔和暄话音落下,林间风声忽然静了一瞬。 姬明弦指尖微微一顿,眸色沉了下去。 他并非不明白局势,只是关心则乱,阿潆出了事,容不得他想太多。 崔和暄抬眼看他,语气却极稳:“游韶,你现在若入京,只怕是自乱阵脚。” 她顿了顿,伸手按住他握缰的手背,指尖微凉,却极稳。 “明州不能没有你。” 姬明弦侧眸看她。 她站在晨光里,眉眼温和依旧:“商州、原州的势力反扑,你比我更清楚有多急,明州若失,你就算去了京城,也护不住任何人。” “更何况...” 她抬眸,看着姬明弦问道:“明辙可给你传信了?” 姬明弦眸色一凝,微微摇头。 “那便对了。”崔和暄继续道:“明辙对阿潆的关心不比你少,既然他都不曾给你传信,想来有自己的考量。” “我也曾想过,圣上为何那般着急送我出宫,虽不知道为什么,但我隐隐有股直觉,他或许并不想让我给阿潆传信。” “若是连我都接受不了,那圣上骤然瞧见你因着贵妃私自入京,会是何种态度?” 崔和暄语气更缓,却字字清晰:“游韶,如今这个时候,咱们更是要步步谨慎,成为阿潆的依靠。” 她抬起眼,近乎贪婪地望着姬明弦那张格外出色的面庞:“既然明辙不肯告诉你,而你又收到了密信,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有人设了圈套,正等着咱们往里钻。” 姬明弦沉默片刻,忽然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上马。” 崔和暄一怔。 下一瞬,他已翻身上马,俯身一带,将她直接拉上马背,稳稳扣在自己身前。 她呼吸一滞,后背贴上他胸膛的瞬间,能清晰感受到他心口的起伏。 “游韶?” 姬明弦没有应,只一夹马腹,马蹄骤然扬起。 回到明州节度使府时,天已微亮。 姬明弦翻身下马,步子极快,衣袍掠过长阶,带起一阵冷风。 崔和暄紧随其后,步伐始终与他保持半步距离。 入了府,姬明弦不顾下人恭敬的行礼声,径直带着崔和暄去了书房,目光扫过案几时,脸色骤然一沉。 那枚他走前放在案上的印鉴果然不见了,姬明弦眯了眯眸子,眼底一片冷意。 与此同时,建京皇城,乾盛殿。 楚域坐在御案之后,身形笔直,眉目沉冷,静静看着阶下那人。 姬明辙立在殿中,衣袍整肃,神色清淡,无半分惧意。 两人对峙良久。 终于,楚域轻笑了一声:“姬明辙,你是不是以为,看在贵妃的面上,无论你干什么,朕都不会动你?” 姬明辙抬眼,那双眸子与苏月潆有三分相似,他扯了扯唇角:“贵妃娘娘不是已经被您圈禁了么?” 楚域面色一沉,从姬明辙眼中看出不甘与愤怒,还有对苏月潆的不值。 “觉得朕对不起贵妃?” “难道不是么?”姬明辙神色冷淡。 楚域胸口骤然一紧,险些呕出一口血,到底是谁对不住谁! 他忍下这口气,指腹重重揉了揉太阳穴,掩住眸底翻涌的倦色与怒意,只是脸色终究白了些。 黄海平在一旁看得心惊。 圣上已不眠不休数日,夜里灯火通明,白日照常临朝,膳食几乎未动,若再这般下去,身子迟早要出大问题,偏生这姬明辙还不知死活,可千万别给圣上气出个好歹。 阶下,姬明辙跪的笔直:“臣与姬家,愿将所有家产尽数献与国库,换贵妃性命。” 楚域眸光缓缓落下,眼中杀意汹涌:“你觉得,朕会要贵妃的命?” “便是不要贵妃的命,常年圈禁宫中不得出,与死了又有何异?”姬明辙冷然对上楚域视线,“哪怕让贵妃长伴青灯古佛,或是对外声称病逝,由姬家接回,臣保证,贵妃此生,绝对不再入京中半步。” “放肆!”楚域猛地狠狠一拍案,“姬明辙,你要是再找死,连贵妃也护不住你!” 姬明辙猛地磕了个头:“此事前朝亦有先例,臣敢保证,绝不会动摇圣上声名,只求圣上,能放贵妃一条生路。” 楚域看着他,几乎要气笑了,隐在袖下的手一点点攥紧,青筋隐现,他甚至恨不得现在就走下御阶,将姬明辙那张自以为是的脸打得稀巴烂。 他强行忍住,唇角却慢慢勾起一抹冷笑,目光阴恻恻地盯着姬明辙:“贵妃是朕的贵妃,自然永远都会留在朕的身边。” “生是,死也是。” 姬明辙猛地抬头。 楚域眸中寒光乍现,懒得再同姬明辙掰扯,再说下去,他怕他忍不住杀了姬明辙。 “姬明辙,朕最后说一遍,将你那点心思都给朕收起来,再叫朕看见你眼中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就别怪朕挖了你的眼睛!” 他嗓音渐渐冷静下来:“安州水患正急,左右你闲着无事,那便即日启程,去安州学着点,也滚远点。” 话音落下,不等姬明辙再言,楚域已挥袖示意。 立在一旁的禁军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将姬明辙拉了下去。 殿门“砰”地一声合上。 楚域看着案上的折子,越想越气,终是狠狠一拂袖:“放肆!” 姬家人,真是好样的! 他堂堂帝王,因投鼠忌器,都快被臣子爬到头上了。 厚厚一摞奏折被掀翻,散落一地。 殿中宫人齐齐跪下,不住磕头:“圣上息怒。” 楚域咬着牙,看见这些人就烦:“滚!” 宫人们连忙退了出去。 旁人能退,黄海平却退不得,连忙跪下去将折子捡了,重新呈于御前,哀声劝道:“圣上息怒,圣上息怒。” 楚域像是没听见,趁着案沿的指节泛白,整个身子晃了晃,一股浓烈的疲惫感从骨子里蔓延上来。 他吐出一口气,声音极轻:“贵妃那头可有什么消息?” 黄海平一听又想死了,认命地垂下头去:“贵妃一切安好。” 楚域阖了阖眸子,勾起抹自嘲的笑意,复又坐了下去。 他就不信,没有苏月潆,他这日子还过不下去了,楚域当即咬牙道:“摆膳!” 黄海平愣了一瞬,下一刻几乎喜极而泣:“是,是,奴才这就去。” 圣上这几日水米难进,如今主动开口要用膳,简直是天大的喜讯。 御膳房的人动作很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将午膳摆了满满一大桌。 偌大的紫檀长桌上珍馐琳琅,玉盘银盏,热气袅袅,香气四溢。 楚域自御案上拂袖起身,转身进了偏厅至膳桌边坐下,目光扫过一桌子的菜色。 金丝燕窝、八宝鹿筋、清蒸鳜鱼、翡翠虾饺、老参鸡汤...就连炙烤羊肉牛肉都有,可见黄海平的尽心。 偏生楚域瞧了这一桌膳食,只觉胃里翻涌的厉害,恶心极了。 黄海平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替他布菜,夹了一只翡翠虾饺放入楚域面前的白玉碟中:“圣上,今日御膳房特意备了翡翠虾饺,皮薄馅鲜,您尝尝?” 楚域垂下眼,目光一落在那翡翠虾饺上便想起苏月潆。 她那人,嘴挑的很,总嫌御膳房做的东西千篇一律,偏这虾饺能一口气吃上好几个。 察觉自己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了苏月潆,楚域猛地将玉箸摔在桌案上。 周围的宫人齐刷刷跪了一片,大呼:“圣上息怒。” 黄海平就要熟悉得多,默默将那玉箸换了新的放在楚域跟前,麻溜的跪了下去,等着这位祖宗消气。 楚域睨了黄海平一眼,伸手拿起玉箸,像是在和谁较劲一般,夹起那枚虾饺送入口中。 鲜香入口,楚域刚嚼了几口,便觉一股油腻与腥味猛地涌了上来。 他脸色一变,咬着牙将东西咽了下去。 “呕——” 他猛地侧身,几乎控制不住地吐了出来。 “圣上!”黄海平大惊失色,忙吩咐宫人去传太医。 “闭嘴。”楚域抬手,声音冷的骇然。 黄海平被这一声吓得浑身一颤,手中捧着的痰盂都晃了晃。 楚域漱过口,抬手擦去唇角水渍,脸色苍白:“朕没事。” 他声音低沉,眸中却露出一股狠意。 内务府的金海是她的人,一定会将御前的消息递进去,他才不要又在她面前示弱,让她以为能将他拿捏住。 思及此,楚域冷冷哼出一声,又端起一旁的鸡汤嗅了嗅,这汤用料讲究,熬了约莫两个时辰,汤色澄亮。 他垂下眼抿了一口,还好,尚能接受。 温热顺着喉咙而下,下一瞬,又是一阵剧烈的反胃。 “呕——” 楚域扶着桌沿,额角青筋暴起。 黄海平脸都白了,声音发抖:“圣上,保重龙体要紧,您便与贵妃娘娘赌气,也不能这般糟践自己的身子啊...” 话未说完,楚域的眼刀狠狠甩了过来:“谁说朕在同贵妃赌气的?黄海平,你脖子上顶着的痰盂玩意儿若是不想要了,朕不介意帮你摘了去。” 黄海平心如死灰地跪下。 楚域看见他那副窝囊样就烦,猛地站起身:“撤了,全都撤了。” 颐华宫。 窗外天色一尘不染,日光透过窗柩洒了进来,却毫无半点热意。 金海是个懂得感恩的,便是苏月潆被圈禁这些时日,也半点不少了颐华宫的用度,无论是冰盆子还是吃食用度,都给的足足的。 春和从锦衣卫手中接过今日的午膳匣子,快步掀了帘子往书房中去。 苏月潆坐在垫了两层软垫的圈椅中,面前是一张翘头书案,此刻正铺着素白宣纸,她袖口挽起,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指尖捏着狼毫,一字一句认真默着往生经。 如今这般处境,她能为崔姐姐和苏月微那个没了的孩子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春和见苏月潆眸中染上哀意,忙将午膳取了出来,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温声道:“娘娘,该歇歇了。” 苏月潆轻应了一声,将手中最后一字默完,才起身走了过去。 夏恬连忙替她将椅子拉开,扫了眼今日的午膳便同春和笑道:“昨儿个娘娘还说想吃这翡翠虾饺,没想到今儿个金总管便差人送来了。” 苏月潆在小几前坐下,闻言打量了一眼膳食,笑道:“金海是个好的。” 春和小心翼翼觑了眼苏月潆,似是有些犹豫。 苏月潆端起一旁的燕窝羹抿了一口,看着春和道:“有话便说,吞吞吐吐做什么。” 春和咬了咬唇,终是硬着头皮道:“奴婢听金总管传来的消息,今儿个圣上胃口不错,从内务府传了午膳。” 苏月潆指尖顿了顿,很快如常。 夏恬脸色一变,忍不住怨怼道:“前些日子不是还说御前情绪不佳?黄大监日日愁眉苦脸,奴婢还以为...” “以为什么?”苏月潆垂着眼。 夏恬将没说完的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以为圣上要不了多久便会来瞧瞧娘娘。 春和觑着苏月潆的脸色,轻声道:“娘娘,奴婢听着金总管的意思,圣上那头,怕是已经走出来了。” 这对她们,实在算不上一个好消息。 苏月潆面不改色,将用了半盏的燕窝羹放下,伸手夹起一枚翡翠虾饺。 虾饺皮薄透亮,碧色微润,热气氤氲,很是合她的胃口,一连吃了三个。 春和见她毫无反应,心里更急了几分:“娘娘,您如今还怀着小主子,若是他日小主子落地,却没了圣上的宠爱,在这宫里...” “行了。”苏月潆掀了掀眼皮,“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春和心头一颤,当即噤声。 苏月潆抿了抿唇,春和的意思她自然明白,只是那是两条人命啊,她现在还做不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般去讨好楚域。 那是她一直以为的未来嫂嫂,生死之际替她受过,最终还因着她没了性命。 若她腆着脸去找楚域求和,那她还有何颜面去见二表兄? 眼见苏月潆情绪有些低落,夏恬瞅着空隙打趣道:“小主子真是心疼娘娘,乖巧极了,从不闹腾。” 提及孩子,苏月潆面色一缓,眸子闪过一丝暖意。 可不是么?当初怀着宁儿的时候,几乎日日作呕,水米难进,最严重的时候连榻都起不来,雍王府的厨子换了一波又一波。 她当时还想,就该叫楚域尝尝怀上孩子食不下咽的感觉,如今怀着这个孩子,她胃口倒是好的很,能吃能睡的。 春和见气氛缓和,忙也笑道:“奴婢都说,小主子定是心疼娘娘,才不折腾人。” 苏月潆唇角勾了勾,伸手抚上小腹,面色温软:“是个乖孩子。” 夜色渐深,乾盛殿灯火通明。 更鼓已过三更,殿内依旧是一片沉肃。 安州水患的折子堆了一案,楚域自午后便坐在案后,至今已然下了数道折子,神色冷峻。 直至子夜将过,殿中的烛火被风吹得一晃,楚域笔尖忽然一顿。 数夜未眠,他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乱撞,心跳骤然加快,一下重过一下。 他垂下眼,指腹按上太阳穴,低低吐出一口气:“黄海平,更衣。” “是。”黄海平忙不迭转了身,吩咐宫人们端水进来。 楚域走至屏风后,抬手解开外袍,从一旁的架子上扯了擦脸的帕子,正要将其浸在水中,却被水中的倒影一晃。 那是一张俊美至极的脸,尊贵,凌厉,不可一世。 可就在这一瞬间,楚域脑中忽然掠过隋屿的脸。 他较之自己更加清隽温雅,也正是如此,自少时起,隋屿便比他更得女子喜欢。 察觉到自己在想什么,楚域想也不想便将铜盆掀翻。 “哐啷——” 铜盆在地上滚了滚,水花四溅。 黄海平已经对自家祖宗时不时的发疯习以为常,熟悉地跪了下去唤道:“圣上息怒。” 楚域冷着脸将衣袍换了,怒气冲冲地在榻上躺下,闭眼。 一盏茶后,他猛地睁眼:“黄海平!” “奴才在。” “去端碗安神汤来。” “是。”黄海平认命地退了下去。 楚域咬着牙,他就不明白了,自己的脑子为何不受自己控制,只要一闭眼就想起苏月潆那张脸,以及密信上的那句话。 她就从未同自己说过这样的情话。 意识到自己似乎在嫉妒,楚域磨了磨牙,扬声道:“黄海平,人呢!” 黄海平几乎是滚着进来的,将一碗滚烫的安神汤奉上。 楚域刚入嘴便被烫了一下,冷眼睨着黄海平。 待一碗汤入腹,楚域冷冷闭上眼,准备入眠。 一个时辰后,他清醒地坐了起来,要了第二碗安神汤。 紧接着,是第三碗,第... 黄海平端着碗的手都在抖:“圣上,再喝怕是伤身。” “闭嘴。”楚域眼底已泛出血丝。 天光一点点从窗棂透进来,他终于在数碗安神汤的药力作用下勉强闭上眼。 可不过片刻,外头已传来内侍低声的通禀:“时辰到了。” 楚域睁眼,眼下青黑明显,面色苍白,他坐起身,喉咙发紧,胸腔仍闷得厉害。 略微缓了缓,楚域径直起身:“上朝。” 第86章 第86章 接下来一连多日,后宫都处于一种诡异的平静当中。 御前仿佛回归正常,只有黄海平知晓,圣上如今的状态实在太不对劲。 无论是什么样的东西都难以下咽,最多脸色难看地吃了吐,吐了吃,全靠每日一碗参汤吊着。 黄海平求了数次,想请岐院正来替圣上瞧瞧,偏生那祖宗也是个又倔又犟的,硬是连丝口风也不肯松。 他实在没了法子,暗中求到了太后娘娘那儿。 当日太后娘娘过来时,圣上倒是格外正常,可太后娘娘前脚一走,他后脚便挨了十板子的打,屁股硬生生疼了一个月。 若光是吃的方面还好,到了夜里更难熬。 起先是一夜夜的睡不着觉,任是多少碗安神汤灌下去也无用。 不知从哪天开始,圣上突然染上了饮酒的毛病,且不许人在殿里伺候,只有酒坛一坛坛地送进去。 有一回,黄海平大着胆子偷溜进去看过,便见圣上醉的不成人样,手中还细细摩挲着贵妃娘娘的那支白玉簪子。 他当日便想了法子递信去颐华宫,希望贵妃娘娘能服个软,向圣上低个头,结果自然是无功而返,贵妃娘娘也是个犟的。 别说黄海平这样亲近的人,这般长时间下来,就连朝臣们也隐隐察觉出不对。 每每上朝,气氛压抑地几乎令人窒息,百官立于丹陛之下,大气不敢出。 龙椅之上,楚域身形依旧笔直,只是整个人透出一种灯尽油枯的可怖感。 姜太傅立于下方右边第一个,小心翼翼觑了眼上头,圣上下颌线愈发凌厉,唇色淡的没有血色,唯独一双眼睛,像两个黑黝黝的大窟窿,渗人的很。 整个朝堂上的效率极高,凡有奏议者,圣上皆数言便定了下来,无人敢反驳。 提及河道修缮一事,上方圣上忽然轻咳几声,拿出帕子不着痕迹地擦了擦唇角,旋即一顿,若无其事地将帕子又放了下去。 临下朝时,楚域忽然扔了个惊天消息出来。 只见他端坐龙椅之上,指尖叩了叩案面,殿内霎时一静。 他目光极冷极淡地从百官面上扫过,语气平直道:“近年来,朕子嗣不丰,皇后膝下空虚,朕打算,接镇南王世子入宫中教养。” 话音落下,如巨石入海。 少数宗亲脸色微变,下意识抬眸望向镇南王。 镇南王面上虽不显,心里也是一慌,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超出控制了,他一抬头,就对上对面姜太傅投来的目光,当即沉下脸。 接宗室子入宫教养,却不是给二皇子做伴读的名头,且教养于中宫皇后膝下,实在是由不得他们多想。 难不成...圣上的身子真的出了什么岔子? 不等众臣想清楚,楚域便已然站起身,嗓音极淡:“退朝。” 乾盛殿外,镇南王步履沉重,方才想要求见圣上被挡了回来,眼下心情糟糕极了。 在他身后,姜太傅加快脚步追了上来,皮笑肉不笑道:“王爷留步。” 镇南王微微侧目,淡声回礼:“太傅大人。” 姜太傅微微一笑:“方才圣上所言,实乃皇恩浩荡,不知王爷先前可曾得过口谕?” 镇南王眉梢微挑:“姜太傅,圣意难测,咱们这些做臣子的,自然是圣上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 姜太傅心中暗自啐了口,面上却笑意不减:“王爷,你我之间都是老相识了,不妨有话直说。” “圣上如今的身子...如今这个时候接世子入宫,难保不是起了过继的心思,只是关乎朝堂安稳,宗室血脉,由不得老臣不多问。” 要知道,镇南王世子,姓的是萧,不是楚,楚姓皇室中,虽说旁系偏远,可也不是没有适龄的孩子,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一个姓萧的继承大统。 更何况,姜太傅汲汲营营这般多年,孙女儿也成了皇后,为的可不是替他人做嫁衣。 偏生圣上并未明说什么,只说将镇南王世子接入宫中教养,旁人还真没甚可说嘴的。 姜太傅眼中闪过一抹冷光。 镇南王目光沉了沉,嗓音格外平稳:“世子尚且年幼,正是学规矩的时候,有皇后娘娘指点一二,是世子的荣幸。” 话音未落,镇南王骤然转身:“府中还有事等着本王处置,请恕本王失陪。” 姜太傅看着镇南王转身离去的背影,步履沉稳,衣袍猎猎,他眸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不能再等了,皇后那边的章程,必须加快。 若圣上真有不测,朝局必乱,而在那之前,总要先有一个“名正言顺”的位置。 乾盛殿内,楚域退朝回殿,整个人依然威仪无双。 直至殿门合上,他才停下,胸口那股绞痛一阵接着一阵,他一手扶住案沿,指节发白,呼吸急而短促,片刻后才缓过来。 他从怀中掏出方才朝上那张白帕,上头染着浓浓一口鲜血。 黄海平在一旁几乎要吓死,却不敢上前,忙去端了一碗温热的参汤来。 楚域坐在龙椅上,随手将帕子扔在御案上,神色恢复如常:“去传岐山来。” 黄海平猛地抬头,双眼一怔,飞快应了下来,生怕楚域反悔般小跑出了乾盛殿。 岐山很快便被拎了回来,一掀袍角跪在地上:“臣见过圣上。” 楚域点点头,伸出手腕示意岐山诊脉。 岐山远远一见楚域面色便知不好,待诊脉后更是脸色一沉。 黄海平看的心惊胆战。 楚域却是格外平静,看着岐山便道:“有话就说,朕恕你无罪,朕要听实话。” 岐山小心翼翼觑了楚域一眼,额上已经渗出冷汗。 黄海平忍不住屏住呼吸,一眨不眨盯着岐山。 岐山叩首,咬牙道:“回圣上,龙体并无外疾,您这些症状,皆是郁结于心。” “圣上思虑过甚,忧怒交加,心火炽盛却又阴血暗耗,久则伤脾胃,故食难下咽,扰心神,故夜不能寐,心气不畅,则胸闷气短,甚则咳血。” 黄海平听得脸色一白。 岐山声音更低:“若再这般下去,轻则形神俱损,重则气血逆乱,伤及心脉,若臣瞧得不错,圣上如今,已心病入骨。” 他说到这里,伏地不敢再言。 楚域静静听着,眸色无波:“可有法子医治?” 岐山沉声道:“臣可开清心安神、疏肝解郁之方,佐以养血固本之药,只是...”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楚域一眼。 “心结不解,药石难医,若圣上仍执念于心,不肯释怀,纵有千金良方,也不过延缓一二。” 黄海平眼圈一下子红了,忍不住低声道:“岐院正,可有别的法子?哪怕慢些,只要能稳住龙体...” 他打小就跟在楚域身边伺候,虽时时觉得天威难测,可也是同楚域有着真情的。 黄海平以为,自己会陪着圣上至白发苍苍,然后先圣上一步离去。 岐山沉默。 楚域却忽然轻笑了一声:“朕明白了。” 他抬手示意岐山起身:“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岐山郑重叩首:“臣遵旨。” 楚域坐于御案后,指腹在案上摩挲许久,又将一旁的鳌鱼机关握在掌心许久,才取出一卷空白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若朕百年之后,新主失德不孝,太后可持此诏,废帝另立,不必受宗室掣肘。 黄海平站在一旁,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却死死咬着牙不敢出声。 太后每每过来,圣上都想尽法子瞒着,以至于到了如今地步,太后也并不清楚圣上的具体情形。 楚域写完,将圣旨晾干,淡声道:“你过来。” 黄海平跪着挪近。 “若朕出了岔子,”楚域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第一时间宣宗亲与阁老入宫。” “朕会立镇南王世子为新帝,姬明辙为太傅,辅政教导。” “姜太傅。”他眸色一冷,“令他告老还乡,永不得插手朝政。” 他本意是想赐死姜太傅,可念及其忠心耿耿多年,到底软了心肠,只是弱主强臣,姜太傅又心思复杂,他不得不多加扼制。 黄海平喉咙发紧:“圣上...” 楚域忽然低咳了一声,起初还能压住,下一瞬,胸腔骤然一震。 “咳——” 他侧过身,帕子拿开时,又是一抹刺目的红。 楚域神色未变,只将帕子随手丢在案上。 他定定看着那滩血迹,眸底浮现出一丝冷意:“还有,长宁侯隋屿,此生不得合离。” 黄海平怔住。 楚域却笑了笑,恶劣道:“他不是不在乎他夫人么,朕偏要叫他一声如鲠在喉。” 就像他一样。 思及此,楚域又道:“朕的皇陵,往后除贵妃外,其余妃嫔皆入妃陵。” 黄海平听得鼻尖发酸,终是背过身去,肩膀微微发抖。 楚域笑看他一眼:“行了,没出息的东西,退下。” 殿门开了又合,偌大的乾盛殿终于只剩下楚域一人。 他缓缓抬手,覆在自己眼上,轻轻一叹。 苏月潆,你赢了。 几日后,坤宁宫。 皇后垂眸坐在凤椅中,指尖漫不经心翻过宫中账册,面上瞧不出什么神色。 窗外几株老树树叶已然泛黄,透出些秋意。 殿外一阵脚步声传来,抚琴领着一名女子小心翼翼上前。 皇后指尖一顿,顺着来人的方向打眼望去,微微眯了眯眸子:“抬起头来。” 那女子乖巧抬首,露出一张欺霜赛雪的脸。 皇后心中一震,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女子。 若只是美,这宫中最不缺的便是美人,可偏生这女子的眉眼样貌,与贵妃足足有七八分相似。 那女子也极有眼力见,盈盈上前一跪:“臣女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听得指尖微微一紧,就连声音也像极了贵妃。 她抬眸细细打量了那女子一番,含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臣女姜琉芸,正是娘娘族叔的女儿。” “哦?”皇后挑了挑眉,满意道:“姜太傅可跟你说过该做什么?” 姜琉芸乖巧道:“臣女一切听从娘娘吩咐。” “不错。”皇后勾了勾唇,“往后你便留在本宫身边伺候。” 姜琉芸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忙应了下来:“臣女谨遵娘娘凤谕。” 话音未落,外头便有宫人上前禀报:“娘娘,镇南王世子来了。” 姜琉芸小心觑了皇后一眼,见她唇角笑意骤然淡了下去,神色淡淡:“带世子去偏殿吃点心,本宫很快过去。” “是。”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姜琉芸连忙低头。 皇后起身,慢悠悠走至姜琉芸跟前,伸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你这张脸,是你的福气,可这福气,也要看能否把握的住。” 姜琉芸忙跪了下来:“奴婢往后,定为娘娘马首是瞻。” 皇后见她如此上道,满意地点了点头,吩咐抚琴将人带去偏殿安置。 待抚琴回来后,皇后依旧立于窗前。 抚琴忍不住问道:“娘娘不是打算将她献给圣上?” 皇后看着窗外的落叶,语气淡淡:“不必,如今时机未到。” 时机的确未到,自万寿节以来,圣上的乾盛殿便密不透风,任谁都能看出来圣上同贵妃的关系降至冰点,可圣上这么些日子硬是没有踏入后宫一步。 若圣上愿意宠幸旁人,这满后宫的妃嫔早就扑了上去。 她要耐心些,等着一个圣上一定会接受的时机。 好在皇后并未等许久,八月的天说变就变,傍晚还闷得人透不过气,夜里却骤然乌云翻涌,雷声轰隆作响。 楚域坐在御案后,衣襟微敞,眼下青黑愈重。 黄海平小心翼翼呈了汤药上来,楚域看也不看一眼,冷声道:“撤了吧。” “圣上...” “无用的东西,喝了也是无用,咳咳...”正说着,楚域猛地又咳起来,喉间泛起一阵腥甜。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朝内室中走去:“拿酒进来。” 黄海平心里一紧:“夜深了,圣上,不若...” 没说完的话被楚域一记眼神狠狠止住,不得不咽回肚中。 黄海平没了法子,只得命人去取,可到底不敢给多了,只一坛一坛往里送,偏里头哪位动了怒气,一次要了十坛。 殿门外,雨水顺着檐角倾泻而下,宫灯在风中剧烈晃动。 黄海平侍立在外头,几乎坐立难安,恍惚间,似乎瞧见一队仪仗远远朝这个方向而来。 他擦了擦眼,很快认出正是皇后娘娘的仪仗。 果然,皇后很快扶着宫婢的手下了辇,径直到了门前。 黄海平迎了上去,强撑着笑意:“娘娘,这么晚了,您怎么有空过来。” 皇后目光落在他脸上,冷哼一声:“本宫若是不来,岂非纵着你们带坏圣上的身子?” “本宫听闻,黄大监又送了不少酒进去?” 黄海平心中咯噔一跳,连忙道:“这...圣上那儿,奴才也反驳不得。” “既是反驳不得,还拦着本宫做什么?”皇后冷冷睨他一眼,“本宫特意给圣上熬了醒酒汤,还不让开?” 黄海平背脊发凉,下意识道:“娘娘,圣上吩咐了,不许任何人打扰。” 皇后脸上的笑淡了几分:“黄海平,你是御前的人,本宫敬你三分,可你别忘了,本宫是中宫皇后,要发作你个奴才,也是一句话的事。” “难不成,圣上还能因着你个奴才将本宫打杀了不成?” 外头雨声越发急促。 黄海平额角渗出冷汗:“奴才不敢。” “既不敢,那你还不速速让开!”皇后向前一步,居高临下看着黄海平。 黄海平咬牙:“还请娘娘恕罪,圣上有令...” 皇后目光一冷:“就是你们这起子人纵着圣上,才叫龙体有恙,本宫说了,本宫带的是醒酒汤,不是毒药!” “轰隆——” 雷声猛地炸开,雨势更急。 黄海平猛地跪了下来,还请娘娘莫要为难奴才。 “为难?”皇后冷哼一声:“若是圣上有什么闪失,你可能担待的起?” 看着黄海平煞白的脸色,皇后忽然缓了缓脸色:“行了,黄大监替圣上办事,本宫也不想为难你,只是这醒酒汤,本宫不得不送。” “不若本宫吩咐人将醒酒汤送进去,本宫便与大监一道在这儿等着,如何?” 黄海平额头几乎贴地,终于咬牙让开半步。 一名宫女自皇后身后而出,垂首端着醒酒汤迈入殿中。 姜琉芸的指尖兴奋得几乎发颤,她等这一刻实在是太久了,很快,很快她就会同这世上最尊贵的男子在一起,成为最尊贵的女人。 内室酒气浓烈,烛火映照下看不清脸,风雨声在窗外呼啸。 一地狼藉的酒坛指尖,有男子仰头倚在榻边,衣襟散乱,墨发披肩,分明是格外颓靡的模样,却俊美得惊心动魄。 姜琉芸的心猛地一跳。 这就是圣上? 她几乎控制不住地看了一眼又一眼,好在想起皇后的叮嘱,强迫自己垂下眼,将醒酒汤放在楚域手边。 楚域此时阖着眸子,头微仰着,喉结滚动,听见动静以为是送酒的奴才,未睁眼,顺手端起汤盏,仰头便灌了一大口。 待入了口才察觉味道不对,楚域眉心猛地一蹙,睁眼便看见一张日思夜想的脸出现在面前。 他盯了她一瞬,忽地嗤笑一声,阖眸抓起酒坛狠狠又灌了一口,酒水顺着下颌滑落。 下一瞬,体内骤然升起一股灼热感,血气翻涌间整个人都热了起来,尤其是某处。 他猛地睁开眼,怔怔看着烛火映照下他格外熟悉的那张脸。 姜琉芸瞧着机会到了,将练习了千百遍的神态拿了出来,掐着嗓音道:“圣上,别喝了,妾伺候您歇息吧。” 话落,她伸手想要去解他的衣襟,就在指尖将要触及楚域胸膛的瞬间。 楚域眼底骤然翻起惊涛骇浪:“你找死!” 殿外,皇后与黄海平正在对峙,忽然便听闻一声凄厉的女子惨叫。 黄海平一惊,出事了! 皇后心口一沉,猛地推门冲了进去,风卷着暴雨灌入内室,眼前的景象令她生生止住脚步。 整个内室四壁,满满当当挂着数十幅画像,无一不是苏月潆,甚至那笔触都叫皇后格外熟悉。 皇后僵着身子转过脸,便见楚域站在殿中央,衣袍半敞,墨发飞扬。 他手中执着的长剑正滴着血,顺着剑尖一点一点落在地上,整个人像极了玉面修罗。 姜琉芸瘫倒在地,腹部血迹迅速晕开。 皇后瞳孔骤缩:“圣上...” 楚域抬眸,眼中血丝密布,杀意森然:“拖下去,将此人关入昭狱。” 他一字一顿:“别死了。” 姜琉芸被拖走时还在颤抖,目光里满是惊惧。 皇后面色苍白,却强撑镇定。 不等她开口,楚域目光如刃:“皇后擅闯御前,自今日起,禁足坤宁宫。” 雷声炸裂。 皇后脸色彻底失去血色,她张口欲辩,却对上楚域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黄海平知晓自己闯了大祸,几乎跪软在地。 下一瞬,楚域闷哼一声,身体骤然一晃,皮肤泛起异样的红,呼吸急促粗重,显然是药力已彻底发作。 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却强撑着站直,顶着最后的意识咬牙道:“摆驾颐华宫。” 黄海平猛地抬头,便见楚域一步步朝外走。 风雨中,楚域丧失理智的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他不要旁人,他只要她。 夜色浓稠如墨,泼天的暴雨而下。 颐华宫尘封许久的宫门被一股力量从外猛地撞开,门闩断裂的刺耳声响混在雷声里,惊得宫人们乱做一团。 不等宫人们迎上去,便见一道迅疾的黑影踹开拦路的宫人径直进了内室。 黄海平当即命人将所有宫人都屏退。 内室,苏月潆本就因孕期浅眠,被雷声和外面的骚动惊醒,正拥着锦被坐起,心跳有些急促。 她下意识抚上小腹,却见一道高大且裹挟着风雨寒气的身影骤然闯入。 狂风卷着雨丝扑入,瞬间吹灭了最近的几盏烛火,室内光线骤暗。 “轰隆——” 接着闪电劈下的白光,她看清来人的脸,正是楚域。 只是他浑身湿透,墨发凌乱地贴在额前脸颊,衣襟散乱,锁骨泛着异常的潮红,甚至还有浓浓的酒气。 苏月潆下意识觉得危险,本能朝墙角缩去。 楚域瞧着已经没了意识,顾也不顾地屈膝跪在榻上,膝行几步,低首朝着苏月潆的唇便狠狠吻了上去,大掌攥住她脚踝一扯,顺势钳住她纤细的腰肢。 “别!楚域!”苏月潆心里一慌,害怕他压着自己的肚子,伸手拼命推拒楚域压下来的胸膛。 但凡指尖触及的皮肤都烫的吓人,苏月潆几乎瞬间明白楚域的不对劲,厉声唤道:“来人!春和!” 她一手死死护住小腹,双眼怒睁:“楚域,你疯了!” “别怕,是我。”楚域脑中一片混乱,听不清苏月潆在说什么,只能看见她惊恐的表情,他有些受不了,伸手捂住苏月潆的眼睛,唇瓣粗暴地碾过苏月潆的脸颊,下颌,半亲半咬。 他渴求她太久了,如今又被药效控制,整个人便如开了闸的洪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帮帮我,溶溶,帮帮我。”他攥住她的手不住往自己身上抚,大掌顺着她的衣摆摸上她光裸的小腿。 带着薄茧的掌心滚烫,激起苏月潆一阵剧烈的战栗和更深的恐惧,情急之下,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楚域扇了过去。 “啪——” 楚域的动作骤然停顿,脸被打得偏向一侧。 他被打的一懵,猩红的眼中有一瞬间的空白和茫然,湿发贴着他俊美的面容,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很快,那茫然的眼底涌上一股浓浓的怒气。 他垂下眼,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唇,狠狠堵了上去。 苏月潆被他禁锢在身体与床榻之间,唇舌被肆意侵占,空气被掠夺,巨大的屈辱和恐惧让她浑身发冷。 楚域的身子滚烫的吓人,不由分说地将她整个人裹在怀中,极尽渴求。 就在苏月潆腿间感觉到一股灼热的烫意时,她顾不得许多,带着哭腔撕心裂肺道:“我怀孕了!” “轰隆——” 又一道惊雷劈开夜空,炽白的电光瞬间照亮内室,也照亮了苏月潆空洞的神情。 为时已晚。 药性太强,楚域仍旧毫无理智地抱着她,狠狠在她身上不住地亲吻索取着,好似要将这些天缺失的都补回来。 瓢泼的冷雨肆意抽打在颐华宫的檐角和玉阶上,连成一串水流淌下。 半个时辰后。 “轰隆——” 雷声炸开。 内室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被狠狠一脚踹开,楚域披头散发出现在门外,怀中紧紧锢着个单薄的身影,整个人透着彻骨的惶恐,赤红着双眼道:“传太医!给朕立刻把岐山找过来!” 第87章 第87章 雷声作响,雨势愈大。 黄海平几乎是扑着往外跑,鞋底在积水里打滑,衣袍灌了雨水格外沉重,他顾不上许多,顶着大雨拼命往太医院的方向跑。 自打圣上同贵妃吵架,岐山便一直夜宿太医院,因此一听见外头传来动静,他便熟练地伸手从一旁的披风上扯了外袍披上。 还不等岐山走至门口,便有宫人猛地一脚将太医院的门踹开,黄海平眼疾手快,一手拎了岐山的医药箱,一手抓住人就往外跑。 岐山被黄海平抓的一个踉跄,觑了眼外头的大雨,急忙去抓一旁的蓑衣:“大监稍等,我披件蓑衣。” “都死到临头了,还披什么蓑衣!”黄海平咬牙道,想也不想就拽着岐山就往外跑,二人浑身被雨浇得湿透,就这么一路跌跌撞撞进了颐华宫。 雨水顺着衣裳滴在玉砖上,蜿蜒成一小滩水迹,黄海平不等岐山擦干身上的水,便一把将其推入内室:“快,快看看娘娘。” 榻前,楚域整个人惶然坐在榻边,额发垂落,脸色惨白。 他衣衫凌乱,大掌握住苏月潆的手,贴在自己脸侧,一下接一下地揉搓着,想要将她的手暖起来。 “溶溶...”楚域嗓音沙哑,“你别吓我,别吓我好不好。” 榻上,苏月潆闭着眼,脸色同样苍白,锦被下的身子微微蜷缩在一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血腥味。 岐山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一见楚域那失魂落魄的样子,顾不得行礼,三两步冲至榻前,将手中的医箱打开。 “圣上,还请往边上让让。”岐山皱眉。 楚域连忙让开,只是依旧紧紧攥着苏月潆的手,见着岐山,神志短暂回来:“岐山,救她,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保住她!” 岐山脸色一沉,立刻将指腹落在苏月潆腕上,脉相格外紊乱,又细又急,里头竟还夹杂着另一股微弱的脉搏。 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娘娘有孕在身?” 楚域指尖一紧,黑黝黝的眸子看向岐山。 岐山猛地咬牙,若非眼前这个人是当今圣上,他真是恨不得跳起来给楚域两巴掌。 深吸了口气,岐山赶紧查探了一番苏月潆的状况,蹙眉道:“娘娘动了胎气,这胎又尚浅,今夜受惊过度,加之...” 他暗示地看了一眼楚域,不敢说的太明显:“加之受了冲撞,胎像不稳,恐有滑胎之险。” “滑胎”二字落在楚域耳中,与惊雷无异。 他目光落在苏月潆小腹上,若是这个孩子没了... “无论如何,朕要你保住贵妃和皇嗣,否则,太医院上下,一个都别想活。”楚域嗓音发寒。 岐山喉结滚了滚,只恨自己命苦,摊上这起子事情。 他飞快吩咐宫人备好热水,照着方子去煎止血药与安胎汤,才从一旁的医箱中取出一套金针,掀开苏月潆的被子稳稳行针。 黄海平在一旁抹着泪,心中暗自祈求诸天神佛,不管是哪路菩萨,只要能保佑他家娘娘此次平安,他黄海平愿意将自己的体己钱拿出来一半用作供奉。 外头雷声一阵高过一阵,雨水拍在窗柩上,仿佛拍在楚域心上。 他坐在榻边,目光一眨不眨盯着苏月潆,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眼底是压不住的惊惧。 上一次这般害怕,还是苏月潆中毒那次,可这次比上次更叫他害怕。 他们二人先前还在赌气,甚至没有好好说一句话。 楚域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看清自己的心,她爱不爱他,在不在乎他的有什么要紧的。 只要她能鲜活地站在自己的面前,他什么都不求了,总归,她也只能陪在自己身边不是? 楚域低下头,将苏月潆微凉的指尖凑至自己唇边亲了亲,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是朕错了。” 是他想岔了,是他钻了牛角尖,往后再也不会了。 整整一宿,外头的雷声渐渐远去,雨势也一点点小下来,长夜被拉的极为漫长。 直至天光放亮时,岐山才将金针都一根根收了起来,接过宫人的帕子擦了擦鬓角的冷汗,缓缓吐出一口气。 “圣上。” 楚域猛地抬头,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岐山,生怕他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娘娘和小主子都无大碍。” 楚域猛地松了一口气,窒息许久的心脏终于又活了过来。 岐山语气郑重道:“娘娘如今胎像尚浅,又遭此大罪,往后万万不可再惹娘娘动怒,再来一次,只怕神仙难医。” 