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与雪》 凛与雪 第1节 ?  本书名称:凛与雪 本书作者:澄昔 文案 【正文完结】【番外更新中】 【下本写《夏廊长风》,也是年龄差,戳专栏求收藏】 宋槐十五岁那年被养父母弃之敝履。 冬昼,飘雪。她第一次遇见段朝泠。 他莫名出现,指间夹带细细一根,肩膀被落雪覆盖。 猩红光点映进她的眼底,像是看到了绵长的暖意。 他什么都没说,将她接回了家。 — 高考结束那晚。 宋槐躲在洗手间,学着他惯有的动作,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按动打火机,生涩点燃。 雾气缭绕,她突然想起他拿着烟频频出神的样子,终于领悟。 原来那一瞬间,他在怀念别人。 后来,她的陋习被他发现。 段朝泠掐掉她指间的光点,低头同她对视。 他没多言,只淡淡说了句:“槐槐,你太像她。” — 离开段朝泠的第五年,重新回到北城,依旧是雪天。 宋槐在一场展览上再次见到他。 两人相隔不算远。 他投来的目光极为漠然,仅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宋槐并不在意,巧笑嫣然地同身旁其他男人畅聊。 之后不久,有人将他引荐给她。 宋槐面不改色,朝他伸出手,笑说:“段先生,您好。” 段朝泠没应声,当着众人的面,平静问:“准备什么时候搬回来住?” 没等她作答,听到他又说: “这次别让我等太久。” — 冬季昼夜更替,夜晚比白天漫长。 展厅顶层的休息室幽暗无光,有雪水打在玻璃窗上。 宋槐被迫紧紧缠住他的脖颈,眼里化开水雾。 她被折腾狠了,断断续续地在他耳边说:“段朝泠……我不是她。” “我知道自己爱谁。”段朝泠俯身,吻她颤动的眼睫。 “槐槐,从来都知道。” — 年龄差12岁 he/暗恋/久别重逢/伪替身 【阅读指南】 1,文案以女主视角展开,本质不是替身文。 2,男主没有白月光,没有把女主当做替身。 3,女主成年之前没有亲密描写。 4,微博@澄昔ovo * * ————《夏廊长风》文案———— 在苏城歇脚两日,郁应澜顺路来拜访老爷子的故友。 医馆外有条回廊,一眼望不到尽头。 风过拂堂,穿白色马面裙的小姑娘倚在石柱旁,长发被一根素簪固定住,正用脚踢地面的碎石子。 四目相对,她脆生生地喊他“叔叔”,笑的时候隐隐露出两颗虎牙。 三年后,小姑娘考上北城的大学,过来寻他。 受长辈所托,郁应澜将人安顿好,妥帖照料,隔三差五问几句近况,仅止步于此。 夏日绵长,他来学校接她赴宴。 当着他的面,祝谣上了别人的车,笑得几分无辜。 郁应澜嘴角噙笑,纵容她的忽冷忽热,由着她去。 时隔数月场景重现。 祝谣故技重施,被他面无表情地拉进车里。 “郁叔叔,我早晚要交男朋友。” 郁应澜缓缓点了支烟,隔烟雾看她,语调温和:“激将法对我没太大用处。” 祝谣扣住把手,想下车。 郁应澜握住她的掌心,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 “——不过因为是你才管用。” — he/年龄差10 内容标签: 都市 破镜重圆 暗恋 搜索关键字:主角:宋槐,段朝(zhāo)泠(ling)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年龄差/暗恋/久别重逢 立意:爱使生命欣欣向荣 第1章 《凛与雪》 文/澄昔 晋江文学城独发 2023.8.11 01/泠泠朝晖 - 宋槐其实已经记不清这是养父母的第几次争吵。 放学回来,推开沾了霜锈的铁门,热气混着难闻的酒气扑面而来。 还没来得及迈过门槛,被一个啤酒瓶拦住了去路。 碧绿色的玻璃瓶跌落在地面,发出清脆一声响动。这声音和里屋传来的争吵声一起,在她脑中轰然炸开。 多余的液体溅到裤脚,洇进面料里,形成一小滩水渍。 穿得少的缘故,宋槐被凉得头皮发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深呼一口气,弯下腰身,习惯性地捡起地上的酒瓶,将它轻放到积灰的窗台上。 抬了抬眼,扫向窗外,发现外面的雪比刚才更大了,有要下一整夜的趋势。 雪路不好走,明早得提前两个小时出发去学校才行。 宋槐第一时间冒出这个想法。 伸手,正要合上窗户的挡帘,余光注意到里屋的门被人用力推开。 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不想待就趁早滚,你以为老子愿意养你?要不是你肚子一直不争气,老子也不至于出去领养一个别人的种,惹街坊邻居白白笑话这么多年!” 说完这些话,宋丙辉回头,瞪了正在里面放声大哭的妻子一眼,出声叫她闭嘴。 接连骂了几句,仰头喝了口啤酒,踉跄转过身,看到宋槐僵直站在不远处,刚熄灭的火气瞬间又冒上来。 “你他妈盯着老子做什么?”宋丙辉加大音量,怒骂,“别杵在这儿招人烦,滚回屋里去。” 对于这种场面,宋槐早就见怪不怪。稍不听话的后果是挨一顿毒打,她不是不清楚。 本该装得再乖顺些的,但是今天恰巧不行。 宋槐攥了攥双肩包的背带,指尖微微泛白。 几乎没什么犹豫,仰面同他对视,低声说:“明天要交期末考试的试卷钱,您能不能……” 完整的话还没讲完,一个蓄着酒液的瓶子朝她生生砸过来。 凛与雪 第2节 脚背猛地传来钻心的钝疼。玻璃碎片在周围散开,其中几片弹起,打在她脚踝的位置。 割裂的痛楚一阵胜过一阵。 “供你上学也就算了,转过头来又管老子要这要那,你算个什么东西?” “你跟屋里那娘们一个德行,当老子提款机啊——又不是亲生的,你也配?” 耳朵里听着宋丙辉的破口大骂,宋槐泛起沉默,唇色白得像张纸。 她想反驳,想为自己争取,以往不是没尝试过,发现这样做只会换来更多的辱骂,后来也就开始学聪明了,知道闭嘴才是最好的应对办法。 过了会,宋丙辉骂累了,扶着墙壁坐在椅子上。 倾身想去拿酒,看见桌上都是空酒瓶,烦躁地抓了下头发,从裤袋里掏出二十块钱,扔到地上,命令的语气:“去给老子买些酒回来。” 宋槐看着躺在地上的纸币,顿了顿,向前迈开两步,机械拾起。 把钱攥在手里,站起身,动作迟缓。倔强地阖上眼,又重新睁开。 将双肩包小心放到角落,宋槐一瘸一拐出了门。 临近傍晚,天色快要暗下来,趋近于阴沉的灰。 忍着脚上的不适感,宋槐裹紧棉袄,缓步往隔了两条马路的便民超市走。 雪水打在脸颊,刺骨的冷。 从她记事起就知道,北城难得会下一次大雪。 上次遇到这种恶劣天气,还是养父母把她从郊区福利院接回来的前两天。 一晃已经过去整整六年。 身体是凉的,因为疼,鼻尖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冷热交替,实在是难捱。宋槐再也忍不住,停住脚步,直接蹲在原地,使自己蜷成小小一团。 昏黄路灯照射下,能映出落在雪面的清瘦身影。 看不清具体,只有模糊的一个轮廓。 宋槐稍稍低头,盯着自己的影子发呆。 不知怎么,突然鼻子一酸。 - 接到发小谈景来电的时候,段朝泠刚从老爷子那里出来。 按掉电话,跟正在清理门簪覆雪的陈叔打了声招呼,径自出了宅院。 车子候在四合院的胡同口。 段朝泠没急着上车,随手掸了两下肩上的落雪,接过司机递来的伞,撑开,解锁手机,给谈景回拨过去。 待接铃声响了几秒。 电话被接通,听筒里充斥着重金属的音乐声,喧嚣得震耳。 段朝泠把手机移开,等那头恢复安静,直奔主题:“怎么样,是有消息了?” 一如既往的浅淡口吻,话里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 这消息于他而言很重要。 另一边的谈景来到酒吧走廊,环视四周,寻了个没人的地方。 他没急着回答,打趣着说:“真是稀奇,就这么迫不及待想知道和她有关的一切?你是有多在意她。” 