楚域喉结剧烈滚动,缓了许久,才几近哽咽道:“朕知道。” 不会了,他不会再这般混账惹她生气了。 楚域扭头,垂眸看着榻上的苏月潆,虽是面色苍白,却没了死气沉沉之意,呼吸平稳,脉搏强健。 他伸手替她掖好被角,指腹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发。 半晌,他才起身,提步走至外殿,睨着众人道:“今日颐华宫之事,朕不想听见任何人往外多说半句。” “另外,外头的锦衣卫继续围着,颐华宫中的所有人,除了春和外,都不得进出。” 黄海平连声应下,知晓圣上这是要封锁消息。 吩咐完一干事宜,楚域提脚便要回内室,却见春和趁着空档上前一步:“圣上留步。” 楚域微微蹙眉。 春和几次抬头,复又低下,终是咬唇道:“奴婢有一事,想要单独禀告圣上,是关于娘娘的。” 楚域挥了挥手,黄海平会意,将殿内其余人尽数带了出去。 殿门合上,春和小心翼翼觑了眼四周,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双手高举过头顶,带着几分哽咽道:“这是娘娘写给圣上的。” 楚域一怔,看着那封信莫名觉得心口一紧,伸手将其接了过来。 春和舒了一口气,红着眼道:“先前圣上围了颐华宫,娘娘派人去御前递了口信,求见圣上无果。” “后来娘娘便写下这封信,打算待第二日再呈于御前,只是还未来得及送出,就听闻了照充媛薨逝的消息。” “娘娘伤痛之下,吩咐奴婢将此信烧了,可奴婢不忍娘娘一腔心意付诸东流,偷偷将其留下了。” 春和跪在地上,郑重磕了个头:“圣上,奴婢自小就跟在娘娘身边,对娘娘的了解不说十分也有八分,奴婢看得出来,娘娘对您真所谓一片真心,还请圣上莫要再伤了娘娘的心。” 楚域垂着眼,只觉心口堵着绵密的一坨,怎么喘息都觉得难受。 他伸手将信纸展开,结尾处晕着偌大一团墨点,可前头的字里行间都是苏月潆的解释与交代,甚至隐隐有一丝哄他的意味。 楚域没眨眼,只觉眼眶有些酸涩,原来她早就想要哄他,是他把一切都搞砸了,甚至再次伤害她。 默了良久,楚域才将信慢慢折好,贴在胸前。 内室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楚域几乎第一时间察觉,整个人骤然绷直,抬脚便往里走。 就在将要掀起帘子时,楚域猛地一顿,侧过脸,冲着外头唤道:“黄海平。” 黄海平正在门口抹泪,闻声一愣,连忙应道:“奴才在。” “进来。” 黄海平一头雾水,圣上同娘娘这好不容易快要和好了,唤他个阉人进去做什么。 想归想,黄海平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榻上,苏月潆刚清醒过来,一眼便瞧见楚域,牙关轻轻一咬,目光冷冷落在他脸上,一声不吭。 楚域心中一沉,暗道不好,快步上前将人搂入怀中,委屈道:“溶溶,你有孕了,怎么不告诉朕。” “朕若是知晓你有孕在身,怎么舍得同你赌气。” 苏月潆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压得呼吸一滞,听着这话更是来气,伸手便去推他。 推了一般,想到什么,连忙摸了摸自己小腹。 楚域见状,语气几乎立即软了下来,半讨好半撒娇道:“岐山来过了,说你和孩子都好,就是不能再动气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朕已经吩咐春和去煎药了。” 苏月潆听见孩子二字,想起楚域做的混账事,当即将锦被往上扯了扯,阖上眼道:“时辰不早了,圣上还要上朝,赶紧去吧。” 楚域垂下眼,顾忌她身子弱,不敢强行将人抱在怀中,于是自个儿将脑袋埋在她脖颈间,闷闷道:“溶溶,朕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话落,他深吸了一口气,鼻尖尽是她身上的香味。 苏月潆身子一僵,伸手便去推楚域的头。 楚域顺势暗中瞥了黄海平一眼:没眼力见的东西。 黄海平被他看的一个激灵,几乎是醍醐灌顶般清醒过来,“扑通”一声便跪在地上,飞快膝行至苏月潆榻前,抬手冲着自己就是啪啪两个嘴巴子。 那声音清脆得回响在内室,惊得苏月潆都睁开了眼,愣愣看着黄海平。 “都是老奴不好,都是老奴不好啊!”黄海平声泪俱下,“您要怪就怪奴才吧。” 他借着用袖子擦眼的功夫偷偷觑了一眼苏月潆的脸色,哭得更惨:“这些日子圣上没了您,整个人都憔悴地不像样,夜夜都要饮酒才能入睡,奴才看着真是心都要碎了。” 楚域低头,淡淡扫了黄海平一眼:谁让你说这些了! 黄海平微微一顿,忽然话锋一转,声调更高:“昨儿个夜里,圣上本吩咐了奴才将乾盛殿守得死死的,可偏生奴才没用,皇后娘娘带着人来一威胁,奴才脑子一昏,就将那宫女放进去了。” 他说到这儿,朝着自己的脸又是狠狠一巴掌:“若不是奴才犯错,圣上怎么会中了药,娘娘又怎么会受惊动了胎气,都是奴才该死。” 黄海平这一番唱念俱佳,哭得抑扬顿挫,心中满意极了。 他抽了抽鼻子,望着苏月潆可怜巴巴道:“娘娘您要打要骂,只管冲着奴才来,千万别再跟圣上置气了,您瞧瞧,圣上这几日,人都瘦得不成样子了。” 楚域抱着苏月潆,声音极低,语气却委屈到不行:“别听黄海平胡说,朕没事。” 苏月潆终于忍不住,睁开眼冷声道:“圣上是九五之尊,却将错处都推到旁人身上,实在是叫妾...” 她似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抿了抿唇,有些不耐道:“妾累了,想要休息,就不送圣上了。” 黄海平一怔,有些慌了神,忙又劝道:“娘娘,您是不知道,圣上昨夜便是中了药都不肯碰旁人,真真是心里只有您啊!” 楚域垂眼,抿着唇,拉着苏月潆的手赶紧辩白道:“溶溶,朕没杀照充媛。” 苏月潆一愣,侧眸望着楚域。 楚域喉头一滚,握着苏月潆的手又紧了紧:“朕当时,只是在气头上,想要气一气你,才那般说的。” 他抬起眼,原以为会看到苏月潆高兴的表情,却没想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瞧着好像更生气了。 楚域不解,但是识趣地没再多说什么。 苏月潆看着楚域,听着他说的话,真恨不得将楚域的脑子扒开看看,里头装的都是什么?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有些疲倦道:“圣上,妾真的累了。” 楚域知道苏月潆心里有气,可他眼下也没什么好的办法,到底是他做错了事,只能认错,好好将人哄回来。 眼见时辰不早,楚域也没办法再耗下去,于是温和地点点头:“你先好生歇着,待朕下了朝再来瞧你。” 苏月潆猛地将锦被蒙过头,觉得楚域真是烦极了。 那头,楚域跨出颐华宫的宫门,微微侧首便瞧见黄海平微肿的双颊。 这老小子到底还算聪明,知道怎么打耳光响声大,伤害小。 他一脚稳稳踏上御辇,一边睨着黄海平道:“做的不错,回去好好歇着吧,今儿个不必你伺候了。” 说完,他又补充道:“这个月,多加半年的俸禄。” 黄海平听得一喜,忙应了下来。 坐在御辇上,楚域整个人放松下来,心口那股子堵了许久的淤血好似骤然被抽空。 他一手抚上自己的胸口,只觉一颗心跳的格外有力。 孩子... 他们真的,再次有了孩子。 一股暖流在楚域的心中流淌,比错愕更多的,是欣喜。 思及尚未来得及处置的皇后和那个宫女,楚域微微眯了眯眸子,眼中冷光闪烁。 颐华宫内室。 苏月潆抬手将蒙住脑袋的锦被拽了下来,脑中反反复复想着方才楚域说的那句话:照充媛没死。 太好了,苏月潆心中有些雀跃。 崔姐姐既然没死,又不在宫中,那定然便是被送出宫去。 一想到崔姐姐如今许是同二表兄团聚,苏月潆就控制不住的高兴。 春和端了一碗汤药从外头进来,见苏月潆面上一阵喜意,笑吟吟上前道:“有何喜事叫娘娘这般高兴?” 说着,她将手中的药碗塞进苏月潆手中。 苏月潆垂眸看了眼漆黑的苦药汤子,仰首便咕噜咕噜一口气灌了下去,飞快抓过一旁碟子中的奶糖往口中塞了一颗。 待将那股子苦涩的药材味压下去后,苏月潆才将崔和暄没死的消息告诉春和。 春和一听,当即双眼亮了亮,接过苏月潆手中的空药碗放至一旁的桌案上:“娘娘高兴便好,只是...奴婢有些话...” 苏月潆睨了春和一眼,几乎猜到她要什么,微微一叹:“又想劝我同圣上服软?” 春和忙摇头:“自然不是,娘娘这些日子遭的罪,奴婢瞧着都心疼。” “只是...您同圣上之间,到底只是个误会,崔家女郎既然没死,圣上那日说的话也不过是气话。” “昨夜圣上虽是有错,却也证明圣上心中只有您一人,否则何必那般折腾自己?” 苏月潆指尖微微一顿。 春和觑了眼她面色,继续劝道:“娘娘,既然已经置身宫中,便不可能摘地出去,您就是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腹中的皇嗣想想。” “若真同圣上离了心,将来小主子的日子又当如何?” 苏月潆垂着眸,指尖无意识地在小腹上打着圈儿,眼中闪过一抹暗光。 与此同时,坤宁宫。 皇后几乎一夜未睡,身上依旧是昨夜那身衣裳,眼下一层浓浓的黑青色藏也藏不住。 她只需微微抬眼,便能瞧见外头一排排的锦衣卫。 抚琴端了热茶小心翼翼放在皇后手边,劝道:“娘娘,您一夜不曾歇息了,又滴水未尽,多少也要顾念着些自己的身子。” 皇后掀了掀眼皮,目光中尽是怨怼:“身子?本宫如今哪儿还顾得上什么身子?” 她目光紧紧盯着那茶盏半晌,终是咬了咬牙:“可能打探到什么消息?” 抚琴脸色难看,摇头道:“外头的锦衣卫将坤宁宫围地跟铁桶似得,外头的人进不来,里头的人出不去。” 皇后咬了咬牙,抬眸看着抚琴道:“送膳食的人呢?也递不进来消息?” 抚琴连忙跪下:“娘娘息怒,这内务府自打换了金海做总管,咱们这儿...实在是插不进去手。” 这传信的事,向来是出去容易进来难。 “废物!”皇后猛地一拍案,茶盏晃了晃,溅出几滴茶水。 她站起身,袖摆一甩,在殿中来回走了几圈,终是在窗前停住脚步,看着外头甲胄森然的锦衣卫,眸光幽深:“姜琉芸如今还在昭狱。” “昭狱是什么地方,骨头再硬的人进去,也能被抽成烂泥。” “她若本就是个骨头软的,届时扛不住刑讯,说些什么不该说的,岂非连累本宫!” 抚琴额头冒出冷汗。 皇后磨了磨牙:“再说了,便是她什么也不用说,光凭昨夜给圣上下药一事,就足够叫圣上责罚本宫。” 抚琴喉咙发紧:“不会的,娘娘。” “不会?”皇后冷笑一声,咬牙道:“若真不会,她昨夜就该将事情办成。” “那般烈的药,都能叫圣上从乾盛殿走出去,真是蠢货一个。” 那药是姜太傅命人从民间寻来的,虽有些伤身,可威力极猛,还从未听说过中了招的人能强撑着有神智的。 可昨夜楚域竟还能撑着去颐华宫... 思及此,皇后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真是好一个贵妃。 她眸色骤冷,眼中的妒意几乎压也压不住。 默了许久,皇后才看向抚琴,目光沉沉:“只要姜琉芸闭嘴,这事儿便是她一人所为,本宫说破天也不过是个御下不严,动摇不了根基。” 抚琴有些哑然:“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要她,永远也张不了口。”皇后阴恻恻的目光慢悠悠转了过来,一手勾了勾护甲,“该怎么做,无需本宫教你吧?” 乾盛殿内。 楚域下了朝并未去颐华宫,而是回了御案后批折子。 不等折子批完,外头便响起宫人的通传声:“启禀圣上,锦衣卫指挥使夏钺求见。” “宣。” 夏钺很快进来,依着规矩朝楚域行了一礼,才道:“果然如圣上所料,姜琉芸今日用过膳食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七窍流血。” “可救回来了?” “属下无能。” 楚域没多说什么,幕后之人为的便是取她性命,自然下的是毫无转圜的毒药。 他神色颇为平静,掀了掀眼皮道:“可命人追查下去了?” 夏钺颔首:“已经派人盯着了,不过对方在宫中埋伏地极深,转手几层,恐怕很难一网打尽。” 楚域冷笑一声:“姜家以为朕要死了,迫不及待送了个赝品入宫,真将朕当傻子了。” “朕倒要看看,这宫里头,到底是真的后宫,还是他姜家的。” 楚域目光微冷,靠回椅背,声音沉了几分:“盯紧些,别打草惊蛇。” “臣明白。” 夏钺行礼退下。 楚域静静坐了片刻,目光落在未批完的折子上,指腹捻了捻,忽然道:“黄海平。” “奴才在。” “将镇南王世子,送去太后宫中。” 黄海平一愣,旋即低声道:“是。” 按理说,圣上病情好转,贵妃又有了身孕,该将世子送回镇南王府才是,为何... 他觑了眼楚域的神色,不敢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楚域微微垂眸,修长的手指从一旁的折子中随意抽过一本,摊在御案上。 目光落上去的一瞬间,楚域眉头猛地皱起。 这是镇国大将军景殊舟上的密折,参明州节度使姬明弦,勾结南诏,通敌叛国。 就在这封奏折中,甚至附有姬明弦同南诏太子段既明的来往书信,书信上,明晃晃印着姬明弦的私印。 楚域两指将那封书信拎起,微微眯了眯眸子,目光在那印鉴上停留了几息,良久,他指腹才捻了捻那信纸,冷笑一声:“真是好大的胆子。” 当日,御前传出旨意:召,明州节度使姬明弦入京。 第88章 第88章 临近午时,日光透过雕花窗柩落在御案上。 黄海平弓着身子进来,小心翼翼觑了楚域一眼,试探道:“圣上,内务府传膳的宫人已经到了,可要让他们进来?” 楚域正垂眸看着案上的那封密信,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御案,闻言,他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看了黄海平一眼,没吭声。 黄海平一怔,脑中飞快闪过一丝亮光,笑道:“您今儿个一早还同娘娘说了去瞧她,这眼瞅着时辰不早了,圣上可要摆驾?” 楚域轻轻应了一声,当即站了起来,提步便往外走:“去颐华宫。” 黄海平高高兴兴应了一声,小跑着便要去备辇。 楚域目光无意间扫过他脸侧,见那两颊还带着未退的淡红,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朕不是让你今儿个不必伺候了么。” 黄海平抬手摸了摸脸颊,嘿嘿一笑:“这点皮肉之痛算什么,奴才就愿意伺候圣上。” 能去颐华宫看圣上吃瘪,这样的机会,他怎么愿意让给别人。 楚域看他那副殷勤模样不由得蹙了蹙眉,冷冷睨了他一眼:“多嘴。” 颐华宫花厅中。 午膳摆的精致清淡,桌上几样爽口的小菜搭配着清蒸鱼羹,另循着苏月潆的口味做了盏桂花藕粉甜羹,清甜的香气氤氲在整个花厅。 苏月潆半倚在软榻上,面上恢复了几分红润,眉眼间却依旧有些倦色。 她手中端着那盏甜汤,慢条斯理舀了一勺,凑至唇边轻抿一口。 春和瞅着空隙替她布菜,心中舒了一口气,娘娘如今比前些日子多了不少生气,虽也是清清冷冷的样子,可叫人看着高兴不少。 正用着膳,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齐刷刷的请安声。 苏月潆眼皮都没掀一下,只将勺子轻轻搁在盏边,语气平淡道:“有些凉了。” 春和应了一声,正要去换,帘子便被掀开。 楚域快步踏了进来,一身玄色的锦袍,金线绣的祥云龙纹在日光下隐隐有流光闪现。 他额上系了条同色鎏金的抹额,整个人清爽不少。 一入内室,楚域的目光便黏在苏月潆面上,走至她身边坐下,扫了眼那盏半凉的藕粉,语气不疾不徐:“岐山说,这藕粉不宜克化,还是少用得好。” 苏月潆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轻哼一声,听不出什么喜怒。 楚域摸了摸鼻尖,神色不变,伸手拿过宫人新上的碗碟,捏着玉箸替她夹了一只虾饺:“朕记得你往日最爱吃这个。” 苏月潆没动那虾饺,自己另夹了一只,小口小口吃着。 楚域眸色沉了沉,微微一叹:“溶溶,你要同朕怄气到什么时候。” 苏月潆指尖微微一顿,偏头看他:“就许圣上同妾怄气,就不许妾同圣上怄气?” 楚域一噎,抿唇道:“朕不是这个意思。” 话落,他又抬手将春和召来,细细问了一遍苏月潆的日常起居,听闻她吃的香睡得好才放心。 黄海平见圣上自打坐下便只顾着给娘娘布菜,自个儿连筷子都没动一下,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 他轻咳一声,故意当着苏月潆的面道:“圣上,您也多少用些吧,这一早起来就批了那么多折子,再不吃点东西,身子如何撑得住。” 楚域没接话,垂眸看着桌上的菜,神色淡淡。 苏月潆正低头喝汤,听见这话,眼睫轻轻一动,终是抬眼看了他一眼。 楚域捕捉得极快,当即改了主意,他指尖微顿,若无其事地拾起玉箸,从那一桌子的珍馐中夹了一片清炒藕片,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 藕片清淡爽口,本不该有什么味道。 可才嚼了一下,楚域喉结猛地一紧,一股反胃的恶心感自胃里翻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他眉心极轻地蹙了一瞬,下一刻却还是强撑着要咽下去。 苏月潆侧眸,目光落在楚域脸上。 “唔——” 楚域骤然偏过头,尚未来得及起身,便将那口藕片尽数吐在了一旁的空碟中。 虽说动作极快,却也难免狼狈。 黄海平脸色一白,忙吩咐宫人取了漱口的茶盏来。 楚域脸色有些难看,飞快漱了两次口,命人将那碟子撤了下去,又吩咐宫人开窗打扇,将饭菜味都驱了个一干二净。 他转过头,看着苏月潆嗓音关切道:“可有什么不适?” 苏月潆眯了眯眸子,头一回认真打量起楚域,二人先前许久不见,昨夜又经历了那档子事,到现在她都没好好看过楚域。 楚域较之先前清减不少,就连原本锋利的眉目下都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疲倦。 苏月潆抿了抿唇,终是心软道:“春和,去请岐院正过来一趟。” 黄海平闻言,心中一喜。 楚域眉心一蹙,正要开口,却见苏月潆脸色淡了几分,他识趣地将未尽之语生生咽回腹中,轻声解释道:“溶溶别担心,朕不过是近日胃口不大好。” 苏月潆没看他,垂眸继续用膳,待将口中的汤汁咽了下去,才淡声道:“圣上是九五之尊,若在颐华宫出了什么差池,妾岂非成了罪人。” 话说的冠冕堂皇,可楚域分明瞧见,她握着玉箸的手不自觉紧了几分。 楚域望着她侧脸,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春和去的极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岐山便匆匆而至,刚一行礼就听见楚域轻声道:“岐院正不必多礼。” 岐山有些诧异,抬眸扫了楚域一眼,便见其含笑看着自己,忍不住脊背一凉。 苏月潆用完膳,整个人倚在软榻上,冲岐山颔首示意。 岐山心中一动,跪坐在榻侧,指尖搭上楚域腕脉。 脉相虽是虚浮,却也没了前些时候的灯尽油枯之感。 楚域的情况岐山最了解不过,虽是有些食不下咽,也不能寐,可圣上心结已解,大男人家的少吃几口,少睡几个时辰算不得什么。 偏偏此刻殿内气氛微妙,岐山眸光在二人之间逡巡片刻,忽地心念一转。 他定了定神,脸色当即有些难看,换了只手再探,语气沉重:“圣上这症状,老臣早就说过,郁结于心,气血两亏。” 楚域微微蹙眉,冷声道:“贵妃跟前说什么胡话,朕不过是胃口差些,当得什么事?” 岐山若不是瞥见楚域微勾的指尖险些就当了真,他当即噤声。 便见苏月潆睨了楚域一眼,转头冲岐山温声道:“岐院正不必顾忌,照实说就是。” 岐山这才开口:“若只是胃口差,不止于此,可圣上分明是思虑过重...这...” 他咬牙道:“启禀娘娘,自万寿节后,圣上几乎夜夜辗转,心血耗尽,几回吐血,最严重之时已至灯尽油枯,臣斗胆,还请娘娘千万看顾着圣上一些,实在不能再这般下去了。” 黄海平暗自瞥了楚域一眼。 果然,待岐山说完后,楚域才沉了脸色,警告道:“岐山。” 声音不高,却透露出一股寒意。 岐山当即垂首:“臣失言。” 苏月潆脸色有些难看:“去开方子吧。” 岐山应声,起身退至一旁写着药方。 楚域抬眸看她,嗓音有些委屈:“岐山总爱危言耸听,溶溶别信他的。” 苏月潆冷下脸,睨着楚域道:“妾还不想孩子一落地便没了父亲。” 她自然知道岐山的话有几分演的成分,可偏生楚域这样子也做不了假,只是轻些重些的区别。 楚域喉结一动,忽地笑了一下:“朕一想到你恼着朕,夜里就睡不着,若是你肯同朕说说话,兴许就好了。” 他有些无意道:“只是朕做错了事,溶溶不愿搭理朕,也是应该的。” “朕这身子从前在边关的风里雪里都熬过,没那么娇贵,你不必为朕费心。” 苏月潆抿着唇,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楚域面上。 她头一回知道,原来楚域那些日子,也这般难熬。 楚域自然没放过这一幕,眸中瞬间掠过一丝亮光,忽地抬手将众人都屏退下去。 窗外日光倾落,殿中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楚域从袖中抽出那封密信,放在苏月潆面前的案几上:“这信是今儿个一早呈于御前的。” 他嗓音微微一冷:“检举姬明弦通敌叛国。” 苏月潆心中猛地一震,当即便要开口,却被楚域大掌拍了拍手背:“你放心,朕没信。” “不过朕召了姬明弦入京,想将背后之人一网打尽,你莫要多想。” 苏月潆指尖捏着那密信,一目十行看完,抬眸问道:“圣上就不怀疑二表兄?” 楚域轻嗤一声,眼中浮现出些冷意,他指尖在姬明弦那枚私印上微微一点:“先前姬明弦上奏的折子,在明州节度使的印鉴旁都会加盖他自个儿的丝印。” “那私印与这印鉴乍看大差不差,可在末尾处却有个极细微的缺口。” “可你看这上头的印鉴,却是完整无缺。” “此事甚至还牵连到了镇国大将军,由不得朕不重视。” 苏月潆看着楚域,心里有些堵得慌,从前的楚域从不肯低头,也不肯多说一句,她二人之间的矛盾多数皆是因此而来,可如今的楚域却也学会解释了。 她心头微微一动。 楚域自然没有错过苏月潆眼中的动摇,忽地倾身上前。 苏月潆尚未反应过来,他已伸手扣住她腰侧,将人轻轻拉近几分。 下一瞬,他的额头抵在她颈侧,呼吸温热,声音低哑:“苏月潆,你不能叫朕爱上你,却又不要朕。” 他控诉:“没有这样做人的。” 苏月潆垂着的眼睫颤了颤,她掀了掀眼皮,轻嗤道:“那就有圣上这般做人的?” 楚域一怔。 苏月潆看着他:“为何依旧围困颐华宫?” 见她终于肯开口吐露心思,楚域心下一松,很快品出这话的意图:“你想出去?” “妾又不是犯人,为何要日日关在这颐华宫中?” 想不想出去,和能不能出去,从来不是一回事。 “可是你如今有孕在身,难免...” 楚域话未说完,便见苏月潆神色淡了下去。 那点方才的松动,倏然收回。 她垂眸,语气平静:“原来在圣上眼里,妾如今不过是个需要看管的孕妇,圣上的意思,是要妾在颐华宫待到诞下皇嗣?” 楚域心口微滞,眸光一闪,很快应了下来。 当日,御前亲自下旨,晓谕六宫。 贵妃苏氏,柔嘉淑慎,聪慧端方,协赞内政,素著懿范...特册为皇贵妃,自即日起,一应用度仪制,皆与中宫持平。 后妃们无一不倒吸了口冷气,皇贵妃,位同副后,自大楚建朝伊始便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皇后在世时不册皇贵妃。 圣上如今这番意思,难不成是要废后? 加之楚域和苏月潆都未隐瞒皇贵妃有孕一事,众人心中更是隐隐揣测,此举是在替皇贵妃铺路。 别说后宫,就连前朝也受到震荡。 苏月潆尚是贵妃时便已然椒房独宠,两次闭宫,皆是风姿更盛。 如今尊为皇贵妃,腹中还怀着皇嗣,若是一举得了皇子,岂非就是未来的储君? 重华宫庭院中,风过廊下,檐铃轻响。 韶充仪手中捏着团扇,慢悠悠跟在荣妃身后,她今日穿了身浅杏色的宫装,眉眼清丽,神色却淡得很。 “皇贵妃。”荣妃停在一株石榴树下,抬手掐下一枚未熟的小果,指尖轻轻把玩,慢悠悠道:“咱们那位皇后娘娘,如今只怕牙都要咬碎了吧。” 她说的轻巧,语气中却透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荣妃惯来不喜皇后那副高高在上,谁都看不起的样子,如今皇后遭了殃,她自然乐的高兴。 韶充仪轻哼一声:“皇后屡屡仗着出身姜家自视甚高,如今圣上下了这道旨意,一见便知是没将姜家放在眼里。” “更别说,如今坤宁宫都还锁着宫呢。” 她们虽不知皇后究竟因何触怒圣上,却也明白,能叫楚域亲口下令封了坤宁宫的,绝不会是小事,而能与此事沾边的,除了如今那位新晋的皇贵妃,还能有谁? 韶充仪眸光微闪,看着荣妃有些不悦的脸色,轻轻笑了一下,带着点危险意味:“怎么,圣上宠幸皇贵妃,姐姐吃味了?” 荣妃抬眸看她,脸色微微一僵,随即轻哼:“我吃什么味?不过是烦着姜家和皇后,自作聪明。” 韶充仪听出荣妃的话外之意,偏头望着她。 荣妃嗤笑一声,抬手从袖中抽出一封信:“你看看。” 韶充仪接过信展开,不过垂眸看了几行字,当即变了脸色:“皇后...真是好毒的心肠。” 这信正是镇国大将军写给荣妃的家书,里头言明了那封密折中的东西是如何来的。 得了那封姬明弦同南诏联络的书信后,景殊舟本想将此事压下,奈何瞧见的部下众多,他才不得不写了折子将其呈于御前。 只是依着姬明弦的为人,勾结南诏?他需要么? 但凡姬明弦当初肯低头,他如今在南诏,早该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景殊舟虽不得不将此信报了上去,可却也同圣上将可疑之处说了一干二净。 韶充仪攥紧了信纸,也隐隐觉出些阴谋的味道,她蹙眉道:“此事可会牵连大将军?” “圣上没信。”荣妃抬眸,“只是命兄长依旨行事,暗中配合。” 她冷笑:“姜家以为,把我和兄长,便能把这潭水搅浑,却不知,圣上心里清楚得很。” “想要我和兄长去对付皇贵妃和姬家,皇后真是打的好主意。” 韶充仪沉默半晌,忽然抬头:“若圣上信了呢?” 荣妃眸色一冷:“那如今被锁宫的,怕就不止坤宁宫了。” 空气一时有些凝滞。 韶充仪抿了抿唇,神色依旧有些冷沉。 荣妃见状,眉梢轻挑:“怎么,就这般担心本宫?” 韶充仪脸色腾地涨红,啐她一口:“谁担心你了!” 荣妃轻笑,语气恢复了几分慵懒:“放心,本宫和兄长还没那么蠢,会主动去招惹皇贵妃与姬家。” 她缓缓抬眸,看向远处宫墙。 “谁不知道,如今那位,是圣上的心尖尖。” “本宫和皇贵妃虽说不算交好,却也无甚阴司,本宫何必去招惹她。” 荣妃冷笑一声,眸中闪过一道暗光:“你且瞧着吧,皇后和姜家的日子,不会太长了。” 坤宁宫,皇后面色如纸,整个人陷在凤座中,死死盯着手中的消息。 抚琴小心翼翼站在一侧,觑着皇后的脸色不敢说话。 “呵——皇贵妃。” “本宫看,圣上早就被苏月潆那贱人迷走了魂,连这样不顾祖宗规矩的事都能做的出来!” 话虽如此,皇后心中却是隐隐恐惧,姜琉芸死了这般久,圣上都未上坤宁宫来过,摆明了是冷处理,难不成... 圣上真要废了她,给苏月潆让路? 荒唐! 真是荒唐! 便是姜琉芸做错了事,她也顶多不过一个管束不严之过,圣上万万没有理由动她,更别说,她祖父还在。 圣上只要不想遗臭万年,就不能动她的皇后之位。 前朝同样就此事揣摩圣意。 自圣上旨意一下,建京皇城上空的信鸽便从没落下来过。 翌日,宣政殿上。 政事说罢,楚域抬手按了按眉心,淡淡瞥了黄海平一眼。 黄海平当即高声道:“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话音未落,殿下诸位大臣暗中交换了个视线,最终还是御史中丞李峻横跨一步出列。 他年逾花甲,却精神矍铄,此刻须发微颤,拱手高声道:“启禀圣上,臣有本奏!” 楚域淡淡看他一眼:“说。” 李峻声音洪亮:“册封贵妃为皇贵妃一事,臣以为,实在不妥。” “皇后尚在,中宫未废,圣上便册立皇贵妃,与中宫仪制持平,此举有违祖制,恐动摇纲常!”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更何况,皇后无故被禁足坤宁宫,未见罪状昭示天下,若如此处置中宫,朝纲何以为继?” 楚域眸色微沉,手指在御案上轻轻一点:“说完了?” 李峻一怔。 楚域目光自他身上缓缓移开,自下而上扫过殿中百官,语气不疾不徐:“还有什么话,一道说了。” 殿中一阵细微骚动,终是稀稀拉拉站出一干臣子,倒也算不得多。 “臣等附议李大人之言。” 李峻见状,愈发有了底气,拱手道:“自大楚建朝以来,皇贵妃之位虽设,却从未于皇后在位时册立,此乃不成文之规,圣上纵然宠爱苏氏,也不当枉顾中宫尊位。” 楚域唇角微微一挑。 李峻继续道:“若中宫威仪旁落,储位之争势必再起,朝局动荡,国本难安。” “国本?”楚域忽地冷笑,“李爱卿说说,何为国本?” 李峻一愣,仍硬着头皮道:“国本乃社稷纲常,中宫为后,乃母仪天下...” “所以,”楚域打断他,“朕立皇贵妃,便是动摇国本?” 李峻面色涨红:“臣不敢妄言,只是祖宗之法不可轻改。” “祖宗之法?”楚域声音骤冷,“祖宗之法既设皇贵妃一位,朕还不能立了?” 殿中一片死寂。 楚域缓缓起身,玄色朝服垂落,龙纹翻涌。 “你们口口声声祖制,那朕问你们,祖制可曾写明,皇后在位,不得册皇贵妃?” 无人敢答。 楚域冷笑:“不过是你们自己添上的规矩。” 姜太傅终于忍不住,沉声道:“可圣上...” “姜琎。”楚域忽然直呼其名,目光锐利,“朕敬你三朝元老,但你也该明白,朕立谁,是朕的事。” “皇后被禁足,自有缘由,朕不昭示,是给姜家留脸。” 姜太傅脸色瞬间铁青。 李峻却忽地向前一步,整个人激动地几乎发颤:“圣上,若帝王因一己私情废祖制,乱中宫,臣等今日不谏,便是对不起列祖列宗!” “苏氏专宠已久,如今更位同副后,后宫失衡,前朝必乱,若他日储位之争起,血流成河...” “住口。”楚域声音极冷。 李峻却已红了眼:“自古武四战,文死谏,臣宁死,也不能看着圣上被妖妃蛊惑。” 他猛地摘下官帽,掷于地上,声音凄厉:“臣今日以死明志,请圣上收回成命!” 话音未落,他忽然转身,直奔殿侧金柱。 “拦住他!”有人惊呼。 “不许拦!”楚域冷然喝道。 李峻临庄行蟠龙金柱时脚下一顿,不曾想圣上竟真的不许人拦。 “砰!” 一声闷响,鲜血溅开。 李峻朝服染红,整个人顺着金柱缓缓滑落,却无人敢去扶。 好在他撞柱前硬生生收了势,才算是留了口气在。 殿中不少人吓得脸色惨白,却一动不敢动。 楚域立在御座前,目光冷冷落在倒地之人身上,神色如冰。 李峻口中溢血,尚有一息,整个人瘫软在地上,目光惶恐盯着楚域。 宣政殿内,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半晌,楚域目光扫过百官,寒意森然:“还有谁,要以死相谏?” “朕,绝不阻拦。” 第89章 第89章 血腥气尚且弥漫在鼻尖,朝臣们皆有些瑟缩,无人想将自己的性命献祭出来,就为了争论苏氏到底该不该当皇贵妃。 归根结底,圣上后宫不丰,子嗣稀少,无论将来是谁上位,与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没什么干系。 因此楚域话一出口,殿下人齐齐低下了头。 楚域立在御座前,玄色朝服垂落,龙纹翻涌,他居高临下地睨着殿下每一位朝臣。 满殿之众,无人胆敢与之对视。 见状,楚域淡淡开口:“御史中丞李峻,妄议圣意,诋毁皇贵妃,扰乱朝纲。” “即日起,废黜官职,革除功名,贬为庶人。” “其以下三代,不得再参加科举,不得入仕。” 三代禁科举,已经不是简单的罢官,可以说李峻这一脉的根儿都被圣上掘断了。 原本还在大口喘气的李峻,口中再次血沫翻涌,眼神灰败。 他本是存了一丝“死谏”的气节,并想借此讨好姜太傅,在天下清流学子的声名威望中再上一层楼,想不到圣上竟如此强势,甚至不顾圣名。 众臣心头一凛,不少人当即庆幸自个儿方才不曾附议,也有不少人开始在心中暗暗回忆,自己可曾有什么地方得罪过皇贵妃,得罪过姬家。 依着圣上如今的态度,皇贵妃圣眷优渥,若是诞下皇子,定然就是板上钉钉的大楚储君。 思及此,不少人心思微动,眼神闪烁,盘算着该如何巴结皇贵妃。 姜太傅自然能瞧出这些人的小心思,隐在袖袍中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忍耐再三,他终是冷着脸出列,手中玉笏微微抬起:“启禀圣上,圣上偏爱皇贵妃,臣不敢有异。” “但还有一桩事,臣不得不禀。” 楚域垂眸,微抬下颌,看着姜太傅的眼中掠过一缕失望之色,这就忍不住了? 姜太傅垂眸,眼底锋芒毕露:“昨日,有门生将状纸递到了臣的府中,状告明州节度使姬明弦狼子野心,勾结南诏,证据确凿。” “臣本欲私下呈于圣前,偏偏此时皇贵妃腹中怀了龙嗣,又得圣上如此加恩,甚至比肩中宫。” “臣不得不担心,姬家此举,意在挟天子以令诸侯。” 楚域目光骤然冷了下来,他睨着姜太傅:“门生?太傅什么门生,如此神通广大?” 姜太傅拱手,早在心中措好辞:“那门生在明州任职,偶得证据,恐涉国本,不敢私藏,故而呈递臣府中。” “偶得证据,却不告于朕前,而是私下告知姜太傅,可见在那门生心中,朕之威望还比不得姜太傅。” 不等姜太傅反驳,楚域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微笑:“不过朕已命陆观承亲赴明州,缉拿姬明弦。” “届时,朕会亲审此事。” “姜琎,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姜太傅猛地抬首,心知自己操之过急,恐怕已惹圣上不悦。 陆观承,那是御前一等一的心腹,统领禁军,行事雷厉风行。 这事儿到底怎么个章程,怎么拿起怎么落下,不还是上头那位说了算? 姜太傅原以为私通叛国之事,圣上绝不会容忍,定会打压姬家,可如今看来,圣上对贵妃的偏宠,着实有些过了,甚至到了爱屋及乌的地步。 若真是如此...他神色微变,一颗心猛地提了起来。 楚域没再管姜太傅心中如何作想,而是垂下眼,嗓音平静:“姬明弦一事很快便会水落石出,至于皇贵妃,与姬家是否清白并无半点干系。” “册立她,是朕的意思。” “有何攻讦之语,只管冲着朕来便是,若再叫朕听见何人妄议皇贵妃,朕绝不轻饶!” 殿中无人再敢出声。 楚域指尖叩了叩御案,眉目冷峻:“朕登基至今,边关安稳,税赋清明,兵权在握,谁若想要以祖制为名,行结党之实,尽管来试试。” 话音一落,楚域转身拂袖:“退朝。” 下了朝,楚域径直回了乾盛殿,远远便见宫人们捧着各式摆件忙进忙出,待踏入殿中,才见乾盛殿一改往日庄穆肃冷之风,除了待客的前殿只做微微改变,其余地方皆与往日大相径庭。 首先是侧边的偏殿,原本优雅低调的青色珠帘改做了淡淡的藕粉色珠串,帘尾处还坠着细小的玉铃,风一吹,叮咚作响,尽显女儿旖思。 还有原本摆在外殿的十二扇山河屏风,眼下也被双面绣的花鸟屏替代,其上的烟雨海棠针脚细密,颜色清润,虽是难得的好东西,却与整个外殿恢弘的气势格格不入。 楚域鼻尖一嗅,微微蹙眉,这殿中的熏香不是龙涎香,是宣和香。 就连内室门口都多了几盆素心兰,泛着幽幽的香气。 楚域眸光微动。 黄海平一直小心觑着楚域的脸色,见状低声道:“皇贵妃娘娘说了,圣上既要她搬来乾盛殿了,她惯用的东西自是舍不得的,就一并叫宫人送了来。” 这自然是黄海平润色后的话。 苏月潆的原话是:圣上若是对本宫的布置有意见,那就叫圣上将本宫同这些东西一块儿,撵回颐华宫好了。 言语之间,颇为放肆。 黄海平自然是赔着笑将皇贵妃恭迎进来了,他心中隐隐有种预感,先前圣上在乾盛殿怎么给他气受的,往后自有皇贵妃娘娘替天行道。 便是冲着这个,黄海平也极愿意将皇贵妃娘娘当祖宗伺候着。 楚域淡淡横了黄海平一眼:“你倒是有眼力见。” 难怪近日他瞧着,苏月潆对黄海平的脸色都比对他好上几分,原是这小子背后偷偷使劲儿呢。 黄海平一愣,连忙低头努了努嘴。 楚域挥手将宫人们都屏退下去,才掀开帘子提步入了内室。 苏月潆一身烟紫色软缎宫装,衣料轻薄柔软,领口和袖摆处都绣着大团的藤萝花,腰间系着浅银色的流苏。 分明未施粉黛,可那眉眼却愈发清艳,看的楚域心尖一颤。 美色误人,当是如此。 春和四婢本在她周身伺候,见状忙行了一礼,识趣退了下去。 苏月潆抬眸扫了眼楚域,复又恹恹地垂下眼,捏着小银匙挖着面前银盏中的牛乳冻。 楚域对她僭越的态度毫不在意,换了身简单的玄色常服,含笑走了过去:“这是怎么了,谁惹咱们皇贵妃不高兴了?” 他声音低缓,带着些哄人的意味。 刚走至苏月潆身边,还未来得及坐下,就见她忽地皱了皱鼻尖,有些嫌弃道:“圣上这是在朝堂上染了什么味道,难闻得很。” 楚域动作微顿,低头嗅了嗅自个儿袖口的味道,神色无辜:“许是沾染了那些个朝臣身上的味儿。” “满殿的酸腐气,真是熏的人头疼。” 苏月潆睨着他,目光中透露出些不耻。 楚域面不改色,甚至微微叹道:“朕改日说说他们,熏着你和孩子,是朕的不是。” 话落,他扬声吩咐:“黄海平,备水。” 宫人们很快抬了浴桶进来,又在内室中竖起一堵屏风。 苏月潆诧异挑眉,乾盛殿的净室中便有一个偌大的浴池,是命能工巧匠费了大功夫引山中温泉水灌溉而成,楚域不去那儿沐浴,反倒命人抬了浴桶在内室沐浴? 她觉得楚域有病。 有病的楚域冲着苏月潆笑了笑:“溶溶可要同朕一道沐浴?” 苏月潆冷漠地扭过头。 楚域见没戏,也不敢将人惹急了,毕竟他也是破费了一番功夫,好不容易才哄得苏月潆搬来乾盛殿,来日方长的道理他自然懂得。 他慢条斯理绕到屏风后,很快便有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传来。 苏月潆半晌没听见水声,有些不耐地扭头扫去一眼,就这一眼,看的她耳尖猛地腾红。 不知有意无意,那屏风用的是半透的云母纱,被后头氤氲的水汽一蒸,更是几乎透明,偏又看得半清不楚,多了几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风韵。 眼下那屏风上头,一个高大挺拔、肌理分明的诱人轮廓清晰地映在上面。 苏月潆看得呼吸一滞。 那紧实分明的长腿一迈,极为缓慢地跨入桶中,激起一片水花。 苏月潆猛地转过头,默念非礼勿视,用力捏着手中的小银匙,狠狠戳着没吃完的半盏牛乳冻。 那头,楚域慢悠悠擦着身子,沙哑着嗓音道:“黄海平这奴才,今日准备的香胰子香气太浓,比起溶溶身上的香气差的远了。” “不过,倒也遮住了些朝堂上带来的腌臜气,溶溶,你说是不是?” 他不说还好,他一说,苏月潆鼻尖诡异地嗅到楚域身上那股子惯有的说不出道不明的香气,好闻的险些叫她心软。 她咬了咬牙,没好气道:“圣上沐浴便沐浴,何来这许多话。” 屏风后很快传来男子低沉悦耳的一声轻叹,听得苏月潆恨不得将耳朵闭起来,手中戳着牛乳冻的速度又快了些。 她本想起身就走,可又觉得那样很没有面子,像是她怕了他似得,脚下像被钉在原地般挪也挪不动。 好在楚域后头再也没招惹她,似是老实沐浴,很快,随着哗啦啦的水声,里头的人应是跨出浴桶。 楚域伸手,想去拿搭在屏风上的常服却摸了个空,他眸光一闪,打算再给黄海平赏一个月的例银。 “溶溶...黄海平那狗奴才,忘记给朕将衣裳备好,可否劳烦溶溶替朕取一下?” 说完,他侧了侧身,屏风上的影子当即展现出流畅的后背线条和劲瘦的腰身。 苏月潆咬了咬牙,再看不出来楚域是故意的,她就是个傻子! 她猛地放下勺子,瓷器碰撞发出清脆一响。 楚域听到脚步声,唇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很快,一套叠放整齐的玄色常服便越过屏风递了进来,楚域提步朝外走了走,笑道:“溶溶何必如此见外...” 话未说完,楚域猛地闪了回去,咬牙恶狠狠道:“黄海平,你找死是不是!” 黄海平身子弯的极低,嘿嘿一笑:“回圣上,您的衣裳奴才给您拿来了,奴才方才想着您快洗好了,特地又去熏笼上给您烘得香香暖暖的,绝不让您着了凉。” 半晌,里头才响起楚域从牙缝中挤出的字:“滚。” 黄海平麻溜地滚了。 楚域闭了闭眼,磨了磨后槽牙。 好,很好。 黄海平,你这个月的赏赐没了! 不,今年一整年的都没了! 楚域很快换了身月色滚边的常服,领口并未系紧,松松敞着,隐约露出泛红的锁骨诱人的胸膛。 他没将水汽擦干,眼下水珠顺着颈侧滑落,一路没入衣襟下。 宫人们将屏风和浴桶一道抬了下去。 楚域这才发现,原来方才的脚步声,是苏月潆挪得远了些。 他极为自然地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整个人几乎贴上她的后背。 苏月潆根本不需扭头,就能嗅到楚域身上温热的清润气息,她脊背微微一僵,强行放松下来,挖了一口戳的细碎的牛乳冻送入口中。 楚域抬手从案上的点心碟中拈起一块杏仁酥,修长的指尖将其送至苏月潆唇边,蛊惑道:“溶溶尝尝这个?” 苏月潆扭过头瞥了他一眼,视线不由自主地在他锁骨及下方顿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这人身上这身衣裳,同方才黄海平送进去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件。 苏月潆心中冷笑,面上却淡淡道:“日日都是这些东西,见了就倒胃口。” 说着,她又挖了一勺牛乳冻,送至眼前看了看,又兴致缺缺地连着银匙扔回盏中。 楚域眸光一顿,还未开口。 黄海平便掀了帘子进来,讪笑道:“圣上,娘娘,可要摆午膳了?” 楚域心头一气,抬眼不冷不淡地望了黄海平一眼,直看得他心里发凉。 黄海平喉咙一噎,干笑着挪去一旁站着,等着两位祖宗的吩咐。 苏月潆倚在楚域身上,掀起眼皮睨了楚域一眼。 楚域被她这一眼看得像猫抓似得,顺势俯下身,将下颌贴在她颈侧,鼻头蹭了蹭她发间:“搬来乾盛殿,可有什么不适应?” 苏月潆垂眸,看着楚域偷偷圈上她腰肢的手,轻笑一声:“乾盛殿什么都有,怎会不适应?” 这是自二人争执后,苏月潆头一回对他笑。 楚域心口猛地一颤,似有水花炸开,他心里一喜,连嗓音都柔了几分:“想要什么,只管吩咐黄海平就是,无需顾忌。” 黄海平闻言点头微笑。 “真的么?”苏月潆侧过脸,眼神有些为难,“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楚域心中警铃作响,只是如今骑虎难下,他只得应道:“朕金口玉言。” “哦。”苏月潆点了点头,“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妾听闻民间夫妻,妻子怀孕时,做夫婿的为了叫妻子多用些饭菜,都会想法子亲自下厨,做些好吃的。” 她抬眼看了楚域一眼:“不过圣上是帝王,自然与民间不同。” “况且,妾也不是您的妻子不是,倒是妾僭越了,圣上就当不曾听过吧。” 黄海平将头垂得更低,心中却兴奋无比,若不是怕死,他真是忍不住要大喊娘娘威武!娘娘早就该这般做了! 楚域微微眯起眼,瞥了黄海平一眼,却见黄海平垂着头,看也不看这边。 他忽地一笑,抬手挑起苏月潆的一缕发丝,慢慢绕在指尖,笑吟吟道:“朕确实与民间不同,但若是为了皇贵妃,区区一饭,又有何难?” 说着,楚域凑至苏月潆耳边,微微吐气道:“不过皇贵妃有一事说错了,在朕心中,只有溶溶一个妻子。” 苏月潆耳尖悄然泛红,她原想折腾他,没想到这般容易就成了。 楚域眸中笑意一闪,这点小报复,他甘之如饴。 况且... 楚域扯了扯苏月潆的衣袖,半撒娇道:“朕从来没下过厨,怕是做的不好惹了溶溶生厌,不若溶溶在一旁教教朕,好不好?” 苏月潆淡淡撇了他一眼,指尖缓慢却强硬的从楚域手中夺回自己的袖子,平静道:“御膳房那般多厨子,都比妾会做饭,圣上只管问他们便是。” “再说了,妾一闻油烟味,就觉得难受的很,怕是无福消受。” 楚域眸光一闪,含笑有些遗憾道:“既然如此,朕便自己去了。” 话落,苏月潆没有半点留他的意思,楚域这才朝殿外走去,心想,早知如此,何必沐浴。 黄海平觑了一眼楚域的背影,飞快拎过一旁的茶壶,替苏月潆斟了一盏茶,谄媚道:“娘娘先用些茶,午膳很快就好。” 不等苏月潆反应,他麻溜的小跑跟了上去。 一个时辰后,楚域便捧着个朱漆托盘回来,上头摆得整整齐齐。 一小盅炖汤,一碟子炒鸡蛋,一碟子清炒藕片,还有一碗香菇鸡丝粥。 楚域小心翼翼地将那些饭食取了出来,放在苏月潆面前的小几上。 苏月潆垂眸扫了一眼,汤的颜色寡淡,上头却浮着黄色的油花,炒鸡蛋的边缘是焦的,黄白交错地有些凌乱,藕片的厚薄倒是格外均匀,可瞧着有些生,至于那粥就更别说了,里头的米粒几乎都是烂的。 她一眼就笃定,这一定是楚域亲手做的。 楚域坐在苏月潆对面,挑了挑眉:“尝尝?都是朕亲手做的。” 苏月潆抬眸看了楚域一眼,认真道:“妾也觉着定是圣上亲手做的。” “若御膳房的人是这个手艺,早就被拖出去砍头了。” “噗嗤——” 楚域猛地回头,见黄海平垂着头,格外安静侍立一侧。 苏月潆撇了眼黄海平憋得通红的耳根,格外善良地当做没看见。 楚域回过头,取出一只干净的白瓷勺,塞到苏月潆手中,建议道:“先喝口汤润润嗓子。” 苏月潆有些为难,却又不好意思拒绝,用勺子挖了半勺汤送至唇边,不着痕迹地嗅了嗅,腥味若有若无。 再一看上头的油花和底下淡的不正常的汤色,苏月潆终是问出口:“圣上是同谁学的?” 楚域轻笑一声,语气骄矜:“此等小事,朕何须同谁学?” 苏月潆默然,有些后悔,她目光自楚域空荡的身前扫过,抬眼问道:“圣上不吃些?” 楚域含笑,眉目温柔:“朕不饿。” “只要你吃的开心,朕就心满意足了。” 苏月潆觉得自己也不饿,可偏生让他下厨是自己提的,也不好一口不吃。 她认命地将那那一勺送入口中,有些意外地抬眸,竟比她想象的好太多。 虽说也谈不上好喝,却也不至于难喝地吐出来。 楚域眼里亮光一闪:“如何?” 这还是他头一回给人做饭,先皇说过,君子远庖厨,楚域自认是个君子,可瞧着眼前这一幕,又觉得虚名而已,没甚可追求的。 苏月潆放下勺子,答非所问:“圣上没尝过吗?” 楚域默然。 他这些日子就跟撞了邪一样,还是吃什么吐什么,偏生除了吃以外又样样正常,叫他又气又无奈。 苏月潆眯了眯眸子,伸手盛了一勺汤递至他唇边:“尝尝。” 楚域呼吸一滞,从苏月潆的眼和动作中看出些强势的意味,他光是闻到那鸡的腥气,胃里就已经翻涌起来。 可... 楚域咬咬牙,低头含住那汤。 “呕——” 苏月潆眼中原本的戏谑褪去,察觉出些不对劲来,这汤虽然难喝,可真不至于吐出来。 楚域背对着她,指节微白,强压着胃里的翻涌:“没事。” 苏月潆这才想起,楚域近些天,在她跟前几乎不怎么吃东西,就算吃也脸色格外难看。 “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域眼珠一转,神色如常:“岐山说了,是近来歇息不好的缘故,想必溶溶来了以后,就会缓解许多。” 苏月潆还想追问。 楚域已然起身:“朕忽然想起,还宣了夏钺过来,待会儿再回来。” 他转身就匆匆往外走。 苏月潆坐在原处,指尖还捏着那只白瓷勺,目光落在那盅鸡汤上,垂下眼慢慢又挖了一勺。 入口依旧寡淡,可那点子报复的心思,忽然就淡了。 她忽然轻轻哼了一声:“笨死了。” 楚域也不算骗她,出了内室,脸上的笑意散了个干净。 午后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柩,在玉石地砖上洒了一片。 夏钺来得极快,他素来行事利落,一入殿便行礼道:“见过圣上。” 楚域轻应一声,倚在御案后,指尖轻轻拨弄着镇国大将军新递上来的折子。 “查清了?” “回圣上,皆已查清。”夏钺抬手呈上一叠供状与一张名单,“姜家在宫中的人尽数在此。” “臣还偶然查出,当初姬家三郎被牵连进科举舞弊案,也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那姜琉芸也是从姜家出来的,不是什么远房族叔的女儿,而是扬州瘦马,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才得了一张同皇贵妃娘娘相似的脸。” “此次明州节度使一事,姜家那头已隐隐有按捺不住的苗头。” 话音落下,便听得楚域指节轻叩在御案上的声音。 他轻笑一声:“倒是如朕所料。” “姬明弦呢?可说了什么时候到?” “今晚就能入京。” “很好。”楚域眯了眯眸子,“你亲自去迎他,将人直接带入宫中。” 夏钺当即应声。 楚域将那叠证据敛了敛,指尖在顶上轻轻一叩:“折子,留中不发。” 夏钺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楚域眸色一沉,他意图废后,只是此事牵连太广,牵一发而动全身。 姜氏根基深厚,清流拥趸众多,若在此时动坤宁宫,只会让苏月潆成为众矢之的。 他不怕流言蜚语攻讦,可他不希望苏月潆受到一丝一毫的恶意。 楚域的目光落在窗外庭院中浓浓的秋意里:“名单上的人,一个不留,做的干净些。” “臣明白。” 第90章 第90章 亥时,随着细碎的脚步声传来,乾盛殿偏殿的门被轻轻推开。 眼下夜色已深,殿中却灯火通明,光影落在案后男子的侧脸上,眉目冷峻,轮廓锋利。 楚域正在翻看密折一案的各项证据,听见动静微微抬头。 黄海平躬身进来,低声道:“圣上,明州节度使到了,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人安置进昭狱了。” “嗯。”楚域轻应一声,从案后站起身走了出来。 黄海平觑了眼自家主子,心中暗道,天底下能将皇帝做成这样的,也就他们圣上了。 好容易将皇贵妃娘娘哄来乾盛殿,龙榻都让了出去,自己倒好,窝在这偏殿里宿着,真是大情种做派。 啧。 还好他黄海平是个没根儿的东西,体会不来这等磨人滋味。 正想着,便察觉上方压来一道视线,楚域冷淡的嗓音传来:“你什么表情?” 黄海平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这段日子过得太舒服,大意了。 他忙垂首道:“许是夜风吹得脸有些僵,圣上不必心疼奴才。” 楚域抿了抿唇,懒得理会,抬手任由宫人替他将玄色的披风披上,才大步往外走去。 黄海平松了一口气,连忙小跑着跟上。 昭狱。 空气里常年散发着一股潮湿与血腥混杂的味道,狭长逼仄的巷道里,墙壁斑驳难看。 狱卒佝偻着身子,小心翼翼领着楚域往最深处走去,那里有一间单独隔出的牢房。 门未上锁,里头铺了厚厚一层干燥的草席。 石榻之上,一名男子阖眸端坐。 他一头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身后,整个人清瘦挺拔,便是最粗鄙的囚衣,穿在他身上也如仙人的雪色鹤氅。 木案之上的简陋烛台映着他的侧脸,线条清俊,好看地近乎不真实。 楚域停在牢房门后,微微挥了挥手,那狱卒连忙退下。 黄海平躬身守在门口。 楚域看着姬明弦那张与苏月潆有几分相似的眉眼,一瞬间的微妙情绪又翻了起来。 他微微抬起眼,提步入内。 姬明弦听见动静,抬眸望了过来,恭敬起身行礼:“臣姬明弦,见过圣上。” 楚域抬了抬手:“你我之间,何须这般多礼。” 姬明弦起身,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楚域目光扫过牢房环境,陆观承办事向来周密,已经命人打扫地极干净,可再干净,也还是昭狱。 他看向姬明弦:“密折一事,想来陆观承也同你说了,朕想要借此机会,将不安分的人一网打尽,因此,不得不委屈你些日子了。” 姬明弦颔首:“替圣上分忧,乃是臣的本分。” “你能理解就好。”楚域点了点头,有些不解,“只是依着你的性子,便是那伪造的私印,也不该落在他们手中。” 姬明弦默了默,那私印本欲用作清理王党余孽的诱饵,不成想竟牵扯出这般多的事来。 他自然知晓不能将自己因为皇贵妃危难,一时情急失了分寸的事说出来,便只垂首道:“臣一时不慎,还请圣上责罚。” 楚域偏头看了眼他,只觉这人的性子有些过于秉直板正,想来不讨女子喜欢。 他道:“最多不过几日,中秋之前,朕便会将此事处置完。” 姬明弦自然没有异议,姜家若是倒了,那皇后定然势弱,届时宫中的皇贵妃娘娘自然也能过得更好些。 二人说完该说的,一时都有些无话,连带着气氛都有些尴尬。 楚域转身欲走,却听身后清冽的嗓音传来:“圣上留步。” 他脚步一顿,心下了然,到底还是忍不住了。 果然,便听姬明弦问道:“臣斗胆,不知皇贵妃娘娘,近来可好?” 姬明弦也知眼下并不是个询问的好时机,外男关心宫妃,若是不妥,便是害了两个人。 可是前些时候阿潆深陷囹圄的消息传来,虽紧接着圣上又册了她为皇贵妃,可没有亲耳听见,亲眼看见,姬明弦还是不放心。 闻言,楚域微微侧身,露出腰间挂着的香囊,眼中有些得意,嘴上却埋怨道:“她自是好得很,如今有孕在身,还一日日忙个不停,这不,非要给朕绣这香囊,还非要朕带在身上,成什么样子。” 姬明弦目光落在那香囊上,样式的确算不得好看,阵脚也粗陋的很,上头歪七竖八绣着几根翠绿色的线,想来应该是竹子。 他眼中染上几许暖意,失笑又认真道:“皇贵妃自小便是个顽劣的性子,还好圣上包容娘娘,她自小便绣活不佳,偏生又是个样样好强的性子,容不得他人说一声不好。” 楚域听明白姬明弦的意思,一股无名火涌了上来,他人?还有谁? 对于这个香囊,楚域可谓是视若珍宝,眼下看着它心里却浮现出一股酸意,兀自压下妒夫嘴脸,强装镇定道:“哦?皇贵妃还给谁送过这些东西吗?” 姬明弦没听出楚域口中的酸意,认真想了想:“臣的父亲、叔父、还有大哥、二弟、四弟都收到过。” 那时姬家两位夫人恨不得将苏月潆培养成样样出色的才女,什么东西都卯足了心思教她,偏生苏月潆在女红之事上一窍不通。 后来郎君们实在不堪其扰,都去帮着苏月潆央求两位夫人饶了她,这才不用日日带着这些丑东西。 不过楚域身为帝王,竟也肯将这般糊弄的东西挂在身上,可见其对皇贵妃的一片心意。 姬明弦思及此,微微勾了勾唇。 那笑落在楚域眼中,与嘲笑无异,他脸色有些难看,强撑着笑意同姬明弦道了别,加快脚步出了昭狱。 黄海平跟在楚域身后,怎么看自家主子都觉着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翌日。 乾盛殿的窗柩被日光染上一层浅浅的金边时,苏月潆才幽幽转醒。 她翻了个身,将脸在枕头上蹭了蹭,才懒懒睁开眼。 春和早就候在外头,听见动静,掀了帘子进来:“娘娘醒了?” 苏月潆懵然看她一眼,轻声应道:“嗯。” 夏恬将手中的雕花铜盆搁在一旁的桌案上,很快绞了帕子,替她净面。 一番梳洗过后,苏月潆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由自主地勾了勾唇。 她一身浅杏色的软缎宫装,领口绣着细细的云纹,既舒服又好看,衬得她整个人的气色都好了不少。 春和替她挽了个松松的发髻,只用同色的缎带将其系上,既不压头发也不碍事。 外头早膳已经摆好,苏月潆在桌边坐下,抬眸扫了一眼。 一盅燕窝红枣羹,一盅虾仁蒸蛋,一笼水晶虾饺,还有一碗桂花小米粥。 稍远些的八宝盘中放着几样爽口小菜,有清拌藕丝、香菇笋丁、梅子腌萝卜和虎皮青椒。 苏月潆坐下,只觉先前觉得索然无味的早膳,有了昨日楚域那菜做对比都显得好吃了不少。 她捏着白瓷勺,舀了一勺桂花小米粥送入喉中,舒服地眯了眯眸子。 春和见她吃的格外认真,忍不住笑:“娘娘今日心情不错?” 苏月潆点了点头,应道:“嗯嗯!” 话落,又伸手夹了一枚虾饺放入口中。 她忽然觉得,御膳房的手艺,果真是极好的。 一顿早膳下来,竟比往日多用了小半碗粥。 春和与夏恬对视一眼,二人皆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用完早膳,苏月潆透过窗柩望了眼外头的天色,时辰尚早,距离楚域下朝回来还有一段时候。 她指腹碾了碾衣袖,抿了抿唇,半晌才道:“春和,你去太医院请岐院正来一趟。” 春和一怔,面色微变:“娘娘可是有何处不适?” 苏月潆顿了顿,神色有些不自然:“只是诊个平安脉。” 春和看着自家娘娘那瞬不自然的脸色,心中更疑了几分,却是不敢多问,连忙应声出去。 很快,岐山便跟在春和身后进了殿中。 他一进来,便朝着苏月潆行礼道:“臣见过皇贵妃娘娘。” 苏月潆点了点头,吩咐春和领着人退下。 岐山心尖一颤,有些犹疑地望了眼不远处的殿门。 苏月潆伸出手腕让岐山诊脉。 脉象平稳柔和。 岐山很快道:“娘娘与小主子一切安康。” 苏月潆却没让他走,似是漫不经心道:“圣上近来,时常呕吐,脸色也不好,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看着岐山:“本宫要听真话。” 说完,苏月潆一颗心高高提起,昨儿楚域那样子真像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苏月潆在心底安慰自己,她才不是关心楚域,她只是怕孩子还没生下来,做爹的便没了。 岐山看着苏月潆眼中掩饰不住的担心,心里算是明白了。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这两人都是犟种,明明都在意对方在意得要命,偏偏谁也不肯先低头。 哦,现在那位倒是低头了,这位却还在强撑。 岐山觉得自己命很苦,屁大点事儿翻来覆去的说。 他沉吟片刻,故意叹了口气。 苏月潆微微蹙眉:“很严重?” 岐山摇头:“倒不至于伤及根本,圣上这是心病,先前同娘娘怄气,郁结于心,伤了脾胃,再加之日夜操劳,便落了这毛病。” 第90章(2/4) 第90章(2/4) “心病难医,解铃还须系铃人。” “那什么时候能好?”苏月潆抬眸望着岐山,有些难言道。 岐山忍着笑意,故作严肃:“娘娘若是再同圣上生气,他怕是要再清瘦几分,不过娘娘放心,顶多清减些,不会伤及根本。” 他想了想,比喻道:“虽说有些不妥,但是娘娘将这症状当做妇人怀孕时的孕吐便是,待时机到了,自然就好了。” 苏月潆这才松了口气,轻哼一声:“活该。” 话落,她微微抬起眼,叮嘱道:“今日你只是来给本宫请平安脉,本宫方才的话...” 岐山格外识趣:“臣只替娘娘请了平安脉。” 苏月潆勾了勾唇,满意点头:“退下吧。” 午后日光斜照,苏月潆觉着有些无趣,又懒得出去走动,便从带来的话本子中挑了一本,躺在窗边的美人榻上慢悠悠看着。 春和将洗净的水果放在她手边,只要微微伸手便能取用。 楚域果真忙了一整日。 就连午膳时候也只让黄海平过来传了话,说是圣上今日与陆观承等人议事,脱不开身,让苏月潆不必等他,务必好生用膳。 苏月潆闻言头也没抬,只挥了挥手便将黄海平打发走了。 她才没有等他。 只是今儿个的午膳到底较之往日少用了半碗饭,苏月潆觉着是菜色吃腻了。 春和看出些门道,也不戳破,只是又取了瓜果点心来奉上。 到了傍晚,天色渐沉,外头的乌云压得低低的,像是要落雨。 苏月潆估摸着楚域多半又回不来用膳,唇角不自觉地向下压了压,正要吩咐春和摆膳,便见帘子从外头被掀开。 楚域裹挟着冷风踏了进来,玄色常服未换,眉目却分外清朗。 苏月潆扭过头,先是一怔,旋即轻哼一声,没做声。 楚域含笑凑上前去,一边吩咐黄海平将东西拿上来,一边问苏月潆:“你今儿个召了岐山?” 苏月潆心口一紧:“请个平安脉,圣上也要过问?” 楚域不过随口一问,心思很快落到黄海平端着的东西上。 只见黄海平一脸如临大敌,小心翼翼捧着个朱漆托盘进来,手稳得过分。 他将上头的饭菜一样样摆在苏月潆跟前,糖醋小排、桂花莲子羹、宫爆虾球还有一小碗胭脂米蒸的饭。 苏月潆看着那菜,色泽十分用力,香气也十分用力。 她脑中瞬间浮现出昨日那顿“圣手御膳”的记忆,连带着喉咙都跟着发紧。 偏生楚域笑得极温柔:“听闻溶溶今儿个午膳没甚胃口,想来是吃不惯御膳房的手艺,朕特意去做了溶溶爱吃的菜来,你尝尝。” 说完,他眸中闪烁着邀功的意味,目光落在苏月潆脸上,等着她夸自己。 苏月潆咽了口唾沫,伸手拿起玉箸,夹了一块糖醋小排入口,嚼了嚼,忽然皱了皱鼻尖。 楚域有些紧张:“如何?” “圣上可是下朝便直接过来了?” 楚域见她不是说的菜的问题,心中大定,有些不自在道:“你先用膳,朕去沐浴。” 待他走后,苏月潆当即低下头,凑至每道菜前头嗅了嗅,又拿玉箸沾了沾汤汁轻抿。 沉默。 黄海平小心翼翼:“娘娘?” 苏月潆抿了抿唇,表情复杂:“这糖,他炒了多久?” 黄海平绷住脸:“约莫半盏茶的功夫。” 半盏茶... 苏月潆盯着那些菜良久,最终叹了口气,难怪甜的发苦,原是炒过了。 片刻后,她伸出玉箸,挨个将那些菜都翻了翻,又胡乱挪了位置,做出已经用过的样子,就连饭也挑出两口吃了。 她满意点了点头:“行了,撤下去吧。” 黄海平半个字也不多问,伸手便去收拾。 苏月潆捏着帕子擦了擦唇角,语气矜持道:“本宫吃饱了。” “奴才明白。”黄海平极为上道,心里有些心疼皇贵妃。 他光是站在圣上身边儿看着,就已经难以想象这些菜的味道,难为皇贵妃还样样都尝了一口。 苏月潆起身去了美人榻上躺下,复又拿起案上没看完的话本子,翻着翻着,唇角微微扬起。 指尖不自觉落在小腹上点了点,嫌弃道:“你父皇也就这点本事了。” “真糟糕。” 待楚域沐浴回来,发梢尚带着水汽,他凑至苏月潆身边,硬是挤上美人榻,将人搂在怀中,拖长音调:“溶溶。” “嗯?” “味道如何?” “尚可。” 楚域勾了勾唇角,有些骄矜:“那朕得空再给你做。” 苏月潆手指一僵,扭头盯着他,娇声道:“圣上若是闲得慌,不如多批几本折子。” 她话音才落,楚域就轻笑一声,那笑声低低的,带着点意味不明的尾音。 他俯身凑近她,将她整个人拢在自己的气息中,贴着她道:“你这小没良心的。” 苏月潆瞥他一眼,眉尖一挑:“妾哪里没良心?” 楚域啧了一声,伸手将她手中的话本子抽走,随意丢到一旁,看着她细数道:“朕今日为了姬明弦的事,从早朝一直忙到刚才,连午膳都没来得及用,姜家那边的人个个嘴硬,陆观承又是个蠢笨的,什么都要朕亲自定夺。” 苏月潆眼睫一颤。 楚域心里暗笑,面上却愈发可怜:“你那三表弟平日里看着不错,实则也是个可靠的,偏这个时候去了安州,连个替朕分忧的人都没有,朕一个人撑着前朝,忙的头昏眼花。”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贴在她面上:“你倒好,还说朕闲得慌。” 苏月潆一噎,没想到楚域能像个深闺怨夫般喋喋不休说出这么多话来。 楚域愈发幽怨,将自个儿的食指伸到她跟前:“知道你爱吃朕做的菜,怕你饿着,朕议完事就去小厨房折腾,油烟熏了一身不说,还将指头烫着了,你看看。” 指腹上确实有一点浅浅的红痕,若再不看,怕是很快就要好了。 苏月潆眼神顿住。 楚域见她盯着那处,声音立刻低了下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疼了会儿。比不得你怀着身子辛苦。” “不过朕听闻,若是烫着手,只要在口中含含,就能好的快些。” “溶溶,你替朕含一含,好不好?” 苏月潆抿了抿唇,故作镇定:“圣上何必亲自下厨,御膳房的人又不是摆设。” “朕乐意。”楚域低笑,眼睛盯着苏月潆一眨不眨,手指却没收回,他挑眉,“朕做了这般多,溶溶就不能奖励奖励朕,嗯?” 低沉喑哑的尾音带着蛊惑的意味。 苏月潆耳根一红,猛地别过脸去,这人实在孟浪! 楚域唇角压不住笑意,忽然俯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苏月潆猝不及防,轻呼一声,双手本能地攀住他肩膀,有些恼怒道:“楚域!” 楚域似是没听见苏月潆僭越的称呼,抱着她转身往龙榻走去:“朕累了,溶溶就陪陪朕,好不好?” 苏月潆被他抱在怀里,面上还要端着:“圣上这般模样,叫人瞧见成什么样子。” “谁敢瞧?” 楚域轻嗤,将她轻轻放到榻上,自己也随之躺下,把人圈进怀里。 他将下巴抵在她发顶,鼻尖尽是她身上的甜香,终于想起件正事:“中秋宴在即,皇后仍在禁足,宫里却少不得有人操办宴会,朕打算以你的名义,让荣妃来操办。” 楚域垂下眼,解释道:“你如今有身子,朕不想你劳累。” 苏月潆睫毛轻颤。 她知道,这是给她抬脸面。 以她的名义吩咐荣妃操办,便等同于宣告六宫,她已是实际执掌中宫之人。 可皇后分明只是禁足... 苏月潆猛地抬眼,对上楚域幽深的眼眸,心口忽地一烫,嘴硬道:“圣上自己拿主意便是。” 楚域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溶溶如今倒是大度。” “妾本就大度。” “是,是。”他轻笑。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没有缝隙,楚域将人牢牢圈在自己怀中,占有欲极强。 苏月潆原本还绷着身子,可听着楚域平稳却略显疲惫的呼吸,整个人慢慢放松下来。 她看着楚域俊美得过分的脸,忽然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他脸颊。 也不知瞧了楚域多久,等她再度睁开眼时,已是翌日清晨。 重华宫。 庭院里一树金桂开得正盛,细碎花瓣随风簌簌而落,香气清甜。 荣妃手执一柄白玉剪,正仔细挑着看得上眼的花枝。 她今日穿了件大红绣金的宫装,袖口却束得利落,张扬明媚,华贵极了。 韶充仪一身青色的宫装,站在她身侧,手里捧着荣妃剪下来的桂花花枝,笑吟吟道:“剪得太狠,明日怕是没花可赏。”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荣妃眼也不抬,“剪回去放着才是正理。” 第90章(3/4) 第90章(3/4) 话音才落,外头小太监匆匆跑进来,跪下禀道:“娘娘,圣驾快到了。” 剪刀“咔嚓”一声,将一截枝条齐根断下。 荣妃眉心微蹙,抬头望了望天色:“圣上不回乾盛殿陪着他的皇贵妃,来重华宫做什么?” 韶充仪侧目瞥她一眼,没接话。 荣妃摸了摸鼻尖,语气有些心虚:“你且在此处等着,我去去就回。” 韶充仪轻哼一声:“圣上心里倒是还念着姐姐,不过就不怕皇贵妃吃味么?” 荣妃回头瞪她:“不许胡说。” 心里却暗骂:楚域这祖宗真是没事找事往她这儿跑,回头他心尖尖那位若是听见风声,误会了什么,倒霉的还不是她? 她脚步却加快,直往花厅去,想将楚域尽快打发走。 一入花厅,便见楚域独自端坐主位,手里捧着茶盏,神色冷淡。 殿内空荡,宫人皆被打发下去,只余他一人。 荣妃心里更觉不妙,上前行礼道:“妾见过圣上。” 楚域掀了掀眼皮,将茶盏搁在一旁的桌案上:“免礼。” 荣妃站直身子,与他隔着数步距离,态度恭敬,却也不想逢迎。 楚域开门见山:“中秋宴在即,皇后禁足,皇贵妃有孕在身,不宜操劳,朕思来想去,你素来稳妥,便想将此事交给你。” 荣妃眼睫微垂,片刻后抬起,淡声道:“圣上厚爱,只是操办宫宴向来由皇后或皇贵妃主持,妾不过一宫妃位,恐怕名不正言不顺。” 楚域看着她,唇角极轻地动了动,目露了然。 当年他还是雍王时,镇国大将军与他彼此试探、互为倚重,实乃双向奔赴,适逢荣妃被点为雍王侧妃,本该算一桩好事。 偏偏,她不喜他,他也不喜她,于是两人一拍即合,表面宠妃,里子全无。 看在镇国大将军的份上,都给足了对方面子。 楚域淡淡道:“朕既开口,自会给你名头,以皇贵妃之名,令你操办。” 荣妃唇角一勾:“既是以皇贵妃名义,何不让熟悉这些事的管事嬷嬷来做,妾性子粗疏,若是出了差错,怕是担不起。” 楚域眸光微深,慢条斯理道:“差事办得好,朕给韶充仪升位分,升至修媛。” 荣妃有些不屑:“圣上多虑,韶充仪的位分与妾何干?” 她和韶充仪如今的日子,有钱有地位过得高兴,再要位分这些虚名做什么? 楚域指腹轻叩桌案,眸中闪过一丝极浅的兴味:“是么?” 他语气轻缓:“那朕下旨,令韶充仪迁来重华宫,与你同住。” 荣妃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韶充仪如今虽也日日都来重华宫,可到底不同,若她能名正言顺迁入,与她同宫同殿,往后... 她抬眼,与楚域对视。 两人目光在半空交锋,片刻后,荣妃忽然勾唇:“圣上既然如此安排,妾自当遵旨。” 楚域站起身,轻拂衣袖:“既然如此,就有劳荣妃了。” 荣妃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待瞧不见楚域的身影,她才轻嗤一声:“还真是半点不肯吃亏。” 片刻后,她转身回到庭院,韶充仪还站在桂树下,神色颇为不悦:“圣上寻姐姐何事?” 荣妃随手折下一枝花,递到她手里:“准备搬家吧。” 韶充仪眨了眨眼。 荣妃笑道:“圣上呀,将你赐给我了。” 韶充仪脸色爆红:“别胡说!” 荣妃勾唇。 秋意如霜,压在建京城的屋脊上。 自圣上下旨由皇贵妃主理中秋宴,荣妃从旁协助以后,宫中的风向已悄然转变,几乎所有人都忘了尚在禁足中的皇后。 苏月潆一直安稳在乾盛殿养胎,时不时吃着“圣手御膳”,这般久下来,连楚域的厨艺都变得好了起来。 可就在中秋的前两日,到底还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日天还未亮透,宫门处便传来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 锦衣卫披着甲胄,腰悬长刀,自宫门鱼贯而出,为首的夏钺手中捧着一道明黄的圣旨,目光沉沉。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几座官邸的大门却已被一脚踹开。 很快,尚未更衣的官员便被从内室拖出,连带着家眷、账册、往来书信等东西一道上了囚车。 早朝,宣政殿内,气氛几乎冷凝成水。 楚域一身帝王冕服,端坐龙椅之上,神情冷淡。 夏钺很快便同陆观承一道,领着一沓证据站了出来。 陆观承素来沉稳,眼下脸色微冷,沉声道:“启禀圣上,明州节度使姬明弦通敌叛国一案,经大理寺、兵部、锦衣卫三司会审,已查明,实属子虚乌有,乃受奸人陷害。” 话音一落,姜太傅猛地抬起头,隐在袖下的手狠狠攥在一起,目光死死盯着陆观承。 陆观承继续道:“所谓私印往来,实为军中细作伪造,其人潜伏多年,暗中构陷,意图挑拨君臣、离间军政,此案牵连之官员,多因与明州军务往来而被波及。” “臣已将涉案细作拿获,其供词在此。” 他说罢,将厚厚一叠供状呈上,正是夏钺今日从那些官员手中得来。 楚域一眼都没看,示意一旁的黄海平将那些证词捧去各大臣跟前,叫他们仔细瞧瞧。 姜太傅站在头一个,几乎一眼就吓破了胆,无它,上头尽是他的党羽。 正在此时,陆观承瞥了姜太傅一眼,冷声道:“臣还意外发现了另一事,此间官员,不少都同姜太傅以及其子姜笛来往密切,其中数名官员曾向姜笛行贿。” “臣不敢妄自决断,但证据确凿,还请圣上裁断。” 事已至此,姜太傅败象已显,楚域淡淡望了过去:“姜琎,姜笛,你们还有什么话好说?” 姜太傅站在文官之首,鬓发斑白,缓缓跪了下去:“臣有罪,臣教子无方,御下不严,甘愿领罪。” 殿中有人暗暗吸气。 楚域这才冷哼一声:“明州节度使姬明弦,忠于朝廷,平定边患有功,此番蒙冤,朕自会还他清白。” “即日起,解除昭狱羁押,官复原职,另外,商州原州的节度使一职也暂由姬明弦兼任。” 三州节度使,闻所未闻。 殿中一片哗然,却无人敢出声。 楚域目光一转,声音骤冷:“至于涉案诸官,革职查办,抄没家产,交由大理寺审理,从重论处。” 他视线落在姜太傅身上,语气不轻不重:“姜卿身为太傅,教子不严,御下失察,理当自省,罚俸三年,闭门思过。” 姜太傅心中一凉,俯首叩谢:“臣谢圣上恩典。” 散朝后,本该随着众人一道退出宫外的姜太傅却被宫人领着去了宣政殿的侧殿。 如今乾盛殿中住着皇贵妃,有的事,圣上不愿皇贵妃沾染,便都留在此处处理。 姜太傅踏入偏殿时,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殿中只有楚域一人,他换了身玄色的常服,衣袖挽起几分,正拎着狼毫在案上落笔。 听见动静,楚域连头都没抬,冲着下方桌案上的一沓信纸扬了扬下颌:“看看吧。” 姜太傅喉咙发紧,忙应了一声,躬身双手捧起那一沓信纸。 上头密密麻麻记着的,是他这些年暗中安插门生、推举党羽、压制异己、默许贿赂的一桩桩旧事。 字字清晰,证据详实。 他忠于先帝,亦忠于眼前这位年轻帝王。 可他同时也贪恋权柄,没人不想成为天下读书人的第一人。 姜琎猛地跪下,重重磕头:“臣该死!臣该死!” 楚域轻笑一声:“别急着认罪,先看完。” 姜琎心中咯噔一下,后背瞬间浸出冷汗,忙又细细看了起来,那上面,不止他,不止姜家,还有皇后这些年在宫中搅风弄雨,推波助澜的种种。 以及筹谋放任姜琉芸谋害圣上的证据。 待看完时,姜琎整张脸惨白,浑身老态尽显。 楚域这才搁下笔,起身走到姜琎跟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看完了?” 姜琎垂首,心如死灰:“是。” 楚域忽地问道:“姜太傅是何时到朕身边的?” 姜琎一怔,随即磕头:“圣上四岁时,臣得先帝恩准,替圣上启蒙。” “哦?”楚域像是回忆了一瞬,轻声道,“这么算算,竟快二十四年了。” “二十四年呐姜太傅,论理,你不仅是朕的老师,更是皇后的祖父。” “这些年,朕知道你忠心耿耿。”他说到这里,目光忽然冷了下来,“可是姜家的心,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 “诬陷明州节度使通敌叛国,私自结党营私,姜琎,你说朕该如何处置你?” 姜琎浑身一震,额头贴地,不敢再辩,只哀声道:“臣有罪,臣该死。” “你的确该死。”楚域淡声一笑,“只是在此之前,朕给你一次机会,若你做的朕满意,姜浚川,朕准他留任。” 姜琎心头一震,姜浚川乃是姜家最清白、也最有出息的一个。 虽然知晓经此一事,圣上必不会再重用姜家人,可到底,还留了一丝血脉不是。 他连忙叩首:“老臣明白,明日一早,老臣便会上表请辞。” 楚域却忽然笑了:“朕何时说,要你现在请辞?” 他慢悠悠走回案前,拿起那沓信,随手翻了翻:“这么多年,姜太傅在天下学子以及仕林中都有一份好名声。” 第90章(4/4) 第90章(4/4) “就连朕,也不得不想借一借太傅这般好的名声。” 他抬眸,笑吟吟地看着姜太傅:“明日一早,朕要你,亲自上书,奏请废黜皇后。” 姜琎猛地抬头,目光直直望进帝王眼中,忽然明白了圣上的心思。 翌日朝堂上,临近散朝时,姜琎跪地奏明,皇后姜氏,失德失范,勾连她人谋害圣上,实在不堪母仪天下,恳请圣上废后。 殿中群臣唏嘘,险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想到昨日姜家之祸。 可偏生姜太傅好好站在殿中,足以见圣上对其宽容,实在难以相信姜太傅此举乃是圣上授意。 若换旁人弹劾,尚可言其心怀私怨,可如今,连皇后的嫡亲祖父都亲自上书,谁还敢替她说半句辩白? 殿中一时间寂静极了,即使有人心中想些不该想的,也无人胆敢说出口。 圣上无奈之下,只得同意了姜太傅的提议。 于是,废后一事,在众目睽睽之下以极快的速度定了下来。 群臣叩首,声震殿宇。 姜太傅伏地不起,整个人的心血似是被抽干。 楚域垂眸看着这一切,眼底无波。 姜琎,到底还是识趣。 若无姜琎此举,废后之事自然也能成,只是必然牵动朝局,朝臣议论纷纷。 楚域不惧,但他却绝不允许有半分流言,将废后一事与皇贵妃牵扯在一起,更不允许有人将妖妃惑主的名头加在皇贵妃头上。 他放在心尖尖上的皇贵妃,必须干干净净,受万民景仰。 散朝,楚域拎过案上早已拟好的圣旨,随手抛入黄海平怀中:“去坤宁宫。” 午后的阳光下,坤宁宫尘封已久的宫门再次被开启,外头戍守的锦衣卫也被圣上挥退。 皇后被禁足几月,早已没了当初母仪天下的雍容,锦衣华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发髻松散,脸色苍白枯槁,眼下青黑未褪。 那种被时间与恐惧慢慢磨掉的锐气,让她整个人都显得空洞极了。 