段朝泠没接这茬,不咸不淡回应一句:“说点儿正经的。” 知道不能拿这事随便开玩笑,容易触到他雷区,谈景清了清嗓子,正色说:“那孩子找到了,没想到人还在北城。回头我把地址发你。” “别等回头了,现在发我。” “行。”谈景笑了声,把对方的资料和现住址微信发了过去,转念又觉得不对,“你可别告诉我,你现在要过去找人。” 段朝泠粗略扫了眼消息对话框跳出的聊天记录,心里有了数,将手机重新置于耳旁,“你猜对了。” “下这么大雪,你要去也不急这一时,不如改天我陪你一起。” 段朝泠把手里的伞递还给司机,拉开后座车门,矮身坐进车里。 跟司机报了地址,对谈景说:“这次谢了。人情先欠着,以后找机会还你。” 谈景笑,“能从你那里讨到人情可真不容易,从小到大,好像也就有过这么一次?” 段朝泠没再同他闲聊,随口说了句“挂了”,掐断通话。 切回微信界面,打开谈景发来的那份pdf格式的文件。 一张电子版的二寸证件照出现在资料的左上方。 稚嫩一张脸,左右不过八九岁的样子。 很干净的一双眼睛,瞳仁是琥珀色。澄澈,透明,不掺任何杂质。 瞳色和五官轮廓都似曾相识。 盯着看了两秒,段朝泠不由眯了眯眼。 实在太像。 说是她亲生的也不为过。 再往下翻都是些日常照,背景是北城一家规模不大的福利院。 这家福利院的制度不算完善,不会对被领养人做定期回访。照片拍摄于六年前,被一对夫妻收养之后,杳无音信。 没由来地感到烦躁。 将手机随意扔到一旁,段朝泠伸出手,两指轻捏眉心。 从外套口袋里摸出烟盒跟打火机,抖出细长一支,把烟衔在嘴里,点燃。 他低头看了眼烟盒,若有所思,指尖绕着女士香烟的白色盒身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 凝神,深吸一口,缓慢吐出一口烟圈。 极淡的薄荷味道在口腔蔓延。 这气味无端使他安心。 - 买完酒,宋槐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家。 宋丙辉见了酒,暴躁的情绪暂时被压制住,态度缓和了不少。 就着两碟小菜喝了两瓶,一时兴起,把明天要交的试卷钱给了宋槐。 宋槐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其实宋丙辉对她也不是全然不好,一些事都还有商量的余地。 他心情好了,会给她带好吃的,时不时还会关心两句她的学习成绩。 不过她不是他亲生,是领养来的,这件事在他心里永远是根拔不掉的倒刺。只要过得稍微不顺心,就会借此发泄一番,没有一次例外。 把褶皱的纸币塞进双肩包,宋槐走到里屋,和养母打了声招呼,在掉漆的红木桌旁坐下,摊开课本,打算做作业。 她没吃晚饭,因为没什么胃口。实际他们也没给她留晚饭。 一个小时左右,宋丙辉已经睡下,鼾声遍及整个屋子。 宋槐拉上双肩包拉链,蹑手蹑脚出了大门,想去邻居那里借一瓶红花油,用来涂抹受伤的脚背。 外面雪已经停了。 道路积雪很深,厚厚一层覆在上面,刚好没过她的脚踝。 走了大概几十米,宋槐被人喊住。 转过身,看到邻居阿姨的儿子谭奕站在她斜后方的位置。 他单肩挎着包,刚从图书馆自习回来。 等他向她走近,宋槐轻声喊了句:“谭奕哥。” 谭奕应了声,瞧着她脸色不好,蹙了下眉,“你爸他又骂你了?还是打你了?” 没等宋槐回答,谭奕又问:“哪里痛?” 宋槐如实说:“脚背。” “用东西砸的?” “……嗯。” “还有什么地方受伤了吗?” “没了。”庆幸的是,穿着袜子,玻璃碎片没真刮到她的脚踝。 谭奕叹了口气,“跟我来。” 他带她来到路边的长椅旁边,从书包里掏出两个习题册,铺到上面,“你先坐会儿,我去给你买药。” 宋槐点点头,道了声谢。 谭奕直接去了附近的药店。 再回来时,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口服消炎药和跌打药水。 把袋子递给她,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当作无声的安慰。 宋槐接过,干涩笑了下,佯装轻松地宽慰他,“我没事的,谭奕哥,你别担心。” 谭奕跟着笑,“你啊,跟个小大人一样。” 外面气温低,两人没在原地逗留太久。 “快回去吧,记得及时用药。”谭奕叮嘱她,“要是遇到什么困难,一定要第一时间和我说,知道吗?” “我都明白的——那我先走啦,拜拜。” “去吧,明天见。” 凛与雪 第3节 “明天见。” 宋槐拎着装了药的袋子,走得很慢。 脚背已经痛到没什么知觉,倒没怎么影响走路。 周围没了路灯的照明,一片漆黑。凛风呜咽,吹散落在檐上的雪。 她凭着直觉往前走,没走几步,不小心打了滑,差点摔倒。 站稳的空隙,有车灯自后方骤然亮起。 两道澄明光线打在马路中间。 宋槐身形一顿,下意识回头去望—— 看不清具体景象。唯一能直白看到的,是雪在发光。 莫名像感受到了泠泠朝晖。 第2章 02/绵长的暖意 - 车厢内昏暗无光,挡风玻璃覆上一层薄到透明的霜气。 段朝泠微微向后靠,手臂懒散支在窗沿,指间夹着烟,表情罩在烟雾里,隐晦难辨。 车窗开了一条缝隙,有风涌进来。烟灰被吹散,落在毛呢外套表面。 他没去管,目光投向几米开外的前方。 小姑娘穿了件灰白棉袄,款式泛旧,打理得很干净。 个子照同龄人相比不算高,体型偏瘦,脸色苍白得不自然,添了些病态。 她正试图看向这边。 大概是强光刺眼的缘故,没看几秒,很快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背影单薄,一步步融进寒风夜色。 郊区城中村,夜深,又是雪天,很少有人或车辆往这边来。 见到陌生车子停在那里,没惧怕,也没感到意外,只顾走自己的。 安静得像缕完全不存在的游魂。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他一眼,礼貌询问:“要下去打个招呼吗?” 段朝泠收回视线,捻灭没抽几口的烟,“不用。太晚了,可能会吓到她。” 无缘无故出现在她面前,的确有些唐突。 一时间沉默。 “走吧。”段朝泠说。 停顿一秒,补充,“慢点儿开。” - 宋槐走在最前面,以为自己挡了别人的路,顿了下,往旁边挪动两步,留出过道位置。 车子却没如预想中一样从她身边驶过,反而放慢了车速,缓缓跟在她身后。 心里生出一丝疑惑,但没声张,只下意识加快了脚步,想赶紧回去。 日复一日走下来的夜路突然多了抹光亮,一片通明,使她能看清地面的坑洼,不至于摔倒。 这让她腾出更多的精力来思考对方这样做的目的。 又陆续走了十几步,宋槐用余光扫了眼斜后方,发现这辆车一直跟自己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安全距离。 车里的人仿佛看出了她的戒备。 后知后觉,大概懂了对方的意思,知道这是在用车灯帮她照着路。 她不再走得那么快,偏过头,对着驾驶位轻轻点了点头,以示感激。 这条路不算长,尽头处左拐,家门近在眼前。 宋槐没急着进院子,稍微侧了下身,直直朝光源方向望过去。 车就停在不远处,没驶离,似乎想等她进去之后再走。 在原地驻足了一会,左右思量,宋槐还是决定当面同对方道声谢。 这帮助也许是举手之劳,但对她来讲弥足珍贵。 走近,看到后座隐约有个人影。 犹豫一下,直接绕过驾驶位,她抬起手,试探着敲了敲那人旁边的车窗。 发出的声音很小,微弱得好像不存在。 车窗缓缓下降,一股清新的车载熏香味道传过来。 宋槐最先看到一双很好看的眼睛。 单眼皮,狭长的丹凤眼型。 注视她的眼神表面看不出什么波澜,偏能让人第一时间联想到空濛幽井。 语文习题册里一个缥缈的词汇,用来描述他倒是再合适不过。 男人没作声,任由她瞧着,耐心等她接下来的动作。 许是察觉到自己打量的目光过于直白,宋槐不太好意思地撇开视线,礼貌讲出自己过来的原因:“……冒昧打扰了,刚刚谢谢您。” 