听见从外头传来的宫人们整齐的行礼唱和声,原本呆坐在室内的皇后猛地一震,几乎是踉跄着奔到殿门前,手指死死攥住门框,指节泛白。 不等身后的抚琴追上来,皇后匆忙整理了一番自己的仪容,唇角牵起一抹勉强的笑意,快步迎了出去。 圣上,是圣上来看她了。 秋日的阳光在此时竟诡异的刺目,叫皇后一时间有些看不清那道身影,待视线聚焦,才见楚域负手立在阶下。 他一袭玄色常服,衣摆被风轻轻掀起,容貌依旧俊美地叫人心折。 皇后痴痴看着楚域的面容,心头猛地泛出一股浓郁的酸意,她急急行礼,嗓音发涩:“妾见过圣上,圣上此来,可是终于查明妾的清白了?” 她眸中泛出浓浓的希翼,处罚也好,责备也好,总之她不想再被关在这座死寂的宫殿中了。 瞥见黄海平怀中那抹明黄,皇后整个人一顿。 那是什么? 楚域终于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抬了抬手:“宣旨。” 第91章 第91章 皇后怔然看着黄海平将那卷明黄的圣旨取出,那颜色在日光下灼地她眼睛生疼。 就在黄海平将圣旨展开的一瞬间,皇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扼住了喉咙,一股灭顶的汹涌恐惧感自心口猛地炸开,直冲头顶。 “不——”皇后猛地尖叫出声,看着黄海平的动作不断摇头。 楚域神色不变,连眼睫都未颤一下。 黄海平掀眸望了眼失了体统的皇后,心中轻叹一声,很快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皇后姜氏,入主中宫以来,本该母仪天下,辅弼内廷,肃清宫闱,朕念其出身清流门庭,少时贤淑,故以中宫之位相待,礼遇有加。” “然姜氏失德妄为,善妒成性,苛待妃嫔,扰乱六宫纲纪,中宫无子,不思自省,反心生怨怼,屡生妄念。” “更有甚者,暗通前朝,纵容族人结党营私,构陷忠良,陷朕于险境,其心不正,其行不端,既负圣恩,亦负天下。” “皇后之位,乃天下之表率,岂容德行有亏之人窃据?” “今证据确凿,姜氏德不配位,罪无可赦,即日起,废其后位,褫夺凤印,听候处置。” “钦此。” 皇后整个人僵在原处,脑中细细回想着自黄海平口中念出的每个字,像是有些听不懂那些字的意思。 片刻后,她猛地回神,跌跌撞撞朝楚域扑去。 珠翠散落,鬓发尽乱,她不顾仪态跪在楚域脚边,疯狂摇头哭喊:“不要啊圣上!” “妾与您,是少年夫妻啊,圣上,您忘了吗,当初您还是雍王时,就是妾陪在您的身边,您不能因为妾做错了一件事,就这般待妾。” 楚域垂眸看着她,眼中平静无波,半点情绪也无。 他道:“朕与你,确是少年夫妻,朕也很好奇,你怎么就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这些年,朕对你或许不够宠爱,可该有的尊重与体面,朕哪一样少给你了?” “中宫无子,朕曾有意将怜贵嫔之子过继给你,若你当时肯好好护着怜贵嫔那胎,往后自有依靠,可是你呢?” 楚域嗓音冷了几分:“你纵容旁人暗害怜贵嫔,身为皇后,不持重宽和,只一味争宠嫉妒。” “姜氏,朕往日真是小看了你!” 皇后浑身一颤,猛地抬头:“妾只是害怕失去您,圣上,妾是真的爱您啊。” 她仰着头,整个人狼狈极了,全然看不出曾经端坐凤座,威仪赫赫的中宫模样。 楚域干脆地将腿从她怀中抽出,沉默一息,才淡声道:“结缡十数载,朕从未想过,会同你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念在往日情分上,朕给你最后一丝体面,鸩酒,白绫,匕首,你自个儿选一样吧。” 话落,一名小太监弓着身子,跪着将手中的朱漆托盘呈于皇后跟前。 上头,三样东西整整齐齐摆着。 阳光落在那匕首上头,雪色的寒光刺的皇后眼睛一疼。 她猛地瞪大双眼,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血气,她望着楚域:“圣上,您不能这么对妾,妾的祖父,父亲,还有弟弟,无一不对您忠心耿耿,您这般对妾,是要寒了他们的心啊。” 楚域看着皇后痛哭流涕的疯癫样子,眼中升起一股不耐,他侧眸睨了皇后一眼,讽刺道:“放心,朕已给过他们选择,是他们没有选你。” 他再次抬脚,大步迈出坤宁宫。 皇后看着楚域冷硬的背影,脑中轰隆作响,僵硬地扭头望着黄海平:“圣上那话,是什么意思?” 黄海平看着皇后,不无复杂道:“今儿个朝会上,姜太傅亲自奏请废后。” “娘娘,请吧。” “不,这不可能。”皇后依旧摇头,终于痛哭出声。 若说楚域要赐死她,是她此生的少女绮思错付,那姜家亲手放弃她,才愈发叫她接受不了。 黄海平哪儿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若是姜太傅不愿,自请辞乡,连带着姜浚川弃了做官的机会。 那宫中的皇后便成了唯一的姜家人,那天下读书人为了自己的名声,也会拦着圣上不让废后。 毕竟祸不及出嫁女。 只是一个失了圣心的女儿,怎么比得上前途正好的儿子来的重要。 眼见皇后仍在自怨自艾,黄海平叹道:“娘娘,该上路了。” 说罢,他挥了挥手,两个身强力壮的太监当即走了出来,二人一人握着一端白绫,冷着脸朝皇后走去。 “不——娘娘——”抚琴凄声厉叫,猛地冲了过来,还不待她到了皇后近前,便被两名粗使太监死死按住。 两个太监一左一右上前,将雪白的绫缎绕过皇后的脖颈。 皇后没有挣扎,或者说,自打听从自己被家族放弃后,她整个人的生气都没了。 白绫的两端用力一收,皇后猛地仰头,脖颈被勒得青筋暴起,窒息的痛苦瞬间将她淹没,连带着耳边的声音也渐渐听不见。 她睁着眼,目光透过穹顶,似乎看见了那年太守府秋日的阳光。 那日,也是今日这般好的天气,金色的阳光落在花丛,她躲在阿娘身后,小心翼翼地探头。 不远处,龙章凤姿的雍王殿下提步经过,他玉冠束发,衣袍随风而动,少年意气,君子无双。 他似有所感般远远望来一眼,正与皇后的目光对上。 适逢阿娘在她耳边问:这就是你未来的夫婿,你可欢喜? 皇后忘了自己当时是如何回答的,可她记得自己心口那一下突如其来的悸动,似春水初绽,一眼误终生。 白绫再一次猛地收紧,皇后的指尖抽搐了一下,依稀还能看见抚琴拼命挣扎的模样,却听不见半点声音。 她的目光渐渐涣散,唇角不自觉地勾起。 圣上,她的圣上啊。 若来世能同他做一对寻常夫妻,男耕女织,该有多好。 她的身体忽地一松,整个人软软垂下。 黄海平面无表情地看着皇后断了气,轻轻摆了摆手。 抚琴终于挣脱束缚,疯了一般扑了过去:“娘娘——” 她颤着手将皇后的身体紧紧搂在怀中,却控制不住那具身体渐渐变得僵冷。 抚琴眼中骤然死寂下去,她垂下头,贴了贴皇后的脸颊,含泪笑道:“娘娘,您别怕,黄泉路冷,奴婢这就来陪您。” 话落,她目光落在一旁那把寒光森森的匕首上,抬手将其紧紧握住,朝着自己的胸口狠狠刺了下去。 血色瞬间从心口处晕开,抚琴依旧死死抱着皇后,笑道:“娘娘,您再等等奴婢。” 两具尸体,相依着倒在这座大楚后宫最尊贵的宫殿中。 坤宁宫外,黄海平听着里头的动静,眸光一闪,低声吩咐道:“行了,该回去向圣上复命了。” 另一边,楚域自出了坤宁宫,神色恢复如常。 回了乾盛殿,他照例先去净室沐浴更衣,将方才那一身冷意与晦气尽数洗去,才换了身月白色的软袍,一头墨发肆意披散在脑后。 推开内室的门时,楚域脚步极轻。 床边的美人榻上,苏月潆半倚着软枕,身侧垫着鹅黄的锦被,她一手慢悠悠地拈了玉碟中洗好的果子,一边捧着话本子看得入迷。 不知看到什么有趣的情节,她忽然嘿嘿笑了一声。 楚域眯了眯眸子,扫了空白的封皮一眼,故意放轻脚步,走至苏月潆身后,俯身认真瞧着那话本子,张口便念道:“通缉出逃贵妃,霸道帝王狠狠宠...” “啪——!” 书册猛地合上。 苏月潆吓得整个人一抖,倏然仰头,正对上楚域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她一张皎白的脸瞬间涨红,连耳尖都透着粉色,怒斥道:“圣上走路怎得都没声音的!还做出这般不体面的偷窥之事!” 那模样,浑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炸毛也炸得这般可爱。 楚域挑眉,眼中笑意渐浓,尝试顺毛:“偷窥?,朕在自家内室,还需要偷窥?” 他俯身,声音故意拖长:“朕倒是不知道,原来溶溶喜欢这样的,霸道帝王,狠狠宠?” 苏月潆隐在软毯下的脚指头都扣紧了,恨不得将自己的耳朵闭起来,伸手就去推他:“你不许念!” 楚域偏不。 他一手撑在她身侧,另一手扶住榻沿,俯身将她整个人困在怀中,还刻意压低了嗓音,回忆着那话本子上的内容道:“是这样吗,溶溶吾爱?” 苏月潆被臊得整个人都烧了起来,偏还强撑着气势,猛地从榻上坐直,虚张声势道:“楚域!你再这样,我就生气了!” 她气的眼尾微红,瞪着他,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楚域忍不住低笑,那笑意从胸腔里震出来,低沉好听。 他再也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朕不过逗逗你,怎么这么容易脸红?” 苏月潆气得伸手去打他的手:“谁脸红了!” 楚域顺势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她身子柔软,带着淡淡的清香。 他低头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火上浇油:“好了好了,是朕错了,朕这就命黄海平去民间多寻些这样的话本子,好好学学,免得不合溶溶心意。” “楚域!”苏月潆彻底炸毛,伸手去捂他的嘴,“你还说!” 楚域顺势亲了亲她掌心。 苏月潆吓得猛地缩回手,瞪圆了眼:“你...!” 楚域眼角眉梢尽是笑意,举起双手,一副朕什么都没做的模样:“好了,朕不说了。” “朕保证,以后绝不当着你的面念出来。” “你还敢念!”苏月潆气得去捶他的胸口。 她力气不大,打在他身上跟挠痒似的。 楚域任由她打,慢悠悠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低声道:“朕错了,真的错了,溶溶别气了。” 苏月潆面上尽是不可置信,原来那个心高气傲最犟的楚域去哪儿了,眼下认错都认的这般熟练了? 人一旦不要脸皮之后,真是无所不能! 黄海平默默贴着墙根垂首而立,眼观鼻鼻观心,觉得自己一把骨头都快被这股甜腻劲儿给酸碎了。 有些人再也不是之前要死要活的样子了,黄海平偷偷撇了撇嘴。 苏月潆被他抱在怀里,心里其实早没那么气了,面上却仍端着几分架子。 她轻哼一声,扬起下巴,睨着楚域冷笑道:“您今日倒是心情好。” 楚域听出她话里那点不对劲,低头看她。 苏月潆幽幽道:“圣上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忘记告诉妾了?” 楚域心中升起警惕,下意识扭头去看黄海平。 苏月潆不悦道:“圣上看黄海平做什么,难不成是担心黄海平在妾跟前出卖您?” 楚域敏锐地察觉出了危险,脑中飞快将今日的事过了一圈,才软下嗓音道:“溶溶可是觉得朕处置皇后不曾提前同你说过?” 他解释道:“你正是有孕在身的时候,那场面不方便你看。” 苏月潆轻轻一哼,眼尾微挑:“谁说这个了?” 楚域眨了眨眼,一副没听明白的模样。 苏月潆见他还在装无辜,冷笑一声,唇角勾起一点凉意:“圣上既然记性这般差,想来是这殿中的空气太闷了,既如此,不若今晚移驾偏殿,也好透透气,免得在妾这儿憋坏了龙体。” 她说得不疾不徐,语气娇软。 说完就扭过头去,连眼神都不肯再给他一个,只留下一截雪白的颈侧与轻轻起伏的肩线。 楚域眼底暗了暗,明白她在恼什么。 他低低叹了口气,伸手将人一揽,直接将她整个人按进怀里。 苏月潆挣了一下,却被他抱得更紧。 楚域笑了一声,低头在她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轻声骂道:“小没良心的,朕为了你日日奔波劳累,你倒好,时时刻刻记挂着旁人。” 话虽如此,他依旧妥协道:“行了,明儿个宫宴后,朕让姬明弦来见你,可好?” 苏月潆听见这话,眼睛一下子亮了,里头的欢喜险些溢了出来。 下一瞬,她眼前忽地一黑,温热的大掌紧紧贴着她的眼皮。 因着黑暗,叫她其余感官变得格外敏感,耳边响起楚域贴近的呼吸声,带着压抑的危险:“你再这般高兴,朕可就要吃味了。” 话音未落,苏月潆便觉自己的耳骨被某人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整个人猛地一颤。 “楚域!”她声音都软了一瞬。 “嗯?唤朕干嘛?”楚域偏过头,唇瓣顺着她耳廓一路往下。 黄海平识趣地领着宫人一道退了出去。 很快,内室中便响起女子娇柔的斥骂声以及讨好的求饶声,苏月潆有孕在身,楚域虽是做不了什么,可讨些利息却是不难。 翌日,中秋节。 宫中自清晨起便张灯结彩,御道两侧挂满琉璃宫灯,灯脚垂下的金丝流苏在风里轻轻摇晃。 朝堂上,散了朝后,楚域将姬明弦留了下来,照例去了偏殿。 他靠在御座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看着姬明弦那张得天独厚的脸, 较之前段时间,姬明弦温和了许多,可浑身依旧染指那股子清冷气息,怎么看怎么吸引人。 楚域眸色微黯,思忖着开口:“此次你回去,便是三州节度使,不输任何封疆大吏。” 姬明弦垂首:“臣定然不负圣恩。” 楚域看着他,忽而笑了一下:“圣恩?这朝中多少人,卯足了劲儿想要插手其中,你可知道朕为何偏偏给了你?” 姬明弦微微抬首。 楚域站起身,走至姬明弦跟前,笑道:“你是皇贵妃的表兄,朕与她夫妻一体,自然也就算作是朕的表兄。” “自家人,总是要顾着自家人的,你说是不是。” 姬明弦蹙了蹙眉,板正道:“臣不敢。” 楚域拍了拍姬明弦的肩膀:“今夜宫宴后,你自去乾盛殿,皇贵妃想见你。” 姬明弦眸色一亮,弯唇道:“谢圣上。” 话落,姬明弦抬眸,正好对上楚域含笑的视线。 二人对视几息,有些尴尬。 楚域默了一瞬,觉得姬明弦有些不上道,又点拨道:“皇贵妃近日对朕有些误会,若是能有人从旁...” 姬明弦看着他,似是不解。 楚域冷笑一声,看着姬明弦那副模样,心中生出几分烦躁。 他都暗示到这个份上了,这人还跟他装不明白。 楚域哼道:“罢了,明州路远,离不得主事人,你如今也是有家室的人,不好在外头久留,过了中秋早些回去。” 姬明弦应了一声,行礼退出大殿。 楚域这才伸出指腹揉了揉额角,昨夜他得了甜头,得寸进尺地痴缠苏月潆,将人惹生气了。 本想着姬明弦该是个识趣的,当闻弦音而知雅意,替自己在她跟前美言几句,谁成想这人竟跟自己装听不明白,真真是可恶至极。 中秋晚宴仍设在太和殿。 过了午时,苏月潆坐在妆台前,任由春和替她整理发髻,镜中女子眉目如画,许是因着有孕,气色愈发温润柔和,添了几分端重。 春和伺候着苏月潆换了新赶制的皇贵妃服饰,大红为底,绣金凤盘云,一针一线皆是最高的规制。 末了,又从妆匣中取出一支七尾滴珠凤簪,正要替苏月潆簪上,外头便响起黄海平的声音:“奴才给皇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苏月潆面不改色:“进来。” 黄海平弓着身子入内,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各自捧着一只珠光宝气的锦匣。 那匣子一进殿,映着整个内室都亮了几分。 就连苏月潆都不由得侧眸望去。 黄海平忙上前行礼,笑吟吟道:“圣上知晓娘娘待会儿要接见外命妇,特意吩咐奴才将东西给您送来。” 两个小太监跪下,将匣子恭敬置于苏月潆跟前。 匣盖开启,一只匣子里头放着皇后宝册,另一只里头则是一支九尾滴珠凤簪。 那簪身乃是九尾凤翅展开,凤目嵌玉,尾羽层层叠叠,凤凰口中吐出的那颗珠子圆润硕大,色泽温润,乃规格最高的东珠。 这簪是唯有中宫才可用的规格。 黄海平觑着苏月潆的脸色,赔笑道:“圣上本是要亲自给您送来的,只是实在抽不开身,这才吩咐了奴才过来,娘娘可千万莫要怪罪圣上才是。” 苏月潆眸光微微一闪,轻轻应了一声,她没伸手,只是静静看着那两样东西。 黄海平又道:“圣上说了,如今娘娘暂代中宫事宜,这该有的东西,自然要送到您跟前。” 苏月潆有些恍然,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可当宝册与九尾凤簪真正摆在眼前时,她仍旧有一瞬恍惚。 她原以为,还要与皇后斗上许多年,才能靠着自己的筹谋,争夺,甚至付出不小的代价来得到这些东西。 却不想到头来竟是楚域亲手将其送到了她面前。 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苏月潆看着那凤簪轻声道:“放着吧。” 黄海平笑吟吟诶了一声,行礼退下。 春和盯着妆台上的匣子,眼圈忽然有些红,她家娘娘受了这么多罪,总算是等到这一天了。 苏月潆垂着眼,手指轻轻抚过那支簪子。 春和觑着她脸色,小心翼翼道:“娘娘,奴婢替您戴上。” “不必了,就用先前那支便好。”苏月潆忽地一笑,“将这两件东西都收起来吧。” 春和一怔。 苏月潆抬眸,神色间有些松快:“到底还没到那一步,何苦这般招人眼,皇后尸骨未寒,本宫若急着戴上,旁人嘴里不说,心里也会记着。” 春和低声道:“可是圣上既然送来了。” 苏月潆眸光轻动。 楚域那样骄傲的一个人,从不做模棱两可之事,他今日此举,既是给她体面,也是向朝中内外昭告,中宫之权,在她手里。 好像自那事以后,楚域对她是真的不同了。 苏月潆低低叹了一声,有些感慨。 春和瞧着她眼圈微红,忙劝道:“这样好的日子,娘娘该高兴才是,待会儿外命妇们就该入宫给娘娘请安了。” 苏月潆听着,轻轻嗯了一声。 往年中秋,外命妇进宫都要先去坤宁宫叩首,今年却是改到了她这处。 乾盛殿向来不许外命妇踏入,因此便改在偏殿接见,瞧着时辰也快到了。 苏月潆抬手,捏起那支七尾凤簪递给春和:“簪上吧。” 春和应声,抬手将凤簪斜插入鬓,珠光微颤。 苏月潆望着镜中的自己,华服端庄,凤仪自成。 很快,外命妇们便依着规矩踏入偏殿请安,无一不是极尽恭敬,礼数周全,有些存了小心思的夫人甚至将女儿带在身边,盼着能撞了大运,得了皇贵妃的青眼。 如今谁不知道,依着圣上的心思,皇贵妃就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皇后,虽说众人没了将女儿送入宫中为妃的心思,可不少人却盯上了另一处。 皇贵妃的外家,姬家那几位儿郎,还不曾娶亲呢。 有皇贵妃在,姬家郎君个个又是人中龙凤,前途不可限量。 但凡皇贵妃能瞧中自家女儿,便是随便指婚给一个姬家郎君,那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苏月潆怎么会看不出这些夫人在打什么主意,算盘珠子都快崩她脸上了。 因此她对众人的态度既算不上冷淡也算不上亲近,只面上问几句家常就算过去了。 春和在一旁瞧着,都不由得暗暗佩服,自家娘娘真是越来越好性儿了。 好不容易送走一波,苏月潆得了空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暗叹道:原来做皇后竟是个这般累人的差事,也怪不得先前皇后时时看她不顺眼。 若她日日这般劳累,楚域还要宠着旁人给她气受,她也要看楚域不顺眼的。 春和看着自家娘娘眼中的倦意一阵心疼,低声道:“娘娘歇歇吧。” 苏月潆摇头:“不必,宣下一位吧。” 很快,一名身穿侯夫人服饰的女子踏入殿中,刚伏身要拜,苏月潆便站了起来,亲自上前将她扶了起来,神色有些恹恹:“行了,免礼吧。” 第92章 第92章 日光洒在苏月微的侧脸上,将她的脸颊映得愈发瘦削。 苏月潆微微蹙了眉,将人拉至一旁的软椅中坐着,才吩咐春和上了茶。 回到主位上,苏月潆一言不发,心口似堵着一团棉花。 苏月微自然看出了她眼底的难受,目光将苏月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自她身上皇贵妃的吉服看到鬓间的凤簪,无一不显示着其尊荣逼人。 她心里忽然一阵熨帖,当初是她和母亲对不起苏月潆,如今见苏月潆过得好,她便能良心稍安。 苏月娆的死,也就没有白费。 思及此,苏月微抬眸,眼圈微红:“见到娘娘安好,臣妇便放心了。” 苏月潆闻言,看出苏月微眼中的真诚,愈发烦躁,她目光不自觉扫过苏月微的小腹,那孩子终究是因着她的缘故没了。 当初宋氏的姨娘,也是苏月微费尽心思接近的,自己到底是欠了她。 她抿了抿唇,兀自镇定道:“你呢?” 苏月微反应了一瞬,才明白苏月潆是在问她过得如何,她轻笑一声:“隋屿如今被圣上厌弃,仕途无望,不过是空守着爵位过日子。” “他那母亲,将隋屿看做心肝肝命根子,日日怨我挡了她宝贝儿子的路,直恨不得将我磋磨死才好。” 苏月潆指尖一紧。 苏月微却笑道:“不过看在娘娘的份上,那老虔婆也不敢对臣妇做什么。” 老虔婆?这不像苏月微能说出来的话。 不等苏月潆说话,苏月微便从软椅中站起,郑重上前跪在苏月潆面前,神色一正:“娘娘,当初圣上命人围了长宁侯府之时,曾下令不得伤害臣妇腹中孩儿。” “那些锦衣卫们也确实处处小心,只是臣妇为了隋屿,才出此下策,这孩子,是臣妇自个儿放弃的,还望娘娘莫要因此同圣上生了嫌隙。” 她笑了笑:“若是娘娘因此心生愧疚,就更要过的好了,只有您过的好,臣妇才能过的好。” 苏月微实在是坦然得过分,就连苏月潆都有些诧异。 不等苏月潆开口,苏月微忽地磕了个头:“若娘娘还念着臣妇是您嫡亲的妹妹,臣妇尚有一事相求。” 苏月潆眼神复杂:“你说。” 苏月潆抬头,含笑道:“臣妇希望,娘娘能让圣上下旨,要长宁侯隋屿,此生不得与妾合离,此生不得纳妾。” 殿中一静,苏月潆眉头微微蹙起,有些不解。 苏月微眨了眨眼:“娘娘或许不懂,不过臣妇此生,要定了隋屿,我要与他此生纠缠,至死方休。” 她微微垂下眼眸,掩住眼中神色。 隋屿,哪怕她得不到他的心,他的人,也只能属于她一个人。 苏月潆意识到苏月微的状态不对,哑声道:“你这又是何苦?” 苏月微格外平静,下定决心道:“还请娘娘恩准。” 苏月潆闭了闭眼,知道苏月微意已决,终是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苏月微眼中很快泛起一簇亮光,笑道:“多谢娘娘。” 她站起身,复又朝苏月潆行了一礼,临走时微微侧眸,轻声道:“娘娘,您此生,定要得偿所愿,岁岁安虞。” 三姐妹中,总要有一个余生顺遂的,不是么? 外命妇尚未见完,外头便有传信的宫人急匆匆入殿,言道圣上请皇贵妃娘娘移步太和殿。 苏月潆闻言松了口气,再坐下去,她怕是连笑都要端不住了。 有了楚域的口信,苏月潆毫无压力地吩咐众命妇们先行前往太和殿,众命妇哪敢多言,纷纷告退。 苏月潆肩头微塌,指腹按了按额角,长舒一口气。 春和立刻上前,轻轻替她揉着肩:“娘娘可要歇一歇?” 苏月潆刚要应声,便听得偏殿与正殿相连的门帘“哗”地一声被掀起。 一道低沉含笑的声音传来:“皇贵妃辛苦。” 苏月潆猛地侧眸,便见楚域一身帝王冕服,正笑吟吟倚在门帘处望着她。 “圣上怎得在此?” 楚域挑眉:“不这般,皇贵妃怎有空看朕?” 他说着,径直走到她跟前,朝她伸出手:“走吧,朕的皇贵妃娘娘。” 春和偷笑一声,识趣退了下去。 苏月潆心口微微一烫,故作镇定地将手递过去。 楚域大掌一收,将她的手紧紧裹在掌中。 殿外御辇早已备好,楚域亲自扶着苏月潆上了御辇。 辇舆起行,宫灯次第点亮,金瓦飞檐在暮色中一片煌煌。 楚域侧目看她:“累着了?” 苏月潆轻哼一声,还没忘了昨夜的仇:“还好。” 楚域低笑:“嘴硬。” 他指腹伸至她腰后,替她轻轻按压起来,苏月潆端着架子,身子却逐渐舒服起来。 很快到了太和殿,殿外灯火通明,乐声悠扬。 大楚极为重视中秋,将其视为阖家团圆的大日子,今夜的宫宴自是格外隆重。 殿内,太后已稳坐高台。 楚域与苏月潆并肩而入,除了太后,满殿臣子与命妇齐齐起身,黑压压跪了一片,请安道:“圣上万安!皇贵妃万安!” 声浪翻涌,震得人耳膜发热。 苏月潆被楚域牵着手,心跳不由自主加快,从跪拜的人群中一步步走至高台之上。 太后格外慈爱,冲苏月潆含笑点头。 楚域牵着她在御案前站定,抬手淡声道:“众卿平身。” 苏月潆站在他身侧,俯瞰满殿人影,头一次体会到了权利的滋味,果真极好。 楚域拉着苏月潆在御案后落座,宴席正式开始。 依旧是太后头一个举杯,嗓音沉稳:“今日乃是中秋夜宴,哀家祝大楚河晏海清。” 她微微一顿,看着前头的帝妃二人,笑道:“皇帝励精图治,皇贵妃德仪昭彰,实乃我大楚之福。” 楚域笑吟吟饮尽杯中酒。 殿中一瞬间心思各异,姬明弦遥遥望着楚域身边的苏月潆,神色有些复杂。 往年的宫宴上,太后从未夸过皇后一句,如今这话,无异于明示其对苏月潆的喜爱。 能坐在这殿中的皆是人精,如何还不明白应该怎么做。 荣妃最先起身,端起案前的酒盏遥遥相祝:“妾恭祝皇贵妃娘娘凤体安康,福气绵长。” 楚域含笑,当场赏了荣妃。 有了这么一处,下头众命妇皆依着规矩说了吉祥话。 苏月潆坐在高位,看着下头的人极尽讨好谄媚,睫毛微颤。 酒过三巡,夜色渐深,终于到了中秋宴的重头戏,点灯祈福。 殿外已经摆好了主灯,依着规矩,便是由楚域亲手将灯点燃,替天下万民祈福。 众人跟在楚域身后到了殿外,却见他脚步一顿,冲着苏月潆伸出手,眉目温柔:“皇贵妃,与朕同往。” 众目睽睽之下,楚域亲自握着苏月潆的手,一同走至那盏硕大的主灯前头,那灯面雕凤盘龙,灯芯足有成年男子的手臂粗。 楚域握紧她的手,将火折子递去她指尖。 苏月潆心尖一颤,由着楚域捏着她的手,一道将灯芯引燃,霎时间,光芒骤然盛开。 持着主灯的太监手一松,那灯当即缓缓升起,紧接着,漫天宫灯次第升起,如星河璀璨。 苏月潆微微偏过头,火光映着楚域的侧脸,将他有些凌厉的面容衬得格外温柔。 他微微侧身,凑近苏月潆耳侧道:“一愿山河永固,二愿百姓安泰,三愿...” 楚域顿了顿,嗓音清润低沉:“溶溶与我,永如今夕。” 苏月潆呼吸一窒,捏着楚域大掌的手紧了紧,旋即抬起眼,看着漫天灯火,又看向楚域近在咫尺的脸。 那一瞬间,她心中冰雪消融,只剩一片温柔。 高台之上,灯火万千。 高台之下,万众仰望。 只有她,才配与他并肩。 人群中,隋屿遥遥望着最前头的人影,目露痴迷与痛苦。 苏月微立于他身边,将一切尽收眼底,面无表情地往隋屿身边挪了挪。 心痛吗?隋屿,我的心痛,不比你少半分。 宫宴散后,楚域果真信守承诺,自个儿去送太后回慈宁宫,让苏月潆先回乾盛殿召见姬明弦。 乾盛殿。 苏月潆一入内,就见黄海平直挺挺立在门口,神情肃然。 她微微眯了眯眸子,眉梢一挑:“黄海平,你不去伺候你主子,在这儿杵着做什么?” 黄海平扯了扯唇角,他哪敢说自家圣上特意命他守在此处,说是若能听到点什么他重重有赏。 他忙谄媚笑道:“娘娘便是奴才的主子,奴才在这儿,自然是为了伺候娘娘。” 苏月潆看着这主仆一脉相承的厚脸皮,几乎气笑。 不等她说话,远处便有一道如冷月般的人影走了过来。 苏月潆眼睛一亮,哪里还顾得上同黄海平计较,提着裙摆便迎了上去,脆生生唤道:“二表兄!” 姬明弦踏入殿中,一身青衫,神色清冷,眉目如月色般清冷温柔。 他先冲黄海平微微颔首,这才转向苏月潆,宠溺道:“都是要做娘的人了,还这般不稳重。” 苏月潆轻哼一声:“二表兄还说我,你一走便是数月,也不见传几封信来。” 她将人拉至床边小几旁坐下,有些委屈道:“连带着前些时候的事儿,竟也不同我通个气,叫我好一通担心。” 姬明弦失笑:“这些腌臜事,叫你知道做什么。” 苏月潆凑近几分,小声问:“崔姐姐如何?” 提及崔和暄,姬明弦眸中染上些暖意,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她同我在明州很好,你无需担心,知晓我此次进京,她特意叫我捎了这封信来。” “对了,还有这月饼,你尝尝。” 苏月潆这才注意到,姬明弦手中竟还提了个小匣子,瞧着格外精致。 她望着他,忽然鼻子一酸:“二表兄,先前的事,是我拖累你了。” “胡说什么?”姬明弦抬起手,下意识想揉揉她的发顶,不过手刚抬至半空,忽然顿住。 她如今是皇贵妃,不适合再做这样的举动。 苏月潆却已经看见了,忽然笑起来,故意往前凑了凑:“若我像小时候一般胡闹,想必二表兄也不敢训斥我了?” 姬明弦无奈:“胡闹。” 苏月潆却笑得眼尾都弯了,捧着茶盏同姬明弦絮絮叨叨说起话来。 另一边。 楚域送太后回了慈宁宫,坐在回程的御辇上,脑中一直想着方才太后同他说的话。 起因是他问太后,如何才能叫苏月潆别同他生气,多重视他些。 太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似笑非笑道:“先帝将你教得太板直,政事上是好事,情事上却有些蠢笨。” 蠢笨的楚域不明所以。 太后轻嗤一声:“女子心软,用些苦肉计,比讲道理管用。” 说完,便不耐地将楚域打发走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不管儿孙她享福。 楚域垂着眸子想了许久,才自顾自轻笑一声:“母后果然是母后。” 苦肉计?倒也不是不行。 御辇在乾盛殿停下,楚域远远瞧见黄海平还立在殿外。 他目光一沉,走上前睨着黄海平问道:“你怎得不在里头?” 黄海平头皮一麻,讪笑:“奴才不敢擅动。” 楚域抬眸,透过半开的窗棂望见里头两道人影相对而坐,隐隐有笑声传来。 他舌尖抵了抵腮帮,低低“啧”了一声。 到底有什么话,能聊这么久? 他看着黄海平没用的样子,越看越扎眼,不由得轻骂道:“没用的东西。” 黄海平委屈的很,他又不是疯了,真进去搅局,只怕这位爷转头就把他卖了讨皇贵妃欢心。 楚域不知道黄海平心中所想,极有耐心地在殿门外站了五息。 无人出来。 他轻哼一声,毫不犹豫推门而入。 殿内,两人正说至兴头上,闻声齐齐抬头。 便见楚域脸上挂着笑,似是惊讶道:“游韶还在同溶溶叙话?黄海平那狗奴才,竟未同朕说。” “你们先聊,朕去一旁歇歇。” 话虽如此,他脚下半步未动,直愣愣站在二人跟前。 空气一瞬间微妙起来。 姬明弦淡淡看了他一眼,眸色清浅。 苏月潆也看向楚域,眼底有些羞恼,这人又是吃的什么飞醋,真是丢人极了! 姬明弦识趣起身:“时候不早了,臣告退。” 楚域立刻开口,笑意温和得过分:“游韶与溶溶难得相见,不若再饮一盏茶?” 苏月潆轻飘飘瞥了楚域一眼,复又冲姬明弦笑道:“圣上既如此说了,二表兄不若再坐会儿。” 姬明弦脚步一顿,似在思量。 楚域:???这人没有点自己的思想吗? 他心中暗骂自己多嘴,旋即磨了磨牙,目光危险地落在姬明弦身上。 姬明弦眼见火候到了,冲着苏月潆微微一笑,刻意给楚域添堵:“臣府中尚且有事,不便久留,娘娘,臣给您的东西,还请好好收着。” 楚域暗自咬牙,却在苏月潆面前表现得极为大度:“游韶慢走。” 姬明弦躬身退出乾盛殿,侧身时,正好瞧见楚域装作瞧不见他的样子,忙不迭揽着苏月潆,只觉有一丝倒牙。 苏月潆被楚域死死搂在怀中,耳边是他阴恻恻的声音:“什么好东西还要好好收着,嗯?” 她挣了挣,没挣开,整个人没了脾气,抬眸睨了楚域一眼:“圣上不是去歇着么?怎得还在这儿?” 楚域眯了眯眼:“溶溶聊得这般高兴,朕怎么敢歇。” 他提醒道:“虽说你二人是兄妹,不过你们如今都有家室,有朕在,才没得旁人说闲话。” 话落,他又痴缠着苏月潆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嗯?” 楚域垂首,凑至苏月潆脖颈处轻轻一咬,激地她一颤。 苏月潆狠狠瞪了楚域一眼,这人不知怎么回事,没事就爱咬她。 她不耐同楚域纠缠下去,朝一旁的桌上扬了扬下颌:“二表兄给宝宝的生辰礼,届时我生产,他不一定能回京中,便先将东西送了过来。” 楚域轻哼一声,搂着人上前看了,果真是一条象征长命百岁的金玉项圈,一瞧就是给小孩戴的。 他这才松了口气,目光又瞥至另一个匣子,伸手打开,却见里头端端正正躺着两枚月饼。 “这也是姬明弦送的?” 苏月潆笑了笑,故意盯着楚域道:“还是二表兄亲手做的呢,想来不会难吃?” 楚域猛地一手压住苏月的肩,狠狠在她唇上咬了一口,尤不解气,在她耳边恨恨道:“溶溶真坏啊!” 苏月潆轻笑一声,不再逗楚域,拍了拍他的手,不知从何处端了一个小碟子出来,上头是几个用糯米皮做的月饼,看着白白胖胖别有一番风味,上头还有二人的简笔画。 楚域眨了眨眼,抑制不住地惊喜道:“这是?” 苏月潆偏过头,笑吟吟道:“是妾做的,圣上若是不喜,妾这就拿去扔了?” 她作势要去拿那碟子,却被大掌一拦,楚域飞快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捧起有苏月潆图案的那一枚月饼,送至唇间轻咬一口。 “如何?”苏月潆有些紧张,这还是她第一次做月饼,时间又匆忙,做的不好也在情理之中。 糯米皮软糯清甜,入口微凉,却带着淡淡桂花香,内馅是细腻的红豆,甜而不腻,中间还裹着一点微酸的梅子碎,恰到好处地压住了甜味,层次分明。 看着苏月潆忐忑的眼神,楚域没说话,而是低头亲了上去。 唇齿相贴的那一刻,苏月潆睫毛猛地一颤,月饼的清甜还留在他唇间,那股桂花香与梅子酸被他毫不客气地渡了过来。 苏月潆猝不及防,轻轻“唔”了一声,本能地攥住他的衣襟,楚域却扣住她的后颈,将这个吻加深。 甜味在二人的唇舌间缓缓化开。 楚域悄悄睁开眼,近在咫尺的,是她微颤的睫毛与微红的脸颊。 他心中一动,母后教的苦肉计,怕是用不上了。 直至苏月潆渐渐有些招架不住,险些喘不过气,楚域才终于放过她,分开时,还牵出一丝甜腻的气息。 她靠在他怀里,脸红得不像话,轻喘着气:“楚域!你又欺负人!” 楚域低低一笑,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朕只是让你自己尝尝。” 两人挤在窗边的美人榻上。 窗外明月如盘,清辉洒落。 楚域将她揽在怀里,下巴轻抵着她发顶,那枚画着她的小月饼被他掰成小块,一口一口喂到她唇边。 苏月潆任由他伺候,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外头的月亮。 她从未有过任何一个中秋节,过得如今日这般满足。 窗外桂香浮动,殿内灯火柔软。 楚域看着苏月潆,不得不承认一点,他对她的爱,会让人上瘾,她是他这一生唯一的失控与例外,而他甘之如饴。 若说还有什么不圆满,便是没有早些看清自己的心,以至于伤害她的同时又消磨了岁月。 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些。 苏月潆察觉,抬头看他:“怎么了?” 楚域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吻:“无事。” 他将下颌轻轻搁在她头顶,目光越过窗棂,看向夜空的明月。 月色温柔,他眼中也温柔。 人间圆满,不过如此。 中宫虽无主,可御前早传了旨意,皇贵妃一应仪制,与中宫一般无二,其中自然包含请安。 楚域特意辟了乾盛殿的偏殿用作后妃们给苏月潆的请安之所,眼下偏殿内香雾袅袅,众妃分列两侧坐着,神色各异。 谁也不曾想过,头一回踏入乾盛殿,不是为侍奉圣上,而是给皇贵妃请安,这滋味,谁心里都不太好受。 春和吩咐着宫人给各位娘娘主子斟茶,温声笑道:“各位娘娘主子稍候,皇贵妃娘娘稍后便至。” 她立在殿中央,忽然有些恍惚。 当初随娘娘入雍王府时,她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婢女,连规矩都记不全,日日提心吊胆,生怕出错。 如今,却成了宫中顶顶有脸面的掌事姑姑,这差事落在她身上,竟也不觉陌生。 春和唇角微微一弯,转身掀帘入内。 片刻后,帘子再度被掀开,众人几乎下意识抬头,竟见圣上与皇贵妃并肩而出。 众妃心下骇然,连忙起身,跪下行礼道:“给圣上请安,给皇贵妃娘娘请安。” 楚域自顾自在主位坐下,并不作声。 苏月潆轻笑道:“都起来吧。” 众人却不敢动,目光不由自主落向楚域。 楚域淡声道“皇贵妃让你们起来,都没听见么?” 众妃心头齐齐一凛,至此谁还看不出来,圣上这是亲自来给皇贵妃做脸面的。 不论心中作何想,面上皆愈发恭谨道:“谢圣上,谢皇贵妃娘娘。” 苏月潆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侧眸看着楚域言外有意道:“圣上朝务繁忙,妾便不耽误您了。” 楚域知晓这是嫌他碍眼了,也不戳破,依着苏月潆的意思起身离去。 苏月潆这才慢悠悠扫了众妃一眼,依着规矩训诫了几句,无非是宫规谨守、和睦后宫之类。 萧充媛头一个反应过来,笑吟吟起身行礼:“妾谨遵皇贵妃娘娘教诲。” 她这一开口,旁人哪敢迟疑,无一不应声道:“妾等谨遵皇贵妃娘娘教诲。” 苏月潆轻轻颔首,吩咐春和赏了众人。 许是有楚域方才那一遭震慑,这一回请安格外顺利,就连逞凶斗嘴的人都无。 末了,她笑吟吟道:“本宫近日身子乏累的很,往后的请安,便免了吧。” 众妃心中一喜,忙谢恩道:“妾等谢皇贵妃娘娘体恤。” 谁愿日日早起,在人前低声下气?免了请安,于她们而言已是恩典。 苏月潆挥手说了散,目光扫至人群中一低眉敛目的宫妃时,忽地一顿。 她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才淡声道:“灼才人留步,本宫有话同你说。” 话音未落,旁的妃嫔几乎是本能地加快脚步,鱼贯而出。 灼才人立于原地,脸色惨白,指尖微微发抖,整个人像极了瑟缩的鹌鹑。 不等苏月潆开口,她猛地跪了下去,颤声道:“还请皇贵妃娘娘开恩,妾有罪!” 第93章 第93章 看着灼美人惶恐的样子,春和立在一旁,心中尚且疑惑。 她她日日跟在娘娘身边,近来宫中风平浪静,实在想不起这灼才人何时又触了娘娘的霉头。 上首,苏月潆抿了一口茶。 茶香清苦,她神色从容,慢条斯理地将茶盏放回案上,指尖轻轻一叩桌案。 “若是本宫记得不错,”她低头看着一脸惊慌的灼美人,“当初本宫幽居颐华宫时,你曾刻意寻了由头,打了春和的脸,可有此事?” 殿内一静,春和猛地抬头,原来娘娘竟是替她出头么? 灼才人浑身一颤,面如土色。 这些日子,自打皇贵妃复宠,她几乎日日提心吊胆,连觉都睡不踏实,唯恐哪一日被翻旧账。 没成想,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娘娘饶命!”灼才人猛地磕了下去,再抬首已经红了眼眶,“妾当初不过是猪油蒙了心,一时糊涂,才做了错事,还请娘娘高抬贵手,放了妾这一回!” 她膝行上前,几乎扑到苏月潆脚边,哭得狼狈不堪。 “妾真的不敢同您作对啊娘娘,这些日子妾夜夜难眠,日日悔过,真的已经知错了。” “娘娘,您就饶了妾这一回吧,就这一回。” 灼才人倒是没说假话,她眼见着憔悴了不少,脸颊消瘦,眸下青黑。 苏月潆垂眸看着她,神色淡淡:“本宫不是苦主,饶不饶过你,也不是本宫说了算。” 她缓缓侧过头,看向春和,语气缓了缓:“春和,你跟在本宫身边多年,与本宫情同姐妹,没得任由别人打骂的道理。” “往日她如何对你的,今日你便如何对她。” 话音未落,一旁的夏恬已然捧着个朱漆的托盘走至春和身边,那托盘上放着一柄乌木包银的掌掴板,专用于惩戒内廷女眷,打在脸上能将皮下的血肉打烂,却又不伤面皮。 灼才人一见那东西便脸色骤变,她虽入宫不久,可这东西她也是知道的,专门用来惩罚那些下贱的奴才坯子。 皇贵妃竟拿这东西罚她,实在是欺人太甚,今日若真挨实了这一遭,往后在宫中她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灼才人猛地扑向春和,抓住她的裙摆,哀求道:“春和姑娘,我那时只是在气头上,你最是心善,求你饶了我这一回,就算是看在...” 她话说到一半,却生生卡住,她想不出自己何曾对春和有过半分好处。 春和看着托盘中的板子,指尖微微发紧。 她自然恨,便是现在还记得灼才人脸上对她的嘲弄,以及命人生生将她压在泥地上受刑的屈辱。 可眼下...灼才人到底是圣上的妃嫔,春和实在不愿再给自家娘娘添不必要的麻烦。 苏月潆自然看出春和的犹豫,淡声提醒道:“春和,若今日坐在这里的不是本宫,她们可会放过咱们?” 一句话当即让春和醒了神,整个人的目光登时冷静下来,她伸手稳稳拿起板子,躬身走至灼才人跟前。 “才人主子,得罪了。” 两名身强力壮的太监当即上前,将灼才人牢牢摁在地上。 灼才人看着春和扬起板子,心里忽然涌出一股巨大的不甘:“凭什么?!” 她抬头,目光发狠:“娘娘,妾不过是罚了一个宫女,不过是区区一个宫女,您却让我一个正经的主子来赔她,娘娘,凭什么?” “啪!” 板子重重落在灼才人面上,她脸侧瞬间红肿。 苏月潆嗤笑一声:“就凭,春和是本宫的人,本宫见不得任何人欺辱她!” 春和眼眶一热,手下动作愈发快了些,清脆的掌掴声很快回响在整个殿中。 灼才人从挣扎到哭嚎,再到声音嘶哑。 约莫十下之后,她整张脸已然肿胀发紫,唇角渗血,几乎辨不出原本模样。 春和停下手,朝着苏月潆行了一礼,示意够了。 苏月潆淡淡颔首,看着灼才人道:“灼才人失仪无状,目无尊卑,降为良人。” “此事之后,本宫望你静思记过,躬省己身,往后莫要再犯。” 两名太监当即手下用力,将灼才人拖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主仆几人。 春和回头,看向苏月潆,眼含担忧:“娘娘,若是灼良人怀恨在心。” 苏月潆轻嗤一声:“本宫就在这里,她有那个胆子,只管来便是。” 要是连这都怕,她这个皇贵妃的位置也不用坐了,拱手让人就是。 春和看着苏月潆心头一热,知晓这是自家娘娘在替她撑腰,要知道,连正经的主子都遭了殃,往后这宫里,还有谁敢轻看她? 她认真看着苏月潆行了一礼:“奴婢谢娘娘。” 苏月潆轻笑:“傻丫头。” 她瞥了剩余三婢一眼,叮嘱道:“你们也是一样,受了气,万不可自己瞒着,定要叫本宫知道,明白么?” 几人对视一眼,温声道:“奴婢明白。” 另一边,钟粹宫临水居外。 怜贵嫔倚在湖边的栏杆处,身子单薄,衣袖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衬得整个人瘦削极了。 她手里捏着一把鱼食,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湖里撒着。 鱼群浮上来争食,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她看得出神,脸色有些恹恹。 临书立在一旁,看着她这般模样,心里发紧。 自打小产之后,主子虽没大闹过,可整个人却像被抽走了精神,动不动便发呆,夜里也常常惊醒,一问总说没事。 临书忙命人端来点心与茶盏,轻手轻脚地放在怜贵嫔面前的小几上,温声道:“主子,晚风凉,您多少用些热茶暖暖身子。” 怜贵嫔转过头,看了临书一眼,复又抬起眼,看着湖中的鱼群,眼里有些恍惚。 半晌,她才幽幽道:“临书,你说,怎么有人的命就那般好呢?” “就像皇贵妃,出身好,长得美,有那样得力的外祖家撑着,又极得圣上宠爱。” “如今又有了身孕,往后半生真是旁人想也想不来的福气。” 她语调慢慢低下去,手里的鱼食不知何时已经撒尽,指尖却还在空中无意识地摩挲。 临书心里一沉,她最怕主子往这处钻,连忙劝道:“依着奴婢看,主子的福气也大着呢。” “钟粹宫如今没有主位,几乎只住着主子一人,自由自在,皇贵妃又性子宽厚,从不苛待宫妃,主子您呀,后半生也是享福的命。” 怜贵嫔听着,艰难地扯了扯唇角,她能有什么享福的命,连个念想也无。 忽然,她抬起头,目光直直看着临书:“临书,你说,怎么我的孩子没了,皇贵妃的便有了?” 湖风一吹,她眼眶发红。 “你说,皇贵妃的命怎么就这么好呢?” “主子!”临书猛地提高音量,脸色骤变。 那一声惊得怜贵嫔浑身一颤,她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瞥见临书格外紧张的眼神,怜贵嫔脸色也猛地白了下来:“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临书连忙压低声音,急道:“主子可千万别想岔了,郑氏、宋氏她们的下场还摆在前头,您难道忘了么?” 提起那几人,怜贵嫔信心尖一颤,她自然没有那个胆子,她不过是羡慕皇贵妃罢了。 那孩子没了之后,她心里总像空了一块,夜深时想起来,便觉得自己什么都没了。 位分不高,恩宠平平,孩子也保不住。 她攥紧衣袖,闷闷道:“我知道,临书,你信我,我真的没有那个心思,也不敢有那个心思。” “我只是觉得,老天爷待人,也太不公平。” “怎么有的人就样样都占了,偏我什么都没有。” 她说着说着,眼圈便红了,却又忍着不肯叫眼泪滑下来。 临书见她这般模样,心里又气又疼,气她没出息,只会怨天尤人,疼她终究是伤了身子伤了心。 不过跟着一个软弱无能的主子,总比跟着那些不要命的好。 临书放软声音劝道:“主子,日子是自己的,您若总往别人身上看,心里只会更苦。” “皇贵妃得宠,是皇贵妃的命。” “您安安稳稳守着自己这一方天地,未尝不是福气。” 怜贵嫔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 临书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主仆二人说的专注,因此并未察觉,回廊拐角阴影处,有一宫人无声退了下去。 乾盛殿内。 那太监跪在殿中,额头几乎贴地,将怜贵嫔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出来,没有半分添油加醋。 说完之后,他将头深深垂下,大气也不敢出。 自宋氏一事后,除了皇贵妃身边的人手,宫中各处几乎都被楚域重新布了眼线。 怜贵嫔在湖边的一句闲话,传到御前也不过用了半盏茶的功夫。 楚域听完,执着狼毫的手微微一顿,脸色已然冷了下来。 不等他说话,榻上传来女子清润的嗓音:“行了,下去吧。” 那太监一愣,悄悄觑了楚域一眼,见圣上虽冷着脸,却未出声反对,忙磕头退下。 苏月潆倚在美人榻上,腿边摊着一本话本子,指尖慢悠悠翻过一页。 春和剥好一枚蜜橘,递到她唇边。 她张口咬下,汁水在唇齿间迸开,鲜甜得很。 待将那口果肉咽下,她才漫不经心地道:“不过是些酸言酸语,也值当圣上这般当真?” 楚域轻哼一声,将狼毫“啪”地撂在案上,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捏住她的腮,略略用力,语气里带着几分怨怼道:“你若能有朕一半当真,朕就能放心不少了。” 苏月潆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圣上也是宫中长大的,怎得这般草木皆兵?眼下这后宫已经足够风平浪静了。” 楚域垂眸看着她,眼中忽然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苏月潆半晌没听见回话,抬头瞥了眼楚域,心底莫名生出一股怪异,她蹙眉:“圣上这是怎么了?” 楚域轻哼一声:“懒得同你说。” 说罢转身回案前,重新提笔。 苏月潆觉得楚域又是小脾气犯了,懒得理他,垂眸认真看着自己的话本子,时不时吃上一口春和喂来的水果,真是好不惬意。 她心中的那股子怪异感很快有了解释。 翌日一早,苏月潆刚起身,就见春和掀了帘子进来禀道:“娘娘,萧充媛来了。” 苏月潆有些讶然,自搬入乾盛殿后,萧充媛不知怎么想的,几乎从未来过,今日倒是奇了。 她换了身见客的衣裳才去了偏殿,萧充媛正坐着喝茶,一见她便挑眉笑道:“如今宫里都乱成一锅粥了,你倒是悠闲。” 苏月潆微怔:“怎么回事?” 她下意识看向春和,却见春和也懵然地摇摇头。 萧充媛上下打量她两眼,见她神色真诚,不似作伪,这才咂舌:“看来我那皇帝表兄是真将你放在心尖尖了,想来是不愿你掺和这事儿。” 她解释道:“今儿一早,御前下令,九嫔以下所有宫妃,全部挪去宁寿宫居住。” 苏月潆蹙眉,什么?宁寿宫? 那处与寿康宫、寿安宫同属外围宫苑,是先帝太妃们颐养天年的地方。 宫殿虽宽敞清净,却远离日常活动区域,一旦迁去,非诏不得随意出入,几乎等同幽居。 苏月潆有些诧异:“没人闹?” 萧充媛撇嘴,捏着帕子挥了挥:“九嫔以下多是新进宫的,位分最高不过温贵人,一个个乖得跟鹌鹑似的,谁敢闹?” 她觑了苏月潆一眼:“别说后宫,前朝都安静得很,连风声都没漏。” 苏月潆心口微紧,这才明白过来昨儿个楚域眼中那股子怪异感从何而来。 萧充媛却还未说完:“若只是迁宫倒罢了,圣上还下旨,封二皇子为安王,搬出宫去开府别住,并恩准了恪修仪一道出宫奉养。” 苏月潆彻底怔住。 萧充媛感叹:“我那皇帝表兄,一生冷清冷性,竟也能做出这等违背天地祖宗的事。” 皇子未及弱冠便出宫开府,生母随行,这几乎闻所未闻,却也摆明了断了二皇子的前程。 萧充媛眯了眯眸子,只感叹了一瞬,便拉起她的手:“走。” 苏月潆一愣:“做什么?” 萧充媛睨了苏月潆一眼,有些嫌弃道:“看热闹啊,这等大的热闹,你闷在宫里做什么?” 她笑得极坏:“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秋高气爽,碧空如洗,这等好天气,不看场热闹,岂不辜负?” 苏月潆向来是拗不过萧充媛的,任由她将自己拉着往外走。 好笑萧充媛到底不傻,并未拉着苏月潆去人前围观,而是带她上了临近宫道的一处高楼。 楼上清净,春和等人早已将八角桌摆好,茶水点心一应齐全,就连苏月潆的身后都垫了厚厚的软垫。 苏月潆只需微微抬眼,便能瞧见下头宫墙灰青,连绵起伏,狭长的宫道像一道笔直的线,延伸向远方宫门。 眼下一干嫔妃们正领着宫人,将东西堆在马车上,依着规矩往宁寿宫的方向走。 场面瞧着寂静极了,可若是细听,还隐隐能听见女子低低的啜泣声。 萧充媛在旁边有些感叹道:“这宫里啊,一夜之间就空了。” 原来厌恶这宫里头的勾心斗角,阴谋诡计,可如今真空了下来,却又觉得有些恍然。 队伍中,恪修仪牵着二皇子,一身秋香色宫装,似有所感地抬眸望来,正巧与苏月潆的双眼对上。 四目相对,恪修仪眸中动了一瞬,旋即侧过头,同身旁宫人低声说了几句,而后提步朝着高楼的方向来。 萧贵嫔见状侧首,看了苏月潆一眼:“她这是做什么?” 说着,她想了想,起身换了个能护住苏月潆的位置。 苏月潆有些无奈,扶额道:“你这是做什么?” 萧贵嫔理所当然看她一眼:“这回可是我把你带出来的,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那小心眼子的皇帝表兄指不定怎么收拾我。” 连太后能不能护得住她也说不准。 二人正说话间,恪修仪便已然到了近前,冲着苏月潆行了一礼:“妾见过皇贵妃娘娘。” 苏月潆抬了抬手,示意恪修仪坐下说话,又命春和添茶。 恪修仪落座后,朝苏月潆笑了笑,开门见山道:“娘娘今日能安坐高楼,想来心中自有分寸,妾此来,只是想同娘娘说几句心里话。” 苏月潆端着茶盏,未置可否:“恪修仪此话严重。” 她们二人,到底也曾合作过,还算有几分情谊。 恪修仪轻轻一笑,坦然道:“二皇子年幼,性子却不差,只是身在宫中,总难免听多了闲言碎语,妾此番随他出宫开府,也是好事一桩,妾心里头欢喜的很。” “皇贵妃腹中龙嗣,是嫡是长,自有天意,不过二皇子这儿,妾定会教导他谨守本分,兄友弟恭,不生旁念。” 她站起身,朝着苏月潆俯身一礼:“妾祝娘娘千秋鼎盛,祝娘娘腹中的皇嗣一切康泰。” 苏月潆听到这里,已然明白恪修仪此行不过是来向她表态,表示她和二皇子都绝无争斗之心。 至于出宫别住,于她而言未尝不是解脱。 宫中是非多,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而开府在外,虽离得圣上远了,却能得一份清静。 苏月潆放下茶盏,看着恪修仪笑道:“你能这般想自然是最好的,若是往后有什么不便的,派人递个信儿给本宫。” 恪修仪松了一口气,眉目都柔和起来:“多谢娘娘,时辰不早,妾就不多留了。” 话落,恪修仪转身告辞。 待人影消失在转角,萧充媛啧了一声:“倒是个聪明人。” 苏月潆没接这话,目光落在宫道上渐行渐远的车队上,忽然侧头问了一句:“你怎么打算的?” 萧充媛不明所以:“什么怎么打算的?” 苏月潆转过身来,神色坦然:“圣上不曾召幸过你,你又是他的嫡亲表妹,镇南王府如今依旧显赫,你何苦浪费大好年华困在这宫墙之中?” 话说得直白,她与萧充媛之间,本也无需那些弯弯绕绕。 萧充媛听罢,沉默了片刻。 她抬手托着下颌,望着远处宫墙外的天色,秋阳高远,云淡风轻。 萧充媛叹了口气,轻声道:“这个宫妃名头,对我来说很重要。” 她没看苏月潆,只是慢慢道:“再说了,太后待我恩重如山,如今太后尚在,我若走了,她身边便少了个贴心的人。” “至于旁的。”她轻轻一笑,“大不了出宫便是换个人嫁了,还得隐姓埋名,我萧凝光不觉得有多好。” “暂且就这般拖着,等太后百年之后再说吧。” 说到这里,她忽然回过头,叉着腰盯着苏月潆:“怎么?你这是嫌我在宫里碍你的眼了?” 那架势,分明只要苏月潆点个头,她就能当场扑过来掐她。 苏月潆见萧充媛依旧活力满满,轻笑出声。 她泄了气靠在软垫上,神色懒散从容:“只要你愿意,便是养你一辈子又如何?” 萧充媛怔了一瞬,旋即“呸”了一声,耳尖却悄悄红了:“谁要你养!” “养什么?”男子低沉清润的嗓音忽然响起。 众人扭头去看,便见楚域一身常服,腰束玉带,一进来目光便黏在苏月潆身上。 萧充媛等人忙起身行礼:“见过圣上。” 楚域挥了挥手,不轻不重看了萧贵嫔一眼,直看得她心里一凉,讷讷道:“表兄。” “别唤得这般亲近。”楚域径直走到苏月潆身边,眉心微蹙,“来这儿做什么?” 苏月潆懒洋洋抬眼看他:“我自己长了腿。” 楚域语气缓和了些,旁若无人道:“高楼风大,万一着了凉如何?” 他说着,伸手握住她的手,指腹触到一丝凉意,脸色当即沉了两分,抬眸看向萧充媛:“你不去慈宁宫陪着太后解闷,带着皇贵妃乱跑什么。” 萧充媛几乎要气笑了,她咬了咬牙,忍着没吭声。 楚域不依不饶:“皇贵妃若有半分闪失,你担得起?” 萧充媛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嗬出一声,终究咽了回去,终是没忍住道:“只是出来看个热闹,又不是去干嘛。” 楚域冷冷扫她一眼。 萧充媛立刻闭嘴,跟这种满脑子情爱的男人说不清楚。 她当初脑子真是被驴踢了才会喜欢楚域,萧充媛恨不得回到过去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苏月潆见状,忍不住笑出声:“行了,是我自己要来的,你凶她做什么。” 楚域低头看她,语气却没缓多少:“你护着她做什么?” “我若不护着,她岂不是要被你吓死?” 萧充媛闻言,立刻附和:“就是!” 楚域懒得同她斗嘴,只将苏月潆揽入自个儿怀里,柔声道:“回去。” 苏月潆抬眸看他:“这么急做什么?” “朕有要事同你说。”他有些委屈,“再说了,高处风紧,你还坐在这儿吹风。” 他说话间,已将人扶起,那动作极自然,手掌稳稳托着她的腰,似是做了千百回。 萧充媛看得牙酸,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冲着苏月潆合掌道:“得得得,你们走吧,再待一会儿我都要成多余的了。” 楚域临走前,又回头看她一眼:“少生事。” 萧充媛不可思议地瞪大眼:“我哪里生事了?!” 楚域没理她,一把将苏月潆横抱在怀中,走至御辇上才道:“以后出门,叫人知会朕一声。” 苏月潆侧头看他,似笑非笑:“圣上在宫中还这般小心?” 她眯了眯眸子:“圣上为何将人都迁去了宁寿宫?” “朕怕有人心怀不轨。”他将人抱在怀中,垂眸看了一眼,“你不是不让朕处置怜贵嫔?” 苏月潆心里一动,她轻声道:“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楚域看着她,目光幽深:“朕又不碰她们,那些人在哪儿,有何分别?” “你若有朕一半的紧张,朕便省心了。” 苏月潆摸了摸鼻尖,没说话。 回了乾盛殿,楚域径直将人抱至内室的软榻上放下,才从袖中取出几张折好的纸条摊在苏月潆面前。 苏月潆打眼扫过,偏了偏头:“这就是圣上要同妾说的正事?” 只见几张写着单字的纸张一字排开在案上,从左往右依次分别是:乾、昀、璟、璇、绍、旻。 苏月潆心中一动,抬眸望着楚域,伸手捏起一张:“这是...” “这难道是朕一个人的孩子,你这个做母亲的不想着替它取名,朕确实不能不想。”楚域端着架子,睨了苏月潆一眼,却见某人没有哄他的意思,很快憋不住问道:“你觉得哪个最好?” 苏月潆目光自上头扫了一圈,有些迷茫,按理说,皇家取名最早也要孩儿诞下三个月后才会起名,怎得楚域准备得这般早。 更何况,这六个瞧着,怎么都是男孩儿的名字,而且,皆是承天继统、日月同辉之意,苏月潆不由自主抬眸望着楚域。 不等她琢磨过味儿来,楚域便道:“问你呢,喜欢哪个?” 第94章 第94章 苏月潆看着案上那几个字,来来回回扫了两遍,愈发觉得头疼。 她索性将纸张往前一推,撇过头去,淡声道:“圣上真是偏心。” 楚域正端着茶,闻言一愣:“偏心?哪里偏心?” 苏月潆抬眼看他,眸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圣上瞧瞧,这里头哪个像是给女孩儿起的名?” 楚域顺着她的话再看那几个字,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眼含笑意睨着苏月潆。 苏月潆伸出白皙的指尖一个个指了过去:“乾、昀、璟、绍、旻,个个都气派得很,可若生的是个女儿,难道也叫楚乾,楚昀?” 她哼出一声:“看来在圣上心里,只巴不得妾腹中怀着的,是个皇子了。” 楚域听出她话里的小心思,低低笑出声来。 他抬手点了点她额头:“没成想,咱们皇贵妃娘娘竟还是个这般迂腐的人物。” 苏月潆“啪”地拍开他的手:“哪里迂腐?” 楚域懒懒道:“朕不过挑几个字,与你商量商量,你倒好,已替朕扣上了重男轻女的帽子。” “再说了,”他俯身凑近些,低声道,“若是个长得像溶溶的公主,朕哪敢不疼她?” “说得好听。”苏月潆轻飘飘瞥了他一眼。 楚域伸手将那几张纸收回,随意抽出一张“璇”字在她眼前晃了晃:“这个,倒也可男可女。” “璇为美玉,又指北辰旁星,女子用着也未尝不可。” 苏月潆眨了眨眼:“那圣上方才怎么不说?” “朕还未来得及说,你便给朕定了罪。”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苏月潆瞪他一眼,终究没绷住笑意:“那也只有一个罢了。” 楚域见她笑了,眉目也松了下来,低声道:“无论男女,朕都喜欢,只要是你生的。” 他盯着苏月潆,目光灼灼,眼中情意似有海深。 苏月潆别过脸去,耳根有些热:“谁知道呢,说不准圣上到时候见着个小丫头,便觉着不如儿子的好。” “又编排朕?”楚域眯了眯眸子,忽然伸出手在苏月潆腰间挠了挠。 “楚域!”苏月潆娇声喝道,抬脚便想逃,却被楚域牢牢揽在怀中。 “叫朕看看你还敢不敢编排朕了?” “别...别!” 两人闹做一团,气氛倒是松快了下来。 窗外风声渐紧,不知何时起,廊下的银杏已然落得七七八八,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里摇晃。 永初二年十二月。 入冬后,天黑得愈发早。 炭火在殿中烧得噼啪作响,乾盛殿却渐渐显出另一种忙碌。 临近年末,朝中奏章堆叠如山,各地岁贡、边关军报、年节封赏,样样都要过楚域的眼。 苏月潆明显感觉到,御前的事务比往日繁重许多。 十日里,竟有七八日,楚域要到晚膳前才能回殿。 这日晚膳前,殿外风雪初起。 苏月潆坐在榻上,手里的话本子翻了几页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目光频频朝殿外望去。 春和见她心神不宁,正欲劝两句,便听外头有宫人通传:“启禀娘娘,黄大监来了。” 苏月潆抬眸。 黄海平躬身入内,满脸赔笑:“奴才给皇贵妃娘娘请安。” “圣上命奴才来传话,说御前尚有要事,实在走不开,晚膳便不过来了,请娘娘早些用膳,不必等着圣上。” 殿内静了一瞬。 苏月潆面色未动,指尖却缓缓合上书页,侧首睨着黄海平,有些不悦道:“又走不开?这个月都第几回了?” “明儿个晚上便是年宴,圣上到底有什么事,是眼下非得做完的?” 黄海平头低得更深,脑中飞快转着,思忖着该怎么说。 却听苏月潆淡声道:“怎么?有什么事儿是你家圣上怕本宫知道的?” 黄海平额角渗出汗来:“娘娘,这...没有的事儿。” “既是如此,本宫也不为难你,走吧,让本宫亲自去瞧瞧到底是何等大事能叫咱们圣上连晚膳都不吃了。” 她看了黄海平一记,猛地从美人榻上站起身,她如今已有八个多月的身孕,整个人的四肢又格外纤细,便叫那隆起的腹部看着尤为吓人。 眼下外头寒风凛冽,宫里头这些个人谁敢看着她就这般出去,忙齐刷刷跪了下来,高声道:“娘娘,还请娘娘息怒!” 苏月潆目光扫了众人一眼,抬脚便匆匆往外走去,随口道:“爱跪你们就跪着。” 春和一惊,忙从一旁的置衣架上将雪色的鹤氅捧了,快步追了上去。 黄海平急得脸都白了,连声道:“娘娘,外头风大...哎!” 苏月潆脚步不停,径直上了殿外备好的贵妃仪仗,宫人们害怕她受寒,还用拉起厚厚的挡风布将华辇遮了个严严实实。 黄海平心里咯噔一下,蹭了蹭鞋底便想跑,却听华辇里头女子半冷的嗓音响起:“黄海平,你要是敢背着本宫去给你主子传信...呵,你且看着。” 此话一出,黄海平一颗心凉了大半截,脑袋“嗡”地一声,仿佛外头的寒风灌进了天灵盖。 他脚下他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当场跪倒在地。 拂开前来扶他的宫人,黄海平心中不断默念:完了,这回是真的完了。 圣上若是知晓,他不过是来传个口信,竟把皇贵妃惹得动了气,还挺着八个多月的身孕准备去宣政殿收拾圣上... 黄海平下意识打了个寒颤,不知这祸事十板子能不能扛下来。 思及他出来前圣上的殷殷叮嘱,黄海平忽地笑了一声,原来人在绝望的时候真的会笑出声。 他还记得,圣上说:说话小心些,别惹她不高兴。 他怎么答得来着。 哦,他说:事情交给奴才,圣上您就放心吧。 结果,他真傻,真的。 黄海平木着脸,跟在华辇后头,头重脚轻地走着。 华辇的流苏在寒风中微微晃动,挡风的厚布垂得严严实实,他连里头的动静都听不见,也瞧不见皇贵妃娘娘是个什么脸色。 黄海平心里却像揣着个火盆,一会儿烫,一会儿凉,悔得一副心肝儿都快青了。 他怎么就自己来了呢?御前那么多小太监,随便派一个不成么?随便是谁也好呀! 他越想越懊悔,几乎要在心里哭出声来。 他真傻,真的。 他就应该装个肚子疼,让小顺子来跑这一趟,小顺子年轻腿快,跑完就算了。 就算挨一顿打,年轻人总是好的快些。 寒风刮在脸上生疼,黄海平半点不觉冷,只在心里默默念叨,老天保佑,但愿圣上见着皇贵妃娘娘,千万别把火气算到他头上。 若叫他平安渡过此劫,他愿意再捐三分之一自己的棺材本供奉诸天神佛。 正想着,浩浩荡荡的仪仗便在宣政殿门口停了下来,守门的小太监骇了一跳,忙去看黄海平的眼色,却见皇贵妃已然在春和的搀扶中下了辇,气势汹汹地踏上宣政殿的玉阶。 宫人们心急火燎地围在皇贵妃周围,惊心胆战地护着她,生怕出了丝毫意外。 偏生皇贵妃自个儿不觉得,冷着脸开口道:“圣上呢?” 那小太监猛地跪了下去:“启禀皇贵妃,圣上正在里头同礼部尚书议事,只怕无暇...” 苏月潆没得耐心听他废话,一听是礼部尚书,心头的鬼火瞬间腾了起来。 自打楚域将那些个莺莺燕燕们遣去宁寿宫,她好容易安生了一阵子,前朝那些个老不死的东西便琢磨着新开选秀。 选秀不过一年功夫,便要再开?真当这后宫是日日进新人的地界了。 苏月潆提步便要往里走。 黄海平猛地扑了上去,高声唤道:“娘娘息怒,身子要紧啊...” 苏月潆侧首睨了他一眼,知道他是在给他家主子报信,冷笑一声,径直往前走。 外头闹了这般大的动静,里头自然不可能全然未闻。 不等苏月潆亲自伸手,朱漆鎏金的殿门便从里头打开。 暖意裹着墨香与檀香一并涌出。 宣政殿内灯火通明,墙角的炭盆烧得正旺,案上奏折摊了一案,红批未干。 御案前,楚域身披玄色常服,袖口微挽,指间还握着一支狼毫,墨色在指腹间晕开。 殿下,一名年约五旬的官员正躬身而立,身着礼部尚书朝服,神色僵硬,正是礼部尚书崔振。 眼下二人皆抬头朝殿门处望来。 崔振垂着眸子,只余光扫了眼来人,虽从未见过这位风头正盛的皇贵妃,却也能从这一眼中看出容色逼人。 她身上的雪色鹤氅映着殿中灯火,愈发显得眉眼清冽,气势不怒自威。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崔振便觉到一道冷冽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当即后背一寒。 他忙低下头,极为规矩地行了一礼:“臣崔振,见过皇贵妃娘娘。” 苏月潆充耳不闻,只抬头看着楚域。 楚域忙迎了上来,知晓苏月潆的性子,顾忌自己的颜面先将崔振挥退:“此事就按方才商议的办,退下吧。” 崔振如蒙大赦,忙行礼退下。 宣政殿内只余帝妃二人。 苏月潆缓步入内,目光扫过案上奏折,语气平淡:“圣上政务繁忙,妾倒是来得不是时候。” 楚域听她这话里三分冷意七分暗讽,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没转身就走,还肯说话,便还好哄。 他忙上前,想拉苏月潆的手:“溶溶这是怎么了?” 苏月潆抬手躲过,轻笑道:“没怎么,不过是想着,圣上连晚膳都顾不得,想来宣政殿里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人要见。” 楚域怔了一瞬,随即失笑:“不过是有些事吩咐崔振。” 苏月潆轻哼一声,面色清冷,目光却瞧着楚域,等着他接下来的解释。 楚域许久不见她这般拈酸吃醋的模样。 她怀孕以来,在自个儿身上投注的注意力便少的可怜,几乎日日都在给她那心肝宝贝做衣裳,他连个香囊的份儿都没。 如今见苏月潆分明是暗戳戳在乎他的样子,楚域心里极美,真是爱极了她这小女儿作态。 他偏偏故意压着笑意,慢条斯理道:“溶溶这是怎么了?朕这就随你回去。” 苏月潆见楚域不解释选秀的事儿,反倒避重就轻,气的冷笑:“圣上既然喜欢在宣政殿处置政务,便在此处待着吧。” “同妾回去,倒显得妾气量小,扰了圣上正事。” 说罢,转身就走。 楚域哪里敢让她就这么走,连忙追上去,伸手要拉她手腕。 “溶溶。” “走开。” 苏月潆袖子一拂,将他手打开,脸色冷的吓人。 楚域不敢再拉,她如今八个多月的身孕,他连碰都小心,眼见苏月潆真生气,心里瞬间便后悔了,不该逗她。 他跟在她身侧,手虚虚护在她周身,生怕她脚下一个不稳,口中讨好道:“溶溶,你听朕解释。” 苏月潆不耐道:“闭嘴!” 从宣政殿出来,寒风迎面。 楚域亲自将人送上贵妃仪仗,替她掖好挡风的厚帘,才上了黄海平备好的御辇,跟在苏月潆的华辇后头。 这本极其不合规矩,可这些日子圣上做的也不少,宫人们也无人敢提出异议。 楚域一上辇,便冷眼睨向黄海平:“到底怎么回事?” 黄海平哀声连连:“奴才不知啊,奴才只是按圣上的吩咐去传话,谁知道娘娘便生气了。” 他若是知道怎么回事,早就绕着走了。 楚域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没用的东西。” “将皇贵妃气着,你十个脑袋都不够赔。” 黄海平磕头如捣蒜,心里却忍不住委屈,他哪儿有那本事气得到皇贵妃?分明是圣上气的。 他自然不敢说。 回了乾盛殿,楚域刚要跟着进内室,门“嘭”地一声在他面前甩上。 门板震得他眉心一跳,他侧首睨了黄海平一眼,黄海平立刻低头装死。 楚域缓下嗓音,温声道:“溶溶,你听朕解释,朕是真的有事同崔振商议...” “妾身子不舒服,要歇息了,圣上今晚就在偏殿歇着吧。” 楚域抿了抿唇,看了紧闭的木门半晌,终是乖乖去了偏殿。 内室里,苏月潆坐在榻上,胸口微微起伏,目光不由自主地朝门口望去。 今晚楚域若是不哄上她十次,她定然不会放人进来。 没成想等了好一阵,外头都没动静传来。 她怔了怔,心里那点气忽然变了味,委屈像潮水一般涌上来。 她眼圈一红,抬脚便上了榻,侧身躺下。 春和看得心疼,忍不住道:“娘娘,奴婢去请圣上...” “不许去!”苏月潆猛地睁眼,瞪了她一眼。 她咬了咬唇,定是楚域想着要进新妃了,所以才不再像从前那般惯着她。 一道前朝的风言风语,苏月潆越想越难受,索性猛地闭上眼,将被子拉至肩头。 翌日,正是年节当日,苏月潆醒得极早。 她睁开眼的第一瞬,几乎是下意识地朝偏殿方向望去。 往日只要她闹了别扭,楚域再忙,天未亮便会过来哄她,或是坐在榻边看她醒,或是握着她的手低声认错。 今日却静悄悄的,外头只听得宫人轻手轻脚添炭的声音。 春和替她挽起帐幔,见她目光落在偏殿方向,心中一叹,忙低声道:“娘娘,圣上已经去上朝了。” “上朝?”苏月潆猛地蹙眉,“今日不是年节?朝中依着惯例,该是休沐。” 春和迟疑了一瞬,垂首道:“听闻是有要事要议,圣上这才改了规矩。” 苏月潆抿了抿唇,这些日子,楚域日日晚归,连年节都不歇。 若是为了选秀,未免也太急了些。 她心底那点委屈还未消散,又添了一层不安。 难不成,真是朝中有大事? 思及此,苏月潆隐隐有些后悔昨日闹的那一通来。 春和低声道:“圣上临走前留了话,说娘娘心里头想的事儿,今儿个晚上便知道了。” 苏月潆指尖一顿,抿着唇有些不高兴,她不喜他这般卖关子,可话既如此,也只能按下心头疑虑。 因她身怀有孕,今日特意免了外命妇的请安,宫中一切礼节皆从简,连着宫宴也是又交给了荣妃操办。 傍晚时分,楚域照旧亲自来接她。 他踏入内室时,苏月潆正由春和扶着起身。 她今日着一袭绛紫织金凤纹宫装,腰身虽被孕腹撑起,却愈发显得仪态端方,眉目清华。 眼见楚域过来,苏月潆登时又有些委屈,轻哼一声刻意不去看他。 楚域一眼便瞧见她微红的眼圈,心头顿时软成一滩水,忙上前哄道:“是朕错了,这些日子让溶溶受委屈了。” 苏月潆本还绷着脸,被他这么一抱,气势便弱了三分。 “今儿个宫宴,便给朕个面子,可好?”楚域温声道。 苏月潆轻哼一声,到底没推开他,却还是忍不住抬眼问:“圣上究竟在忙什么?” 楚域看着她的脸,险些没忍住说了出来,话到唇边硬生生止住,笑道:“待会儿宫宴你便知道了。” 说罢,退开半步,上下打量她一番,眼中满是惊艳:“溶溶今夜实乃凤仪天成,便是满殿灯火,也不及你半分耀眼。” 苏月潆耳根一热,低声骂他油嘴滑舌,终究没再追问。 外头御辇早就备好,楚域亲自抱着苏月潆上了辇,一路朝着太和殿而去。 太和殿内,百官命妇早已到齐。 灯火辉煌,乐声隐隐。 楚域牵着苏月潆的手踏入其中,不着痕迹地捏了捏她掌心。 殿内众人齐齐依着规矩行礼:“臣等叩见圣上,叩见皇贵妃娘娘。” 苏月潆下意识往人群中扫了一眼,便见萧充媛压不住脸上的笑,眼中却闪着泪光,就连一向事不关己的荣妃,此时也意味深长地含笑望着她。 苏月潆心中微微一颤,似有所感。 不等她想明白,宫宴便在众人的吉祥话中开了场,照旧是太后头一个祝词,只是今日的祝词显得格外冗长。 除了照旧的勉励楚域外,剩下的十句有八句都在夸苏月潆德仪兼备,管理六宫有功。 苏月潆下意识扭头去瞧楚域,却见他冲自己一笑,旋即端然起身。 殿中气氛骤然一肃,众人皆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楚域立于丹陛之上,玄色龙袍在灯火下泛着冷光,他一抬手,黄海平当即从一旁捧出卷明黄的圣旨。 他目光在下头扫了一圈,最终落在苏月潆面上:“朕闻璇枢正位,内治攸关...咨尔皇贵妃苏氏,毓自华阀,秉德柔嘉。” “深得皇太后慈谕褒嘉,屡称其贤,谓可膺玺绶之荣,主中宫之教。” “太傅姜某,识朕心之所向,体朕意之未宣,乃率群臣,三进奏牍,三让谦辞,陈请再三,忠悃可见。” “朕思宗庙社稷之重...兹承皇太后之懿命,顺群臣之舆情,抵遵慈训,俯从众议,谨以金册金宝,立尔为皇后。” 苏月潆猛地抬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楚域,三进三奏,乃元后之礼。 更何况,还是姜太傅亲自上奏... 姜太傅第一个跪下,声音洪亮:“臣等恭贺皇后娘娘千秋鼎盛,万福金安!” 群臣齐声附和:“恭贺皇后娘娘千秋鼎盛,万福金安!” 苏月潆尚且没缓过神来,她以为,便是封后,也该待她诞下皇嗣之后,怎会如此之快,她眼眶骤然发热。 楚域凑至她耳边,低声含笑道:“皇后娘娘,他们都在等你喊起呢。” 苏月潆回神,冲着下方温声道:“免礼。” 心潮翻涌,尚未平复,却见楚域又拍了拍手,他勾了勾唇,神色认真:“朕夜梦皇考,神容峻肃,垂训于朕,不可溺情姝丽,荒怠朝纲,朕闻训惕然,身为人子,敢不恪遵遗命?故,自今日起,永不选秀。” 苏月潆心尖一颤,条件反射般望向下方,却见群臣似是商量好了一般,齐齐伏地赞道:“圣上英明!” 她这才明白,原来楚域这些日子忙的,竟是这事。 楚域偏过头,看着她,眼底含笑:“这回,可还生朕的气?” 苏月潆鼻尖一酸,咬了咬唇,瞪他一眼:“惯会花言巧语。” “不喜欢?” “喜欢。” 今夜的宫宴散得极早,回了乾盛殿时,苏月潆看着面前的皇后册宝依旧有些晃不过神,她伸出指尖碰了碰那东西,触手微凉。 楚域在她身边坐着,挑眉笑道:“没成想在溶溶眼里,这死物都比朕好看?” 苏月潆没理他,吩咐春和等人将册宝收了起来,才问他:“是什么时候决定的?” 这话问的没头没尾,偏生楚域听明白了。 他垂眸想了想,是何时呢?许是他头回意识到自己对她的心意时?又或是二人各自赌气难受时? 总归,楚域笑了笑,偏头看着苏月潆:“这重要么?” 他抬手,将她的手拢入掌中:“总之,朕知道,此生得溶溶一人便足矣。” 苏月潆只觉怀孕后便格外容易眼热,她别过头去,闷声道:“圣上今日为何突然封后,也不提前提醒妾。” 楚域忽然不想从苏月潆口中听见“妾”这个字,微微蹙了蹙眉。 他看着苏月潆,认真道:“你曾说过,你不是朕的妻子,眼下是了。” “朕不想再从你口中听见妾这个字。” 说完,他耳根一红,抿了抿唇,终是道:“你也可唤朕承熙。” 民间的夫妻都是这般唤的。 苏月潆一怔,面上也腾的起了一团红晕:“您...” 不等她说完,楚域连忙转移话题道:“总归封后是早晚的事,朕要天下人的都知道,朕要你做朕的皇后,与子嗣无关。” “在你这里,永远没有母凭子贵,只有子凭母贵,朕要你安心生产。” 苏月潆抬眸,对上楚域灼热坦荡的眸子,几乎一眼看出他眼里的爱意。 短短一年,对二人而言却仿佛过了许久,楚域终于学会如何去爱一个人,且学得极好。 二月初二花朝节,正是个生机勃发,繁花似锦的好日子。 晨光才透过窗柩洒进殿中,苏月潆便突然发动了。 消息传到宣政殿时,楚域正准了姜太傅辞乡的折子,闻言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连御辇都顾不上,一路跑着出了宣政殿。 好在楚域早就布置妥当,哪怕苏月潆发作的急,宫中也井然有序。 眼下整个乾盛殿被锦衣卫层层把守,能入内的,除了苏月潆身边的亲信四婢,便只有楚域亲自挑选的稳婆同岐山。 殿外,萧充媛稳稳扶着太后,神色难言揪心。 里头女子一声凄厉过一声的痛呼传出,直听得萧充媛脸色发白,指甲都陷进掌心。 她忍不住咬唇道:“姑母,这...这正常么?” 太后面色一厉,喝道:“胡说什么,自然是正常的,这女人生孩子便是鬼门关外走一趟,且有的磨。” 话虽如此,太后隐在袖下的掌中却一颗接一颗地拨弄着佛珠。 楚域来时,瞧见的便是这样气氛凝重的景象,他顾也顾不得太后等人,下意识便往里头走。 静容下意识看向太后,却见太后微微摇头。 也该叫皇帝自个儿去瞧瞧,他的皇后,是如何在生死一线中,替他诞下孩子。 内殿热气蒸腾,血腥味与药味交织。 正当中偌大的龙榻之上,苏月潆满头冷汗,发丝贴在颊侧,手指狠狠攥着身下的锦被,指节用力到发白。 