没等对方回答,她低下头,从棉袄口袋里翻出一块桔子味的水果糖,顺着敞开的窗户空隙递进去。 “这是送给您的。”稚嫩的嗓音,诚恳补充一句。 男人没去接那块糖,掀起眼皮,无声看了她片刻。 宋槐攥着糖纸的力度紧了紧,被他盯着,难免有些紧张。 就在她以为他不会有任何回应的时候,看见男人伸出手,接过了她递来的东西。 塑料糖纸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他黑色大衣上的金属袖扣折射出一道细微的光线。 四目相对。 男人看着她,出声问了一句:“就不害怕么。” 宋槐茫然地回看他。 “看见不认识的人在这里出现。” 宋槐明白了他的意思,轻轻摇头。 她其实不确定他是好是坏。 这附近住的大多是常年在市里务工的人,来来往往,平日里鱼龙混杂。 可无论好坏,她还是会过来跟他说声谢谢。 天气渐凉,她的一呼一吸不断呵出雾气,睫毛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男人没再多说什么,“回去吧,外面冷。” 宋槐后退半步,露出一抹笑,朝他摆了摆手,“祝您一路顺风。”举手投足间带着不合年纪的懂事。 他看她一眼,径自摇上了窗。 车窗关严前一秒,男人转过头,目视前方。 借着车灯散出的光,宋槐能清晰瞧见他鼻侧长着一颗浅褐色的小痣。 茶色玻璃窗隔绝了车厢内外的空气。 她没在原地继续逗留,长呼一口气,裹紧外套,拎着药袋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可能是因为心情突然变好,竟不觉得有多冷。 直到看见她进了院子,司机才重新启动车子引擎。 后座,段朝泠单手撑着额头,掌心裹着水果糖反复把玩。 片刻,他抚平糖纸上面的褶皱,就着烟盒一起,把它们搁进了外套口袋里。 - 昨晚在外面来回了两趟,有些着凉,早起的时候,宋槐明显感觉到嗓子火辣辣的疼。 不想耽误上学,忍着浑身酸痛,起来洗漱。 天还没亮透,宋丙辉在隔壁房间熟睡。 隔音不好,宋槐怕吵到他,只穿了双棉袜就出了房门,打水时也是轻手轻脚,尽量放轻动作。 过了十多分钟,养母杜娟从房间出来,去厨房拿了两块点心,叫她到了学校吃。 宋槐把东西包好,将它们塞进书包夹层里,换好鞋子,和杜娟告别。 走之前故意把昨晚带回来的药放到了明面上。 昨天半夜隔壁传来不小的动静,今早看到杜娟脸上有很明显的乌青。 挨打已经是常态,她不觉得有多惊讶,知道暂时改变不了现状,只能用这种方式保护好自己和养母。 宋槐所求一直不多,杜娟和谭奕是她最近几年唯一的温暖来源。 到了学校,一整个上午,宋槐头脑昏沉得厉害,身体又冷又热,额头直冒冷汗。 最后一节是班主任的课,她实在难受,没心思再记课堂笔记,靠坐在那儿,强撑着等下课铃声响起。 午休,谭奕从隔壁高中部过来找她,照常喊她一起去食堂吃饭。 凛与雪 第4节 瞧出她的异样,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关切说:“你没发现自己发烧了吗?” 宋槐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烫得惊人。 “下午先别上课了,请个假。我送你去医院,到时候联系一下叔叔,让他来接你回去。” 不愿给宋丙辉添麻烦,宋槐原本想婉拒,见他执意如此,忍着喉咙的痒意说了声“好”。 出租车上,谭奕给宋丙辉打电话,拨了两遍没拨通,又去拨杜娟的,关机。 到了医院,挂号,量体温时发现宋槐已经烧到了快40c。 陪着在输液室打吊针的空隙,又打了一遍宋丙辉的电话,终于打通。 谭奕当着宋槐的面开了免提,没说两句,被宋丙辉直接打断:“医院花费太高了,叫宋槐直接回来,发烧不是什么大病,回家养一养就能好。” 电话被匆忙挂断。 宋槐扯了扯惨白的嘴唇,适时接过话茬:“谭奕哥,我挂完这瓶水自己可以回去,你回学校上课吧。” 谭奕看向一旁的宋槐,见她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目光空洞,对这种情况的发生显然早就习惯。 作为外人自是不好多说什么,委婉安慰了两句,又说:“没事,时间来得及,我等你打完再走。” 打完吊针,宋槐就水吞了一颗退烧药,被谭奕送上车。 拖着软绵无力的身体回到家。刚进门,听到里屋传来宋丙辉亢奋的声音—— “明天去医院再查查!这是大事,可马虎不得。” 杜娟无奈说:“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不一定准的,东西放了一年多了,可能过期了……” 宋丙辉打断她:“一共验了三次了,都是两条杠,还能有错?” 杜娟没吭声。 宋丙辉自顾自又说:“等咱孩子出生了,我到时候联系一下福利院,找个理由把她送回去。” 杜娟试图阻挠:“毕竟养了这么多年,好歹以后也能给咱们养老送终。” “不是自己生的,养多少年都养不熟。”宋丙辉说,“更何况多一个人多双筷子,当老子的钱这么容易赚啊,以后供她吃喝上学又得花多少钱?” 听着他们的对话,宋槐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几下,开始喘不过气。 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以为会听到养母挽留或阻止的话。 杜娟叹了口气,开口:“都依你,你做主就是。” 她轻易就放弃了劝说。 后面说了什么宋槐已经听不太清。 耳膜嗡嗡作响,虫鸣一样,在脑子里不断发出尖刺的噪音。 房门被打开。 发现宋槐站在那里,宋丙辉愣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回来了怎么没个声的?” 宋槐沉默不语。 宋丙辉拔高音调:“问你话呢,哑巴了?” 杜娟寻声走出来,看见宋槐直勾勾望向自己,眼神闪烁了一下,什么都没说,扭头回屋了。 宋槐眼睛一眨不眨,紧盯着她的背影。 自觉失了面子,宋丙辉破口大骂:“反了你了是不是?去去去,给老子滚出去,别在家里碍眼!” “听到了又能怎么样?你可别忘了是谁当年收养了你,要是没有老子,你他妈现在指不定什么样……” 没等他说完,宋槐机械转身,直接离开了家。 铁门被风施力合上,隔绝了里面的骂声。 外头开始飘起雪。 漫无目的四处游荡,不知不觉走到街头的旧巷口。 宋槐再没有继续向前走的力气,狼狈跌坐在墙根,屈膝,蜷缩着身体,将脸颊埋进去。 眼睛干涩,没有要流泪的迹象,麻木到哭不出来。 这个姿势维持了很久,久到已经没了任何知觉。 雪越下越大,落在皮肤表面,和汗水相融。 忽的,有阴影罩在上方,地面的光线被遮住。 宋槐迟缓地眨了眨眼,僵硬抬头。 熟悉又陌生的男人莫名出现。 他站在距离她两三米远的位置,指间夹带细细一根,肩膀被落雪覆盖。 烟雾缭绕,猩红光点映进她的眼底,像是看到了绵长的暖意。 宋槐怔怔对上他的眼睛。 一时忘了呼吸。 男人顺手掐掉燃着的烟,躬下腰身,脱了外套罩在她身上。 衣服内里残留着他的体温,是温热的,混着冷杉松针的香气。 视线所及,刚好能看见黑色枪驳领大衣的细致纹路。 他低头看她,什么都没说,将她接回了家。 第3章 03/愿不愿意留下来 - 可能是因为贪恋这件外套的温度,也可能是遵循本能,宋槐跟在他身后,上了昨晚那辆为她照着路的车子。 这次是他自己开的车。 车里有暖气,其实并不冷,但她在外面待久了,背部冻得僵直,好一会都不能放松下来。 男人瞥她一眼,伸手将空调调高了几个档。 路上,谁都没讲话,任由沉默发酵。 药劲一上来,意识开始涣散,宋槐靠着副驾驶座的椅背,闭着眼,似醒非醒。 努力想睁开眼睛,可眼皮像打了死结一样,如何也睁不开。 迷迷糊糊的间隙,她感觉自己被人腾空抱起。 进了屋子,被他轻放到床上,听到他给一位姓梁的医生打了个电话。 