小腹和下身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传来,叫她整个人忍不住弓起,可脚腕却被产婆们死死攥住。 灭顶的痛意之下,苏月潆嗓音嘶哑,带着哭腔怒道:“楚域!混账东西,疼死我了!” 殿内众人恨不得将耳朵闭上,大气不敢出。 楚域充耳不闻,几乎是跌坐至榻边,双手猛地将苏月潆攥着锦被的手握在掌心,颤声道:“朕在,朕在,溶溶,别怕。” 苏月潆的指甲狠狠陷入楚域掌心,一丝血迹流了出来,楚域眉头都不皱一下,只定定望着苏月潆。 几息后,他猛地抬首,有些控制不住道:“她说很疼,你们就没有法子吗?” 岐山当即道:“圣上,妇人生产都是这般,眼下情况紧急,您莫要再吓着稳婆们。” 楚域一口气憋在嗓子眼,又顺着堵到了心口,他狠狠咬了咬牙,只觉得浑身也疼的厉害。 苏月潆这疼意来的格外持久,加上她曾小产过,伤过身子,一番折腾下来,渐渐没了力气。 稳婆脸色凝重:“娘娘,用力,再用力些!” 苏月潆几乎脱力,一波长痛过去,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张口喘着粗气,脸色白的吓人,鬓角还淌着冷汗。 楚域只觉浑身血液在那一瞬凉透,他俯下身,声音低哑得不像话:“溶溶,看着朕。” “苏月潆,听朕说。” “你不能睡过去,你还有朕,还有腹中的孩子。” “你若是睡过去,叫我们怎么办,怎么办?” 他牙关死死咬着,楚域的人生中,从未有过如此无力的时候。 岐山等人命人熬了参汤来,却如何都灌不进去。 楚域想也不想便抬手接了过来,朝自己口中灌了一口,接着俯下身撬开苏月潆的口舌渡了进去。 一整碗参汤就这样尽数流入苏月潆的腹中,终于叫她原本惨白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 苏月潆意识将将回笼,只觉整个人快要被劈成两半,还有只讨人厌的苍蝇在她耳边一直嗡嗡响。 她狠狠咬了咬牙,口中是不知从何处塞来的参片,不能晕,她必须,必须将这个孩子生下来。 两个时辰,漫长得仿佛一生。 “生了!生了!”稳婆猛地惊喜出声。 那一声像天光破晓,照进内室每个人的心头。 楚域几乎喜极而泣,他眼眶猛地一热,低头狠狠吻上苏月潆汗湿的额头,整个人仿佛死而复生,他阖上眸子,泪水当即从眼角滑落。 “溶溶,我的溶溶。” 苏月潆偏了偏头,虚弱地动了动唇:“孩子...” 楚域眸色一暗,有些不高兴,可看着苏月潆破碎的神情,连忙吩咐:“抱过来给皇后瞧瞧。” 稳婆抱着襁褓走至二人面前,笑得满脸喜色:“恭喜圣上!恭喜娘娘!是个公主!” 楚域愣了一瞬,随即大笑:“公主?,公主好!” “赏!” “今日伺候的所有人,赏一年的例银,凡在乾盛殿伺候的,赏一人五金,稳婆们和岐山,一人十金。” 话落,楚域从稳婆手中接过那小小的一团,将其抱在苏月潆眼前。 女婴安静地睡着,眉眼柔软,像极了苏月潆。 待稳婆等人退下后,岐山却迟迟不肯挪步,神色犹疑道:“圣上,臣有一事,不能不说。” 楚域面色沉了下来:“有话便说。” 岐山叩首,心中一叹,却不得不禀道:“启禀圣上,娘娘,娘娘旧伤未愈,此番生产又极艰难,往后于子嗣一道,怕是艰难。” 言下之意,再难有孕。 苏月潆怔住。 楚域却猛地抬头,蹙眉问道:“皇后身子可有碍?可会影响寿数?” 岐山忙道:“娘娘若是调养得当,定无大碍,于寿数也不会有损,只是子嗣...” 楚域这才长长松了口气,笑道:“既然如此,往后皇后这里,便由你专职调养,旁的都不必管。” 苏月潆怔然望着楚域,脸色依旧带着生产后的苍白:“圣上不失落么?妾往后...” 她不能再有孕,那便意味着,大楚的皇后生不出嫡子,而大楚,缺了一位储君。 可若是让楚域同旁人...苏月潆咬了咬唇,得到过独一无二的爱意,谁还愿意让这爱意染上分毫瑕疵。 楚域猛地握住她的手:“瞎想什么?朕不是说过不许你自称妾了?便是没有这一遭,朕也不许你再生了。” 他声音低得发颤:“方才真是吓死朕了。” 苏月潆脑中一片空白,身下还在疼着,却下意识问道:“那储君...” 楚域垂眸,看向怀中女婴,目光灼灼:“谁说只有男儿才能做储君?” 他抬眸看她:“朕的江山,自该由你我的血脉传承。” 他将那小小的女婴放在苏月潆的手边,眼底光芒明亮:“朕说过,朕与溶溶的女儿,定是大楚最璀璨的明珠。” “如今看来,倒是朕说错了,她当如旭日初升,照彻山河。” “朕打算,替她取名为绍,有‘绍继天命,续统太微’之意。” “溶溶意下如何?” 窗外花朝节的阳光破开云层,将楚域半张脸镀上一层浅浅的金光,直看得苏月潆心中暖意流淌,不由自主便应下了这个名字。 无人在意襁褓中的女婴听见这话时狠狠蹬了蹬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楚域看着嗓音嘹亮的女婴,冲苏月潆笑道:“你瞧,绍儿多高兴啊!” 话落,楚绍的哭声愈发嘹亮。 自此,大楚皇太女楚绍的名讳,便算作正式定下。 苏月潆抬起头,忍不住轻笑出声。 窗外花开正盛,大楚山河浩荡。 ——正文完结—— 第95章 第95章 永初十六年六月,万寿节。 建京城鼓乐震天,旌旗蔽日。 楚域登基十六载,天下承平,四海来朝。 距离太女殿下及笄堪堪两年,圣上此次将驻守各地的重臣尽数召回,实在有些意味深长。 然而,此刻城门处,一匹通体纯黑的汗血宝马不知怎得突然发狂。 那马高逾常驹,骨架修长,肌肉线条强劲无比,鬃毛在日光下泛着幽暗冷光。 它随着北狄使臣刚入城门,忽然仰天长嘶,前蹄重重踏地,飞身一甩便将道路两旁的木棚狠狠掀翻,摊贩们的果盘、布匹、瓷器顷刻散落一地。 人群尖叫四散。 北狄使臣下意识伸手去拽缰绳,不过数息便被挣开。 那马双目血红,鼻息如雷,铁蹄重重踏碎青石路面,脑袋朝着一旁的百姓甩了甩,拔腿便朝着人群冲了过去。 “拦住它!”守在一旁的禁军脸色骤冷,持剑而出。 北狄使臣见他拔剑,当即沉下脸怒道:“此乃我北狄神驹,性烈如火,我皇特意将其进献给大楚皇帝,你们要伤了它,是故意破坏两国邦交吗?” 那使臣咬着牙,冷冷哼出一声:“还是说,你们大楚无人能近其身,只能依靠蛮力杀之?” 那禁军脸色铁青,攥紧了手中长剑,却碍于北狄使臣的威胁,迟迟不敢朝那马刺去。 恰逢此时,有个跌坐在地的幼童,见那马发了狂,猛地哭嚎出声,那马本就受了惊,闻言朝着那孩童狠狠踏了下去。 “别!” “孩子!” 围观百姓齐齐变色,有胆大的汉子朝着那马冲了过去,可距离实在太远。 千钧一发之际,有身影骑红棕马而来,如烈焰般劈开人潮。 马上少女一袭朱红金绣骑装,腰线紧束,长发用莲花金龙冠高束成马尾,眉眼锋锐,日光落在她面上,格外耀目。 “让开!”少女骄矜的嗓音响起。 众人下意识退开一条路。 下一瞬,她已纵马逼近那匹黑马,不等众人反应,她竟猛地腾身跃起,无鞍无缰,直接落于光裸的马背之上。 “殿下!”在场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北狄使臣不明所以,蹙眉扫了眼围观的百姓,却见他们无一人脸上露出害怕之色,反倒人人面上都显出一股子莫名的兴奋感。 在使臣拱卫中央,一直安静无声的马车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掀起,车中男子看着外头的闹剧,眼中闪烁着兴味。 街道上,那黑马本就桀骜,岂会甘于人下,被那少女一骑,当即狂怒嘶鸣,前蹄几乎腾空三尺,带着雷霆之势狠狠落下,狂躁甩动,试图将背上之人掀飞。 那少女不屑一笑,眼中闪着灼灼亮色。 她双腿如铁钳扣住马腹,一手死死攥住马鬃,整个人俯身贴近马颈,重心压得极低。 在无数百姓的注视与马儿的嘶鸣声中,她低下头,用极为流利的北狄语,在它耳边低语数句。 另一只手,则带着一股特有的力道,缓缓抚过马颈最敏感的筋络,顺着鬃毛滑至耳后。 那匹狂躁到几欲杀人的神驹,竟奇迹般地安静下来。 高昂的头颅缓缓垂下,鼻息渐缓,最后甚至偏过头,轻轻蹭了蹭她还停在它颈侧的手。 北狄使臣脸上尽是震惊,那马车中的男子微微眯了眯眸子,红唇一勾轻笑出声。 少女端坐马背,脊背笔挺,红衣猎猎,她微微偏过头,驱着黑马走至一开始开口的北狄使臣跟前,居高临下地开口道:“神驹?不过如此?” 北狄使臣脸色骤变:“你...你是什么人,竟也敢这般大放厥词?” 少女掀了掀眼皮,语调懒散:“我是什么人你很快就会知道,只是我警告你,在大楚的地界上,不管是什么人,什么东西,都不能伤了大楚的百姓。” “否则,我会让你知道后果的。” 话落的瞬间,场中便爆发出猛地尖叫声。 那少女扬起下颌,笑得张扬肆意,利落的下了马,将缰绳随手抛给赶来的礼部官员:“好生照看着。” “是。” 她转过身,利落翻上来时那匹赤马。 马蹄踏碎长街余音。 她才驱马出去十数步,便见前方街角柳荫下,立着一人,天青色宽袍,金莲冠束发,冠橼垂下两条长长的碎金流苏链子。 他身姿挺拔端方,衣领层层叠叠穿得极掩饰,露出一段修长雪色的脖颈,眉目清朗,眸色温润。 朗月君子,不过如此。 见她勒马,他才微微抬首,如清润泉水般的嗓音道:“殿下好身手,只是下次若要亲身犯险,可否先知会臣一声?” 他温雅一笑:“也好让臣备好伤药与说辞,应付圣上与娘娘的垂询。” 楚绍挑眉,目光慢条斯理地从他眉眼、鼻梁、唇线一路扫过,欣赏了半晌才啧道:不愧是镇南王府金尊玉贵养大的小王爷,此等姿容,当真堪称国色。” 萧灼神色不变,只是眸底极浅地荡开一圈涟漪,连唇角也止不住翘了翘。 来人正是镇南王府的小王爷萧灼,表字景照,与楚绍算得上青梅竹马。 楚绍素来喜爱美人,美人若再加上一分懂事,自然更讨她欢心。 她翻身下马,红衣猎猎,走到他面前,笑吟吟道:“景照躲在此处,可不是君子所为。” 她眯着眼打量他:“你眼下既得空出来,看来是替孤将那些烦死人的寿礼清单都整理好了?” 楚绍自出生便被立为皇太女,设詹事府辅佐。 萧灼虽非詹事府属官,却事事替她分忧,比许多正经臣子还要周到,贤惠得近乎过分。 萧灼闻言,笑意温雅如初,露出一旁镇南王府的马车,温声道:“臣先送殿下回宫?” 楚绍不置可否,任由萧灼亲自替她掀开车帘,伺候她上车。 萧灼转身时,目光却越过层层喧闹的人群,与不远处突厥马车上的使臣对视了一瞬。 那蛮子方才看殿下的眼神真是恶心极了,那股子惊艳与欢喜他看的再清楚不过,怎么外头这般多的贱狗都想贴上他的殿下呢,真是该死极了! 萧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抹阴翳,转瞬即逝,抬脚迈上马车。 镇南王府这辆马车从外头看起来极为低调,可内里却讲究极了。 地上铺的是价值万金的苏州绣毯,香炉里熏的是楚绍偏爱的沉水调,就连茶点的口味都极合楚绍的心意。 可惜被在众人的千恩万宠中长大的太女殿下自然不会有什么意外,只随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连块点心都未动。 萧灼有些失望,很快又打起精神道:“方才殿下口中的清单,臣已整理妥当,按国别、轻重、寓意分了类,摘要与处置建议也已经准备妥当,只是臣方才出来的急,不曾带过来,若是殿下有空,不若...” “不急。”楚绍慵懒打断萧灼的话,笑道:“你寻个空档命人送去东宫便是。” 她还赶着回去同她母后用膳,近来事忙,她母后多有怨言,她若再不乖顺些,只怕她那老头爹便要给她使袢子了。 思及此,楚绍轻笑一声,微微弯了弯眸子,那张光华动人的脸愈发变得耀眼起来。 萧灼看着她,先是痴了一瞬,旋即涌起一股对她此刻心中所想之人的嫉妒。 察觉楚绍的目光挪了过来,萧灼才恢复如常,温声道:“北狄献上的这马非比寻常,闹出今日之事,恐有试探圣上与殿下之意。” “殿下今日虽是震慑他们,却也叫那些北狄人彻底注意上您,若他们心思不纯,万寿宴上,只怕不会太平。” 楚绍张扬一笑,端着茶盏晃了晃,轻嗤道:“此次万寿节,父皇有意替孤立威,孤总得先给他们递把梯子。” 别以为她不知道,那些个藩属国,眼见她这个皇太女坐稳了位置,都想来探探她的底。 正好,也该叫他们知道知道,自己可不是那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萧灼看着她,心跳快得不受控制,他抿了抿唇,抬眸看着楚绍,试探道:“此次万寿节,圣上怕是有意替您选...” “嗯?”楚绍掀眸望来。 萧灼忽然没了勇气,转而道:“圣上怕是有意替您选些忠心之人,想来景钺小将军和节度使家的郎君都会回京。” 他像是随口一提,捏着茶盏的指尖却微不可察地收紧,连带着喉头也滚了滚。 楚绍瞥他一眼:“你倒记得清。” 萧灼垂眸:“殿下身边的人,臣自然都记得。” “景钺性情张扬,与殿下相似,姬珩清冷无双,姿容卓绝。” “殿下似乎都颇为欣赏。” 楚绍笑了:“孤欣赏美人,有何不可,景照此话,孤倒听出一股子酸味来。” 萧灼也笑,意有所指道:“自然可以,殿下想要多少美人都可,只是...” “殿下心里,总该有个先来后到。” 楚绍闻言,挑了挑眉,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案,并不说话。 恰逢外头车轮一顿,马车稳稳停在宫门口,萧灼掀起马车将楚绍扶了下来,温声道:“可要臣送您...” 楚绍掀了掀眼皮,注意到正候在宫门处的黄海平,懒洋洋挥了挥手:“不必,你回去吧。” 话落,她长腿一迈,朝着宫门处走了过去,朱红骑装在日光下晃出一线耀目的光。 黄海平连忙招呼着辇舆过来,快步迎了上去:“哎哟喂奴才的殿下哟,圣上和娘娘都在等着您了。” 楚绍大步踏上辇舆,侧睨着黄海平慢悠悠道:“怎么?大监很想孤在宫里头待着?” 黄海平当场一噎,一想到这混世魔王自小犯的事,便恨得牙痒痒。 楚绍打小就是个混世魔王,偏生谁也不爱折腾,就爱折腾他这把老骨头,幼时偷溜出宫,翻墙险些跌断了腿,圣上震怒。 这丫头怕她爹,转头便是一句:“都是黄海平放我出去的。” 黄海平当晚挨了二十大板。 没过几天,他伤还没好匀称,这祖宗又闹着要骑大马,骑的就是他这个大马。 黄海平气的想死,偏生又溺爱这祖宗极了,每每有求必应。 见黄海平脸色发苦,楚绍轻笑一声:“行了,孤此次不害你了还不成么?” 黄海平麻木:“那奴才真是多谢殿下了。” 他吐出一口气,终是想起还没办的事儿,小心翼翼左右抽了抽,才挪步至楚绍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奴才瞧着,是小王爷送殿下回来的?” 楚绍扫了他一眼:“有屁就放。” 黄海平连忙诶了一声,眨巴眼睛道:“殿下可是对小王爷有心思?” 楚绍笑得吊儿郎当:“孤对美人,向来有心思。” 黄海平胸口一痛,又觉得本该如此,又道:“那景小将军呢?还有那位姬郎君?殿下最喜欢哪个?” 楚绍抬脚作势要踹:“你倒比孤还关心。” 正说着话,辇舆很快在乾盛殿门口停下,楚绍很快下了辇,提步便朝用膳的花厅走去。 一进去,楚绍便挑了挑眉,哟,真热闹啊。 之间偌大一张圆桌旁,楚域冷着脸坐于上首,苏月潆神色倒是温和些,只是眉头也微微蹙起,在苏月潆旁边,依次坐着荣妃、萧充媛。 而楚域身旁则是个少年郎君,一袭白衣胜雪,身姿修长,偏又眉目如画,唇色天然带红,肌肤白得几乎透明。 真真是欺霜赛雪。 更绝的是,他长得和楚绍最喜欢的大舅舅有七八分相似。 楚绍不由得轻啧一声,眯了眯眸子,姬珩怎么来了? 那少年听见动静抬头望来,四目相对间,他站起身,红唇轻启,嗓音清冷:“含光见过表姐。” 萧充媛微微张了张嘴,又抿了抿唇,看着姬珩的目光充满了无语。 方才这位姬家公子,可是一声不吭,冷若冰霜。 楚绍站在殿门口,红衣未换,眉梢还带着驯马后的锋芒。 她看着他,唇角缓缓勾起:“许久不见,表弟风姿更甚从前。” 姬珩耳根一红,看着楚绍的眼闪烁着亮光。 萧充媛忽地开口:“殿下刚回来,一身的风尘,不若让殿下先梳洗完再聊?” 楚绍自然不无不可地点了点头,冲苏月潆讨好一笑:“女儿去去就来。” 楚域一见她这样子就来气,起身看着楚绍道:“你同朕过来。” 话落,那少年郎一双眸子便紧紧跟着楚绍,楚绍也极为怜香惜玉地朝其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待转过内室,春和等人忙捧了铜盆,又绞了温热的帕子奉上。 楚绍一手接过,慢悠悠地净了脸。 楚域看着她,默了默才道:“景家的,姬家的,还有萧家的,你到底喜欢哪个?” 这几日荣妃和萧充媛日日往苏月潆跟前凑,他都烦死了,就等着楚绍赶紧将人选了。 想着,他又补充道:“或是旁人也行,总要挑一个吧。” 楚绍将帕子扔回铜盆中,笑嘻嘻冲着楚域道:“女儿都喜欢。” “都喜欢,你还想三个都纳了不成?”楚域目瞪口呆,看着楚绍,神色复杂得像是想骂又不知从何骂起。 楚绍毫无压力,慢条斯理擦了擦指尖,同楚域分析道:“景钺张扬,姬珩清冷,萧灼贤惠,各有各的好。” “更何况,他们都漂亮,女儿愿通通笑纳了。” 楚域眼角一抽:“你想气死你母亲不成。” 楚绍歪头看他,有些奇怪:“自古以来,哪个皇帝不是三宫六院,父皇以前不也有过旁的妃子,女儿喜欢的多纳几个怎么了?” “再说了,他们若自个儿不愿意,孤又不会逼他们。” 楚域一眼看出楚绍眼中的冷漠,这个女儿,出色、肆意、张扬,比当年的他更加年轻气盛,也更加轻狂。 他抿了抿唇,只道:“别跟你阿娘说,我怕她受不了。” 楚绍轻笑,眉眼灼灼,毫不吝啬地夸赞楚域:“没想到父皇虽然年纪大了,想法倒是颇为开明。” 第96章 第96章 比苏月潆大八岁向来是楚域的心病,尤其是近年来苏月潆风华不减,而他却年过四十。 闻言,楚域眉心猛地一跳,正要开口训她。 楚绍却忽地挑眉,指尖摁住衣襟,语气坦然得很:“父皇,女儿要更衣了,您还杵在这里做什么?” 楚域:“...” 他怎么就能生出这么个孽障玩意儿来! 楚域太阳穴突突直跳,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楚绍这才慢悠悠转身,唇角勾起,长腿一跨,行至屏风后,展开双手,任由春和替她更衣。 春和看了楚绍一眼,笑吟吟道:“殿下怎得老要气圣上?” 楚绍轻哼一声:“谁叫他老要在阿娘面前告我的状?” 她说着,看了一眼春和,笑道:“若父皇能像春和姑姑一般温柔雅静,那孤自然是半点也舍不得叫他伤心的。” 春和替她将衣裳系好,又重新挽了发,脸色一红道:“殿下惯会讨奴婢欢心。” 片刻后,楚绍重新踏入花厅,似是察觉不出那股子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 众人朝她望来皆抽了口冷气,只见她一身月白色的文武袖,衣襟和袍摆处皆用银线暗绣山河,端的是尊贵无双。 她发顶的莲花金领冠也被卸下,换做一条绣着江山图的银色抹额,长链垂在耳后,衬得侧脸锋利又精致。 任是何人来看,也不得不承认,楚绍这张脸,的确得天独厚。 楚域抬眼看了一瞬,又迅速移开,微微抽了抽唇角。 苏月潆却忍不住弯了弯唇,她的小闺女,真是漂亮得不像话。 楚绍提步上前,规规矩矩行礼,声音温软:“给阿娘请安。” 苏月潆心头一软,看着楚绍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怎么看怎么喜欢:“回来了?可伤着?” 楚绍摇头,在楚域身边的座位坐下:“阿娘放心,女儿自有分寸,倒是阿娘,今日气色极好。” 眼见苏月潆眸中笑意更甚,楚域在旁冷哼一声:“听闻咱们太女殿下好不威风,在城门降服北狄烈马引来满堂喝彩,想来也是自有分寸。” 楚绍立刻偏头看他,皮笑肉不笑:“女儿早就说了,父皇这一口的好口才,便是不做皇帝靠着说书定也是个富户。” “阿娘你听,父皇说的可是喜庆极了?” 她眨眼:“再说了,父皇又听谁告的状?莫不是黄海平?” 楚域:“...” 早知如此,便是从宗室过继一个也好。 苏月潆轻笑,捏了捏楚域的掌心,笑道:“行了,时辰不早了,赶紧用膳吧。” 姬珩坐于楚绍下首,闻言当即夹了一块胭脂鹅脯放在楚绍碟中,声若冷月:“记得表姐最爱吃这道菜,不知如今口味是否变了?” 楚绍笑吟吟地笑纳了,目光一眨不眨看着姬珩,只看得他指尖发颤,耳根泛起嫣色,才缓缓咽下口中鹅脯道:“含光如此美人,无论夹什么,孤都是爱吃的。” 姬珩悄悄攥了攥汗湿的掌心,轻轻嗯了一声。 萧充媛看不下去,想到刚才那黄海平说的,自家侄子将太女送至宫门便被打发回去了,她再看坐在这儿小意温柔的姬珩,便如同娘家人看自家女婿那狐媚子小妾般,怎么看怎么来气。 她捡了一筷子清炒藕片放在楚绍碗中,似是不着痕迹道:“听闻景照这几日为了整理万寿节的贺礼册子,连夜未眠,也不知这差事办的如何?” “若是他做的不好,殿下可万万不能纵容于他。” 楚绍含笑点了点头。 萧充媛眼中闪过一抹得意,就连脊背都挺的更直了些,笑道:“景照自幼同殿下一处长大,算得上青梅竹马,又与殿下一样,得蒙姬大人教导,与殿下同出一门,真是天大的缘分。” 说完,她目光轻轻落在姬珩面上,想要暗示他知难而退。 姬珩玉箸微顿,抬眸时,那张极其清冷的脸微微柔和下来,冲着楚绍垂下细黑的睫毛:“原来三叔常在殿下面前提起太女殿下,说殿下聪颖过人,连他也常自叹弗如。” 他一笑:“含光幼时常听三叔讲殿下课业如何出众,那时便仰慕已久。” 萧充媛一怔,这才想起姬珩他爹,是姬明弦! 真该死啊!这小子怎得同他那刚正秉直的爹一点都不像呢! 她心里暗骂一句,面白心黑的绿茶! 楚绍慢悠悠吃着藕片,不忘给自家娘亲夹上一筷子菜,安静看戏。 荣妃见萧充媛是个不中用的,轻轻拭了拭唇角,笑道:“说起来,长川那孩子也是个有心的,半月前便修书回府,说是替太女殿下备了寿礼。” “那孩子如今在南边历练,听闻一杆红缨枪耍得极好,较他父亲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男子嘛,总归要在沙场上历练出来,才算意气风发。” 说着,荣妃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姬珩,毕竟谁不知晓,姬家这代的独苗苗,出了名的体弱。 体弱的人,自然是做不了太女殿下的皇夫。 姬珩长睫眼下的眸中闪过一丝轻蔑,心中轻哼一声,面上却当真捂唇咳了咳,有些黯然道:“荣妃娘娘说得极是,含光自幼体弱,难比景小将军英武。” “此次入京,也正是想趁万寿节,在宫中调养些时日。” 苏月潆自小就疼这个外甥,此刻见姬珩咳得面色微白,眉眼清冷又脆弱,心头一软。 这孩子自幼身子不好,说不得也与他母亲当年替自己受过有关。 她心软道:“既如此,便住在东宫旁的听雪院吧,那处清净,适合养身子。” 听雪院,距离东宫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姬珩得偿所愿,自然心情大好,连带着看萧充媛和荣妃的目光都温和了些。 楚域张了张口,到底没拦,只觉得自家溶溶有些太单纯了。 楚绍在一旁,慢条斯理喝汤,眼底一丝笑意掠过。 荣妃与萧充媛对视一眼,皆带着对对方的埋怨以及对姬珩的不耻。 绿茶。 真是绿茶。 用完膳,楚域亲自吩咐黄海平先将姬珩送去听雪院歇着,又毫不客气地将荣妃和萧充媛赶走,一家三口这才清静下来。 苏月潆看着楚绍,有些感叹:“真怪阿娘将你生得太好了,才惹来这般多桃花债。” 楚绍倚在苏月潆身边,当即凑过去在她肩上蹭了蹭:“阿娘可不许这般说,女儿可喜欢自己这张脸呢。” 再说了,什么叫桃花债?这叫温柔乡!她可是喜欢得很。 苏月潆挑了挑眉,伸手点了点楚绍的额头,问道:“可想好选哪个了?” “此次你父皇将各处年轻的郎君都召了回来,为的便是你及笄时遴选皇夫,眼下你也可提前相看一番。” 她补充道:“若是没有看上的,也不急,总归娘的朝阳这般出色,仔细着挑也是应该。” 楚域冷笑一声,看着楚绍暗道,她会没有看上的,只怕她看上的太多了。 楚绍一改在楚域跟前嚣张跋扈的模样,在苏月潆跟前乖极了,笑吟吟道:“娘娘最喜欢哪个?女儿最喜欢阿娘,阿娘点谁,女儿就立谁为皇夫可好?” 剩下的充作侧夫便是。 苏月潆一颗心几乎软成一滩春水,看着怀中的女儿只觉怎么爱都不够。 楚绍是个极有主见的孩子,楚域刚立她为皇太女时,朝中不少人存了看乐子的心思,都觉得她这个皇太女做不长久,毕竟女人为帝,何曾听说? 偏生楚绍样样都拔尖,两岁启蒙,三岁便跟着楚域上朝,七岁便敢舌战群儒。 当初曾有大臣指责楚绍牝鸡司晨,她虽没治那大臣的罪,却将其最宠爱的小儿子召进宫中伴驾,硬是让其替了鸡的差事,到点便得报鸣。 再有动过歪心思的,皆被楚绍以雷霆手段制伏。 她十岁时,江州潍州水患,哀鸿遍野。 连日暴雨,堤坝溃决,江水倒灌,田亩尽毁,尸浮水面,瘟疫随之而起,疫气蒸腾三十里。 那时,百姓的哭声彻夜不绝。 偏生此时,工部河防贪腐案发。 原定加固的石料被以次充好,账册虚报六成银两,赈灾粮亦被层层盘剥。 楚域震怒,就在那时,楚绍请命代帝巡查,当时不少大臣都觉得这位太女殿下不过是做个姿态。 可楚绍一到江州,第一件事,便命人封存府库账册,拿下主事官员,亲自带人下溃堤勘察。 那是最危险的地段,堤岸被掏空,脚下泥沙松动,一步踩空便是万丈洪涛。 她却脱了披风,只着窄袖骑装,蹲在塌陷口,用短匕刨开泥层,查石料厚薄。 江风猎猎,当地豪强被她逼急,狗急跳墙,买通亡命徒,试图将楚绍永远留在那里。 然而最终的结果却是楚绍孤身杀出重围,持剑立于堤上,背对滔天洪水放话:此后凡灾患之地,贪墨赈灾银超过百两者,许百姓直接绑了,送京问罪,一切后果,由她楚绍承担。 那日后,江州潍州送来的万民伞能从皇宫一路摆至城门,时至今日,在江州潍州一带,皇太女殿下的名声,较之楚域这个皇帝更加响亮。 若说楚绍长这么大最像小孩子的事,便是当初觉得‘绍’这个字不好听,死活闹着改名,被楚域狠狠揍了一顿。 知道这个字是楚域取的后,父女二人之间的矛盾达到顶峰,楚绍硬是呕了半个月没同楚域说话,直到苏月潆给她取了小字朝阳才好起来。 不过后来楚绍开智后,便对这名字喜欢的紧了。 苏月潆看自个儿女儿自是越看越好,不过依旧提醒道:“朝阳,含光那孩子心思单纯,对你又一片情深,你若是不喜,就别去招惹他。” “你二舅可就这么一个独苗苗。” 楚域正揽着苏月潆的腰,闻言嗤笑一声,嘲讽意味颇浓。 苏月潆当即狠狠掐了把楚域的腰,恼道:“楚域!你要是再这般,你就别在这儿坐着。” 楚绍见自家父皇挨骂,心情大好,极为乖巧道:“阿娘放心,孤绝不会亏待了含光。”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楚绍自回了东宫便一直伏案批折子,如今御前的折子大半都送至东宫。 楚域那老东西甚至懒得遮掩,依着他的意思,只怕等她及笄,娶了正夫,他便想功成身退,带着她阿娘四处游山玩水。 楚绍看着案上批不完的折子,冷笑一声:“算盘打的倒响。” 好容易批完折子,楚绍揉了揉腕骨,习惯性地去了东宫的外院走走,那里种着一棵极大的玉兰树,此时正是花开的时候,夜里好看极了。 刚站了几息,东宫总管苏保德便躬身而来,笑道:“殿下,姬家郎君求见。” “哦?”楚绍挑眉,“请他进来。” 很快,姬珩从月色下走来,他换了身雪色的宽袖长袍,料子极轻,月光一照,几乎泛着薄薄银光。 他腰间的玉带收得极紧,腿长而直,衣摆行走间隐隐掠过。 楚绍眸色微深,笑意不减:“含光不在院中歇着,怎到孤这儿来了?” 姬珩拎着食匣上前,月色映得他脸如冷玉,嗓音清冷:“听闻表姐不曾用膳,含光亲手做了雪玉糕。” 他揭开食匣,雪白糕点整齐排着,细腻如霜。 楚绍歪了歪头,伸手一挥,院中伺候的内侍立刻识趣退尽。 四下只余月色与风声。 姬珩垂眸,掩住眼底暗光,他伸手取出块糕点,幽幽道:“今日这般夜色,倒叫含光想起一件往事。” 楚绍双眸皎皎,似笑非笑:“孤和含光的往事那般多,你说的是哪一件?” 姬珩心尖一紧,声音微哑:“儿时上京,也是这般夜色下,也是这棵玉兰树下,含光曾说过,愿意同表姐在一处。” 楚绍眯了眯眸子,似是不解,略带引诱道:“在一处?如今不就是在一处么?” 姬珩猛地抬头,神情有些破碎,他咬了咬唇,别开视线,一声不吭。 月色下,他睫上似沾水光,偏生那脸又清冷疏离极了,真是叫人看得心痒。 楚绍目光缓缓扫过他衣襟,决定做个知情识趣的女郎,她暗示道:“含光这身姿,可会舞剑?” 姬珩一怔,心底微惊,难道表姐看出来了? 可这正是他准备的筹码,姬珩咬了咬牙,终是按照计划进行,抬手便从玉兰树上折下一支带苞花枝。 又望了楚绍一眼,解释道:“外袍宽大,不好舞剑,表姐见谅。” 楚绍自然含笑应允。 姬珩外袍落地,里头是一件雪色纱衣,贴身却不失雅致,薄如云雾,却规整清冷,衬得他肩线流畅,腰肢紧窄。 月色透过衣料,将他纤细强健的腰肢和修长笔直的长腿勾勒得若隐若现。 他后退一步,花枝作剑,当即在楚绍面前舞了起来。 一招一式干净轻盈,转身时衣摆飞扬,花枝扫过月光似仙人踏风而来。 楚绍看的咋舌,只觉姬珩的确非常有资本令她动心,更何况,美人费了这般多的心思,她若不顺水推舟,可不就成了那等子不解风情之人。 因此在姬珩舞毕跌倒时,楚绍早已等着,顺了他的心思将人稳稳接住。 黑发散落,冷香贴近,姬珩伏在她怀中,小心翼翼抬眼看她:“是含光失礼了。” 楚绍挑眉,眼中似桃花潭水:“含光喜欢孤?” 姬珩呼吸微滞,耳根染红,却还是抬眸,坚定点头:“殿下龙章凤姿,含光心仪良久。” 楚绍低低笑出声:“很好,勇敢的孩子,自然该有奖励。” 她俯身吻住他的唇,伸手将他纤长的十指扣住,带着一丝蛊惑道:“含光,张嘴。” 第97章 第97章 姬珩呼吸猛地一重,细长的睫羽颤了颤,几乎本能地将唇齿张开,脸颊染上一抹淡淡的嫣红,原本清冷自持的神色全然散去,就连指尖都紧紧攥着楚绍的衣裳。 楚绍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姬家郎素来端雅如玉,风骨凛然,清举若寒月高悬,疏离而不可亵渎,竟也有这般低眉顺目的时候。 冷月堕入怀中,如此美意,她岂能不笑纳? 她垂下眼,只顾自己的性子在姬珩唇上肆意掠夺。 姬珩整个人浸在楚绍的气息里,身子兴奋地发颤,鼻尖嗅到的龙涎香混着女子的体温,叫他几乎溺死。 这是他从第一眼起便一心喜爱追随着的女子,如高悬的金乌般耀眼,叫他寤寐求之。 明知危险,却甘之如饴。 吻罢,楚绍淡淡抬起头,指尖掐着姬珩的下巴,眸中却是一片清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姬珩怔了一瞬,唇瓣微张,那双清澈冷淡的眸子里,罕见地浮出一丝茫然。 不继续了吗?他眸色迅速染上一层水光,睫羽湿润。 “是含光做错了什么吗?” 不等楚绍接话,姬珩撑起身,从楚绍怀中退了出来,直直跪了下去,身姿傲然:“殿下,含光失仪,甘愿受罚,只是含光的心既已交出,便再难收回。” “就算殿下只是一时兴起将含光当做个乐子,含光也甘之如饴。” 楚绍看着姬珩,垂着眼漫不经心地挑起姬珩的一缕发丝:“想要名分了?” 姬珩眼睫一颤:“不敢。” “哦?”楚绍轻笑一声,指腹颤着那缕发丝按上他唇角,“告诉孤,你想要什么?” 姬珩垂下的眼中瞬间暗潮汹涌,再抬眸时却只剩一片清澈:“含光想要留在殿下身边,只要能日日见着殿下,便是做东宫的属官也好。” 话虽如此,二人心中都心知肚明,姬珩的父亲是三州节度使,又是楚绍嫡亲的舅舅。 若真叫姬珩无名无分跟在楚绍身边,只怕苏月潆头一个要揍她。 楚绍盯着他几息,很快笑道:“便是你自个儿愿意,孤怎舍得叫你做无名之人。” 姬珩心跳骤停,论身份,萧灼再尊贵,他姬珩也不差什么,这正夫之位,他怎么就不能争一争。 只是... 姬珩微微眯了眯眸子,想的极为清楚,楚绍是个十成十的帝王心性。 他绝不会天真到以为楚绍身边只有自己一人,她待自己与景钺、萧灼并无本质不同。 能得正夫之位自然好,可若是用正夫之位换来她几分真心实意的愧疚,也是极划算的买卖。 姬珩唇角极轻地扬了扬,迟早有一天,他有法子叫殿下的眼里只能看得见自己。 楚绍自然不知道姬珩心中所想,也并不关心。 男人嘛,征拓天下时的些许慰藉罢了,只要在她面前知情识趣,私下有些心机总是难免。 眼见夜色已深,东宫廊下的灯火摇曳。 楚绍披着月色,将人亲自送至听雪院。 六月的夜晚已有些闷热,夜风很好地送来一丝凉意,叫楚绍心情更好了些。 将姬珩送至听雪院门口,楚绍正要转身,却听姬珩清冷的嗓音唤道:“殿下。” 楚绍笑了笑,立在月光下冲姬珩挑了挑眉。 姬珩幽幽道:“含光自幼体弱,幼时曾有道士说我需常佩温养之物。” “殿下龙体尊贵,气运深厚,若含光能得殿下一件贴身之物,或许于身子有益。” 似是察觉出不妥,姬珩很快咬了咬唇,有些难堪道:“若叫殿下为难,是含光的不是。” 美人心碎,自是格外叫人心软,楚绍自然能看出这是姬珩扯的鬼话,可那又如何? 这点情趣,她楚绍还是玩的起的,因此她随手将大拇指的扳指取了下来,递至姬珩面前:“孤还不至于小气到连些死物都要同你计较。” 今夜的月色格外好,好到楚绍不介意再多宠着姬珩一些,她笑眯眯地走近一步:“伸手。” 姬珩呼吸微乱,乖顺地伸出手,修长指节,骨节分明。 楚绍低眸,将扳指套在他无名指上,恰如其分。 那白玉扳指上还带着楚绍的体温,从相贴的肌肤烫入姬珩心里。 他鬼使神差地低头看了一眼,心跳骤然加快,整个身子都酥麻无比。 楚绍将姬珩的动作收入眼中,勾了勾唇角,语气慵懒:“满意了?” 姬珩眨了眨眼,忽然俯身,在楚域额上落下个极轻的吻,飞快退开:“多谢殿下。” 话落,他不顾规矩,骤然转身入了院中。 门扉轻合。 楚绍站在廊下,扬了扬下颌,低低笑出声:“小狐狸。” 另一头,姬珩倚在门后,良久才转过身,贪婪地望着楚绍离去的背影。 月色下,他悠悠垂眸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白玉扳指,指腹轻轻摩挲,勾唇笑道:“想来明日定会极有意思。” 翌日,天色尚未大亮,宫门外已是旌旗猎猎。 北狄使臣一行人早已候在城门前,铁骑铠甲在晨光下寒光森森。 依着规矩,今日楚绍要领着北狄使臣往皇家西郊的骑射场演武观摩。 楚域昨夜翻来覆去想了半宿,越想越不放心,于是大清早便把黄海平派去了东宫盯着楚绍。 黄海平毫不意外,毕竟他们做奴才的,伺候谁不是伺候。 倒是楚绍,看见黄海平时微微挑了挑眉,一边接过宫人的帕子擦脸,一边笑吟吟调侃道:“哟,这不是咱们圣上跟前的红人么?怎么,我父皇又让你来当他的耳报神?” 黄海平瘪了瘪嘴,觑了楚绍一眼:“奴才这儿哪敢啊,奴才就是怕您使唤旁人使唤的不称心,旁人哪有老奴伺候的好。” 楚绍轻笑一声,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一眼:“这倒是。” 黄海平一噎,有些笑不出来。 东宫外。 萧灼一改往日广袖长袍的温润雍容,换了身宝蓝色的骑装,玄色的腰封将他腰间萧条勾勒地极为好看,肩线笔挺。 他照旧用了顶流云冠束发,冠橼两旁垂下的长长流苏从耳后坠至胸前,多了几分锋利与锐气。 萧灼昨夜便得了消息,姬珩这贱狗,隐瞒行踪暗自入京,竟躲过了他的人,私自住进了宫里头,妄想近水楼台先得月,真是该死极了。 他眸底阴翳翻涌,隐在袖下的大掌紧握成拳。 外头这些个贱狗,仗着殿下心软,一个个不知死活地往殿下身上贴,他总有一天要他们全都死得一干二净! 正想着,面前那扇朱漆鎏金的大门缓缓打开。 萧灼瞬间收敛所有情绪,任谁看都是温然端雅的世家贵公子做派。 他缓缓抬眸,却猛地怔住。 日光下,楚绍一身红衣绣金骑装,衣摆收紧,袖口利落,腰间一条镂空鸾凤金腰带将腰线压得极窄。 她乌发高束,发尾垂落肩后,额间一条大红抹额,金线暗绣山河纹样,立在阶前,像一轮灼热的太阳。 艳烈,骄矜,锋芒毕露。 她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腕甲,目光朝着萧灼扫了一眼。 萧灼喉结轻滚,心口忽地一阵剧痛。 这便是他爱了这么多年的女子,耀眼到让人想折断她的翅膀,只能待在自己的身边,耀眼到想让她的眼里只有自己。 偏偏... 萧灼暗自咬牙,强压下妒火,上前将手中的食匣抬了抬,温然笑道:“殿下今日要陪北狄使臣演武,臣备了些清爽的茶点,可途中垫饥。” 他惯来熟悉楚绍的所有习惯,能将她伺候的无微不至,像极了合格的正室。 楚绍提步走至萧灼面前,唇角一扬:“景照果然最得孤心。” 是么? 萧灼心口一颤,看着楚绍面上懒散的笑意,险些问出口:既然我这般得殿下的心意,那殿下为何还留着姬珩那条贱狗,让他在殿下身边摇尾乞怜? 他到底不傻,很快笑道:“臣已命人将殿下的逐日牵去骑射场,这路上,只怕要委屈殿下与臣同乘了。” 楚绍自然应下,看着萧灼赞道:“景照这般贤惠,孤若不从,便格外不解风情了。” 话落,她抬步便要往外走。 萧灼紧随其后,心里却是一阵翻江倒海,贤惠,又是贤惠! 好像他在殿下跟前,除了这个就没有旁的优点,偏生他还要将其做至极致,才能在殿下身边留下一个不可被取代的位置。 不等萧灼将自己调理好,一道清冷出尘的嗓音便传来:“殿下。” 众人回头,姬珩缓缓走了过来,今日他也换了身骑装,雪青色的衣料衬得肌肤如瓷,腰间束出清瘦线条,清冷感里又添了几分少年的飒爽。 不同于昨日的仙姿疏淡,今日的他,像月下抽枝的新竹。 姬珩看也没看萧灼,径直走至楚绍面前,双眸亮晶晶地:“殿下,含光可否同行?” 萧灼指节瞬间泛白。 贱狗! 骚狐狸! 真敢来! 楚绍笑意幽深,目光在姬珩和萧灼之间逡巡几息,慢悠悠问姬珩:“会骑马?” 姬珩一笑:“略懂。” 萧灼偏过头,温然看着姬珩,雍容道:“骑射场地势起伏,姬郎君又素来体弱,届时我与殿下皆有要事在身,只怕一时看顾不得,怕是...” 姬珩看也不看萧灼,只定定望着楚绍,眨眼道:“含光只是体弱,却绝无用之人,若有危险,含光定当头一个挡在殿下眼前。” 萧灼咬了咬牙,眉眼间落下一抹沉郁之气。 楚绍眼中笑意更甚,毫不在意二人的争风吃醋,只觉得有趣:“既如此,那便一起。” 黄海平站在楚绍身后不住抹汗,完了,这下是真完了。 圣上猜的对,殿下果然又要作妖了。 可怜他一把年纪,还要遭这老罪,他上辈子一定是杀人放火这辈子才来赎罪。 三人一道上了萧灼备好的马车,车帘一落,车厢里光线骤暗。 楚绍身后垫着个软枕,指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腰间的玉坠,神色慵懒,整个人端的是风流无双。 萧灼和姬珩相对而坐,偏偏谁也不看谁,似乎中间隔着的不是矮几,是万丈冰川。 萧灼眉眼如常,将一早备好的食匣打开,熟稔地从中取出点心,又替楚绍斟了一盏清茶:“殿下最爱的碧螺春,照旧是七分烫。” 楚绍极给面子地接过,抿了一口,眉目有些舒展:“景照这泡茶的手艺果真极好。” 姬珩垂着眼,掩住眸中的轻讽。 这等雕虫小技,也妄想惹得他失态?若萧灼才这点手段,那也太过废物。 他勾了勾唇,慢悠悠伸出手,从案上的碟子里取了一块雪玉糕,放至口中轻咬,赞道:“不愧是小王爷备下的点心,果真极为好吃。” “好吃姬郎君就多用...”萧灼淡声抬眸,目光却猛地一缩。 那枚扳指! 姬珩手上的那枚扳指,若他记得不错,乃是殿下手上常戴的那枚。 果然! 萧灼垂眸去看楚绍的手,却见上头白皙光滑,什么也无。 殿下的贴身之物,竟被这个贱狗不知使了什么鬼魅伎俩弄到手里! 萧灼眸中阴翳更深,指尖在膝上缓缓收紧。 片刻,他平静替楚绍又添满茶水:“殿下今日演武,不宜多食甜腻,臣已备了清茶压燥。” 楚绍轻轻应了声,阖上眸子养神。 萧灼同姬珩这才头一次对上目光,姬珩慢悠悠地抬起手,将手背极自然地翻了过来,露在萧灼眼前。 指节修长,骨节分明。 无名指上,那枚白玉扳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玉色通透,质地上乘,更是楚绍的...贴身之物。 他目光直直盯着萧灼,缓缓勾起唇角,笑得极为挑衅。 萧灼愤怒到了极点,眼中猩红翻涌,恨不得冲上去一拳狠狠打在姬珩那张狐狸精般的脸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奇迹般地按捺下来,伸手端起楚绍喝过的茶,轻抿一口,毫不避讳地放在自己跟前,仿佛此事他已经做过无数次。 姬珩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贱人!萧灼这个贱人! 城门处,东宫仪仗与北狄使臣汇合,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西郊皇家骑射场已在眼前。 远远望去,旷野辽阔,高台环绕,旌旗猎猎。 骑射场的中央是一片极广的沙场,铺陈细沙,四周架起木制看台与箭靶阵列。 更远处,是起伏丘陵与人工马道,障碍层叠,列成方队的将士顶着烈日冷然而站,恢弘、肃杀、磅礴,展现着大楚的威仪。 马车停下,萧灼率先下车,抬手将帘子掀开,让楚绍搭着他的手臂下车。 他站在她身侧,姿态从容,做足了正宫的做派。 姬珩眼中闪过一抹不屑,慢悠悠跟了上去。 萧灼温然一笑,侧首看向他:“臣与殿下需接待北狄使臣,含光弟弟不若自行随意逛逛。” 姬珩一笑,偏了偏头,指腹轻轻摩挲无名指上的白玉扳指,温声道:“不必了,想来在此处站着,已能瞧清殿下的绝世风姿。” 萧灼脸色终于沉了半分。 楚绍眯着眼看着眼前两人,心情好得出奇,很好,今日的骑射场,果然极有意思。 正说着话,便见不远处的北狄使臣已列阵而来,为首那人一身的桀骜之气。 瞧着不过二十来岁,生得宽肩窄腰,深目高鼻,一双碧绿的眼格外引人注意。 他一身玄色绣狼首纹的北狄猎装,目光如鹰,紧紧锁在楚绍身上,毫不掩饰那里头的浓郁的惊艳与征服欲。 萧灼几乎一眼就认出来,这正是昨日城门处那马车中的男人。 他还记得这人当时的目光,与现在一样令人作呕,叫他忍不住想要将这蛮子的眼珠子掏出来。 那人走至近前,使臣躬身冲着楚绍道:“这位正是黎王殿下,北狄王庭的三王爷。” 黎王勾着唇,冲楚绍弯了弯腰,却不低头,目光直视楚绍,隐隐带着挑衅意味。 楚绍毫不在意,懒懒抬眸应了声,算是回应。 黎王忽然大笑,声音低沉爽朗:“皇太女英姿飒爽,昨日驯服‘幽夜’,叫小王好生敬仰。” 幽夜,便是那犯浑的黑马。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不如今日再与小王玩些有趣的游戏如何?” 楚绍侧眸:“黎王想玩什么?” “马踏飞燕如何?骑快马越障,于马上俯身拾起三枚金环,挂于终点桩上,胜者为王。” 楚绍唇角轻扬,今日本就是同北狄相互试探,自然一口应了下来:“果然有趣,孤应了。” 话落,楚绍望了萧灼与姬珩一眼,转身与黎王一道去了猎场中央。 她一走,萧灼与姬珩身上的气场骤然冷沉下来,两人不约而同走到一处角落,既能将楚绍身姿尽收眼底,又避开众人耳目。 场中马嘶声起,黎王与楚绍同时策马,风卷衣袍,身姿凌厉。 萧灼盯着那道身影半晌,才缓缓侧眸,面无表情地看向姬珩,声音低得只两人能听见:“听闻姬家郎君清风朗月端方君子,如今看来倒是不过如此,竟不知廉耻地贴在殿下身边,以为这样殿下就会多看你一眼?” 他目光极冷地落在姬珩身上,不无威胁:“姬郎君既然身子弱,还是早些回明州静养才是,京中风大浪大,说不得什么时候一不小心,就折在京中,平白惹得父母伤怀。” 姬珩半点不恼,抬眸笑吟吟道:“小王爷说的是,我的确不如小王爷身子健硕,否则昨夜也无法惹得殿下心怜...嗯...折腾半宿,眼下的确身子疲乏的很。” 他伸出手,似是有些不适地松了松衣领,正好露出那雪色肌肤上一块一块的红痕,就在比锁骨更深一些的地方。 萧灼脑子轰地一声,猛地跨步上前,盯着姬珩的眼睛,磨牙道:“你这个贱人!你也敢!” 姬珩慢条斯理将衣襟合拢,目光撇了眼远处那道仍在疾驰的身影,轻笑出声:“贱人?小王爷这般生气,难不成是嫉妒?” 他上前一步,与萧灼几乎鼻尖相抵,充满恶意道:“怎么?难不成小王爷贴在殿下身边这么多年,殿下都没要过你么?” “真、是、没、用、呐。” 第98章 第98章 姬珩话音落下,萧灼眼中的冷意猛地涌了上来。 若眼刃能杀人,姬珩此刻怕是早就被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姬珩却半眯着眼,唇角上翘,眼中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来呀,动手呀,不然怎么能叫殿下心疼他呢? 就在萧灼愤怒至极点时,整个人骤然冷静下来,脑中清醒无比。 他看着姬珩忽地一笑,嗤道:“姬珩,你想说什么?难不成殿下就想要你了?” “若真如此,你如今还能站在这儿,同我废话?” 姬珩面色猛地一沉,心知萧灼是反应过来了。 正在此时,远处忽然爆出一阵惊呼,二人同时抬头朝场中望去。 只见楚绍已顺利拾起三枚金环。 临近最后一段路程时,她忽然腾身而起,于飞奔的马背之上跃起,衣袍翻卷,如流云骤散。 不过一息的功夫便在半空中旋转翻越最后一道高栏,指尖轻扬,将三枚金环同时抛出。 嗖! 金光破空,三枚金环精准无误地套入三根木桩,着实称得上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殿下威武!”场内的喝彩声如炸雷般掀起。 楚绍赢得几乎毫不费力,她翻身下马,笑着看落后于她的黎王:“承让。” 黎王看着楚绍,眼中生出一股势在必得之势,轻慢道:“太女殿下神技,本王心悦诚服,亦心生仰慕。” “若殿下愿随本王回北狄,本王愿与殿下共分天下,可好?” 萧灼和姬珩离得稍远些,不知道黎王说了什么,却见楚绍面上的笑意淡了些。 楚绍眸中全无笑意,正要开口,目光透过黎王身后看见一人,忽地闭了嘴。 下一瞬,一杆红缨银枪破空而来,猛地扎在黎王脚下三寸以内。 枪尾震颤。 红缨猎猎。 黎王面色铁青,刚一抬眸,便对上一双冷厉至极的眸子,少年自远处策马而来,红衣银甲,意气风发。 他利落下马,踱步至楚绍跟前,目光灼灼,带着一股子不易察觉的兴奋,行礼道:“臣景钺,见过殿下。” 黎王眸色骤冷:“这便是你们大楚的待客之道?” 景钺回眸:“大楚的待客之道,只对知情识趣的客人,像黎王这般放肆的,呵...” 他话未说完,可眼中的轻讽毫不掩饰。 楚绍笑了笑,睨着黎王道:“景将军少年气盛,黎王何须在意?” 景钺勾了勾唇,目光眷恋盯着楚绍。 黎王目光在楚绍与景钺之间来回,又扫过后方赶来的萧灼与姬珩,意有所指:“太女殿下身边,当真热闹。” 楚绍弯唇:“孤向来喜欢热闹。” 黄海平瞅着眼前的情形,连忙凑了过去,笑道:“殿下,时辰不早了,圣上那头还等着您呢。” 楚绍似笑非笑看了黄海平一眼,直看得他心尖发颤,才道:“既然如此,孤就先回宫了。” 景钺有些失望地望着楚绍,他才刚见到她,她便要走么? 萧灼自然没有错过景钺的眼神,内心一阵翻江倒海,怎么前一个还没解决,后一个就又贴上来了。 景钺一个武将,就应该好好地留在边关,回来做什么。 不论众人怎么想,今日目的达到,楚绍也无意多留,婉拒了想要送她的众人,只带着黄海平回了宫。 待马车驶出骑射场的范围,楚绍才倚在车壁处,慢悠悠出声道:“父皇等着孤?孤怎么不知道?” 黄海平心中咯噔一下,脑中飞快转了起来。 他当时不那么说,场上的几个人还不得打起来,思及此,黄海平满嘴跑火车道:“这...许是老奴记岔了吧。” 楚绍轻笑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有了这一遭探虚实,楚绍便将接待使臣的活儿交给了礼部和鸿胪寺,毕竟她身为皇太女,多的是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置。 她这头躲得清闲,那头苏月潆被荣妃和萧充媛烦的头大,几乎日日都要见着二人在自个儿面前斗气,每日里翻来覆去不过就那么几句话。 说对方侄子的坏话,以及说自家侄子的好话。 不过不管压力多大,苏月潆愣是没在楚绍面前多说半个字,她总觉得,女儿的婚事,该依着她自个儿的想法来才好。 很快便到了万寿节当夜,依旧是在太和殿设宴。 夜色如墨,太和殿灯火如昼。 这虽然不是楚绍成为皇太女以后的第一个万寿节,却是最为隆重的一次,甚至宴请各国使臣,为的,便是将楚绍皇太女的地位明明白白展示在众人面前。 千盏宫灯自丹陛高垂而下,金玉流光,映得殿顶蟠龙仿佛要腾空而起。 百官朝服列班,诸藩使臣、世家子弟、勋贵宗室皆在。 楚绍随着帝后二人踏入太和殿时,殿中猛地一静,原因无它,实乃太女殿下风姿,实在无双。 她一身太女朝服,腰束玉带,满头乌发只用一顶金龙冠高高束起,剑眉斜飞入鬓,姿容绝世。 殿下少年郎们不自觉屏息,大楚到底男子为尊,不少人便是对那位太女殿下生了心思,可堂堂男子,谁愿意囿于宫闱之间,学着女人家斗来斗去。 别看众人捧着那姬家、景家和萧家的三位郎君,可等着看他们笑话的也不在少数。 席间,萧灼、姬珩、景钺三人几乎同时抬眼,目光撞在空中,刀锋一般。 这些日子,三人严防死守,互相盯着,结果谁也没讨得好。 上头,帝后与楚绍齐齐落座,宴席很快开始。 酒过三巡,黎王头一个站出来,端着酒盏朝楚域行了一礼,笑道:“大楚皇帝寿辰,我王特意备下薄礼,还请大楚皇帝笑纳。” 话落,他笑着拍了拍手,便有使臣从后头抬上一个红布裹着的箱子。 黎王亲自上前将箱子掀开,露出其中的金雕摆件,以及几件极具风情的草原金器,无一不是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各国的贡品早就入了宫中,眼下不过是走个形式,楚域扫了一眼,循例夸赞一番,便将杯中酒饮尽。 不料黎王却并未退下,而是笑吟吟道:“为贺您寿辰,本王还备下一支舞,正好给您助助兴。” 话落,北狄使臣脸色皆是一脸茫然。 这...他们怎么不曾听说啊。 楚域目光从黎王等人身上扫过,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着坐在自己下方的楚绍,目光极为复杂:你干的? 楚绍格外无辜:他自己发癫,关我什么事? 楚域沉默两息,又看了看那人高马大的黎王一眼,笑道:“准。” 黎王唇角一勾,极为自信地瞥了楚绍一眼,他就不信这位皇太女看见他的优秀,还能不动如山。 北狄使臣们虽不知自家王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齐刷刷挺起胸膛。 歌舞,他们在行! 场内丝竹声很快唤作粗犷的鼓点,沉重如战马踏地。 一身紧束短衣的黎王很快领着同样打扮的使臣们入了场,各个臂膀线条流畅,肩背发力时肌肉起伏分明。 那场面,热闹的像是草原上要开什么大会。 楚绍慢悠悠举起酒盏,轻抿一口,眸子闪烁着一抹兴味。 不错,果真很有意思。 黎王接收到楚绍的目光,整个人仿佛受到了激励,舞得愈发有劲。 旁边两人对踏而起,肩膀相撞,汗珠在灯火下飞溅。 楚域端着酒盏,看着殿中一排肌肉在灯下晃,嘴角抽了抽。 “...” 苏月潆侧眸看了楚域一眼,忍不住轻笑出声。 楚域看她:这便是你的好女儿惹来的。 苏月潆挑眉:不是你的? 楚域摸了摸鼻尖。 下方,萧灼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无脑的蛮子,不足为惧,多看一眼都是对他眼睛的伤害。 姬珩倒是笑吟吟的,神色格外温雅,这样的好呀,若都是这样的人,那他便可高枕无忧了。 只有景钺看得津津有味,看着使臣们卖力的表演赞道:“的确很努力啊。” 舞毕,殿中照旧掌声雷动。 黎王抬头,冲着楚绍道:“殿下以为如何?” 楚绍托腮看了他片刻,眉眼弯起,笑吟吟:“喜庆极了。” 上头,楚域轻咳一声:“黎王辛苦,快些用些酒水罢。” 有了黎王带头,其后的献礼就显得自然许多。 萧灼首当其冲,献上一卷亲手绘制、标注详细的《四海山川舆图》,不仅包括疆域,更细化标出矿产、粮产、水路枢纽及潜在风险点。 他含笑道:“臣愿以此图,助圣上足不出户便掌万里河山。” 整张图格局宏大,实用性极强,可也能依稀看出其工程量的浩大,楚域自是满意无比,赏了萧灼一柄玉如意。 不等萧灼坐稳,姬珩便献上了一套失传已久的古籍残卷。 他今日穿得素雅,气质出尘,配上清润的嗓音更叫人觉得如沐春风。 “此乃上古《河渠志》与《农策录》残篇,臣多年前偶然得之,只可惜残缺严重,不敢献于圣前,这才费了一些功夫,将其补全。” 楚域闻言,眸色一深。 上古农耕水利秘法,实乃民生根本,治国之基。 他不着痕迹地看了楚绍一眼,当年水患之事,若是能有《河渠志》在,定能避免。 殿下,萧灼目光冷了三分,饶是不甘也不得不承认,姬珩这份礼,比之他的,的确要重上几分。 果然,便听楚域大赞姬珩,言辞间格外满意。 景钺见状,颇为有些沉不住气,当即站起身,冲殿外挥了挥手。 两名宫人当即抬着一柄兵器入殿,那兵器通体暗红,锋刃寒光,枪杆比制式略短一寸,但比例更轻,更灵活。 他笑吟吟道:“此乃破军槊,掺了北境寒铁,按照殿下臂力改制,轻三分,稳七分,殿下可要试试?” 较之前二人的隐晦,景钺有些过于直白。 楚绍自然不会拒绝他的好意,起身至殿中掂了掂,果然趁手。 有了这三人打头,余下的东西便都显得不够看,但到底将气氛推至另一高潮。 约莫又坐了半个时辰,御座之上的帝后才站起身,带着楚绍先行回了乾盛殿。 有他们在,这些朝臣们总是不敢放开。 乾盛殿中,楚域立于窗边,眉眼沉沉,难得在楚绍跟前露出帝王威势。 楚绍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看着楚域笑道:“这个时辰,父皇不去陪阿娘,拖着儿臣在此作甚?” 楚域看着她,目光深沉:“你可知,过了今日这一遭,朝中上下便无人不知镇南王府、镇国大将军府,还有三州节度使的心思。” “萧家、姬家还有景家,个个忠心耿耿,朝阳,你心中到底是如何想的?” “怎么?”楚绍勾唇,“父皇怕儿臣寒了他们的心?” 楚域默然。 楚绍笑了笑,神色有些桀骜:“父皇,他们是忠心耿耿,可是您能保证,他们的下一代,下下代...都忠心耿耿吗?” “镇南王手中仍旧握着南边儿的兵权,镇国大将军在军中威望如山,更别说二舅舅,手中握有三州的盐铁粮仓,财赋命脉皆在其掌。” 楚绍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落地有声:“父皇,儿臣相信两位舅舅都待儿臣一心一意。” “可这世上谁没有野心,若是萧灼、姬珩、景钺等人成婚生子,世家联姻,强强联手,难不成儿臣还要再受掣肘?” 楚绍负手而立,缓步走到窗前,与楚域并肩而站。 殿外月色如洗,宫墙重重。 “《韩非子》有言,‘权势不可以假人’,《资治通鉴》载,外重内轻,国之大患。” 她侧眸看向楚域:“前朝亡于何?亡于藩镇,亡于将权外置,亡于帝王不忍收。” 楚域眉峰微动。 楚绍轻笑:“父皇仁厚,可帝王若太仁,天下便会替他决断。” 她看着夜色中的一轮圆月,缓缓道:““大楚从未有过女帝,表面乖顺的人,不代表心中没有算盘。” “而如今这朝中最大的三股势力,心甘情愿被女儿握于掌中,难道不好么?” 楚域神色复杂:“朝阳,情爱不该是手段。” 楚绍脸色有些冷:“父皇,儿臣不是您,在儿臣心中,只要达到目的,一切都可以是手段。” 楚域看着面前的女儿,忽然上前一步,揉了揉她的发顶:“朝阳,我和你母亲,都很希望你高兴。” 楚绍有些诧异地挑眉:“父皇怎么会这般想,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女儿怎么会不快乐?” 楚域这才意识到,楚绍同他,真的不一样,她才是最符合先皇理想中的帝王。 冷漠,无情,玩弄权术。 楚绍从乾盛殿出来,冷风拂面,她忽然顿住,抬头看了头顶的圆月许久,脑中忽然想起萧灼今日献上的那副山河图。 她微微勾了勾唇,她叫楚绍,绍继天命,续统太微。 她要的,是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是大楚国土。 月色落在她眉间,如霜如锋。 第99章 第99章 楚域醒过来的时候,头昏脑涨得厉害。 他习惯性地将头往身旁蹭了蹭,却蹭了个空。 楚域眉心骤然一蹙,有些不悦地睁开眼,殿内正燃着烛火,光影沉沉。 透过窗,能瞧见外头天色已暗,殿内帐帷低垂,楚域皱了皱鼻尖,空气里没有苏月潆惯用的宣和香,取而代之的是他许久不用的龙涎香。 不对劲,一切都有些不对劲。 楚域慢慢坐起身,指腹按着额角,压住心头那股莫名的躁意:“黄海平。” 外头立刻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黄海平小跑着进来,手中还捧着一盏热茶,笑得恭敬:“圣上醒了?快用些热茶解解酒气。” 酒气?楚域动作微顿,他何时饮酒了? 黄海平双手将茶盏奉至楚域面前,心中也有些奇怪。 他家圣上平日里虽不好饮酒,可酒量却极好,今儿个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不过是在隋世子的婚宴上小酌了几杯,回来竟睡到这个时辰。 楚域接过茶盏,低头漱了漱口,神色未动:“你家皇后娘娘呢?” 身子难受,醒来又看不见苏月潆,心中还萦绕着一股格外怪异的感觉,楚域颇有些委屈。 黄海平闻言愣了一下,圣上从未用这般亲昵的口吻提起过皇后。 他虽是疑惑,却不敢多问,小心翼翼试探道:“娘娘自然是在坤宁宫,圣上可要去瞧瞧?” “坤宁宫?那地方晦气,她去坤宁宫做什么?”楚域蹙眉,终于抬起头看向黄海平,心中察觉出一丝不对,“朕今日怎会饮酒?” 黄海平怔住,心中咯噔一下,圣上这是被餍住了? 触及楚域冷凝的视线,黄海平慌忙低头,解释道:“今日乃是长宁侯世子同苏尚书家嫡长女的大婚之日,下午您赏脸去了趟长宁侯府,这才多饮了几杯...” 他心里有些惆怅,自家主子平日里这脾气就阴晴难辨,眼下这记性也不好了么? 楚域闻言,脑中轰地一声,手中茶盏“啪”地一声落回案上:“你说什么?苏尚书家嫡长女?苏月潆?” “这...”黄海平心中咯噔一下,不知自家主子又发的什么疯,猛地跪了下去:“贵人的名讳奴才自然不知,不过这位苏娘子的确是苏尚书与原配姬夫人之女。” 他尽量说得完整:“说来这婚还是圣上您亲自指的,长宁侯如今正在南边儿的战场上,病情反复,侯府想借着这场婚事替长宁侯冲喜。” 冲喜? 他们竟敢拿他的溶溶给旁人冲喜? 还有那长宁侯,他没死?他怎么没死? 楚域猛地意识到一件更为严重的事,他大步起身,一双鹰眸直勾勾盯着黄海平:“你说今日乃是他们大婚?眼下是什么时辰了?” 话音未落,楚域提步便要往外走,脚步愈来愈快。 黄海平连忙跟上:“如今已是酉时末,圣上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楚域脚步猛地一顿,这才反应过来,猛地绷起唇角。 眼下,他眼下还不能直接去长宁侯府。 楚域脑中飞快一转,冷声吩咐:“你现在骑最快的马,快马加鞭赶去长宁侯府,就说朕有大事,要隋屿即刻进宫!” “记住,是即刻进宫。” 他目光有些阴翳地看着黄海平:“另外,传夏钺入宫,朕有事吩咐他。” 黄海平看着楚域一张玉面恍若阎罗,心尖一颤,几乎是连滚带爬出了门。 他走得太急,袍角绊住门槛,踉跄了一下,又不敢回头,只顾着往外奔。 楚域站在原地没有动,一颗心仿佛被大掌死死攥住,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亲自给苏月潆和隋屿赐婚? 他疯魔了不成? 楚域猛地转过身,径直迈向御案,从中随意拎起一本今儿个刚批的折子,落款正是永初元年五月十三日。 永初元年。 楚域指尖顿住,指腹压在那行字上,力透纸背。 他喉间滚了一下,口中弥漫着一股血腥气。 自个儿竟真的如同苏月潆看的那些烂俗话本子一般,回到了永初元年。 楚域闭上眼,殿内龙涎香香气沉沉,压得他胸腔发闷。 这个时候,他将将登基,远不如前世那般大权在握。 楚域磨了磨牙根,想将那折子盯出一个洞来,脑中不断盘桓着一个想法。 这一世的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蠢货,才会亲自将她指给隋屿?指给隋屿? 楚域怄得险些又要一口血吐出来,暗恨隋屿阴魂不散。 还有那个长宁侯,他不是早该死了么?他怎么还没死! 若是死了,隋屿那个势利眼的母亲,早就该同苏家换了亲事才对,真是废物! 楚域脸色愈想愈阴沉,很快召来一个宫人:“传敬事房。” 与此同时,长宁侯府。 大红灯笼自正门一路悬至后院,灯火通明,映得青石路面都泛着暖光。 香芜院外,鞭炮炸碎的红皮子铺了一地,风一卷,细碎红屑贴着门槛打旋。 内室之中,红烛高烧。 一身凤冠霞帔的新嫁娘端坐床榻之上,腰背挺直,连垂落的广袖都规规矩矩铺在膝侧,端的是仪态万千。 喜婆子依着规矩将象征早生贵子的桂圆红枣洒满床榻,却迟迟不见新郎过来。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苏月潆微不可察地将本就酸得发僵的腰肢挺的更直。 透过通红的盖头,苏月潆看见春和的绣鞋踏了进来,心中升起一股冷意,好言将喜婆子先打发出去候着。 春和见状,眼圈一红,忙捧了茶盏递给苏月潆,低声道:“女郎,您一天不曾进食了,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苏月潆眉心微蹙,冷声道:“什么时辰了?” 春和抿唇:“已至戌时。” 戌时,红烛已燃过半。 依着规矩,此时当饮合卺酒,可整个香芜院安静地有些冷清。 苏月潆脸色冷了下来:“世子爷呢?还在前院待客么?” 她指尖在通红的绣帕上缓缓收紧。 春和有些说不出口,却不得不说道:“老夫人那头说是有事,将世子爷请了过去。” 夏恬性子直,忍不住低声怒道:“今儿是世子爷同女郎的大喜日子,老夫人有什么事是等不得明日再说了,这个时候将世子爷叫走,分明是下您的面子。” “行了。”苏月潆淡声喝止。 她自然清楚王氏此举的用意,自打婚事初定,王氏便对她不满,嫌她不得苏尚书偏宠,外祖姬家虽有清明却在朝中无人,不能替隋屿铺路。 在王氏眼里,隋屿理应娶个门第煊赫,母家强势的女郎。 偏偏隋屿对她一往情深,说什么也要娶她,甚至向圣上求了赐婚的旨意来抬她的脸面,愈发惹了王氏不喜。 只是苏月潆怎么也没想到,王氏竟然蠢到在这个时候给她下马威。 她也不想想,若是明儿个传出什么不当流言,外头可会觉得隋屿对圣上赐婚心存不满。 苏月潆心里不是不憋屈,只是婚事早定,又掺杂着母亲的一腔心意和她与隋屿自幼的情分在,她原想着忍一忍,日子未必过不好。 可今日闹得这一出,到底叫她生出些厌烦来。 凤冠压得她颈子生疼,苏月潆平静开口:“去请世子爷过来。” 长宁侯府主院。 隋屿一身大红喜服立于花厅,金线绣成的团花在烛光下明灭起伏,他眉目清隽,本该是意气风发的新郎模样,此刻却周身寒意逼人。 他看着上首端坐的王氏,声音冷得几乎不带温度:“大婚之夜,母亲将儿子叫来,便是为了说这事?” 王氏原还端着茶盏,闻言“啪”地一声搁在几上,脸色陡然一沉:“什么叫这事?” 她气得胸口起伏,声音拔高:“我依着你的心愿,替你娶了苏家那个,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眼下不过是叫你纳个门第高些的妾,帮衬你一二,你却千般万般的不愿意,隋屿,你眼中可还有我这个母亲?” “纳妾”二字落下,厅中烛火似都静了一瞬。 隋屿唇线紧抿,眸色清冷地望着自己的母亲,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失望。 “母亲,”他语气压得极稳,“儿子要对您说多少次?儿子对阿潆一心一意,此生绝不会纳妾。” 他以为只要态度足够鲜明,立场足够坚定,王氏终会作罢。 却不想王氏听见这话,眼底反而掠过一抹阴寒。 “绝不纳妾?”她冷笑,“她苏月潆凭什么?” “若嫁过来的是苏月微,我何须替你这般谋划?可苏月潆...你娶了她能得苏尚书替你铺路么?她连嫁妆都多是姬家备下,苏家不过按规矩添了几抬罢了。” 王氏越说越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已久的不甘。 “你是长宁侯府世子,将来要撑起整个侯府的门楣,你父亲如今在南边儿战场上,病情反反复复,说不得什么时候便...” 她话到此处骤然哽住,竟真红了眼眶。 “这偌大的侯府,你二叔三叔个个虎视眈眈,子修,阿娘不是为难你,是为你的前程着想啊。” 她忽然软了语气,起身拉住隋屿的手,声音哀切:“若能再纳个门第显赫的女子为妾,母家在朝中有力,你的根基便稳得多。” 王氏自然不是平白这般想,她生了个好儿子,即便娶了妻,甘愿给她儿子做妾的贵女也不在少数,王氏怎能放过这般好的机会? 她最懂怎样让自己的儿子心软,烛火下,向来雍容强势的王氏竟落了泪。 隋屿原本冷硬的神色微微松动,父亲久病未归,侯府暗流汹涌,族中旁支早已蠢蠢欲动。 可今日乃是他和阿潆的大喜之日,他容不得任何人打她的脸。 隋屿缓了语气,扶着王氏的手道:“母亲放心,儿子既为世子,自会撑得起侯府,无论父亲如何,长宁侯府不会落到旁人手中。” “至于纳妾之事,母亲往后还是莫要再提。” 王氏眼中闪过一抹不甘,正欲再言,厅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世子爷。”隋屿的贴身小厮陵竹匆匆进门,额角见汗,行礼禀道:“御前来了旨意,黄大监正在前厅候着,说是圣上有令,要您速速前去接旨。” “什么?”王氏惊疑地看向隋屿。 隋屿神色骤变,今日本是他的婚宴,圣上却忽然传召,想来定有大事。 他不敢怠慢,转身便走。 临出门前,隋屿回头对陵竹低声吩咐:“你去同世子妃说一声,说我有事进宫,若是太晚,不必等着。” 说这话时,他心中隐隐生出几分愧意。 陵竹连忙应声:“是。” 隋屿披着夜色疾行入宫。 宫门层层开启,马蹄声在青石地面上敲出急促回响,他心中隐隐发紧,却不敢多想,径直入了乾盛殿。 殿门被推开时,烛火摇曳。 下午才在婚宴上现身的楚域衣裳未换,仍是那身玄色龙袍,金线盘龙在烛光下暗暗翻涌。 他端坐御案之后,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喜怒难辨。 黄海平将隋屿引入殿中,很快脚底抹油溜了出去。 殿门阖上,偌大的乾盛殿,只余二人。 楚域冷着脸睨了隋屿半晌,目光从他的头发丝打量到脚底板。 那人还是一身喜服,大红衣襟平整,腰带束得规规矩矩,发间祥云金冠未动分毫,虽是匆匆而来,却不见半分凌乱。 楚域那颗自醒来后便被死死攥着的心,终于缓缓松了一寸。 他喉结微动,长睫低垂,将那一口浊气缓缓吐了出来,一颗心尚在怦怦乱跳,带着惶恐的余韵。 隋屿撩袍跪下,叩首道:“臣参见圣上,不知圣上深夜传召,可是有何要事?” 楚域沉下眉眼,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一下,看着隋屿的眼中出现浓浓郁气。 都怪这人阴魂不散,缠着他的溶溶。 楚域很难给他什么好脸色,淡声道:“在这儿候着,没有朕的命令,不许离开半步。” 隋屿微怔。 楚域已拂袖起身,大步出了乾盛殿。 隋屿跪在殿中,眉心缓缓蹙起,他是圣上的伴读,与圣上情谊非同一般,可方才圣上看他的眼神...隋屿喉头微动,垂眸细细思索。 殿外廊下,夏钺早已候着,一见楚域出来便上前行礼。 楚域侧目看他一眼,眸光幽沉:“可准备好了?” 夏钺喉间微紧,低声道:“都已按圣上吩咐安排妥当。” 楚域“嗯”了一声,提步朝宫外走去。 夏钺隐在袖中的手却轻轻颤了一下,忙跟了上去,心中知晓自己是在助纣为虐。 苏月潆得了陵竹的话倒是松了一口气,虽不知圣上召隋屿入宫所为何事,总归是替她解了眼前这场尴尬。 红烛燃至半截,夜色渐深,约莫亥时初,院中彻底静了下来。 苏月潆抬手,轻轻将头上的红盖头掀开,又将春和等人支了出去。 铜镜里映出一张妆容精致的脸,头顶凤冠,从耳坠到玉镯,无一不是精心打扮过的。 眉如远山,唇若点朱。 可那双眼里,却没有新嫁娘该有的娇羞喜悦。 她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 今日不过第一日,王氏便闹出这一遭,往后日子,只怕更难。 苏月潆抿了抿唇,指尖抚上鬓边的金簪,正欲将其取下,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动。 她下意识想要回头,下一瞬,一只大掌猛地自背后覆上她的唇,力道狠厉,带着不容反抗的强势。 苏月潆瞳孔骤缩,身体僵住。 男子湿热的呼吸贴近她耳侧,带着一股极为陌生又令人心悸的气息将她整个人笼罩,来人的唇瓣狠狠在她耳骨上啃咬,恶狠狠道:“苏月潆,你真是好得很。” 第100章 第100章 苏月潆长这么大,从未同男子这般亲密过,整个人又气又怒,连带着身子都有些发颤。 她睁大眼睛朝铜镜中望去,便见里头倒映着一张格外好看的脸。 男子俊美无俦,天威赫然,眉眼中带着浓浓的贵气,一望便知是天潢贵胄。 楚域一眨不眨地盯着苏月潆的脸色,在苏月潆将要拔下金簪的前一瞬飞快攥住她的手。 就在这一瞬间,楚域心中腾升起一股巨大的失望,她没有回来。 这个意识几乎将楚域击溃,他抿了抿唇,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股委屈,甚至与眼前这个苏月潆赌起了气。 她怎么能没回来呢? 他刻意轻慢而又狎戏般地揉了揉苏月潆的手心,凑近她鬓边道:“夫人急什么?长夜漫漫,便由在下伺候夫人梳洗如何?” 苏月潆被他捂着嘴,一只手被他攥在掌中亵玩,身子僵了一瞬后,竟极快地冷静下来。 另一只空着的手悄然抬起,趁着楚域不注意,便想狠狠肘击他的胃部。 不料楚域却是轻笑一声,熟门熟路地将她两个手牢牢捏住,反扣在她背后。 他哼道:“苏月潆,这么多年了,你能不能有点长进。” 老是这几招,他便是想接不住都难。 苏月潆却心头猛跳,她原以为这不过是个大胆的采花贼,可眼前这人竟知道她的闺名,难不成是什么仇家? 况且,为何他口中似是对自己颇为熟识,她分明不认识此人。 思及此,她抬起眼,头一次透过铜镜打量起身后之人,玄色绣龙纹的衣袍,腰间挂着龙纹玉佩。 五爪龙! 是圣上! 看到苏月潆眼中的惊惧,楚域明白她已经猜出自己的身份了,勾了勾唇。 不愧是他的溶溶,真聪明。 楚域下意识想要蹭蹭苏月潆的颈窝,却想起此时二人还未定情,有些不高兴地抿了抿唇,冷淡道:“既然猜出朕的身份,就老实些,明白吗?” 苏月潆咬了咬牙,点点头。 楚域松开她的唇,微微扬起下颌,眼尾微挑,看着眼前一身嫁衣的女人。 上辈子她嫁入雍王府时,因着是侧妃之位,连嫁衣也低调极了。 如今一看,她极适合这般花团锦簇的打扮。 苏月潆强迫自己镇定:“圣上夜闯臣妇新房,是何用意?” 楚域听见苏月潆话中格外强调的“臣妇”二字,眉尾微不可察地一沉。 他忽然轻笑一声,左手倏然伸出,横越她身前,稳稳箍住了她右肩,将她整个人圈在胸前,右手则是将苏月潆整个脸托在手中,带着些危险意味道:“用意?夫人以为,朕是何用意?” 苏月潆看着铜镜中的二人,男子指腹徐徐摩挲过她颊侧,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味道。 事已至此,她若还是猜不出楚域想做什么,未免太过蠢笨。 只是...君夺臣妻,如此大不韪之事,她实在不敢细想,更何况... 苏月潆提醒道:“臣妇愚钝,怎敢妄自揣测圣意,只是还未谢过圣上赐婚,听闻世子爷被圣上召入宫中,不知何时能回?” 楚域听完这话,气得笑出声,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夫人这意思,是在提醒朕你的身份?” 苏月潆强自镇定,声音发冷:“圣上金尊玉贵,自当顾念体统,今夜之事,无论是于圣上还是臣妇,都无益处。” 她在给他台阶。 苏月潆想的很清楚,自己同这位圣上从未见过,他顶多不过是见色起意,不值得为了一个新妇闹得满城风雨。 楚域却被她气的发麻,恨不得将自己脑中的记忆抽出来灌进她脑子里去。 他指腹猛地用力,强迫她仰起头,俯身与她脸颊相贴,眯着眼道:“若朕偏要呢?” 苏月潆一颗心慌得不行,咬牙道:“若圣上执意如此,臣妇只能一死保全名节。” 楚域冷然笑了几声,脸色发寒:“你就这么喜欢隋屿?” 她分明亲口说过,同隋屿不过是青梅竹马的情谊,并无男女之情。 这个骗子!小骗子! 嫉妒与不快在楚域心中翻涌。 偏生苏月潆以为他松动了,连忙道:“臣妇与世子青梅竹马,情深意笃...” 不等她说完,楚域忽地低头,狠狠吻了上去。 苏月潆脑中似有焰火炸开,猛地睁大眼盯着楚域放大的俊脸,只能感受到唇上传来滚烫而强势的气息。 男子的唇舌强硬将她牙关撬开,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索取。 楚域实在憋了太久,这一吻似要将所有情绪狠狠倾泻在她身上。 苏月潆整个人都僵住,待回过神,当即便剧烈挣扎起来,可楚域将她死死锢在怀中。 直至她喘不过气,楚域才将人松开。 苏月潆喘着粗气,心中的耻辱与愤恨叫她顾不得许多,抬手便狠狠扇了过去。 “啪——” 楚域被打得偏过脸去,侧脸迅速泛红。 苏月潆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猛地提起一口气,下意识往后缩。 楚域冷笑一声,一把将人扯入怀中再次吻了上去,手指紧紧钳住她下颌迫使她张嘴,双眸直直盯着她的眼睛似要将人吃进腹中。 直至苏月潆红了眼圈,楚域才将人松开,抬手抚上方才被打的脸,眼中闪烁着恶意:“夫人的手真软,连这巴掌都带着香风。” “区区一巴掌,能换得夫人一吻也值了。” “夫人若是不解气,不如再打朕几巴掌,嗯?” 说着,他便捉住苏月潆的手,作势要往自己脸上扇。 苏月潆哪里见过这场面,瞬间慌了神,紧紧攥住手往后缩,眼眶泛红几乎要哭出来。 楚域看着她这模样,心头一软。 算了,他同她计较什么,她本来就什么都不知道,就算要怪也该怪那阴魂不散的隋屿。 只是本该属于自己的苏月潆,莫名其妙冠上了世子妃的名头,实在叫他大为光火。 他眸光一暗,松开苏月潆的手,逼近她的脸道:“还打么?” 苏月潆气的发抖:“无耻!” 楚域冷笑:“朕还有更无耻的,夫人可要见识见识?” 苏月潆当即闭了嘴,恨恨瞪着他。 只是那双眼里含着水汽,不仅起不了半点威慑,甚至叫楚域忍不住仰起头,难耐地滚了滚喉头。 苏月潆本坐在他怀中,察觉出异样,心头一慌,也不敢动,再也忍不住委屈,泪水大颗大颗掉了下来。 她不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往下掉。 楚域哪里见过这架势,几乎瞬间没了脾气,将人搂在怀中哄道:“苏月潆,你还讲不讲道理,你打朕,你哭什么?” 苏月潆脸色煞白,也不理楚域,自顾自掉眼泪。 楚域没辙,威胁道:“你再哭,朕就亲你。” 苏月潆猛地止住眼泪,睫毛还湿着,却死死忍住。 楚域怔了一瞬,随即又气又笑:“往日不见你这般听话。” 他伸手替她擦掉泪,垂眸看着她的脸,心里那股翻腾的嫉妒与委屈终于一点点沉下去。 “你如今忘了很多事情,朕不怪你,只是你需得记得,你同朕才是天生一对,隋屿配不上你。” 苏月潆敢怒不敢言。 楚域见状,睨了她一眼:“想说什么便说。” 苏月潆本就憋了气,许是觉得自己吃了大亏,又许是楚域待她有些纵容,因此她半点也不怕楚域,张口便道:“臣妇...” “你再说这两个字,朕现在就让你变成朕的人。”他偏过头。 苏月潆咬了咬唇,瞪着楚域道:“圣上有后宫三千,何必执着于我?” 楚域有些高兴,慢悠悠看着苏月潆道:“吃醋了?” 苏月潆抿了抿唇,觉得这位圣上真的应该去看看脑子,她心中升起一股烦躁,有种鸡同鸭讲的无力感。 楚域指尖绕了绕苏月潆的发丝,笑道:“放心,除了你,朕不会碰旁的女人。” 苏月潆一愣,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圣上是什么意思?” 楚域听出她话中的不情愿,脑中忽地又想起一事,睨着她道:“同朕在一块儿,你很不情愿?” 苏月潆冷笑:“在一块儿?圣上想要与我以什么身份在一块儿?” 宫里头的皇后可还没死呢。 楚域看着苏月潆,忽然问出个他曾经问过的问题:“做朕的人,和做隋屿的世子妃,你更喜欢哪个?” 苏月潆几乎没有犹豫:“圣上是觉得我脑子被驴踢了么?好好的世子妃不做,去与您做妾?” 更别说还要在宫中同无数个女人争斗,就为了一个男人偶尔的一些垂怜。 