低沉的音色,语调徐缓,同对方简单聊了几句,之后挂断。 困意袭来,她跟自己的大脑较劲了好长时间,最后实在撑不住,直接昏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噩梦缠身,再醒来已经是后半夜。 房间只开了一盏用来照明的橘色壁灯,周围安静极了,能清晰听见空气加湿器运作的声音。 宋槐动了动手指,掌心撑着床面,试图坐起来。 正要使力,听见有人出声打破寂静:“醒了?” 她吓了一跳,扭头往旁边看。 男人翘腿坐在单人沙发上,膝上搁着已经黑了屏幕的笔记本电脑,姿态闲散。 眼底的倦意还没来得及散开,大概是听见动静刚醒过来。 他身上穿了件米色毛衣,搭黑色休闲长裤。 整个人的状态和穿着跟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有些不太一样。 宋槐张了张嘴,想回应一句,感觉喉咙干痒得冒烟,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维持着半躺不躺的姿势,看着他将笔记本放到一旁,拿起茶几上的水壶,倒了杯水,起身,朝她走过来。 再反应过来时,宋槐手里多了个水杯。 杯壁是温热的触感。 她仰头抿了一小口。 等她喝完,男人抬手,指节在她额头轻碰了一下,用自己的温度去测她的体温。 他的手冰凉,宋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对视。 她听到他说:“烧退了。还觉得哪里不舒服?” 宋槐摇了摇头,面色略有迟疑。 “有话想对我说。”他看出她的犹豫。 宋槐顿了顿,勉强发出一个微弱的单音节:“……嗯。” “想知道我是谁?” 宋槐没应这句,算是默认。 她其实是有点后怕的。 下午的时候心境使然,多少沾了些自暴自弃,当时也就任由自己这么跟他走了。 其中不是没有赌的成份在里面。 没给她太多仔细琢磨的时间,男人开了口,言简意赅地介绍自己:“段朝泠。” 这是他的名字。 宋槐视线落在他鼻侧的小痣上,很轻地“嗯”了一声。 凛与雪 第5节 埋在被子里的手抓了下床单,绕着面料反复摩挲。 段朝泠将她的局促看在眼里,和缓解释:“昨天去那边是为了看你。” 宋槐明显有些惊讶,沉默几秒,哑着嗓子问他原因。 “我和你家人是旧识。最近得知了你的近况,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他口中的“家人”指的自然不是宋丙辉他们。 宋槐已经好多年没听人提起过往事,恍惚了一下,短暂回忆,发现自己以前好像没见过他。 她对他完全没有印象。 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段朝泠说:“六年前我去参加你亲生父母的葬礼,当时你不在现场。” 他讲话时语气很淡,平声静气的,没太大起伏,却无端给人一种安全感。 宋槐对这话没有一点怀疑。 一方面是凭直觉相信他,另一方面是因为他说得不假——她当年的确没出现在葬礼上。 宋槐放慢了语速,试探着轻声说:“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想问什么可以直接问。” “……为什么把我带回来。” 段朝泠看了一眼她露在被子外面的红肿脚背,“因为觉得你过得不好。” 宋槐一愣,握着杯子的手指不小心滑了一下。 水流从杯口溢出来,顺着杯壁洒在床面。 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她有些慌了神,忙用手拂去床单上的湿润痕迹。 隔着一层衣衫面料,手腕突然被人轻轻攥住。 她停了动作,讷讷抬头。 段朝泠接过她手里的水杯,把它放到床头柜上,抽出纸巾盒里的纸巾,替她擦干掌心残留着的水渍。 动作慢条斯理,全程没去管那条已经被洇透的床单。 做完手头上的事,他松开她的手腕,“等等阿姨会上来换条新的,顺便叫她帮你再涂一次药。” 宋槐原本还不太明白,看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受伤的脚背,瞬间懂了他后半句话的意思。 细看才发现,脚面的皮肤覆了层光亮的透色,应该是不久前刚涂过药膏。 她盯着自己的伤处看了很久,视线发直,口腔里不断冒出苦涩的味道。 一直憋在心里不愿发泄的负面情绪如潮水般涌上来。 眼前一片模糊,宋槐吸了吸鼻子,强忍着眼泪,低声说:“谢谢你,段……叔叔。” 她不知道该喊他什么才算合适。 段朝泠盯着她柔软的发顶,没搭腔,随她喊什么,“桌上放了保温餐盒,里面有吃的,饿了的话就吃一些。” 宋槐稍微抬头,余光注意到他缓步走到门口。 本想和他说声再见,怕多说一个字都会哽咽,索性什么都没说。 离开前,段朝泠帮她关掉了壁灯。 “我在隔壁房间。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关门声传进耳朵里,房间恢复安静。 宋槐终于可以彻底放松自己。 黑暗的环境,所有感观被无限放大,她捂着脸抽泣,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 这么多年过去,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哭,但她好像真的没办法当着他的面装作若无其事。 他于她而言,是只见过两次面的陌生人,却可以轻易瓦解掉她所有的倔强和故作坚强。 - 翌日一早,段朝泠准备动身去老爷子那儿一趟。 临走的时候,在长廊碰见保姆何阿姨,看到她手里端着的托盘,跟她问起宋槐的情况。 “这会儿已经醒了,在房间待着呢。”何阿姨叹息一声,“我瞧着眼睛肿了,应该是哭过。” 段朝泠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吃过东西了吗?” “餐盒里的饭菜没被动过……怕她饿着,我又做了些清粥和小菜,刚给她送进去。” 段朝泠心里了然,没再多言,托她将人照顾好,拿起玄关柜上的车钥匙,径自出了门。 到了地方,没第一时间去北院看望老爷子,而是去了南院——老爷子的好友陈平霖的住处。 陪他说了会话,聊完事情,段朝泠没久留,从南院离开了。 本打算去跟老爷子问声好,被陈平霖拦住,说他们俩等等要去城西冰钓,车已经备好,只待出发。于是也就作罢,打算直接回去。 刚走到胡同口,和迎面过来的谈景撞了个正着。 谈家近期要办喜事,谈家人都要出席,一年到头不怎么回来的谈景自然第一个被勒令现身。 两家离得不远,步行不过七八分钟的距离,很容易在这里碰见。 看见段朝泠,谈景笑了声,眼神多了抹讳莫如深,“聊聊?” 段朝泠睨他,“没空。” “昨天我找你出来喝酒,你也说没空。”谈景说,“不过昨儿到底什么日子,对你来说这么重要。” 段朝泠没接这话茬。 昨天其实不算什么特殊的日子。 见到宋槐以后,回到市里,他在车里坐了一个晚上。 天还没亮,独自驱车去了郊区的墓园,在那边待了一上午。 中途烟瘾上来,去摸外套口袋,恰巧摸到那块水果糖。 脑子里不由想起小姑娘瘦弱的背影,和走起路来不自然的腿脚。 衡量一个人过得好不好的因素太多,他不确定。 也不确定她是不是安于现状。 所以再次去确认。 确认的结果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见他不想说,直觉和“她”有关,谈景没再多问,转移了话题,“见到那孩子了吗?” 段朝泠“嗯”一声,“见到了。” “什么时候再过去看她?我陪你一起。” “不用。人现在在我那儿。” 谈景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可别告诉我,你要把人接回来养着。” 段朝泠没否认,“有何不可?” “一旦决定了就是一辈子的事儿,你得对她负责到底。作为兄弟,我劝你慎重考虑。” “放心,我知道轻重。”段朝泠没再跟他聊下去,点亮手机屏幕,扫了眼时间,“有事得先走一步,改日再聚。” 和谈景分开以后,段朝泠回到家里,拎着刚买的甜品去了楼上。 长廊尽头第一间是宋槐住的客房。 房门阖得严实,自始至终没被打开过。 敲门声响起。 大概过了一分钟,室内才传来微弱的一声“请进”。 握住门把手,推开门,段朝泠走进去。 房间里光线充足,床单平坦,被子叠放整齐,没有一丝褶皱。 小姑娘穿戴整齐,坐在单人沙发上,面向窗外,目光有些呆滞。 整个人安静得仿若不存在。 看见来人是段朝泠,宋槐晃了晃神,出声同他打了个招呼。 段朝泠看向她,“一晚上没睡?” 明明是疑问句式,宋槐却从中听出了肯定的语气。 知道瞒不过他,也没想瞒他,她轻声说:“……不太能睡得着。” “饿不饿。” “好像没什么胃口。” “多少吃一点儿,别折腾自己的身体。”他将甜品搁到桌上。 宋槐睫毛颤动两下,反应了好几秒才应下这话。 简短几句家常聊完。 段朝泠忽然说:“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宋槐放缓呼吸,看着他靠向这边,戴着腕表的手握住沙发扶手,在她面前半蹲下来。 他与她平视。 他身上携着外面的寒气,一丝丝扑进她的鼻息。 两人中间隔着半步之遥。 这样的距离不算太近,不至于让她产生紧张和抵触的心理。 段朝泠缓声开口:“所有的事情我会解决,你愿不愿意留下来。” 宋槐彻底怔住,几分茫然地同他对视。 凛与雪 第6节 从他狭长的眼睛里能看见错愕的自己。 他没问她过得不好的原因,也没把她当成孩子一样对待,反而像同龄人那样和她正常沟通交流,询问她的意见,尊重她的决定。 换句话讲,他是真的在和她商量。 短暂又漫长的时间里,宋槐不断在放空自己,似乎能听见雪水融化的声音。 或许没有比这更好的退路,也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她听见自己说:“我想留下来。” 第4章 04/桔子硬糖 - 换了新环境,一切没宋槐预想得那么不适应,感冒慢慢好了,脚上的伤随时间愈合,没留下痕迹。 生活照常在过,学校和住处两点一线,日复一日。 她这段时间没怎么见过段朝泠。 他最近大概有事要忙,每天走得比她早,回来得也晚,和她一起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 这样的相处模式反倒让她觉得放松不少。 周五放学,宋槐从学校出来,寻到停在文具店附近的车,跟负责接送她的司机余叔打了声招呼,安静坐在后座,对着窗外的雪景发呆。 早晨余叔跟她提过一嘴,说段朝泠今晚要带她回去吃饭。 回的不是他平常歇脚的地方。 那边才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家。 车子穿过两条旧街,七拐八拐,停在胡同口。余叔率先下车,走在最前面,方便给她带路。 宋槐跟在他身后,步履不停,同时抬头环视四周。 整条胡同不长,一眼望到底不过几百米,统一用灰色方砖砌墙,窗格涂了暗绿色油漆,门是朱红色,门簪构件被钉在中槛之上。 周围到处都是年代感十足的痕迹。 她是土生土长的北城人,自然知道这是哪里。 陆续走了几分钟,拐了两个弯,入户的垂花门近在眼前。 宋槐第一时间看到了站在门前的段朝泠。 他似乎在那里等了很久,手中夹带的烟已经燃到了三分之二。 烟灰色麂皮外套裹身,身形挺拔清孑,整个人融进将暗未暗的夜色,场景很像文艺片被定格的某个画面。 注意到她出现,段朝泠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表面看起来平静无澜的眼神。 他在等她走过来。 宋槐长呼一口气,挪步到他面前,佯装乖巧地喊了声“叔叔”。 段朝泠应了一声,掐掉烟,将烟蒂丢进一旁的垃圾桶,带她进门。 厢房南侧转接抄手游廊,走到底,两人拐进一条环形的露天通道。 路面有雪,结了层冰,有些不太好走,段朝泠出声提醒她小心脚下,等走到有棚顶的内廊,没由来地对她说:“等等要见的,是你以后的监护人。” 宋槐愣住,想也没想便脱口问:“不是你吗?” “法律对收养人有年龄限制,我没办法直接对你负责。” “我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我父亲的战友,姓陈。收养人是他的女儿。他女儿常年在国外生活,丈夫两年前因病去世,两个人没有孩子。” 宋槐没再讲话,低垂着眉眼,脚步放慢,目光直直投向自己的脚面,倔强地不肯抬头。 注意到她突如其来的异样,段朝泠偏头看她,“有什么话可以直说。” 宋槐低喃出声:“我是不是要被送走了。” 她语调看似很平静,极力隐忍着情绪,像在阐述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关的事。 段朝泠问:“未来你想跟她一起生活么。” “我听叔叔的就是。” 无论去哪里、跟着谁,她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 原以为尽量不给养父母添麻烦就不会被抛弃,可事实证明,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个物件,随时都有被丢来丢去的可能。 “我想知道你的真实想法。”段朝泠温和说,“我不会干涉你的私事,你可以自己做任何决定。” 俨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宋槐抿了抿唇,几分不确定地重复他的后半句话,“做什么决定都行吗?” “什么都行。”长辈对晚辈的宽容口吻。 在心里做好抉择,宋槐仰头注视他,“我不愿意跟别人走。” 段朝泠看了她两秒,无故评价一句:“做得不错。” 宋槐顿了顿,疑惑看他。 “以后你也可以像现在这样,有什么要求直接提,别有那么多顾虑。”段朝泠看着她,“在这里你不需要小心翼翼,明白吗?”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宋槐说:“我还以为你会把我送走。” “我没有过这个打算。”段朝泠说,“不过我希望你能考虑住在这儿,把这里当成你的家。” “为什么?” “你早晚会长大,住在我那儿终究不太方便。有些事我不好插手。” 他替她的未来做足了打算。 宋槐试图放松身体,不让自己表现得太紧绷。 她一度以为自己会被又一次丢掉。 看出她的僵硬,段朝泠平静补充:“无论如何,你只要记得,我永远不会抛弃你。” 份量不轻的一句承诺从他嘴里讲出来。 说不上缘由,宋槐心有预感,觉得只要他开口,就一定会说到做到。 她愿意去相信,他不会对她弃之敝履。 天已经彻底暗下来。 北城的冬季昼夜温差明显,晚上比白天还要冷。 宋槐先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再去看他。眼前白茫茫的,呼出的雾气遮挡住视线,很快被风吹散。 这个时候的他离她很近,各种层面的。 段朝泠对上她的眼睛,“还有什么问题吗?” 宋槐泛白的嘴唇回了些血色,恢复笑意,摇头说:“没了。” “走吧。还有一段路。” 宋槐随段朝泠进了北院正房的大门。穿过长廊,往里走是堂厅。 朝北一侧的格栅窗户旁边有道中式六叠屏风,屏风内围隐约映出两道人影,面对面落座。 段朝泠稍稍侧身,让出过道位置,示意她先进去。 宋槐迟缓抬腿,向前走了几步。 听到脚步声,里面的人率先开口:“是静如来了吗?” 段朝泠适时接过话茬:“是我。” 屏风被小幅度折叠,露出大半张红木棋桌。 透过缝隙,宋槐看见两位老人坐在那里,其中一位穿藏蓝色唐装的老人瞧过来,笑说:“你倒是比你静如姐来得快。” 段朝泠问:“她人呢。” “方才来电说已经下飞机了,这会儿估摸还在路上堵着。”