她抬眸看他,再一次恳切道:“圣上若真喜欢我,不若就放过我,这天下的美人多的是,何苦执着于我?” 楚域心头狠狠一哽,狞笑两声,他就知道她上辈子也是骗自己的! 偏生对着眼前一无所知的苏月潆,楚域有种气发不出来的憋屈感。 他忽然伸手,三两下将她头顶的凤冠卸了下来,金钗落在妆台上发出清脆声响。 苏月潆一怔,下一瞬便被楚域打横抱起。 “圣上做什么?” 楚域睨着她,伸手不轻不重掐了掐她的脸颊,带着一丝恐吓道:“去榻上,你说还能做什么?” 苏月潆心头一寒,被楚域猛地扔在榻上,她下意识便要跑。 却见楚域双手环胸,站在榻前,淡声道:“敢跑,朕就杀了崔和暄和姬家。” 苏月潆整个人僵住,不知道楚域是怎么知道崔姐姐和姬家的事,气得嘴唇都发白,恨不能再扇他几巴掌。 楚域却慢条斯理地解着衣裳,一件件扔在地上,脱得只剩个亵裤,才冷笑道:“自己脱还是要朕动手?” 苏月潆只觉脑中“嗡”地一声,死死咬住唇。 她觉得羞耻极了,却又不敢惹怒出去,只能指尖颤抖着去解衣带,心里又怕又恨。 待脱至里衣时,她眼圈一红,险些落下泪来,忍不住抬眸看楚域,却对上他眼中明显的戏谑,这才反应过来。 他竟然耍她! 苏月潆气得脸颊发红。 楚域笑吟吟上了榻,抬手将人重新搂入怀中,在她颈窝蹭了蹭:“怎么不脱了,嗯?” 苏月潆又羞又怒,隔着一层薄薄的亵衣,都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烫意。 楚域一笑,抬手扯过锦被将二人遮住,却瞥见锦被上绣着的鸳鸯戏水。 红的扎眼。 楚域眸色一暗,心头一阵烦躁,忽然哼道:“这大婚的寝榻倒是宽敞,可惜隋世子无福享受。” 苏月潆狠狠瞪他一眼,偏过头去。 楚域心里那股气更不顺,他俯下身,将人拢在身下,阴恻恻道:“苏月潆,不许隋屿上这张榻,听见没有?” “也不许隋屿亲你,不许隋屿牵你的手,不许...” 苏月潆听着他一连串的要求,忍无可忍:“圣上!” “叫我承熙!”楚域狠狠咬了一口她的唇,“听见没有?” 苏月潆不吭声。 楚域冷笑一声,俯下身,唇瓣落在她颈侧。 苏月潆慌极了,双手拼命去推他,整个人陷在大红喜被里,眼眶通红。 楚域仰头看她,眸中欲色翻涌,终是狠狠阖了阖眼,低声道:“应不应?” 苏月潆哪敢不应,当即软着嗓音‘嗯’了一声。 “叫我什么?嗯?”楚域作势动了动,赤裸裸地威胁。 “承熙。”苏月潆尾音发颤。 楚域听得喉头一紧,抬手覆上她的眼睛:“不许勾朕!” 第101章 第101章 翌日,天色尚且黑压压一片,连一丝亮光都无,楚域便从榻上睁了眼。 他微微低头,便见苏月潆侧着身子,被他揽在臂弯里,眉目舒展,呼吸浅浅。 饶是这人昨夜被他吓得心惊胆战,如今也睡得安稳极了,脸颊贴在他胸前,乌发铺散在锦枕上。 桌案上的红烛早已燃尽,屋子里一片喜意,倒真像二人的大婚。 她睡相不大安稳,如今亵衣被蹭的散乱,露出锁骨一片泛红的痕迹,暧昧极了。 楚域轻笑一声,只觉一颗心涨得暖暖的,忍不住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随后,他小心翼翼抽出被苏月潆压着的手臂,起身将榻下散落的衣袍复又穿好。 推门而出时,院中一片寂静,却隐隐透出一股冷肃的威压。 夏钺低着头,站在廊下的阴影处,听见动静当即上前行礼:“圣上。” 楚域拂了拂袖口,整个人带着一股餍足的松弛,轻应了一声:“人都留着,好好给朕盯着。” 夏钺心头一惊,不敢想圣上这是什么意思,只垂头应了下来。 二人无声出了长宁侯府。 回到乾盛殿时,天边已隐隐泛出一丝鱼肚白,隋屿依旧跪在殿中。 他身上还是昨日那身大红的喜服,红的扎眼。 楚域大步从隋屿身旁经过时,隋屿鼻尖嗅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那味道极淡,像是从何处沾染上的,不等隋屿细想,便听御案上的帝王淡声道:“如今南边战事吃紧,长宁侯分身乏术。” “朕准备封你为副将,前去襄助长宁侯。” 隋屿一愣。 楚域的眉眼压了下来:“你不愿意?” “自然不是。”隋屿当即俯身。 父亲久伤未愈,他本就挂心,若能出任副将,既能替父分忧,也能证明他们这一脉依旧简在帝心,自然是求之不得。 只是,他昨日才同阿潆成婚... 隋屿抬头:“不知何时启程?” 楚域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从腰间将虎符掏出来扔在案上:“今日,京郊大营的兵马已经备好,午时便动身。” 隋屿没想到会这般急,南边战事已近尾声,为何... 楚域轻笑一声,指腹慢条斯理捻起案上的虎符,徐徐摩挲:“子修毕竟昨儿个才成婚,若是不愿,朕让陆观承走一趟也是一样。” 话落,隋屿心中一紧,连忙俯身应下:“臣愿意前往。” 如今的长宁侯,丢不起任何一个机会。 至于阿潆,想来她定会理解。 楚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抬手将虎符扔进他怀中:“既然如此,子修便退下准备吧。” “记住,从昨夜到今儿个早上,朕与你在乾盛殿说的话,不得传出去一句。” 隋屿一怔,躬身道:“是。” 楚域目光落在隋屿的背影上,眸中挑起一抹嘲讽。 隋屿总是端着这幅大情圣的模样,他还以为要颇费一些功夫才能将其调离京城,没想到这般容易。 楚域忍不住轻嗤:“也就她眼瞎。” 想到苏月潆,楚域心中的烦闷又腾升起来,他恨不得将人时时放在眼皮子底下,谁也不让碰。 偏生此时王党尚未解决,皇后、宣妃等人一个都未解决。 加之苏月潆如今对他防备至极,猪油蒙了心般向着隋屿,还得缓着些来。 外头脚步声响起,黄海平低着头走进来,恭声道:“圣上,到时辰了。” 楚域撇了眼天色,是该上朝了。 他抬眼看黄海平,莫名一股火气涌了上来,冲着黄海平便不明不白嗤道:“没用的东西。” 黄海平一愣,连忙应道:“奴才该死。” 他脑中将近日每一件事都过了一遍,仍是想不出什么问题,心里一阵发苦,只当自家主子又犯病了。 长宁侯府中,几乎楚域前脚刚走,香芜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氏身边的王嬷嬷身后跟着数个小厮与粗使丫头,乌压压一片,气势汹汹到了门口。 王嬷嬷微微后退一步,朝紧闭的大门扬了扬下颌。 当即便有眼尖的小厮上前,冲着门口便用力拍着。 “啪啪啪!” 春和与夏恬原本守在外间,听见动静皆是一惊,忙快步出去开门。 门一开,便见王嬷嬷神色倨傲,下巴高高抬着,双手拢在袖中,满脸不快。 春和皱眉:“王嬷嬷,这般早,您这是做...” 王嬷嬷不等她说完,吊着尖细的嗓音道:“如今已快到卯时,老夫人那头还等着世子妃伺候呢,世子妃竟还未起身,可见是不将侯府的规矩放在眼里了?” 春和当即气得脸色涨红。 从豫州到建京,有哪家的新妇是卯时不到便要去站规矩的?这分明是那老虔婆故意磋磨她家女郎。 王嬷嬷眼神一厉,冷笑道:“怎么,你一个丫头,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去请世子妃出来?” 她往前一步,趾高气扬道:“老夫人说了,新妇入门,最要紧的便是规矩,若连这点孝道都不懂,传出去,丢的是谁的脸?” 夏恬气得上前一步:“从未听说过谁家的规矩,是新妇回门当日还要...” “住嘴!”王嬷嬷陡然厉喝,冲着身后的人扬声道:“还杵在这儿做什么?还不赶紧去请世子妃起身?” “是!”几名小厮领着粗使丫头便往里冲。 春和等人慌忙拦在门前:“我看你们谁敢!” “世子妃尚未梳洗,岂容你们这般闯进去。” 王嬷嬷嗤笑一声:“怎么?可别将你们府上那娇小姐的规矩带到咱们侯府。” 她抬首便要将春和拨开:“老夫人有令,命老奴来请世子妃,你们若再拦着,便拖去前院跪着。” 话落,她猛地一挥手:“给我冲进去!” 小厮们仗着人多势众,当真往里挤。 春和被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夏恬等人见状,愈发红了眼,上前同对面的人撕扯起来。 屋内,苏月潆早已醒了,原本有些懵的神色听着外头的吵嚷声,眸色渐渐冷了下来。 她披衣起身,步至铜镜前,镜中人面色微白,眼底带着淡淡倦色。 锁骨之上,那一片红痕清晰可见,暧昧至极。 苏月潆眸光一沉,迅速换上一件高领衣裳,又取来一件披风披在肩上,将脖颈遮得严严实实,才推门走了出去。 王嬷嬷见她出来,面上浮起一抹假笑,口气却带着一股子轻慢:“世子妃可算醒了。” 苏月潆站在台阶上,目光淡淡扫过那一众人,最后落在王嬷嬷脸上,声音清冷:“这是在闹什么?” 王嬷嬷将来意说了,苏月潆冷着脸,带着春和同夏恬一道去了主院。 主院中。 王氏端坐在正中的紫檀圈椅上,身后立着两个嬷嬷,左右摆着红木几案,茶盏袅袅升着白气。 苏月潆踏进门时,屋中众人已齐齐望来。 她依着规矩行了一礼,嗓音冷淡:“儿媳给母亲请安。” 王氏抬眼打量她,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落在她那极出色的容颜上,眸色微不可察地一沉。 “起吧。”她语气淡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却并未让人赐座。 苏月潆便立在堂中,垂着眼等着王氏作妖。 王氏放下茶盏,慢条斯理道:“昨日大婚,你也累了,只是新妇入门,规矩最要紧,卯时请安是侯府多年的规矩,如今你来了,也得学着些。” 春和站在一侧,指尖紧紧攥着衣袖。 谁不知道这长宁侯的母亲早早便过了世,如今这规矩只怕是王氏今儿个一早才想出来的吧。 苏月潆神色未变,只道:“儿媳初入侯府,若有不周之处,还望母亲明示。” 王氏轻笑一声,似是满意她的“识趣”。 “你父亲素来偏爱你两个妹妹,听说你自幼在外祖家长大,想来规矩散漫些,也情有可原。” 苏月潆缓缓抬眸,眼中掠过一丝寒芒:“母亲说笑了,无论是姬家还是苏家,这规矩都称不上散漫。” 王氏脸色瞬间沉下来,重重放下茶盏,杯盏碰撞发出清脆声响:“不过说你两句,你倒是顶撞起我来了?” 苏月潆神色平静:“儿媳不敢。” 王氏气的胸口起伏,再一想到自己儿子屡次为了她顶撞自己,更是忍不住暗骂道:这小贱人! 进门第二日,便敢同她顶嘴。 苏月潆看着王氏蠢态百出的样子,心里有些厌烦,懒得再同她纠缠,径直道:“今日回门,东西尚未收拾妥当,儿媳便不多陪母亲了。” 王氏正欲发作。 苏月潆已淡声道:“到底是圣上赐婚,若是礼数不周全,难免叫人说些闲话。届时若牵连世子爷前程,想来母亲也不希望见到。” 一句话正中要害,王氏饶是百般不甘,也只能应道:“既如此,快去快回。” 苏月潆领着人转身便走。 依着规矩,她回苏家略坐了坐便算是回门。 从苏家出来后,马车却并未调头回长宁侯府,而是去了姬家。 姬家在京中的祖产宽阔幽深,庭院清雅。 外祖家待她极好,这些年京中的铺子与宅子几乎都写在她名下,比起长宁侯府那股子压抑算计,这里反倒像真正的归处。 马车驶入姬府时,苏月潆心中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她懒得再回去应付王氏那个蠢货。 隋屿风尘仆仆回到长宁侯府时,见到的便是冷冷清清的香芜院。 不等他开口,陵竹便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说了个干净。 隋屿听完,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当即去了主院。 王氏本在喝茶,见隋屿面色冷厉,心头一跳:“你这一回来就冷着脸是做什么?” “母亲。”隋屿强压着怒火,“阿潆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母亲作何同她过不去?” 王氏脸色一沉:“我不过教教她规矩,你就心疼了?” “规矩?”隋屿冷声道,“规矩便是大婚第二日让人围堵新妇院门?” 母子二人僵持片刻。 王氏见他动了真怒,也不敢再激,只冷冷道:“你如今倒是护着她。” 隋屿深吸一口气:“儿子今日便要启程去南边儿,母亲这般做法,实在叫儿子寒心。” 话落,他不顾王氏依旧怔愣的神色,匆匆换了衣裳,径直去寻苏月潆。 主院中,王氏握紧手中茶盏,冷笑连连:“且等着,日子长着呢。” 隋屿到了姬家,瞧见的便是坐在院中饮茶的苏月潆。 原本正同苏月潆逗趣的春和、夏恬二人见状皆是一喜,冲着隋屿行礼道:“见过世子爷。” 隋屿没作声,抿着唇凑至苏月潆跟前,拉着她的手道:“阿潆,你受委屈了。” 离得苏月潆近了,隋屿鼻尖嗅到她身上的气息,忽地心神一凛。 今日乾盛殿,圣上身上,仿佛就是这股香气? 第102章 第102章 院中芭蕉初绿,日光从树影间漏下来,落在苏月潆肩头。 隋屿快步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到底是这么多年的青梅竹马,苏月潆抬眸看他,唇边勉强勾出一丝笑意:“不过是些口舌之争,谈不上委屈。” 隋屿将她的手握地更紧,鼻尖那股冷香愈浓,甚至隐隐露出一丝龙涎香的痕迹。 他眸色一暗,几乎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道:“阿潆,你可曾见过圣上?”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住。 这是什么荒谬问题,圣上是什么人?天子至尊,怎会见过阿潆一个闺阁女子,更何况她一直在侯府待着。 隋屿心里自嘲一笑,向来是昨夜未眠,今日又骤然得了军令,精神紧绷之下竟生出这种无稽之念。 不等苏月潆开口,隋屿看着她微蹙的眉头一慌,忙解释道:“我不过随口一问,你别多心。” 也正因着他的神不思蜀,没瞧见苏月潆眼中一闪而过的紧张。 她指尖微微一僵,很快将手中的茶盏放回石桌,垂眸笑道:“世子说笑了,我怎会见过圣上。” 苏月潆隐在袖中的指尖不自觉地攥紧,昨夜的情形浮上脑海,男子灼热的烫意似乎还残留在她的肌肤上。 她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啐了一口,登徒子! 隋屿却转开话题,神色柔和下来:“阿潆,我还有件事要同你说。” 苏月潆抬眼,这才注意到隋屿眼下浓浓的青黛倦色。 隋屿将她的双手拢在掌中,低声道:“南边战事吃紧,圣上册我为副将,前去襄助父亲,今日便走。” 院中一静,春和与夏恬对视一眼,识趣地退远了些。 苏月潆心尖一冷,指尖狠狠攥入掌中,这能是巧合么?她还没那么蠢。 虽是知晓希望不大,她依旧问了句:“不能不去么?” 隋屿低笑两声,将额头抵上她的:“阿潆不舍得我?” 他松开她,又拍了拍她的手:“放心吧,南边的战事已近尾声,此去顶多不过三个月。” “父亲身子不好,我此去,既是分忧,也是立功。” 苏月潆轻应了一声,是意料之中的结果,却也难掩失望。 隋屿有些歉意:“阿潆,我知道你刚入府,母亲又为难你,我不该这时候走,只是机会实在难得,我不能推。” 说罢,他一双眼紧紧望着苏月潆。 苏月潆看着他,阳光落在他面上,勾勒出清隽的轮廓。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凉,轻声道:“那你走后,我在姬家住一阵子成么?” 王氏愚蠢,她实在受不了同个挑事的蠢人日日待在一处。 隋屿神色一滞,难得示弱:“咱们新婚你便不在府中,外头难免有些风言风语,母亲那头,我已经同她说清楚了。” “我走后会将我身边的人都留给你,府中上下,任谁也不敢轻慢你。” “你和我回去,好不好?”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几乎带了几分恳求。 苏月潆望着他,往日里清隽疏离的人这般小心翼翼,她终究还是心软点了头。 与此同时,乾盛殿内。 夏钺跪在殿中,将今日长宁侯府的情形一一禀报圣上。 楚域倚在龙椅上,指尖缓缓敲着扶手,眸色沉沉,待听见王氏所为时,唇角笑意不见,眉眼间寒意森然。 王氏惯来趋炎附势,见风使舵,如何能容得下她? 也就是她,是个眼盲心瞎的,才会被隋屿蛊惑。 黄海平立在一旁,悄悄觑了眼自家主子的神色,心里陡然一沉,有种不好的揣测。 楚域将夏钺挥退,才轻嗤道:“朕记得,王氏出身王靳的远房旁支?” 王家势大,连带着宗族也是百缕千丝。 黄海平连忙垂首:“回圣上,正是。” 王家这代,主脉只有一位嫡女王梵,正是如今宫中的王嫔,旁支虽多,却都盯着主脉的脸色过活。 楚域冷笑一声:“主脉只有一女,得势的支脉女儿倒是不少,朕记得,国子监祭酒的孙女,正是待嫁之龄。” 黄海平听得心惊肉跳。 楚域不介意说得再清楚一些:“王氏既然嫌弃新妇身世不好,何不让她称心如意?侧室也好,平妻也罢,总归是她母家的血脉。” 黄海平彻底明白了,圣上这是当真看上了隋世子的新妇。 他张口想劝,话到了喉头,瞥见楚域冷到极致的眼神时猛地咽了回去。 这位祖宗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 左右不过一个臣妇,还能翻了天去? 历朝往前数,这样的事少么?帝王看中谁,哪有得不到的?他家圣上也算不得头一个。 黄海平阖了阖眼,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就在此时,楚域忽然起身,声音冷得发紧:“去慈宁宫。” 太后正倚在窗边饮茶看书,听闻楚域来了,含笑回头:“皇帝怎得这个点过来了?” 楚域挥了挥手,静容识趣地领着宫人们退了下去。 太后放下手中的书册,微微蹙眉:“这是怎么了?” 楚域直截了当:“儿子打算肃清王党与姜太傅一脉。” 太后脸色微变:“胡闹,此事牵连甚广,你如今根基尚算不得稳,自当徐徐图之。” 楚域冷着脸,若没有苏月潆,他自然知道要徐徐图之。 只是他等不了了,南边的战事很快就能平定,他总不能一直拦着隋屿不回府,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抬眸,眸底压着一层深不见底的暗色:“儿子等不了了。” 太后一怔,听出他话中的狠意,几乎从未见过楚域是如今这等神色。 她想了想,神情一肃:“可是朝中近来有些变动?” 楚域应了一声,由着太后误会:“儿子打算借由春狩之时动手,为免打草惊蛇,需先请母后去皇觉寺小住一段时日。” 太后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你担忧哀家的安危,哀家又如何不担忧你的安危,承熙...” 她想要再劝,却也清楚楚域的性子,说了一半就止住。 楚域却轻笑一声:“母后放心,儿子心里有数。” “适逢战事未息,母后前往皇觉寺,为的便是替将士们祈福,宗妇女眷一同随行,名正言顺。” “待到了皇觉寺,再说母后喜欢清净,想要小住一阵子,便是顺理成章。” “宗妇女眷?”太后有些诧异,盯着楚域微微眯了眯眼。 楚域面不改色:“既是替将士们祈福,朝中不少武将的女眷尚在京中,携她们一道,才更为可信。” 太后眼神定定看着楚域,楚域任由她看,半晌过后,太后总算败下阵来:“就依你所言,只是承熙,你得小心。” 楚域总算有了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多谢母后。” 自这日后,陆观承同夏钺入宫的频率愈发高了起来,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暗中操控着朝局的走向。 苏月潆回了长宁侯府后,隋屿的确如他所说,将他身边的人都留给了她。 只是王氏时不时的阴阳怪气着实令她不舒服,二人也算是撕破了脸,苏月潆将人晾在一边,连请安也免了。 春和从厨房拎了午膳回来,气得柳眉倒竖。 苏月潆本是倦懒地躺在院中的美人榻上,见状笑道:“这是怎么了?可是主院那边又给你气受了?” 自打王氏恶心不到苏月潆后,便命下人们给春和她们使袢子。 好在侯府的人都不傻,这侯府往后还是世子爷当家,世子爷又偏着世子妃,就算有人听王氏的话,也要掂量着会不会惹了隋屿不喜,因此也一直不曾有大的动静。 春和见苏月潆眉眼间温和的笑意,鼻尖一酸,想也不想便道:“老夫人那头,接了国子监祭酒家的女郎来小住。” 苏月潆原本懒散着,听见这话,整个人缓缓坐直身子。 国子监祭酒的孙女,又正值婚龄的,便只有一个。 他家的五娘子,王鸯。 夏恬气得跺脚,连敬语也不愿说:“她这是什么意思?国子监祭酒的府邸离咱们不过两条街,这侯府有什么看头要让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来小住?” 苏月潆手中的团扇顿了顿。 隋屿年少成名,生的一副好姿色,说是满京城女郎的春闺梦里人也不为过。 她尚在豫州时,也听过这位王鸯的名头,倾慕隋屿已久。 只是堂堂国子监祭酒的孙女,也能甘愿为人妾室? 想到此处,苏月潆冷笑一声。 春和愈发愤愤:“听闻那头还让那位王娘子住在听雨轩,这不是摆明了给您不痛快。” 正说着话,外头便响起陵竹通传的嗓音:“启禀世子妃,老夫人那头来了人,请您过去一趟。” 苏月潆将团扇搁在一旁的石桌上,站起身:“走吧,府中来了客人,自然是要去见一见的。” 主院里今日比往常热闹许多。 正厅两侧帘幔高悬,香炉里檀香袅袅,王氏端坐在上首,笑得格外和蔼。 她身侧,坐着一名身着浅杏色衫裙的女子。 女子眉目秀雅,唇畔含笑,发间插着一支素玉簪子,姿态端方,举手投足间皆是书香门第的气度。 苏月潆一眼便认出了她,王鸯。 王氏见她进来,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却极是亲热:“阿潆来了,快坐。” 苏月潆福了福身,规规矩矩行了礼,方才在下首落座。 王鸯也起身,盈盈一拜:“见过世子妃。” 声音清润温柔,像春水一般。 苏月潆看着她,轻轻点头:“王姑娘远道而来,侯府寒舍简陋,若有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王鸯抿唇一笑:“世子妃客气了,鸯儿不过是来陪姑母说说话,哪敢挑剔。” “姑母”两个字咬得极亲。 王氏听得心里舒坦,笑着拍了拍王鸯的手背:“你这孩子,自小便懂事,不似旁人那般不懂规矩。” 这个旁人指的是谁,在座之人都心知肚明。 苏月潆目光淡淡扫过两人,似笑非笑道:“既是陪老夫人小住,倒不如就搬来主院?” 王鸯还未开口,王氏已抢先道:“听雨轩清幽雅致,正合鸯儿的性子。” “再者,鸯儿出身王家,又是祭酒府的嫡女,身份摆在那里,同我一个老婆子住在一起,岂非辱没了她。” 春和站在苏月潆身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苏月潆却只是抬眸,慢慢看向王氏。 王氏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语气仿佛不经意:“世子年轻有为,如今又在边关立功,将来封侯拜相也未可知。” “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理。” “总不能让世子一辈子守着你一个人过日子吧。” 春和忍不住上前一步,却被苏月潆轻轻抬手拦住。 苏月潆神色未变,甚至唇边还带着一丝浅笑:“老夫人考虑得倒是周全。” “只是世子如今远在边关,婚事未满一月,便当着客人谈起纳妾之事,若传出去,怕是对侯府名声不大好听。” 王氏脸色微僵。 王鸯却轻轻笑了笑:“世子妃此话有理,姑母若再说下去,只怕鸯儿要无地自容了。” 话虽如此,她却抬眸,直直看向苏月潆。 苏月潆神色从容,径直起身:“老夫人今日唤我来,既是见客,如今人也见过了,我便不多打扰。” “王姑娘既要小住,还望好生歇息。” 王氏脸色难看至极。 她原本想着借王鸯压一压苏月潆的气焰,没想到她竟如此硬气,当众顶了回来。 王鸯却半点不恼,看着苏月潆离去的背影,眸中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光。 半晌,她转头看向王氏,语气忽然柔软下来:“姑母莫要动气。” 王氏看着王鸯,生怕她改了主意,忙拍了拍她的手,保证道:“你放心,如今府中还轮不到她做主。” 王鸯浅笑:“鸯儿自然知道,只是...鸯儿早就听闻,世子对世子妃一往情深,如今瞧着,世子妃连您...” “只要有世子妃在一天,想必世子的眼里就容不得旁人。” 王氏一听,心里顿时生出几分不悦。 儿子若真被苏月潆拿捏住,她这个做母亲的还能有什么地位? 王鸯抬眸,眸色温柔:“鸯儿虽自幼仰慕世子,却不愿世子为难,姑母所说之事,不若便算了。” “只是...如今朝堂上的风云姑母也听说了,圣上以雷霆手段罢免不少勋爵旧贵,听闻苏尚书同那些人也来往颇多,若真有不妥,岂非误了世子前程?” 王氏心头一跳:“你这话...” 王鸯轻笑道:“姑母别急,鸯儿不过是替世子爷忧心,姑母就这么一个儿子,总该替他打算的。” 说完,王鸯便站起身,笑道:“想必姑母今日也乏了,鸯儿便告退了。” 看着王鸯离开的背影,王氏一时有些惊疑不定。 王鸯的意思她听出来,这是只要苏月潆在,她就不愿意入府。 可... 隋屿本身优秀,若能凭借王鸯攀上王家主脉,便是长宁侯真的出事,二房三房那两个老不死的又有何惧? 王嬷嬷上回遭苏月潆打了脸,又因着她被隋屿责罚,眼下有了机会报复,自然忙不迭道:“老夫人,表姑娘说的话不无道理,您可千万要想清楚啊。” 王氏暗自咬牙:“你以为我不想么?可子修那模样,分明便是被苏氏那狐媚子迷了心智,怎舍得休了她!” “所以呀老夫人,这自古,也不是没出过替子休妻之事。”王嬷嬷眸中厉光一闪。 王氏抬眸:“你的意思是?” “若是苏氏犯了七出,自然不必等到世子爷回来。” 四目相对间,寒光闪烁。 前往皇觉寺祈福的事便是这时传了出来。 苏月潆第一反应便想要避开,上回她同那人之间的所作所为已然出格,虽说这些日子他没再来过,可她心中隐隐有种预感,这祈福一事,最好能避开。 偏生她想避开,王氏却不知着了什么魔,硬要说她身为世子妃,自然该去替隋屿祈福。 她躺在榻上,越想越烦,猛地翻了个身,狠狠揪了揪身上的被子。 “想什么呢?想我还是想隋屿?” 苏月潆几乎要从榻上腾起,撑着身飞快扭头,便见月色下,楚域那张格外优越的脸泛着一丝笑意。 他一身月色宽袍,像极了世家郎君,却带着世家子没有的那股压迫感, 苏月潆喉头发紧,下意识后退了一寸:“你...” “你什么?”楚域慢条斯理上前两步,笑意吟吟。 苏月潆难掩怒意:“你疯了吗?这是侯府!” 说话间,楚域已然走至苏月潆跟前,俯身单手撑在她身侧,将人困在榻上:“这么说,方才想的,就不是朕了?” 第103章 第103章 楚域低笑一声,眼中却无半点笑意:“在想隋屿?想他什么?” 苏月潆气得心口疼:“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侯府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 楚域看着她,目光灼灼,那脸色分明就是坦然承认。 苏月潆看得一哽,咬了咬牙。 他确实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楚域这时才压低眉眼,凑得离她极近,眼底的情绪复杂到几乎压不住:“朕很清楚朕在做什么。” “你呢?苏月潆,你清楚你在做什么吗?” 他伸手,指腹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别碰我。”苏月潆猛地偏头躲开,她努力稳住语气,“那日之事,我当作从未发生过,你也当作从未发生过,不好么?” “从未发生过?”楚域冷笑一声,双指钳住她的下颌,迫使她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自己,随即缓声道:“你做梦。” 饶是心中再三安慰自己,她还不曾想起来,他也气得快要疯掉了。 他日日想她想得快要发疯,她就这般冷心冷情,只记得那个没用的隋屿。 楚域又妒又气:“苏月潆,你就这么喜欢隋屿?” 苏月潆冷笑:“隋屿是我夫君,我不喜欢他,难不成喜欢你?” 楚域怒极反笑,那笑声极低,带着几分森冷:“喜欢他?”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像潮水般漫上来,攥住他的心口。 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关于隋屿的话题,再说下去,他怕自己会失控。 “过些天皇觉寺祈福,你要去。” 苏月潆一怔:“我不去。” 她几乎想也不想便拒绝,她去做什么?去了好叫这人再做些什么过分的事吗? 楚域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忽地抬眸盯着她,恶劣威胁道:“你不去?你不去,朕今夜回去便让崔和暄跪着。” 苏月潆瞳孔骤缩:“你...你怎么能这样!” “朕就是这样。”楚域看着她,冷笑道:“你什么时候愿意去,她就跪到什么时候。” 苏月潆咬着唇,瞪了楚域一眼,猛地阖上眸子。 “去,还是不去?”楚域偏生不给她缓冲的时间。 苏月潆几乎是从牙根处挤出话来道:“去。” 楚域盯着她看了片刻,忍不住伸手掐了掐她颊侧的肉,笑道:“早这样不就好了。” 他说完,顺手将锦被往上一扯,大掌落在她腰侧,将人整个揽进怀里。 苏月潆一愣:“你...” 楚域抬手拍了拍她:“睡觉。” 这些日子他暗中给王党与姜太傅做局,日日算计人心,几乎夙兴夜寐,加上想她想得发疯,整个人紧绷极了。 如今抱着苏月潆,楚域几乎几息便呼吸平稳了下来。 苏月潆僵着身子,耳后扫过他浅浅的呼吸,心口跳得厉害。 她小心翼翼想往外挪一寸,身后的人却几乎立刻醒了,抬手在她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老实些。” 苏月潆又羞又恼,却也不敢再动,僵着身子胡思乱想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翌日,天色尚早,窗外一线薄光透进来,落在帐幔上,淡淡一层。 苏月潆尚未完全清醒,习惯性地往被子里缩了缩,手下意识去抓锦被边角,想再裹紧一些,却忽然觉得腰间沉得厉害。 她迷迷糊糊往下摸去,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紧实的肌肤,呼吸顿时一滞。 下一瞬,整个人猛地清醒过来。 她下意识转过身,却正好撞进一双睁着的眼睛中。 那双眼含着笑意,眼尾微挑,漂亮得过分,却又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势与压迫感,仿佛天生高高在上,俯视众生。 苏月潆心口狠狠一跳:“你怎么还没走?” 楚域眸色微深,看着她这副惊惶模样,唇角弯起,懒懒道:“今日休沐。” 苏月潆愣了一瞬,谁问他这个了? 她心口跳得厉害,低声急道:“待会儿春和她们就要进来伺候了,你赶紧走呀。” 楚域眉梢一挑,眼底浮出几分不悦,语气慢慢沉下来:“苏月潆,你是在和我偷情吗?” 苏月潆脸色倏地红了,气得瞪他:“你胡说什么!” 可她害怕外头听见,便是生气也只敢低声说话,尾音压得极低,这般听来几乎有些撒娇的意味。 楚域看着她这副模样,越发觉得可爱,忽然低头在她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苏月潆盯着他,彻底没了招。 “陪我用早膳。”楚域有些委屈,“我日日想着你,连早饭都吃不好。” 苏月潆自然不信,可看他眼底的青影,不知为何心里一软。 不等她开口,外间春和等人显然是听见了内室的动静,轻声问道:“世子妃可醒了?” 苏月潆脸色骤变,忙道:“别进来!” 春和有些诧异:“世子妃?” 苏月潆努力稳住语调,轻声道:“我今日有些不舒服,你们将早膳放在桌上便退下。” 春和迟疑了一瞬,乖巧应了声。 苏月潆这才松了口气,一扭头便对上楚域含笑的眼。 他低低笑了两声,忽然轻咬她耳垂,意有所指道:“紧张成这样,不是偷情是什么?” “楚域!”苏月潆推开他,坐起身,耳尖还红得厉害,“用完早膳你就走。” 楚域却不急,一手支着头,懒洋洋地撑起身子看她穿衣裳,目光毫不掩饰。 “苏月潆,你昨儿个夜里睡着时,还往我怀里靠。” “如今醒了就翻脸不认人了,真是小白眼狼。” “你胡说!”苏月潆猛地转过头,狠狠瞪了楚域一眼。 只是那双眼含着水汽,这样一瞪不仅没有半分威慑力,更看得楚域喉头一滚。 他真的,有些等不及了。 二人很快梳洗好,起身走至桌边,楚域随便扫了眼便看出,这人的口味还真是一点没有变。 他伸手夹了一枚翡翠虾饺放在苏月潆碗中,随口道:“这虾饺没有我做的好吃,下次让你尝尝我做的。” 苏月潆有些不自在,抬眸扫了楚域一眼,欲言又止。 他堂堂一国之君,还会做饭。 苏月潆抿了抿唇,没敢多话,低头用着早膳。 楚域一勺勺喝着粥,目光却始终黏在苏月潆身上。 苏月潆有些受不了:“你看什么!” “看你。”楚域对答如流,“回回来,你都对我爱答不理的。” 苏月潆抬眸:“那你就别来。” 楚域忽地笑了:“那不行。” 用完早膳,苏月潆见楚域没有要走的意思,终是忍不住道:“早膳也用了,圣上总该走了吧。” 楚域一顿,眉梢微挑,指尖点了点膝盖:“你唤我什么?” 苏月潆对他的脾性早已摸得七七八八,瞬间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懒得同他计较,平静道:“承熙。” 楚域轻笑一声,上前托住她后颈,飞快在她唇角落下一吻:“真是舍不得走。” 苏月潆心中一紧。 却见楚域转身,利落地推开窗子翻身而出。 苏月潆站在原地,手指缓缓收紧,唇角仿佛还残留着方才的触感。 长宁侯府后墙拐角处,黄海平心跳如鼓,左顾右盼,像极了在做偷鸡摸狗的事。 好容易眼前出现自家主子,忙舒了一口气将青布马车的车帘掀起。 楚域长腿一迈,仰头靠在车壁上,轻声道:“回去吧。” 黄海平跟在自家主子身边多年,便是不抬眼也能从他身上感受出那股子心情愉悦的气息。 他心中忍不住暗道:造孽啊! 车帘落下,马车朝着宫中的方向去。 黄海平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从车窗中小心递了进去,低声道:“主子,这是隋世子传回的家书,昨夜刚到。” 楚域伸手接过,指尖修长,动作颇有几分漫不经心。 “都拦下了?” “是,驿站那头的人奴才已经吩咐过了。” 楚域轻应一声,毫无顾忌地拆开信封,全无偷窥别人隐私的心虚感。 纸张展开,映入眼帘的便是:阿潆吾爱。 楚域眸色骤冷,一行行扫了下去,无非便是行军途中的所见所闻,询问苏月潆是否安好,以及嘱咐她保重自身。 在外人看来,隋屿当真是爱极了这位妻子,字字句句情深意切。 楚域冷笑一声,抬手便要撕碎,却在用力的一瞬间忽然止住。 他眸光一闪,忽地一笑,是他被气昏了头,隋屿这般心思,撕了多可惜。 楚域将信重新折好塞回信封,动作从容近乎优雅。 随后,他将信递了出去:“重新封好,送到王氏手中。” 黄海平心里一惊,连忙应了下来。 有了楚域的授意,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这封信便出现在王氏手中。 听闻世子爷寄了家书回来,王氏几乎登时便从圈椅中站起身,眼含热泪将家书接了过来。 只是这一拆开,直看得王氏心口发堵。 整整三页纸,全是对苏月潆的挂念,半点都不曾提及她这个做母亲的,王氏越看越气,顾不得王鸯还在场,便将信狠狠拍在桌案上,怒骂道:“真是个狐媚子,勾的世子在战场上都惦记着她。” 王鸯正坐在她对面喝茶,闻言抬了抬眼皮:“姑母这是怎么了?” 王氏忙不迭将信递了过去:“你且瞧瞧。” 王鸯接过,飞快将信扫完,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旋即有些讶然道:“世子当真情深。” 王氏气得发笑:“他在外头那是刀枪剑雨的事儿,脑子里却想着这些儿女情长,我看真是被苏氏将魂儿都勾了去了!” “你瞧瞧,他便是上战场都将自个儿的亲信留在府中守着那苏氏,生怕我欺负了他的心肝,这满建京城,还有哪家的婆母做得有我憋屈?” 王鸯眼中闪过一丝轻嗤,口中却温柔道:“世子妃生的貌美,自然讨世子爷喜欢。” “貌美?以色侍人的狐媚手段罢了!”王氏越想越气。 她本就不喜苏月潆,苏月潆进门后也不知讨好她,反倒事事同她作对,偏生隋屿又护着。 如今这信更是当头一巴掌,长远来看,往后如何还有她说话的份儿? 王鸯轻叹一声:“世子爷这般疼惜世子妃,想来姑母很快便能安心颐养天年了。” 王氏心头猛地一跳,旋即狠狠咬牙,她还没死呢,还轮不到苏月潆管家! 只是... 她看着王鸯,只觉这幅乖顺的样子怎么看怎么满意。 王氏心头一热,上前将王鸯的手捧起,低声道:“鸯儿,你告诉姑母,你可是还喜欢世子?” 王鸯似是没想到她这般问,整个人脸色骤然一红,忙道:“姑母这话...这...” “鸯儿,你给姑母一句准话,若你喜欢世子,姑母如何也要站在你这头。”王氏殷殷盯着王鸯。 王鸯含羞点了点头,复又脸色一白:“只是姑母也知道,我祖父...鸯儿此生,是不能做妾的。” “这有何难!”王氏眸光一闪,打定主意要替隋屿休妻,她看着王鸯,暗示道:“苏氏不就是仗着那张脸?若是名声有损,我儿便是再喜欢,也免不了心生厌恶。” 王鸯心中一跳,眼中闪烁着寒意。 她知王氏恶毒,却没想到王氏竟恶毒至此。 王鸯垂眸道:“若是真闹大了,岂非连累世子名声?” 王氏冷笑一声:“鸯儿这就多虑了,谁不知晓我儿成婚当日便入了宫,翌日就出征,连房都没圆。” “眼下便是苏氏德行有亏,如何也牵扯不到子修头上,更何况,我不过是要苏氏失德罢了,又非真的想要她做什么,怎会牵连到子修。” 王鸯掩住眼中的讥讽,轻笑道:“姑母足智多谋,真叫鸯儿佩服。” 王氏紧握手中的信:“狐媚子,我倒要看看她还能得意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