老人看向宋槐,“这是……” 段朝泠对宋槐说:“喊陈爷爷。” 宋槐微笑说:“陈爷爷好。” “好好好。”陈平霖笑应一声,转头对坐在对面的段向松说,“前些日子朝泠特意过来找我,为的就是这事儿。” 段向松轻哼,“这有什么好瞒着我的,我还能阻拦不成?” 陈平霖开起玩笑,“不是怕你阻拦,是怕你跟我抢人。” 段向松抿唇不语,执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段向松今年已年过六十,年轻的时候生了两个儿子,四十岁以后再娶,和现任妻子有了段朝泠。 三个都是儿子,一直想要个女儿无果,现如今只盼着孙女出生,奈何老大生了个男孩儿,老二和老三至今未婚。 时间久了,这自然成了老爷子心里的疙瘩。 和段向松浅聊两句,陈平霖无心继续下棋,招呼宋槐到沙发上坐,简单问了她一些问题。 宋槐开始还有些拘谨,发现他问的都是些题外话,譬如穿得暖不暖之类的,也就渐渐放松下来。 过了会,穿白色厨师服的工作人员敲门进来,端来一份车轮泡芙和热奶茶,把餐具摆放好,搁到宋槐面前。 直觉这是给她的,宋槐礼貌说了句“谢谢”。对方回以一笑,转身离开了。 段向松从棋桌上下来,挪步到沙发旁,坐在主位上。 宋槐偷瞄了他一眼——头发半白,眉眼间和段朝泠有几分相像,面上分辨不出情绪,不怒自威。 凛与雪 第7节 看上去没陈爷爷那么随和。 段向松抬了抬眼,看向宋槐,“叫什么名字?” 有种被问话的局促感。宋槐不自觉地坐直了一些,答说:“……宋槐。” “多大了。” “刚满十五。” “待会儿叫人把西院的空房间收拾出来,以后就住那儿吧。” 宋槐轻挠了一下指腹的软肉,隔了两秒应声:“谢谢段爷爷。” 四人在堂厅待了一刻钟左右。 期间段朝泠出去接了通电话,再回来时,身旁多了一个女人,约摸三十多岁,保养得很好,栗色齐耳短发,身上穿珍珠白的职业套装,干练利落的做派。 她先同段向松打了声招呼,又坐到陈平霖身旁,搂住他的胳膊,亲昵喊了声“爸”。 父女俩几年没见,要说的话自然很多。 宋槐坐在一旁,安静听他们聊体己话,思绪有些放空。 早就忘了承欢在父母膝下是什么感觉。 血浓于水的亲情于她而言实在太过奢侈。 叙完旧,女人从包里掏出一个酒红色的丝绒盒子,递给宋槐,笑说:“第一次见面的礼物,希望你会喜欢。” 宋槐看了不远处的段朝泠一眼,犹豫接过,听她言简意赅地介绍自己——陈静如,不久的将来会成为她名义上的母亲。 又在堂厅待了一会,有工作人员过来,提醒说餐食已经备好。 一行人出了门,朝隔壁餐厅走。 回廊里摆了三对石狮子,分别对应挂在墙上的三幅中式古画。 宋槐刻意走慢些,装作赏画的模样,实际想等段朝泠一起。 等段朝泠靠近,她委婉问:“叔叔,等吃完以后你要回去吗?” 段朝泠不答反问:“你想不想留在这边。” 宋槐直接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我想和你一起回去。”她其实是愿意留在这里的,但不想是现在。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她还没来得及做好心理准备。 “你自己决定。” 宋槐弯起眉眼,“那我也回去。” 暖调灯光从她眼里闪过,显得一双眼睛格外的亮。瞳仁是琥珀色,像杯质地纯粹的干酿香槟。 段朝泠微微扬眉,“这么快就开心了?” 宋槐没想到自己极力藏匿的不开心轻易就能被他发现,正思忖着该如何回话,他的手出现在视野范围内。 很漂亮的手型,指节修长,皮肤白皙却不病态。 一块桔子味的硬糖被他攥在指间。 不是之前她送给他的那块,而是她从没见过的一个牌子。 “别人有的你以后也会拥有,只是时间问题。”段朝泠意有所指。 宋槐隐隐明白他的意思,又隐隐觉得糊涂。不过有一点她大致清楚,他好像在……哄她。 段朝泠不再多说什么,把水果糖放到她手心,“进去吃饭吧。” 他比她先行一步。 宋槐小心将糖搁进棉衣口袋,紧随其后进了餐厅。 晚饭是典型的中餐,品相精致,水纹餐瓷摆盘,盘面绘制的锦鲤和莲花栩栩如生。 宋槐被安排坐在陈平霖右侧,一顿饭吃下来,被照顾得十分周到。 老爷子心疼她自小的经历,瞧着她体型瘦弱,变着花样地给她食补。 段朝泠坐在她对面。 只要稍微抬眼,就能注意到他的一举一动。 他用餐时吃相很斯文,细嚼慢咽,胃口并不大。 骨相极佳,皮肤过分的白。窗外有混着路灯的微弱雪光透进来,照在他身上,有种苍冷的美感。 察觉到她的打量,段朝泠放慢夹菜的动作,随意扫来一眼,精准捕捉她的视线。 宋槐生硬别开了目光,低着头,拿起汤匙,浅浅喝了口汤。 饭后,宋槐跟段朝泠回去。 返程路上,对着窗外走马灯一样的霓虹夜景频频走神,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 段朝泠看着她的侧脸,出声打破寂静,“收养手续下周去办,到时候需要你本人到场。” 宋槐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我养父母他们……” “那边的问题已经处理完了。” 宋槐轻轻点头,没继续这个话题,凭着记忆问:“我需要改姓吗?” 当年宋丙辉将她接回去,第二天就迫不及待地带她去辖区派出所递交了改姓申请。 问完这个自带答案的问题,她下意识去看他。 车厢里昏暗逼仄,她隐约能看清他的五官轮廓。眼型狭长,鼻梁高而挺拔。 街边的光点时不时打在他肩上,影影绰绰。 短暂沉默。 宋槐听见他开口,低沉微哑的嗓音,笃定说:“不用改,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第5章 05/安全感来源 - 去民政局那天是周三。 大大小小的手续办完只花了一上午的时间。 中午,陈静如提议说带宋槐去吃日料,吃完顺便四处逛逛,也好和她培养一下感情。 段朝泠临时有事,没一同前往,将她们送到商场附近,自行驱车离开了。 餐厅是omakase形式,临时预约制,装修格调偏日式的木质庭院风。 包间里,陈静如体贴问宋槐有没有什么忌口,跟主厨讲完,回到座位,笑说:“已经五六年没回来过了,感觉这里变化还挺大的。” 话音落地,拿起茶壶,给两人的杯里蓄了些茶水,陈静如又说:“槐槐。我能这么喊你吗?” 宋槐双手交叠,轻握着茶杯,将这称呼礼貌应下。 “坦白讲,我一个人生活惯了,突然有了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和对方相处——这点你多担待。” 宋槐这些年见过太多人情冷暖,对她的为难当然能理解,“您能收留我,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大的帮助了。” “最开始你陈爷爷跟我提到和你有关的事,我本来还有点儿犹豫,主要是怕照顾不好你。是朝泠顾全了我的忧虑。”陈静如笑,“他对收养你这件事,好像有一种执念。” 宋槐顺着她的思路回溯,想起第一次见到段朝泠的时候。 那晚过后,以为不会再有交集的陌生人成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存在。 宋槐思索几秒,左右权衡好措辞,这才出声:“能遇见叔叔和……您,是我的幸运。” 本该改口喊“妈妈”的,生涩称呼如鲠在喉,如何也讲不出口。 陈静如坐到她旁边,替她理好额前碎发,安慰说:“以后有段叔叔,有我,还有段爷爷和陈爷爷,你不再是一个人了。槐槐,我们都很喜欢你。” 服务生端着托盘进来,将两道前菜摆到餐桌上,微微颔首,含笑道出一句“慢用”,退到一旁。 陈静如扫了眼面前的籽蟹宝,笑说:“这是他们家的特色,尝尝好不好吃。” 宋槐用勺子挖了一点蟹籽放进嘴里,跟着笑了笑,“好吃的。” 吃到一半,陈静如问:“和朝泠商量好了吗?准备什么时候搬去那边。” “周六早上过去。” “行李收拾好了没?” “收拾好了。”宋槐想了想,补充一句,“何阿姨和余叔到时候也会跟我一起去。” “多个人陪你自然是好的。”陈静如说,“何阿姨照顾朝泠长大,算是他半个亲人,有她跟着也比较放心。” 宋槐握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又缓慢落下。 没想到何阿姨对段朝泠来说如此重要,更没想到他会把这么重要的人安排到她身边。 从开始到现在,他对她向来很好。 她其实到目前为止都不太能猜得透其中缘由。 吃完,陈静如带宋槐去逛街,给她和自己买了许多“战利品”。 从商场出来,直奔临近一家私定工作室。 陈静如坐在单人沙发上,透过镜子,瞧着两个造型师围着宋槐忙前忙后。 小姑娘底子本就不差,外形稍加修饰,气质难掩。 只是有一点让人觉得意外。 隐约觉得她和谁长得有几分相像,却又一时想不起究竟在哪儿见过这个人。 以为自己记错了,陈静如没太细想,等一切结束,刷卡付款,牵着宋槐的手出了工作室。 回去路上,偶然提到陈平霖和段向松住在一起的原因,她解释说:“我母亲去世得早,这些年我父亲一直是一个人,我又不能时常陪着他,索性由着他退休以后搬去和好友作伴了。” “飞龙桥胡同现在其实没什么人在住,俩老爷子念旧,一直不愿意离开那边。”陈静如说,“隔壁还有户人家,姓谈。以后你会慢慢熟悉的。” 凛与雪 第8节 - 周五晚上,宋槐上完家教课,没急着回卧室,捧着ipad去了一楼客厅,坐在地毯上听网课。 耳机里满是例题解析的声音,她全程没仔细听,心不在焉地注意起门口玄关的动向。 段朝泠一直没回来,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想着明天要搬去那边,于情于理,总该当面跟他郑重告个别。 墙上挂钟指向晚九点半。 宋槐摘掉耳机,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准备去楼上洗漱睡觉。 脚步声传进耳朵里。 几乎没做任何思考,她下意识转头,看向玄关处。 迎面过来的不是预想中的那个人。 何阿姨出现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亮屏的手机,把它递给宋槐,小声说:“朝泠的电话,找你。” 宋槐接过,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备注,将手机置于耳旁,“叔叔?” 另一边传来极淡的一声“嗯”。 两人都沉默了一下。 段朝泠率先开口:“怎么没在房间。” “在客厅学习。”宋槐一时没想太多,转念觉得疑惑,“叔叔找我有什么事吗?” “今晚还有事要忙,暂时回不去。你早点儿休息。” 他讲话时声线平稳,无波无澜,宋槐却从中察觉到一丝微醺后的颓靡,“你是不是喝酒了?”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觉得这话不该由自己问,正要转移话题,听到他说:“还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 电话那头静默片刻,“没什么。” 以为他问错人了,宋槐没怎么在意,问起别的:“你明早回来吗?” 段朝泠说:“不一定能赶回来。” 宋槐脱口又问:“那我们什么时候还能再见面。” “我过段时间去看你。” “好。” “挂了吧。晚安。” “……晚安。” 他在等她挂断电话。 宋槐低头盯着地板,没急着放下手机,轻声开口:“我其实有话想和你说。” 段朝泠不觉意外,按动打火机,点了支烟,“想说什么。” 他那边很安静,宋槐能清晰听见烟圈被缓缓吐出的声音。 “等搬过去了,你能不能答应我,会经常来看我。”她讲出自己的顾虑,“我怕我做不好。” 这么多年都在装乖,学着用讨好别人来保护自己,终于被允许做自己,她反而不太适应。 以往都是强撑着,可她如今的安全感来源,是他。 “怕什么。”段朝泠说,“无论你闯什么祸,都有我帮你兜着。” 虽然没得到准确回答,不过对她来说好像没那么重要了——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一直是她的底气。 宋槐吸了吸鼻子,嗡着嗓子说:“我知道了。那我挂啦,叔叔再见。” 切断和他的通话,宋槐把被攥得温热的手机还给何阿姨,搀着她的胳膊上了楼。 回到卧室,将ipad放到置物架上,径直进了浴室。 洗完澡,平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了会呆,拿起放在枕头旁边的手机,点亮屏幕。 一通未接来电赫然出现在通知栏上,是段朝泠晚上九点打来的。 她手机放楼上了,没接到。 似乎知道她在等,所以他特意打电话过来说明。 很奇怪,他总能猜到她的想法。 正对着已经黑屏的手机频频出神,感觉机身“嗡”地震动一下。 宋槐迟缓解锁,点进去。 一条信息弹出来。 段朝泠:我答应你。 - 第二天,宋槐早早起床,吃完何阿姨做的培根煎蛋,去楼上清点行李,检查一遍装箱。 在这里住的时间不算长,她的东西并不多,可真正整理起来还是有种难割舍的感觉。 收拾完,三人出发,到达目的地已经接近晌午。 算上何阿姨和余叔两个人的,车里放着大大小小几箱行李。余叔这次没将车停到胡同口,直接沿着道路右侧开了进去。 宋槐朝窗外看,发现路边停了几辆车。 统一的黑色奔驰,车牌都是连号。 余叔透过后视镜看她,解释说:“谈家过几日要办喜事,这两天陆陆续续回来了很多人。” 宋槐其实不太关心这个,不想驳了余叔的分享欲,顺着话茬往下问是什么喜事。 “谈家长孙结婚。”余叔笑说,“到时候估计老爷子会带你去参加婚礼,把你正式介绍给大家。” 宋槐的侧重点在另一方面,“段叔叔到时候也会过来吗?” “自然。他和谈家孙辈的两个孩子是发小,没有不来的道理。” 宋槐了然地点点头,没再接话。 冬至那日,宋槐果真随段向松和陈平霖去参加了这场婚礼。 婚礼是传统的中式风格,酒席地点设在四合院里。 庭院门楼挂了一整排红灯笼,入门中央的位置立了牌位,旁侧放着两把太师圈椅,香案上搁了对红烛。 吉时正式开始前,陈平霖带她去主院见了谈老爷子。 陪着待了片刻,趁着几位长辈闲聊的空隙,宋槐以上洗手间为由出了院子,打算去寻段朝泠。 从进门到现在,她一直没看到他出现。 寒冬腊月,积雪堆在道路两旁,鹅卵石子路的表面被清扫得很干净。 宋槐顺着小道往出走,想去宾客较多的正厅看看。 过了分岔口,接连走了二三十米,发现自己好像走错了路。 掏出口袋里的手机,给段朝泠发了条消息,问他在哪儿。 正要转身回去,听见很轻的一声提示音。 宋槐往声源处看。 亭子里,段朝泠侧对着她,半倚着台柱,寡淡目光投向墙面的雕刻壁画,背影落寞。 这声提示音促使他回神。 看完消息内容,恰巧抬眼望向这边。 四目相对。 段朝泠眼里有了一点温度,淡淡开口:“在找我?” 第6章 06/和他一起 - 宋槐笑着朝他摆了摆手,迈开脚步,来到他面前,“叔叔,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这儿安静。”段朝泠收起手机,垂眸看她,“怎么自己出来了。” “我知道你今天一定会来,所以想在婚礼的时候和你坐一起。” “我没准备等婚礼开始。” 宋槐愣了一下,“那你等等就直接走了吗?” “嗯。” 宋槐想也没想,直接说:“我和你一起走。” 段朝泠没同意也没拒绝,只平静说:“老爷子今天要带你见不少人,算是给你的将来打基础,你这么走了会错失很多机缘。” 段向松和陈平霖虽已退休,话语权却极重,有他们亲自带着宋槐,众人自然不敢轻易怠慢。 无论亲生还是收养,这些不过只是表面,是否被重视、能否被重视,这才是重中之重。 都是在这圈子混久了的人精,没人不明白这个道理。 宋槐多少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 自从搬过来以后,每天耳濡目染,不是不知道如今的生活圈子和以往完全不同。 可此时此刻,这些对她来说都不够重要。 “叔叔。”宋槐仰头看他。 凛与雪 第9节 “怎么了。” “你现在不开心,对吗?” 她其实一直都猜不透他的情绪变化,但奇怪的是,刚刚看着他的背影,隐约能感知到他的沮丧和萧条。 他好像把自己封闭在一间囚笼里,置身事外,任由心事发酵。 段朝泠目光隐晦,低头注视着她,视线移到她被冻得略微泛红的脸颊,再到那双眼睛。 无声对视了几秒。 就在宋槐以为他不会有任何回应的时候,听见他问:“冷不冷。” “不冷的。”宋槐理了理思绪,想将刚刚那个突兀的问题找补回来,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无论你开不开心,我都会陪着你。” 小姑娘眼神坚定,讲话时嗓音细软,举手投足添了几分青涩的稚嫩。 不再像以往那样刻意斟酌行事,难得对他展露出孩子气的一面。 她如今真的将他当成了自己人。 对于她的提议或请求,段朝泠一向是纵容的,这次也不例外,“先去跟老爷子打声招呼再走。” 宋槐莞尔,“知道啦——等我五分钟,我马上就回来。” 她转身要走,急着离开这里。 “等等。” 宋槐停住脚步,偏头看过来。 段朝泠嘱咐道:“天气冷,问工作人员要条围巾。” “我自己有的,在屋子里嫌热,摘掉了。” “来的时候带着。” 宋槐笑应一声。 宋槐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屋里,跟陈平霖讲明缘由和去向,得到应允之后,原路返回。 段朝泠还在亭子里等她,只是身旁突然多了一个男人。 她不久前和对方打过一次照面,知道他是谈家的人。 他们背对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男人对段朝泠说:“我还以为你今天会直接去墓园呢,毕竟是她的忌日。” 段朝泠说:“宁屿的喜宴,我自然要来。” 男人笑说:“我大哥要是知道了,一定很感动。” 段朝泠没搭腔。 男人又说:“不是我说,都过去六年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放下?” 这问题问完,男人无意间往远处一瞥,余光看见宋槐靠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宋槐看了一眼段朝泠,再去看他旁边的男人,主动开口喊人:“谈二哥好。” 谈景笑着应下,看向段朝泠,佯装无奈,“我这自小就吃了辈分小的亏,现如今更是这样。” 段朝泠睨他,懒散回应一句:“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还不习惯?” 聊了没两句,段朝泠要带宋槐离开,被谈景拦住,“婚礼还要一会儿才能开始,许呈潜他们都在偏院聚呢,来都来了,你不过去看看?” 许呈潜是他们玩得比较好的朋友,打小一起长大,高中毕业以后被送出国,逢年过节才见一次,这次是特意为了参加谈宁屿的婚礼才赶回北城。 段朝泠问宋槐:“你想去么。” 宋槐语气肯定:“想去。” “那走吧。” 三人直接去了偏院。 宋槐跟着段朝泠进了大门。 这儿的院落布局和自家的大差不差,进门才发现,原来室内别有洞天。 算是一个小型的私人休闲厅。 棋牌室、茶馆、酒廊应有尽有,独立式包间,各有各的装修基调,不算奢华,简约复古风,以满足日常娱乐为主。 房间里聚了不少人,见到段朝泠和谈景,三五个人过来打招呼,为首的是叫许呈潜的男人。 大家彼此都比较熟,自然无需客套,你一言我一语,开玩笑的有,插科打诨的有,当即将气氛升至顶点。 宋槐坐在角落里,托腮看着人群中的段朝泠。 他不再像往常那样疏冷,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整个人透着漫不经心的慵懒,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 她很少见他笑,实际他笑起来很好看,丹凤型的眼尾稍稍挑起,格外衷情。 这一刻,他看似在笑,可她总觉得他是冰冷的。 他的随和更像是一块挡箭牌。 宋槐收回目光,拿起茶几上的柳橙汁,咬住吸管,缓慢地吸了一口。 想起在亭子里他和谈景的对话。 暗自做好决定,将杯子放回原处,起身,走向他。 站到他斜后方的位置,她伸出手,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袖。 段朝泠看她,以眼神询问她怎么了。 宋槐靠近他,在他耳边小声说:“我不想待在这儿了。我们走吧,好不好。” 段朝泠没问她原因,放下酒杯,说:“去穿衣服。” 宋槐穿好外套,在门口等他。 段朝泠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热好的三明治和牛奶,等她系好围巾,将食物递给她,“先垫垫肚子。” 宋槐说了声“好”,眉眼带笑。 出了偏院,段朝泠问她:“想去哪儿?” 宋槐老实回答:“想去你想去的地方。” 大概觉得她给出的答案有趣,段朝泠轻笑一声,“去哪里对我来说都一样。” 宋槐本想问他要不要去墓园,认真思忖,觉得这样有故意揭人伤疤的嫌疑,索性将话咽了回去。 也许他并不愿意让她深入了解他的私事。 “我想到了。”宋槐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叔叔,不如我们回去吧。” “回哪儿去?” “隔壁。”宋槐雀跃说,“你小时候是不是也住在这边?我想去参观一下你的房间。” 段朝泠开始没作声,片刻才开口,趋近于宠溺的语气,“想去就去。” 宋槐不知道北院朝南的方向还有间上了锁的偏屋。 每次来找段向松都只顾着问安,没精力去观察别的,眼下被段朝泠带去门前,细瞧一番,才发现门上插着一个锈迹斑驳的铜锁。 宋槐有些惊讶,好奇地询问:“北院只有这间屋子上了锁吗?” “嗯。”段朝泠面上没什么多余表情,“没人会踏足的地方,上锁也不算稀奇。” 宋槐还是不太懂,但没追问,眼瞧着他用手握住锁身,没去找钥匙,只随意一扯,将最中间的锁芯生生分离开。 这是一把任谁都能打开的锁。 雕砌木门发出“吱吖”一声,自动打开一条缝隙。 宋槐迈过门槛,足量的灰尘和泛旧家具的沉木味钻进鼻息,呛得她猛地咳了两声,缓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适应过后,她打量起周围的陈设。 都是些很有年代感的中式红木家具,靠窗位置放了张书桌,桌面摆了几本古籍。 明明是他小时候住的房间,却没有一丝他生活过的痕迹,甚至连一张照片都不存在。 还有一点让她觉得稀奇——书桌另一侧架着一台古筝,阔叶黄乌檀做饰面,金丝围边,白奇楠点缀镶嵌。工艺繁杂,每一处都在彰显精致。 宋槐忍不住靠过去,对着筝面细致观察了一会,扭头看向段朝泠,由衷赞叹:“真的很漂亮。” 段朝泠走到她身后,“会弹么。” 宋槐点头又摇头,几分丧气地垂下头,“小时候我妈妈在我生日的时候送了我一台,是她教的我,可惜现在早就忘了怎么弹了。” 段朝泠没说什么,越过她,在古筝旁坐下。 清脆明亮的音色融进空气中。 宋槐听着跌宕旋律,怔怔盯着他的侧脸,俨然没想到这曲调出自他手。 他的背部直挺,肩膀宽阔,驼色外套上的镜面袖扣随着他指尖的动作折射出一道耀眼的光。 有种漠然超脱的温文尔雅。 这跟印象里的他不太相符。 一曲结束,宋槐呢喃出声:“好熟悉……这首曲子叫什么。” “《阳关三叠》。” “我有个问题。” “什么。” “……你为什么会弹古筝?” 段朝泠平淡说:“因为一个人。” 因为一个人。 宋槐在心里跟着默念一遍,转念想到谈景说过的话。 不知道他今天本打算去墓园探望的会不会是这个人。